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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之立秋

之立秋
凉风至 白露降 寒蝉鸣

徐仲秋一直到正式搬到张岚岚生活的城市,又跟张岚岚约会数次以后,方知道她一直怀念的那个梦想环游世界的人,是她的孪生妹妹张露露。
那天徐仲秋在张岚岚家里看她的旧时照片,这两朵孪生姐妹花儿长得居然全不相像:张岚岚少年时是长辫子长裙子,张露露则是一头短发背带裤装。
张岚岚一边浅笑一边道,“露露这个名字是不是很绮丽?其实露露是个再爽辣不过的人。”
徐仲秋轻轻握张岚岚的手,“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你们姐妹俩儿出生在秋天?”
张岚岚哈哈一笑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这点儿细胞,没错,我们刚过了立秋出生的。”
徐仲秋叹气,“啊?那么巧?”
张岚岚惊讶,“巧什么?你也是立秋过后出生?”
徐仲秋道,“当然,看名字就知道,不过我说的巧不是这个,我有个表哥这两天刚好要过来,他就是立秋出生的,名字就叫立秋,徐立秋,巧吧?”
张岚岚奇怪的看徐仲秋一样,“有什么巧的?”
徐仲秋摸摸鼻梁,没再说话。
徐立秋几天后抵达,徐仲秋自然义不容辞的陪同。
徐立秋此行乃是离婚后的散心,签字以后一时想不到别的去处,正巧徐仲秋那会儿给他电话问候,便随便圈点了这一个城市。
徐仲秋跟张岚岚说,他这表哥跟前表嫂自大学起一路同学,两人一路平稳和谐,研究生毕业早早结婚双双在北维州找到了工作,一晃数年,大家都很看好。不料年初前表嫂忽然小火焰爆发开展一段新恋情,他这表哥从听闻此事到两人签字离婚,不过短短数月:与两人漫长的恋爱结婚过程相比,简直堪称迅雷。
于是张岚岚跟这对徐家兄弟吃饭时准备好了要见到一个头发凌乱目光颓废的男子,不料徐立秋衣冠整洁目光稳定,倒是让她小小一惊。
徐立秋看她一眼,微微笑道,“我姨总埋怨仲秋有假就满世界乱跑,姻缘叫人担忧,这下看来,月老自有安排。”
张岚岚不好意思起来,拉着徐仲秋坐下。
一顿饭时间,徐立秋言谈风趣,举止有理;饭后张岚岚跟徐仲秋开车回家,感叹道,“我看他根本没必要散什么心嘛,好好一个人儿,没看出哪里伤了心。”
徐仲秋失笑,伸手拍拍张岚岚,“你真可爱。难道你要看到他以泪洗面仰天长啸才叫伤心?那是大学生干的事儿,立秋早过了那个年纪。”
张岚岚叹气,“是啊。”
中年以后与生活不断抗衡,哪有那么多的大悲大喜,不过是到来了,接受着,继续走下去。
张岚岚不知道的是,徐立秋是有过那样激愤的过往的,并不在大学里,而且只是为了全不如现今波折的小小不如意。
徐立秋在中学时代单恋过隔壁班里一个叫沈韬的女孩儿。徐仲秋为了他这表哥还专门偷偷跑去瞄过,回来以后不屑的说,“你这什么眼光。”
若干年后,徐立秋一个人往旅馆的路上走着,想起少年的自己听到仲秋说的这句话,还愤愤转身而去,数周不搭理他这个表弟。
其实徐仲秋并没有说错,沈韬在他们那个学校里不算什么杰出的人才:无论模样功课都不算拔尖,唯一特长是能拉一手动人的小提琴。
不知道是学校的什么表演上,徐立秋只听得一曲小提琴版的《我的祖国》就无限倾倒。若干年后去国离乡,他跟着前妻去听陈蓉晖的演奏会,那支《我的祖国》前奏一起,他顿时热泪盈眶:沈韬台上那白衣飘飘的模样几乎是一瞬间现身眼前。
每个中年人都有过少年时代,可能是一首歌也可能只是一个无人言说的刹那,总在某个意料不到的时候一击而中,又全身而退。
徐立秋成年以后知道自己对沈韬的,实在不能算什么爱或者情。他跟她,其实几乎没有交集:那不能算一场恋爱,勉勉强强,不过够上了暗恋的门槛儿。
然而少年情怀总是诗,只不过这首诗终结得很突然:沈韬高二一开头就转学走了,说是父母工作调动。
徐立秋连话也没跟沈韬说过几句,当然不可能知道沈韬去了哪儿。他倒是记得听到消息的那天正赶上家乡城市初秋的大雨,他一个人冒着雨奋力骑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江边站了好久,一路上雨水哗哗的冲在他脸上,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
这个类似于命运式的悲剧结尾给这场少年维特之恋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多少年以后,徐立秋依然记得那天江边野地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模样。
那片废弃的芦苇地现今已经是跨江大桥的起点,徐立秋记得,前年回国他故地重游,看到江边公园人潮汹涌华灯璀璨,只觉得感慨:那些从前过去少年心事,都跟着城市发展的滚滚车轮一起故去。
他原想,自己已经拥有平静美满的生活,别无他求。
跟徐仲秋夫妇晚饭完的翌日徐立秋就回去了:家庭没有了,工作只好赶紧变身所有生活重心。
回到公司一切依然如旧,知道内情的同事都用同情惋惜的目光看着徐立秋,他便是想假装我无恙也不可得。
其实又怎能真的无恙,再怎么样加班也要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越是深的夜,越有凄清蔓延。入夜徐立秋不住回想从前,柔情蜜意,蛛丝马迹,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
天一亮依然还要衣冠整洁精神抖擞的公司里拼杀,真正是光阴催人老。
也许是这样,徐立秋周五接到大华府地区大学同学会周末烧烤的招呼,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决定了参加。
北美几乎每个大城市都华人云集,国内稍有名气的大学都能建立同学会,拉帮结派的,逢年过节聚会吃饭。徐立秋前妻总说这种美其名曰的同学聚会,多少就是个拉郎配。
徐立秋因为早早成家,之前从未参加过这样的活动。这一日按照email里的地址找到,一看公园草坪上乌央乌央一群人,点火的点火,准备小吃的准备小吃,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一场闹哄哄后人群渐渐退散,剩下的人显见比较熟悉彼此,一直慢吃慢聊,直到暮色渐起。
有人忽然向远方招呼道,“沈韬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着你的余兴节目呢。”
那边果然走来一个女子,卷卷短发,手上提着一个长方琴盒。她一边往这边走来一边道,“今天有个朋友让过去指点她女儿,所以来晚了。本来都不想来了,想想还是来看看你们还在不在。”
有人鼓掌道,“来一曲,看,灯刚亮起来。”
沈韬倒不扭捏,打开琴盒想了想就开始拉。
当然并不是《我的祖国》,旋律很熟悉,徐立秋却叫不出名字。
曲罢自然是四下掌声,沈韬笑笑收琴,一边说道,“还有什么剩下的我可以吃?”中间便有人过来招呼,指点剩余的烧烤和冷盘。
徐立秋站在一旁看沈韬叹口气坐下,油乎乎的招呼着一个鸡翅。他稍稍犹豫以后走过去,说道,“沈韬?”
沈韬一下呛住放下鸡翅,伸手抓了一张纸巾握住嘴,抬眼颇是诧异的看向徐立秋:那已经不是一双少女的眼睛,虽然隐约能看出过去的影子。昏暗的光线下徐立秋依然可以看清这双黑白分明的眼:带着这个年龄女子固有的婉转温和,有询问的神色从眼光中透出来。
徐立秋惊诧于自己依然能鲜活的描画沈韬从前的模样:那个曾经的白衣少女,和眼前这个穿着贴身乳白毛衣的短发女子奇异的重合在一起,仿佛有时光呼呼的从耳边呼啸而过:漫长的时光和变幻的空间里,他们居然还能重逢。
徐立秋听到自己说,“你大约不记得我,从前我们读过同一所高中。”
四周灯光忽然一瞬亮起,照得远近霎时昏黄温暖。人群稀稀落落鼓起掌来,夹杂着微微的笑声与赞叹。
像一场电影的终结,也像一场电影的开始。秋天这个季节的来临,可以代表凋零,当然也可以标示收获。
后来沈韬惊奇的问徐立秋,“所以,难道,高中时代你暗恋我?这怎么可能?我们根本不认识。”
徐立秋对于这个问题总是无可奈何的笑,要怎么回答呢?
青春时代的感情不可谓不真不纯,也许有些人真的从中顺利找到一生伴侣,可是对于有些人,例如他和沈韬,那段朦胧的远望,原来,只是为了让他在若干年后,异乡傍晚的昏黄灯光下,能鼓起勇气趋前问候一个双手油乎乎的女子。

二十四节气之大暑

之大暑
腐草为蠲 土润溽暑 大雨时行

飞机抵达盐湖城机场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虽然是盛夏,半空中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山顶上的那一帽雪尖。橘红色的夕阳把整个山体照得发红,那一点雪白愈发显得闪闪发光。
张岚岚下了飞机直接赶到Hertz,打算连夜往黄石开去。正低头取租车证明的功夫,忽然有人在她肩膀上一拍。
张岚岚给这一拍震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她颇有些不高兴的抬头看去,来人却已先她低下来捡起一地的东西递过来,一边笑道,“果然见到你了。”
张岚岚一听也明白过来,兴高采烈道,“徐仲秋,你还真来了。不是说可能请不到假?”
徐仲秋心里叹气,这傻姑娘。
张岚岚见他沉默,继续眉开眼笑,说道,“行程还是一样吗?那我去退车了?”
徐仲秋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张岚岚的笑颜:她笑起来的时候,靠近两边弯弯的嘴角,各有一个小小的笑涡。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笑,他就一直想伸手去戳一戳那两个圆圆浅浅的小涡儿。
他手用力握拳,心中一叹,整整一年,这已是他们认识的第二个夏天。
那个夏天徐仲秋刚刚搬到加州,入暑拿了假就到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里露营。
盛夏是优胜美地的最佳季节,那天张岚岚傍晚赶到,扎营处正在徐仲秋的帐篷旁边。徐仲秋看她熟门熟路的支帐篷给气垫床充气,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夜晚刚刚降临。
徐仲秋跟着张岚岚去接水,排队的功夫顺口跟她搭讪,赞扬她搭帐篷手势熟练,想是精于此道。
张岚岚一笑,没有接话。
徐仲秋倒是给她这一笑带出的笑涡儿稍微照了一下,心中稍稍一滞,嘴上倒依旧继续自说自话。自我介绍以后他说他也常一个人露营,今天刚到,要在优胜美地停五天。问张岚岚日程如何,要不要结伴一起爬山。
张岚岚给优胜美地排的日程确实也是五天,之后还要继续南下到国王谷再呆几日。她听了徐仲秋的话,先想了想,然后笑起来,问,“你行不行啊?我走的trail都很险的。”
张岚岚并非夸口,她在异乡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唯一爱好就是爬山,有假就到处跑,周末有空就在当地公园爬山或者俱乐部攀岩。
徐仲秋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结果被一姑娘家迎头一个“行不行”打过来,哪里还肯认输。两人遂互相对比了行程安排,取长补短。之后五天,两人就一起行动。
徐仲秋起初原本对张岚岚的能力还很有质疑,一天过去,不服不行:这姑娘走起来气息停匀,节奏稳当,显然是个中行家。
几天过去,两人齐头并进,倒是真建立起情意来。到第四天吃完晚饭,张岚岚说第二天晚上就要离开了,之后是去国王谷,问徐仲秋什么安排。徐仲秋笑了,说我也是,看来这是条流行路线哈。
张岚岚也笑,说流行不流行不知道,不过两个公园那么近,难得飞来一趟,当然一路看下去最划算了。
野地里夜晚特别的长,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两人除了聊天,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之后两人依然同行,天南海北的说了一路,虽然只是几天,却也像是认识了好几年。
临离开的最后一个晚上正是大暑,却并不热。
徐仲秋知道临别在即,心中懊恼:旅行中便是这般不好,再如何的花好月圆,也不过短短的一段同路。
正思前想后间,却听张岚岚出了帐篷。
已是深夜,营地的火熄得七七八八了。
徐仲秋跟出去的时候,看到张岚岚正抬头看天:四下无灯空气洁净,满天繁星闪耀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下下来似的。都市里无法辨认的银河,在这里看上去,是无比清晰的一条缎带,时稀时稠,一片暗淡一片明亮。
张岚岚站在这星空之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徐仲秋跟上去,轻声道,“星星真多。”张岚岚默不作声的点点头,不说话。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们在国王谷国家公园门口分道扬镳,徐仲秋犹豫半晌,还是问张岚岚要了联系方式,说是下次若能还有假,可以约着一起爬山。
张岚岚随手给了,并不狷介:两人不在同一个地方;再说,说保持联系,很多时候只是礼貌为之;大部分人,转身之后就没有再见。
徐仲秋并没有浪费这个联系方式,之后张岚岚的旅行,五次里倒真有三四次能跟他碰上——虽然嘴上说的是巧遇,实际上当然是徐仲秋按着张岚岚的步子,把自己的假期挤来挤去,调了又调。
这一次黄石的旅行,也是如此。
张岚岚退掉了自己租的车,一路跟着徐仲秋开车往黄石去。夜晚的高速公路举目漆黑,张岚岚深知夜晚开车同车人不能入睡的规矩,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徐仲秋说话。她的音色并不像一般女孩子的甜美,倒有一种朦胧的沙哑,在黑暗里听起来,仿佛枕边初醒的呢喃,叫人心猿意马。
对面偶尔会来一辆车,徐仲秋便能看到张岚岚的脸在一片雪亮中现出来:她微微侧着脸看向窗外,鬓发细碎凌乱。

他俩在接近凌晨时分到达黄石的营地,各自扎营。徐仲秋屡屡开口,张岚岚形容疲倦,并不答话。只小睡一会儿的功夫,天就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跟过去一样,结伴爬山,顺便交换这些日子的见闻: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也像方才认识的路人。
徐仲秋这次假期完全是之前连续几周拼命加班挤出来,几天下来,逞强的后果出来了:最后一天早起徐仲秋只觉得腰酸背痛,那还不算,竟然还咳嗽上了。他之前仗着时间短年轻身体好,出行根本没有备任何药物,这一通咳嗽虽然不是大事儿,也让他一阵气短胸闷。
正喘气间儿,张岚岚在帐篷外面问他可好。
徐仲秋勉力在猛咳的中间回答说,还好还好,只是今天怕是没法上trail了。张岚岚听起来很焦急,问过以后就掀帐进来,说道自己带了些常备药,一脸忧郁的在旁看着徐仲秋把药吃了。
徐仲秋看她满目担心,心中倒有些欢喜,喝完水顺手拍了拍张岚岚的头,借机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边,嘴里道,“别担心,一点儿小咳嗽,回去就是个好人儿了。”
张岚岚并不见轻松,默默无语的坐下来,说道,“今天的trail不去也罢,不然我陪你聊天好了。”
徐仲秋因祸得福自是欣喜,这一天两人就在营地附近走了一天。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晚饭过后张岚岚看着徐仲秋吃了药才离开。徐仲秋道自己大半痊愈,临走前再看看这野地里的星空,遂跟着走了出去。
夜空中正是星光点点,繁华璀璨;仿佛有风的声音,似远又近。
张岚岚仰头看天,低语道,“你说,如果有另一个世界,是不是跟我们看着同一片星星?”
徐仲秋乍听这话题,原想玩笑几句,但看张岚岚面容肃穆,决定还是缄默。
张岚岚问他,“你是天生喜欢到处跑着玩儿?”
徐仲秋点头,“是啊,天性是个野孩子。”
张岚岚点头,又摇头,说,“我不是,我少年时候最讨厌爬山涉水。”
徐仲秋鄂然,张岚岚接着说,“但我身边有个重要的人,是个天性喜欢到处跑的野孩子。她总说长大以后要环游世界。”
徐仲秋打个哈哈,说,“是不是她现在足不出户,把自己的理想忘了?”
这原也平常,有几个人真的过上了自己少年时候向往的生活呢?
张岚岚低头,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想她不会,无论她在哪里,她一定是个满世界乱跑的人。”
徐仲秋不知道怎么接口,这个“无论她在哪里”听起来太过诡异,他不知所从。
张岚岚仿佛决定今天一定要说很多话,继续道,“今天是大暑,是她的忌日。今年是她去世第十年。我总想,如果我跑过足够多的地方,也许某一次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可以和她遇见。”
她转过头来,眼里的泪光煜煜生辉,“你知道吗,小时候她说,以后她跑遍世界,而我在家待着,只要一起抬头,看同一片星星,我们就算一起去过了天涯海角。”
徐仲秋嘴中干涩,不知道如何接口。
张岚岚倒是自己笑起来,“她走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那年新年第一天,她愣是不睡,自己开车跑到郊外看月亮,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叫我起来看当年第一轮圆月。我原以为,那一年,跟以前以后的每一年都会一样。”
也许确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相对于亘古不变的宇宙洪荒,一个人的到来和离去,是多么渺小的一件事。
徐仲秋默默看向张岚岚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最后只能上前把她紧紧抱住。
张岚岚并没有哭,相反,她在笑,她说,“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最见不得人受伤生病,无论是不是认识的人。我总想,当年如果我更注意一些,如果那个夜晚我知道她会忽然心脏窒息,我一定不会去睡,我一定会守着她。”
徐仲秋心中疼惜无限,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抚摸张岚岚的头发,轻轻的说道,“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第二天早上,张岚岚收帐篷的时候,又像没事人儿一样,爽朗干练,仿佛前一夜滔滔不绝的人不是她。
徐仲秋过来帮手,张岚岚还一笑,说,“怎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徐仲秋按住她的手,说,“我本来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想真正实行了再告诉你。”
张岚岚停手看向他,徐仲秋接着说,“我从公司辞职了,在你那儿另外找了份工作。”
张岚岚整个怔住。徐仲秋笑起来,“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总觉得咱俩应该在营地之外,再好好认识认识。”
再一个夏天,徐仲秋跟张岚岚租了一个RV,决定来一趟横贯美国大陆的旅行。经过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徐仲秋问张岚岚,“要不要进去豪赌一把?”
张岚岚窝在RV里的床上笑,“我手气一向不好。”
徐仲秋停下车,顺手从橱柜里掏出一个黑绒盒子,递到张岚岚手里,笑道,“不怕,赌本儿我来出,去不去?”
张岚岚打开盒子看了看,仰头看着徐仲秋,眼角眉间都是笑意。
徐仲秋凑过去,像这一年里每一次见到她笑的时候一样:他先伸手摸了摸她的两个笑涡,然后捧着她的脸,轻轻的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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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发的第一篇,当时还没有30,尚无儿女,到今年开始接,已经快到了“雨水”里那对儿“中年人”的年纪,就不再说什么了,时光飞逝,难以言语。
本篇献给我至爱的安安小友,愿她在她的主的身边,依然能自由自在的游山玩水,环游世界。

如果这个坑还有人守着,谢谢你们,祝2010年快乐

二十四节气之小暑(小说)

之小暑
温风至 蟋蟀居辟 鹰乃学习

宁馨在生命里最落魄的时间遇上张岚岚;那阵子,她丢了工作,又刚刚跟交往了若干时间的男友分开——他说,他生命中的最爱回来了,他愿意再努力一次。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日宁馨又被医生告知心脏需要动一个小手术。
“不会危及生命,但是还是做了手术的好。”那位中年女医生一再安慰她。
宁馨笑笑,这个时候能够庆幸的,是自己终归还有少许存款,不必看着上司脸色病休,以及父母远在海外,隐瞒病情并不困难。
从人民医院出来,西直门一片热闹,车与人都熙来攘往。宁馨在炙热的日光下站了好久,正是盛夏,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墨黑。
城市是热闹的;她是孤单的。
宁馨在炎热的北京夏天瞎逛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回到家里。屋里干净整齐,空荡荡的亮;她开始收拾行李,预备隔天入院。
晚上她无所事事,索性打开电脑窜进公共聊天室。她并不喜欢在线上聊天,却喜欢看到公共聊天室里不断涌入相互热情招呼,或者热烈谩骂的人群;就像她喜欢站在最最热闹的商场一楼,看一阵一阵的人流从门口涌进来,又涌出去。
那天她挂的名字,叫“可遇不可求”。
几乎是她进入聊天室的同一秒钟,一个ID叫“可遇可求”的人,也上线了。
宁馨就是再无动于衷,也不由得为这巧合笑起来了。
那个“可遇可求”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巧合,因为她很快给宁馨发了条个人消息,简简单单的一句,“你好,真巧。”
宁馨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不同于平常对于个人消息的忽略,她发了很长很长的一句话,她说,“我不好,丢了工作,丢了男朋友,明天还要住院动手术。”
这天是小暑,宁馨家的窗户大敞着,热的风伴着窗外喧闹的人声车声,一并卷进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不可求”与“可求”细细碎碎的说了半个晚上:过去曾经,从前以往,生命中曾经的良辰美景,与雨打风吹。
网络上的相遇,有今天没明天,所有的温暖,都要在当下握住。
宁馨决定在这一夜,握住这个巧合的手。她不住飞快敲打键盘,直到手腕酸疼,直到她不得不上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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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之夏至(小说)

一点声明:其实不必我说明大家也能看出来,本篇节气中的人物,出自泼墨前不久写的《当时明月》,甚至故事里男女主人公的重逢桥段,都出自泼墨的这篇故事。然而名字虽然是同样的名字,人物却不是一样的人物。并不是我想独辟蹊径重写这两个人物,我也绝没有跟泼墨打文字擂台的意思。实际上,写两个跟泼墨笔下一模一样(或者类似的)的秦三和夏至,然后给他们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才是我的初衷。然而我写了删,删了写,终于意识到以我的功力,不足以掌握泼墨创造的这两个人物。小D说得好,大部分写故事的人,创造的人物不可避免的带有自己的印记。我想我是最糟的一种,无论怎么写,人物都带着一股青涩气:若是故事放在校园里还不算突兀,如果突然想写事业型男女(类似于本篇里的尝试),就怎么写怎么奇怪。
要感谢吾友泼墨,首先大方的借出她笔下人物让我任意糟践,兼之十分宽厚的鼓励我写自己的秦三夏至(虽然无论她鼓励不鼓励我最终都得走上这条路)。这篇夏至,逾5000字,是目前节气中最长的一篇,送给亲爱的泼墨,祝她青春永驻,心想事成。
之夏至
鹿角解 蜩始鸣 半夏生

星期三的上午,天高云淡。夏至早早到了办公室,泡了咖啡靠在窗边往楼下看。十数层下,人与车都小如虫蚁,营营役役。
她正出神,珞珈从旁边过来,笑盈盈的说中午请她吃饭。
夏至怀疑的看珞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珞珈赔着笑,“哪里哪里,真的只是吃顿饭。”
结果当然不只是一顿饭:珞珈原定下周有个在南方的会议,然而昨天突然查出怀孕来,头三月不宜旅行,她自然而然的想到跟她一直齐头并进的夏至。
夏至至为讨厌出行,尤其讨厌没有准备的出行;然而孕妇最大,珞珈且浅笑盈盈围前绕后的给夏至陪着小心,就差没在脸上写个“行行好我爱你我对不起你”。夏至给她磨到下午,无可奈何中接过珞珈准备的一叠厚厚的会议行程,嘴里狠狠的说,“如果酒店被子不够软服务不够舒适会议没有附送精美礼物,你等着我回来收拾你。”
这话正好给来接珞珈的云雷听到,他赶紧点头哈腰的赔笑,“放心放心,如果会议没有礼物我给补上,要什么只要你大小姐开单。”
夏至扫云雷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珞珈头也不回,重重拍了云雷一下。云雷一声不敢出,咬牙笑着过去扶珞珈。
到这份上夏至只好临时抱佛脚,几天把文件草草读了一通就上了飞机。
会议在夏至读书的城市,对她也算故地重游;加之酒店确实舒适,会议配备的餐点也算美味。夏至于乌云上找到金边,感叹总算没来吃苦。
会开到最后一天,夏至精神倦怠,懒洋洋的去听预定的最后一场演讲。半下午的,夏至昏昏沉沉找了一圈才找到演讲厅,到了那儿大厅已经关着门,想是已经开始。
夏至向来不羁,找到后门推了就进。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小,台上发言的人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下,正对上夏至的眼睛。
夏至喃喃道,“珞珈,回去我要剥了你的皮。”
台上发言的人是秦三。
夏至与秦三,说起来是一笔糊涂帐,两人分了合合了分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足足折腾完两人从本科到研究生全部的学生时代,最后夏至终于受不了这种患得患失的折磨,一毕业就落荒而逃。相对于北上的秦三,夏至挑了极南的城市。本来以为要在南方扎根,却在一两年后寻得迁升契机折到北京。
夏至当然知道秦三也在北京,然而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一生永不相见也不是绝无可能。谁知道避得过初一,避不过十五:北京城里安然无事的呆了几年,却跑到两人初识的地方重逢来了。
发言结束得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多分钟,夏至要随人流散去已是不能:秦三连发言的文案就没有拿就随人流冲她走过来。
夏至只好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心里遗憾的想,总以为一定在北京碰到,连见面的词儿都想好了,白白浪费掉。
便这瞬间,秦三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微微一笑,“终于又见面了。”
夏至挤出一个笑来,“真是好久不见。”
秦三伸手过来,在夏至肩上轻轻握了一下,说,“一起吃饭吧?我正好想回学校那边看看。”
这时再要扮无动于衷未免矫情,夏至叹口气,点点头说,“等我回房间换件衣服。”
故地重游并不总是让人愉快的。
秦三态度闲适,一边评论周围风景,一边不动声色的打听夏至这些年近况。夏至有点儿心不在焉,答得有一句没一句。走过从前旧地,秦三感叹一句,“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他稍停顿一秒,“最后一次出去玩儿的时候,约着等的地方?”
夏至抬头看一眼,不言不语。
秦三继续说,“我还记得我在那儿等你”,他伸手指了指,“你从路那边过来的时候,穿了条白色带花点儿的裙子。”
夏至百感交集,勉强答了一句,“你记性可真不错,八百年前的旧事儿了,你还没忘呢。”
秦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夏至,笑一声说,“我这不也是选择式记忆,要你问我前天会上吃的什么,我可绝对答不上来。”
夏至赶紧答说,“我能。前天会上吃了炸乳鸽,还有苦瓜肉片汤。”
两人态度若近若远的吃完了一顿饭,晚上秦三把夏至送到房间门口,补一句说,“你记下我的手机吧,回到北京还可以联系。”
夏至熬了一晚上已经精神倦怠,一时没留神,脱口说,“我有你的手机号码啊,在同学录上不是吗?”
秦三笑笑,一手撑在门框上,“原来你看到了,那为什么到北京来不联系我?”
夏至话一出口已知说错,到这份上只好硬着头皮死撑,满面茫然的说,“啊,我可能打过你没接上?所以我就算了,换个新地方事情总是一堆一堆的。”
秦三一动不动的看了夏至一会儿,夏至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支棱着脖子也直视秦三。
两人静默着僵持了几秒钟,秦三先笑起来,用拇指飞快的在夏至嘴唇上抚了一下,夏至还未及反应他已经收回手。
一瞬间夏至心中电闪雷鸣,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地愣在那里。
秦三却态度自然,亲昵的拍拍夏至的肩膀,说,“晚安,明天见。”
到这份上夏至也不能再一惊一乍,只好默默地点头,心里暗道幸好明天是早班飞机;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原本以为会一夜乱梦,不料什么都没有,夏至安安静静的睡到第二天凌晨前台打电话叫她起床。她一路奔波到了机场,慌慌张张赶到登机口。
登机口边上是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飞机起落;还是清晨,整个城市仿佛还未醒来,迷迷蒙蒙的一片雾气。
夏至站在玻璃墙前出神,想起自己研究生毕业时从这个城市的狼狈逃离:那也是个迷蒙的清晨,列车一声哀鸣离开站台,她身边的好几个女孩子都哭成一团,她却没有。
算是情伤吗,如今的夏至想:根本不算是,人家只是风流,只是左右逢源,又何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只是于当时的她,怎么能受得了疑心重重。哪一个少女不似唐晓芙,希望自己爱的人在遇到自己之前是一张白纸。两人不断因此争执,分离又和好,和好又分离,最终夏至对秦三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我怎么能千年防贼。”
她没有听秦三后来的话,甚至在秦三找到南方她所在的城市时,来了个彻底不见。
少女时候真是有力气,连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躲避都能躲得那么干脆利落竭尽全力。
宛如隔世。
夏至正出神间,感觉身后有人走过来。她微微偏过身子,还没回头,就被一个人重重拥在怀里。她低头看看,正好可以看到身后人的裤管和鞋,除了秦三还能有谁。
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动不动的使劲盯着玻璃墙外:她要搭乘的飞机已经抵达,在外面缓缓的转着圈,延伸桥下好些人穿着明黄的背心,有板有眼的打着手势。
良久,秦三放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到北京给我电话。”
夏至微微点头,没有转身。
一夜未做的梦全部都在飞机上涌出来。一万公里的高空上,夏至梦到年少的自己,拉着秦三的手固执的问,“你爱不爱我?你会不会永远爱我?你会不会永远只爱我?”
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的映在秦三的脸上,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似少年,总有同龄人没有的稳重。
那是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无论彼时,还是在梦里。
夏至在机长的通报声里醒过来,昏昏沉沉,心里茫然的想,啊,我还未来得及问候他的新女友。
周一夏至打点精神去上班,到的时候珞珈已经在了,连夏至的咖啡都为她泡好,阳光满面的冲着她笑。
夏至向来伸不出手打笑脸人,何况是个笑脸孕妇。她把包重重一放,哼一声道,“会议没有礼物,叫你们家云雷给我买瓶尼娜丽资的晨曦,要大瓶的啊,别拿试用版打发我。”
珞珈咯咯轻笑,“当然当然,您老辛苦。”
到下班珞珈已经听完夏至的会议奇遇,她十分希奇,问夏至,“那么,您老到底什么想法?”夏至偏头想想,“我没什么想法。”
珞珈再接再厉,“那您老当年年轻的时候什么想法?”
夏至拍拍桌子,“熟归熟,您再一口一个您老,我一样告你诽谤啊。”
珞珈笑,收拾收拾桌上的东西,“走吧走吧,别跟这儿卖命了,我给你买晨曦去。”
两人结伴下得楼来,夏至的手机也响了,她甫一接起就看到秦三在楼下不远处,拿着手机对她招了一下手。珞珈凑上去看了一下夏至的脸,似笑非笑地说,“嗯,看来你今天不是一个人,那我就撤了,晨曦就改天吧。”
夏至掐了电话,向秦三走过去。
北京的初夏,空气里微微的湿,欲热未热,欲绿未绿;总有什么仿佛呼之欲出。
秦三问她“去哪儿?”
夏至转脸聚精会神的看向秦三:他没戴领带,衣领开了两三颗,衣袖在手腕上挽了几下,态度闲适自然。
秦三见夏至看他,摸摸自己的脸,笑笑说,“这么火热的视线,让我很难把持得住啊,小姑娘。”
夏至哈哈大笑,“已经是老姑娘了。”
秦三又问一次,“去哪儿?”
夏至好奇,“你请了多久的假?吃个晚饭?夜里十二点之前?还是整个夜晚?”
秦三皱眉,“什么意思?”
夏至道,“呀,你女朋友管得原来不严,不需要请假啊,我的错我的错。我原先说呢,要是只有一个晚饭的假呢,咱们就转角那家汽锅鸡叙叙旧;要十二点才销假呢,咱们就先唐宫然后钱柜;如果居然有整个夜晚,你说哪儿就哪儿了。”
话到这儿正好红灯,秦三停下车来,看看夏至,“还有没有更长的安排?”
夏至被秦三看得心中一跳,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继续态度轻佻地说,“有啊,三天咱们就杀去南京上海,一周就去海南三亚,半个月就新马泰马尔代夫,只要您老买单,我的老板卖假,我对地方总是不太挑的。”
秦三伸出手去,在夏至交握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就势放在那里,“这可是你说的啊。”
绿灯亮的时候,秦三单手把车掉了个头,“我明早还要出差,今晚就唐宫钱柜好了。”
夏至心中长出一口气,想把手偷偷抽出来。秦三却不放开,握住夏至的右手,淡淡说,“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死要面子的臭脾气。”
夏至一口气没倒过来,差点儿就地闭过去,原想悲愤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您说的是我?”可是手却给秦三紧紧握住抽不出来,又觉得这种假撇清未免矫情,索性不说话了。
西直门附近照例堵得天地变色,两人就窝在一动不能动的车子里比赛沉默。最终还是夏至没有熬住,清清嗓子问秦三,“秦三,你知道我们都不能回到从前,”她咽下后半句话没有说,心想且不说同学录上说你现在有娇小女友,就算没有,难道我们那七年分分合合折磨得还不够。
秦三笑笑,“一个晚上又何妨,夏至,你也喜欢月光宝盒不是吗?”
夏至听到这个已然泄气,不声不响的呆坐在侧座,等着外面的车流一点一点的移动。
从唐宫出来天色已经墨黑,夏至抬头,偏是这一片楼群挤挤挨挨,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是各种层次的雾蒙蒙上斑斑点点的灯光。
夏至叹口气,跟秦三说,“我要回家了。”
秦三看她,似笑非笑,“不去钱柜了?你不是最爱唱K?”
夏至摇头,“两个人没什么意思,再说再晚也是要散的,晚散不如早散。”
千里搭长棚,原来终有一别。
秦三默默看了夏至一会儿,说,“你今天累了。”
夏至摇摇头,“还好,就是懒得唱了。你送我一段吧。”
秦三伸手过去仿佛是要拥住夏至,夏至却格开他的手,目光严厉,“秦三!”
秦三笑笑,把手收回来,态度自若的说,“好,那我送你回去。我出差回来再找你。”
夏至看他,“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啊?”
秦三不理她,自顾自给夏至开了车门,低声说,“你不是我,你怎知道我有没有意思。”
夏至置若罔闻,一路无语回到自己家里。
转天夏至的表姐余欢从南京来访,晚饭时分找到夏至的办公室去。她两地常跑,跟珞珈也颇为熟络,一路把她俩都带出去吃饭。
席间话题又转到秦三身上,余欢诧异,“哟,你这么些年兜来转去的还跟他身上耗着呢?”
夏至白余欢一眼,“你小心我把你的陈年旧事拿出来说啊。”
珞珈在旁边目光灼灼的看着夏至,“你到底怕什么?干嘛畏首畏脚的?”
夏至思来想去,是听说他现在有女友?是对自己全无信心?还是觉得两人根本不能有善终?
她喃喃把自己少年时问来问去的三个问题说了一遍,一边说头一边往下底,自己都觉得无面目见人。
等她说完,余欢哈哈一声笑出来,然后正色问她,“那么,我亲爱的夏至小表妹,你爱他吗?你会永远爱他吗?你会永远只爱他吗?”
夏至嗫嚅,半天吞吞吐吐的说,“如果……他……能,那……我……也能。”
余欢和珞珈一起看着她,并不言语。
夏至心中有雷声翻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数日后秦三出差回来,果然又来找夏至。
珞珈与夏至一起下楼,远远已经看到秦三在那儿等着,对夏至笑笑,凑到她耳边说,“我亲爱的夏至小表妹……”
夏至咬牙切齿,“要不是看在你现在一身两命,我立即就咔嚓了你。”
珞珈轻笑着跑走。
秦三在车边站着含笑看着夏至,夏至到他面前停下来,色厉内荏,“干嘛?!”
秦三不禁莞尔,“夏至,你到底在怕什么?”
夏至赌气,进到秦三车里,坚决的说,“去钱柜。”
一到钱柜夏至就啪啪啪点了一串儿陈奕迅,话筒不离手,一首一首唱下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小包间里格外沙哑:
“……怀抱如果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来年陌生的是今日最亲的某某……”
“……生活别过份地童话化,故事假使短过这五月落霞,没有需要惊诧……”
“.……忘掉我跟你恩怨,樱花开了几转,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
……
秦三坐在转角沙发上,定定的望着夏至唱歌,面容被电视屏幕映得一阵明一阵暗,不辩悲喜。
夏至唱得一个小时,精疲力尽,放下话筒挥挥手,“你不唱啊?”
秦三摇头,“你唱得很好听,你继续唱。”
夏至站起来,“唱完了,去吃饭。”
两人走出去,外面华灯异彩,秦三站在光亮处低头看夏至,“夏至,我开会回来的当天,已经跟我原来的女友分开。”
夏至轻咳一声,“谁又知道你将来会怎么样,我们不是没有试过,那七年还不够受吗?”
秦三凝视她,“我们再试试,我不甘心。”
夏至用手掌捂住眼睛,良久放下来,手心却是干燥的;她点点头。
他们两人在珞珈女儿满月之后结婚,蜜月选的地方是马尔代夫:秦三付账,夏至的老板也爽快的给了半个月的假。
麦兜说的没错,那里椰林树影,水清沙幼,蓝天白云,是南印度洋上的世外桃源。

二十四节气之芒种(小说)

之芒种
螳螂生 鶰始鸣 反舌无声

云雷对珞珈是一见钟情。
很久以后云雷想起,那天是芒种。
是个晚上,云雷在西直门附近预备搭乘运通106,在人民医院附近过马路的时分,身边五六个人嘻嘻闹闹的,有人不住大声笑。
云雷自然而然的转头看去,这时分正好有车开过,车灯扫过一片雪亮,站在路边的珞珈便在这车灯中闪亮现了一下,又自隐去。
那一瞬间于云雷而言,犹如晴空闪电,自己正被劈中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黑暗了,云雷的眼睛里只残留了珞珈的身影。
天公作美,珞珈也是要搭乘运通106的。
这于云雷而言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那个夜晚他愿意陪珞珈走遍整个北京城。
两人站在运通106的站台下,云雷不住转头看珞珈,越看越是心神荡漾,却不知道怎么搭讪。
要怎么开头,才能不像登徒子?问她时间?问她路线?还是,直接上去问她姓甚名谁请她准许自己握她的手?
这时代所有年轻女孩子都充满了警惕,云雷总不能上去就表衷肠,“这位女孩,我对你一见钟情,请你做我女友?”
就这么焦急等待的时分,运通106来了,明黄的车身,雪亮的前灯把珞珈又扫了一遍。
云雷在旁边看着珞珈的身影又一次从黑暗中生动地浮现,又再沉入黑暗去,心中竟是欢喜得隐隐发痛。
两人就这么在公车上坐了一路,云雷坐在珞珈的斜后面,一遍一遍的用目光抚摸她;用力之大,眼眶里竟然微微的湿了。
老天爷那天真的很开眼,珞珈不仅跟云雷同路,而且终点一致。
原来两人竟是校友。
云雷看到珞珈站起身准备下车的时候,心都欢喜得要炸掉,还要佯自镇定的跟她前后下车。
下车的时候珞珈疑惑的回头,想是云雷一路的注视到底还是让她不舒坦了。然而回头看到云雷,一脸忠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神情,珞珈放下心来。
云雷跟着珞珈进了校门,心知再不抓紧机会只怕这个夜晚就算白费,鼓足勇气走上去叫住珞珈,“同学。”
珞珈停住,回头看他。
云雷心里翻来覆去无数个对白,实在不知道哪一句好,竟自停住。
珞珈看他不语,掉头就走。
云雷赶紧追上去,“同学!”
珞珈不耐,在前面快步走起来;云雷也赶紧加快脚步跟上,一时情急,倒也不及细挑,在后面呼喊着问,“同学,请问你是哪一级的?”
珞珈站住,愤怒的看他,“你干什么?”
云雷情急之下倒有机智,马上答道,“你别误会,我也是这学校里的。”他一边说一边主动掏了学生证出来递到珞珈面前。珞珈一把拨开他的手,云雷接着说,“我是心理系xx级的,因为要毕业了需要做论文,想找几个被试做实验。 ”
珞珈一脸怀疑,“那你到三角地贴个海报不就好了。”
云雷把头点得似鸡啄米,“是,是,我是要贴的,这不是正好在106上碰到你,我这试题跟公共汽车有关的,心想正好嘛。”
珞珈露出更加怀疑的目光,“你是心理系的,但是实验跟公共汽车有关?”
云雷一头的汗,继续编下去,“啊,是,是我自己设计的题目,想看看……那个……常乘公共交通的人的……啊,常乘……公共汽车……对……那个性格有没有明显影响。”
珞珈上下打量云雷,云雷心里不住给自己鼓气,硬是把这个不着谱的实验给说完了。
珞珈此刻已经认定云雷是登徒子,谅他在校园里也不敢如何,倒是冷静下来。她克制心中暴怒,故意做了个文质彬彬的模样,“原来是心理系的师兄,请问兄台怎么称呼?”
云雷猛地拨云见日,心中狂喜,赶紧颔首做了个抱拳状,“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云雷。”
珞珈听来认为他有意戏弄,更加生气,转到脸上倒是一笑,“这下可巧,鄙人云重,可称兄台一声妹也。”
云雷见她笑了,心中欢喜,嘴上便轻薄起来,顿足道,“你这人好不解风情,这当口,不是应该说你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张丹枫是也。”
珞珈眼珠一转,继续顿首,“不敢不敢,在下一不喜着白衣,二不喜吹笛,实在不敢掠美。”
云雷倒没了辄,想了想说,“那我委屈一下也罢,就权且复姓澹台吧。”
珞珈大笑,半天直不起腰来。云雷看着她笑,心情舒畅。
珞珈笑了半天,看云雷一直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最后终于说,“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我叫珞珈。”
云雷诚恳地说,“我真的叫云雷,云朵的云,雷雨的雷。”
珞珈瞠目结舌。
云雷再度掏出学生证,递到珞珈眼前,“真的,你看,我是心理系xx级,我真的没有骗你。”
珞珈这次接过来看了看,半天笑起来,“云雷……你爸妈看来真的不是武侠爱好者。”
云雷这一生第一次为自己的名字谢谢父母,嘴上继续说,“是啊是啊,不然至少该给我取名云重,也跟我性别比较符合。”*
两人经此一役,便是认识了。
珞珈其实个性外向活泼,如此警惕,实在是因为陌生人搭讪,又是夜间,委实让人不得不目光炯炯的审视。
云雷那夜死皮赖脸,终于套出珞珈的系别年级,十分欣喜;又一路跟着珞珈到了她宿舍楼下,看着她进了楼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之后他就常常报道,早出晚归,在珞珈的宿舍楼下迎接清晨,送走夜晚。
不出三周珞珈的室友们都开始纷纷取笑,珞珈十分难堪。她们尚没有在这学校里混出老皮老脸,不及见识男生们的死缠烂打手段;乍见云雷如此无赖风趣,又是好笑又是惊诧。
好在云雷并未使出送花跑早操的烂段数,不过时时日日围着珞珈,舌灿莲花,十分自然。
看到珞珈因为自己说的话笑得前仰后合,于云雷是巨大奖赏。他沾沾自喜想,“我能让她笑,这有多么好。”
一日午饭完毕,珞珈出了食堂,找了个地方坐下;云雷并不坐,只站在旁边,俯视珞珈。
珞珈给他看得无奈,挥挥手示意他也坐。云雷不动,笑着说,“我给你挡太阳,大夏天的,别晒坏了你。”
珞珈看看自己,果然是笼在云雷阴影之中,她看云雷,“你要干吗?天天绕着我转不烦吗?直说了吧?”
云雷见机不可失,赶紧上前俯身拉住珞珈;珞珈挣开;云雷做苦脸状,“我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又来问我做什么。”
珞珈哼一声,“总要等你说出来我才能拒绝你,不然平白让你说我孔雀开屏,不是很无趣。”
云雷叹气,“我这不是怕你拒绝所以干脆不说啊。”
珞珈斜眼看他,“你倒聪明。”
云雷赶紧自我吹捧,“是,那是,你到我们系打听打听,我年年都考第一名,肯定是今年的优秀毕业生,优秀论文~~”
珞珈对云雷这一套已经很熟悉,无可奈何,最后只好说,“你去死!”
云雷嬉皮笑脸,“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珞珈放弃抵抗,站起身来意欲走开。云雷一把拉住她,难得的文艺腔起来,他看着珞珈说,“珞珈,珞珈,我……喜欢你。”
珞珈摇头,“我知道啊。但是我一定要喜欢你吗?”
云雷点头,“当然,你不喜欢我的话,怎么叫两情相悦啊?”
珞珈实在气极,倒笑起来,一边转身就走;想想又想撂句狠话,回过头来。云雷站在后面期待的看着她,背后的阳光把云雷勾出一个金光闪闪的轮廓;他的表情无比的严肃,眉眼在逆光里模模糊糊的,让珞珈心中一动。
这一幕仿佛在什么地方出现过,熟悉得竟象从她心底抽取出来:从阳光到阴影,从云雷的眉目到身边人经过时的自行车铃声,一切都细致得栩栩如生。
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相逢好处无一言。
珞珈十分茫然,呆了很久,终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云雷留在原地,一直看着珞珈到路的尽头,又拐了个弯。夏天的银杏树郁郁葱葱,阳光下看,绿得要滴出来。
珞珈走到转角站住,回过头来看云雷;云雷如梦方醒,赶紧追了上去,拉住珞珈的手。
这次珞珈没有甩开。
很久以后,云雷都记得珞珈的背影和她转头的瞬间;背景里的一片绿荫把短短的片刻衬得如同电影里的画面,美好得不像真的。
到两人拍婚纱照的时候,云雷对摄影师千求万请,硬是一车拉到校园里在林荫道下拍了他和珞珈无数合影。
珞珈不肯招摇,是以两人都是便装。
拍完照回来两人坐在影楼的车里,一起看外面的车来车往,人群熙攘。
云雷问珞珈,“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到那儿去拍一套?”
珞珈笑起来,“你这张嘴,我不问你也要啰嗦到我老死,我还是省省力气。”
云雷也笑,“如果能在你身边啰嗦到老死,那有多好。”
珞珈难得没有跟云雷斗起来,非常感慨的叹口气,接着说,“嗯,那多好。”
前面的摄影师和助手齐齐回头,“拜托小夫妻不要那么肉麻,我们还想平安开回家去。”
一车人俱哈哈大笑,十分热闹。
车开过运通106的车站,一辆公车慢慢悠悠的从站台离开,云雷转回头去看它,突然贴着珞珈耳朵说,“珞珈你知道我其实在运通106站台上瞄上你”
珞珈躲开,“对,你说过了,一百遍,不,一万遍。”
云雷补充,“我昨天才知道,原来我们遇见那天是芒种。”
珞珈挑挑眉,询问的看云雷。
云雷解释说,“是个农历节气,据说是一年里最忙的季节,要收要种要播。”
珞珈取笑,“所以你那么着急忙慌,死皮赖脸?”
云雷点头,“是啊是啊,不然赶不及,这一生的收成就毁了。”
珞珈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表情走马灯一样在脸上变换。
芒种之日,有芒之麦需收;有芒之稻可种。
时机一纵即逝,当然要快快抓紧。
云雷珍惜的看着身边珞珈的眉眼,从心底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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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这一段需要一点点武侠小说背景知识,因为太基础了,就不详细说了,若是没有看懂的同学,嗯嗯,你们一定是没有看过梁羽生先生的《萍踪侠影》,我强烈推荐去看一下哈,个人认为算梁老的精品,非常短,一天不吃不喝就能看完。
那本书的大致人物关系是酱:云重云蕾是兄妹,张丹枫云蕾(嘿嘿,话说云蕾出场是女扮男装,所以张丹枫一直管她叫小兄弟)是一对儿;美女澹台镜明本来暗恋张丹枫;云重对澹台镜明一见钟情后来两人也成了一对儿;所以云雷同学说自己复姓澹台的时候,实际上稍稍占了珞珈一点儿便宜。
俺这篇稿子事先给三个人看过,两个一看就懂,一个完全没看懂。这个没看懂的铜子儿说,谈个恋爱真不容易,还要通武侠天文地理……,同鞋们啊,武侠小说,难道不应该是我们的中学必修课本嘛,哎呀呀~~~

二十四节气之小满(小说)

之小满
苦菜秀 靡草死 小暑至

南京的孟夏已经微微的热起来,天并不一直晴明,空气中总有微微的潮气,满是缠绵之意。
余欢在明立夏的学校与他午饭,评价这天气说是最适合年轻学生恋爱。
明立夏觉得不通;余欢解释说,这会儿已经热得能让小姑娘穿花枝招展的夏装,却又没有热到人与人之间都不能亲密的接近;可不是正好恋爱。
明立夏失笑,只得无可奈何的拂拂余欢的头发,感叹道,“你这小姑娘家。”
两人正笑着,旁边一个男学生走过,又折回来,唤了一声余欢。
余欢一见,欢喜不及,大喊一声“小满”,便高高兴兴的去拉那个男生。
这一喊那男生身边一个女生也回过头来,满面疑惑。
明立夏正这当口也看到那个女生,对她微微一点头招呼道,“俞小满。”
俞小满也礼貌的停住,点头回礼,“明教授。”
余欢和她身边的那个男生都是一呆,遂问那个女孩,“你也叫小满?”
女学生甫遭陌生人发问有些害羞,嗫嚅道,“是,俞小满。”
余欢旁边的男生嚣张的大笑起来,“那么巧啊,你不会也是小满那天生的吧?”
俞小满十分难堪,想走也走不掉,脸红透到脖子,半天才吐出一句,“是。”
余欢旁边的男生十分活泼主动,伸出手去,“我叫岑小满,岑参的岑,也生在小满,二十七,在物理系读博士。”
俞小满轻轻伸手碰了他手掌边缘一下,“我也二十七,读经济地理。”
余欢使了老劲儿,才把那句“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给憋住,把眼前的菜默不作声的拨来拨去,直到明立夏一筷子打下去。
俞小满见他们不再说话,对明立夏点点头,转身要走。
岑小满对余欢做了个手势,赶紧追上去;余欢从鼻子里嗤出一声,“见色忘义。”
岑小满追上俞小满,笑容满面,“我送你回宿舍吧。”
俞小满不搭理,自顾自走着。到了俞小满楼下,岑小满伸手拉住她的书包带,嬉皮笑脸的说,“小满同学,你住哪间屋啊?我将来怎么找你?”
俞小满哼一声,正好与俞小满同宿舍的女生走过,先招呼了俞小满,转眼看到岑小满,十分惊诧,“啊,岑小满,你也在?你们认识了?”
两个小满都十分疑惑;那女生捂脸,揪住俞小满说,“硕士一年级的时候啊,我不是跟你说要给你介绍我的中学同学,就是他了!我当时还跟你说跟你名字一样呐,你忘了?”
俞小满更加难堪,刚褪下的红潮又再浮上来。
岑小满抓住这个机会问那女生,“哎,你们住哪间屋啊?”
那女生抬头指指窗户,“323,哎,我跟你说啊,小满对百合花的香味过敏,不喜欢大红色的玫瑰,你别马屁拍马腿上。”
俞小满听得愈发不好意思,一把挣开这女生,顿顿脚就跑进宿舍去了。
那女生依然站在楼下,对岑小满不住指点,指点完毕以后趾高气昂的说,“当时说要给你介绍,你还推推托托,说什么不敢当,虚伪个什么劲!”
岑小满哼哼哈哈,态度异常顺从。
有这女生的里应外合,岑小满很快拿下俞小满,出双入对。
两人因为毕业在即,倒也不是十分繁忙,每日在办公室里给导师干活儿,给本科生带课改作业,剩余的时间都在图书馆写论文。
时间很容易就过去,一晃就是两三个月。
两人周末有时候在南京城里转转,有时候就在校园里四处走走,岑小满外向多话,俞小满内向羞涩,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岑小满一个人夸夸其谈,俞小满半天不冒几句话。
一日他们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岑小满的计算器电池告罄,翻个备用电池把书包翻得底朝天;俞小满嫌他动作太大,轻轻拍他一下。就这一下间,啪的从岑小满书包掉出一个饰品。
那是件颇为流行的手编书包挂饰,配色十分别致:乃是深绿和雪白的线绳搅在一起制成,缠缠绕绕的布满细小装饰,显见用过很多心思。
俞小满看到这个一阵怔忡,岑小满转头看她表情变幻,想她肯定误会,慌慌张张的飞快解释,“这个不是我的,也不是别人给我的,是我有次在图书馆的自习室捡到。我想这么精致的东西,肯定不是人家丢的,将来还得回来找,就留了个条儿给了我的宿舍号,谁知道那人也没来找我,我都忘了这回事儿。”岑小满一边说一边觉得这话儿听起来就像假的,偏偏又是真事,急得满头大汗。
俞小满笑起来,伸手在岑小满额头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不是你的,也不是别人给你的。”
岑小满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傻愣愣的呆住。俞小满补充一句,“因为这个是我做的,本来是我的。”
岑小满松口气,说,“那你当时怎么不来找我要回,我留了个条儿在那个位置上,又在入门的黑板也写过。”
俞小满笑笑不语,这挂件她并非做给自己,当时因为那人喜欢墨绿特地花了心思配色配件;不料不待有机会送出就跟预定收这礼物的人形成陌路。心灰意冷之间,顺手就扔了,却没想到竟给岑小满拾去。
这个粗人,机缘巧合居然一留就那么久,也是奇事一桩。
岑小满后来就把这挂件留下,也不挂书包上,反而挂床头,说是“穿越时空早到了的信物。”他且补充,“一看这个,我就觉得咱俩是天生该绑一块儿,你说,能有那么巧的事儿?”
俞小满但笑不语。
暑假过半俞小满回苏州家里。岑小满死皮赖脸的跟去,住在她家附近不远的招待所,天天报道。
俞小满虽不让岑小满进自己的家,却也带着他日日在苏州游玩。苏州城里园林无数,每个有每个的风情。俞小满自小在这儿长大,自然熟门熟路,解说起来莺声燕语十分可人。
岑小满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日日能跟俞小满逛园林,无论亭台楼苑画壁水榭,都是风景十万分。
两人去到留园的时候,正是紫藤花开,庭中花架密密一片淡紫,空气中且有浅浅的芬芳。岑小满看了一会儿,突然叫唤道,“啊,我原先来过这儿,前几年有次五一长假,跟几个朋友一起来苏州,感觉是看过一个什么园的,原来是这儿。”
俞小满白他一眼,“瞧你这记性,进来这半天才想起来。”
岑小满嬉皮笑脸,“反正都差不多了,我记得也就是因为这花儿。那会儿我们路过前面,”他伸手远远了指了下背向花架的一处,“有一对老夫妇要我给他们照相,我就拍了。他们还说是结婚五十周年呢。”
岑小满没说当时他们同行的还有几个女生,其中有一个是当时自己朦朦胧胧心仪的,还借这个机会让那对老夫妇也给自己和那女生合影了一张。
那老先生拍完以后,十分感叹,一边把相机递给他一边频频说,“年轻真好,年轻真好。”他当时看到须发皆白颤颤巍巍的两位老人,也是感慨万千,是以对这个地方印象颇深。
俞小满偏头想想,“说起来,我外公外婆,结婚五十周年就是三年前的五月初,也是在这儿玩儿了一天,拍了不少照片。”她转过头去远远的看岑小满指的地方,思索的低语,“有一张,也确实像是在那儿拍的。”
岑小满伸手过去羞她脸颊,“好啊,你外公外婆五十周年纪念你都不全程陪着,你这外孙女儿做得!”
俞小满拍开他的手说,“我在啊,不过路过这儿的时候我给我外公买水去了。”
岑小满耸耸肩,“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那会儿没见到你。”
俞小满掐他一下,岑小满赶紧凑过去在俞小满脸上亲一下,嘴里说,“那会儿没见到,现在见到了,也不迟。”
终于有一天俞小满把岑小满迎进自己家里,向母亲介绍。
岑小满外向健谈,十数分钟就把俞小满的母亲捧得心花怒放。
俞小满母亲问起岑小满来自何处,岑小满笑,“北京啊。”
俞母伸手抚俞小满的头发,笑着说,“我们小满也生在北京呢,到她三四岁我跟她爸工作调动,才来了苏州。”
岑小满十分惊诧,望俞小满一眼说,“啊,是嘛,我都没听她说起过。你们家原先住在哪儿啊?”
俞母想一下,“在官园桥附近,小满还是在人民医院出生的呢。”
岑小满刷的站起来,嘴都傻傻张开,“我也是!我妈是人民医院的医生,所以我也是那儿出生的。”
俞母也惊讶起来,“还有这么巧的事儿!说起来,当时跟我同病房的,是有一个是医院里的医生呢,你妈妈是牙科的?”
岑小满说不出话来,只不住点头,连一直在旁边佯似漠不关心的俞小满都给惊得说不话来。
这世界,转来转去,还真的只有那么小?
俞母伸手去拉岑小满,细细看了他半晌,最终感叹说,“时间久了,也记不清你妈当时的模样,不过这么说来,十有八九你妈就是当时跟我同病房的姑娘。你爸是记者不是?我记得那会儿你妈还说是你姨给送过来的,在病房里没呆多久我们就一块儿被推进产房了,你爸还到了下午才赶来。”
岑小满频频点头,“是,是!我妈说我早产了几周,我爸当时根本不知道,还在丰台那边采访,接了电话才往回赶。”
岑小满赶紧给他母亲电话,甫一接通就三言两语说了来龙去脉。两位母亲在电话两端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放下电话,俞母眼圈都红起来,感叹说,“一晃这么些年啊,你们都是大人了。”
第二年岑小满和俞小满顺利毕业,都去了在北京的研究所。
俞小满全家与她一起北上安置,岑小满的父母还专门到了车站迎接。两位母亲见面十分激动,当晚就拉着两个小满去了人民医院,在外面指指点点说当年。
岑小满心满意足,揽着俞小满站在夜里;俞小满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是迷蒙的暗蓝,几乎看不见星星。
岑小满感叹,“原来我们一开始就认识了,可惜后来错过那么多次;还好最后还是找回来了。”
俞小满笑,“美死你了,我说怎么这么倒霉躲了那么多次也没躲开,最后还是得认识。”
岑俞两家一起哄然,岑小满有怨也不敢发,只好念念叨叨的跟着干笑。
有风轻轻的吹过,来往的车辆照出一片彻亮。
千山万水沧海桑田,有生之年,一定遇见。

二十四节气之立夏(小说)

之立夏

蝼蝈鸣 蚯蚓出 王瓜生

南京的晚春,夜里沁凉。余欢在微醺中离开丁青青和舒平的婚礼,身后依然嘻嘻闹闹的;她看到那个之前跟自己换座位的年轻男孩子绕着舒原献殷勤,心中微微一笑。谷雨这个名字,她是听舒原说过的,很早很早以前;早得她都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和当年的少年轻狂一起,统统埋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个故事,都曾迂回曲折。
余欢慢慢的走在路上,路两年的法国梧桐,在夜里闪闪发光。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白茫茫的雾在她嘴边团了一团,又慢慢散开。
仿佛有个人在旁边含笑说,“小姑娘家,天冷也不带条围巾。”
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跟这团白雾似的,吹吹,就要散了。
隔天舒原给她电话,余欢还有闲暇打趣,“您还有空跟我闲聊啊,我以为你的线都要给那谁,谷雨吧?烤干了。”
舒原笑一声,低声说,“余欢,明教授回来了。他问你有没有空见他。”
舒原一顿。
舒原当年就当过他们的传声筒,数年后再度担任这个角色,也是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陪着余欢一起默默无言。
良久舒原说,“明教授说他明天一天都在维景国际1203房间等你,你如果愿意去,就见一面吧。”
这个消息让余欢整整一夜没睡好,梦里都是破碎的片段,明立夏低头看进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瞳仁里能映出少女时代的余欢,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第二天早上余欢起来,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疲倦的一笑。
她终究没有去见明立夏,却请了整整一天的假,在古城墙下转来转去。维景国际就在前面不远,她却并不担心会碰见明立夏。这个人从来说话算话,如果说自己在屋中等一天,绝不会有片刻离开。
入夜以后她站在维景国际的楼下,微微笑着对自己说,这样最好,这样是最理想的结局:不伤不痛,不喜不悲。

明立夏是余欢和舒原大学里的教授,她俩当年入学的时候,明立夏方才从海外春风得意的受聘回来。第一堂课上来明立夏就说,“你们如今是大学生了,应该做自己的主人,掌握自己的时间;不要让任何人,包括定课程表的人,告诉你你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
大家都莫明其妙,面面相觑的看着;明立夏接着说,“我在非考试期间绝不点名,也不强求你们来听我的课。你们如果觉得这段时间你们用来做别的更有效率,或者觉得我的进度跟你程度不匹配,可以不来上课。”
举座哗然,余欢和舒原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眼里的惊诧与不信。
后来那课每次只有一半左右的人去上,明立夏也果然从不点名;而且每次小考之前都提前一节课通知,让不来上课的同学也不会误考。
余欢想,就是这样爱上他的吧,十七八岁的少女,多多少少都迷恋过自己的师长,何况是这样桀骜不驯自信满满的师长。
她从来没有误过明立夏的任何一堂课,每次都早到,坐最前面,借着开课前的一点儿时间跟他说话,听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的凝视他。
明立夏很快就记住了余欢,面容可爱,目光热烈。
舒原很快就发现了余欢的爱情;明立夏却没有——或许有,他不说而已。
大二下开始他们班已经没有明立夏的必修课,余欢就拉着舒原一起选修,有课必选;这下,明立夏想不知道余欢的爱慕也很难。他很克制,隐讳的拒绝了余欢,隐隐预约的提到自己有交往的女朋友,目前正在海外,一年之后就会海归。
余欢根本不介意,少女时代的爱情,哪里需要回报。
她依旧每堂课必出现,每次都坐最前面。拜明立夏之赐,大学四年,余欢的成绩高居不下。
转机发生在大三暑假的实习。
他们这个系,实习和课堂等重,找一个有资金有资历的老师,对毕业去向举足轻重。系里大三基本上完所有的课,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在暑假里找教授跟实习做毕设。
余欢理所当然的跟了明立夏,舒原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只好跟了明立夏。
明立夏当时还算是系中新血,兢兢业业的拿国家自然基金项目,一个地方横向也没有。这意味着出去实习需要省吃俭用,艰苦异常;跟他的学生,自然就少了。
那年夏天余欢舒原和明立夏以及他带的两个研究生跑的是山东:为了省钱,他们坐的是不走高速四面敞风的大巴:高速大巴四个小时的车路,他们走了十个小时。
余欢甘之如饴,因为明立夏为了怕她晕车,一路上都在说自己的从前过往;舒原则和那两个研究生把两副扑克牌彻底玩烂。
山东民风豪放,从地方拿了数据,县里招待吃饭,一上来哗啦啦摆一桌子酒。余欢立即傻了,舒原酒量还凑合,他们另外俩师兄也不错,一轮下来,就余欢的酒杯动都没动。人家不依了,小姑娘怎么能不喝啊,轮番的上来说项。
舒原和俩师兄都出来护着,没人答应;明立夏不好抹地方的面子,温和的在旁劝说一杯就好;余欢一急,抽抽噎噎起来,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哇的哭出来,一边飞跑出去。
舒原跟出去,看到余欢一个人抱着头坐在花坛边,哭得伤心。饭桌那边隔着窗也看到了,都不好意思起来,几个山东人都十分豪爽,拉回余欢频频道歉。
明立夏也有些抱歉,伸手在余欢肩上轻轻拍了拍,凑过来问她,“没事儿吧?不然你早点儿回去?”
余欢至今记得当时自己全身战栗的感觉,仿佛从肩膀上传来一阵电波,半边都酥麻,一阵冷一阵热。那天晚上后来的记忆都很模糊,她光记得肩上的灼热感,一直到夜里睡下还依旧清晰。
后来他们到黄河边采样,天高日烈,余欢回来就中暑了,饭也没去吃。明立夏听舒原说了,专门到她们房间来看她。余欢在迷糊中看到明立夏:他把手放她额头上,又低声询问几句。余欢没有力气说话,只呆呆的看着明立夏的眼睛:明立夏有很浓很黑的眉毛,眼珠却是淡淡的褐色,瞳孔乌黑。余欢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无精打采,目光却无比热切。
她听到明立夏轻轻叹口气,然后用手盖住她的眼睛;他的手是温热干燥的,余欢的眼泪哗哗的从眼角流出来,湿透了他的手心,一直渗到枕巾里。
余欢心里想,原来我这么爱他。
实习回来余欢就再不能坦然。她辗转打听到明立夏已经跟他国外的女友分手,就让舒原帮自己约了他。
那是晚上,余欢在系楼顶层的天台上等着,看到明立夏推开门走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她迎过去问明立夏是不是现在单身了;明立夏无奈的笑笑。她鼓起生平所有的勇气,凑过去拉明立夏的手,然后说,“明教授,我喜欢你,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明立夏表现得并不吃惊,只是为难,他凝视着余欢的眼睛说:“你是我的学生。”
余欢并不退缩,“再过一年就不是了,这一年,要瞒着别人也不难。”说完她拉过明立夏的手,轻轻的靠在自己的脸颊边。
明立夏深深的看她,余欢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眼瞳中的自己:那么年轻,年轻得无所畏惧。
明立夏并没有答应;余欢也并没有放弃。
余欢后来觉得,明立夏是天下最可敬的教授,饶是角色如此尴尬,他依然孜孜指导余欢舒原的毕设,修改论文,给她们排演毕业答辩;她们在实验室呆晚了,明立夏甚至会把她们送回去。
只是,明立夏对余欢和对舒原,从无半点不同。
明立夏其实也很煎熬,要对余欢这样热情的目光无动于衷举止如常,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明立夏也曾经为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大四系里下来保送名额,余欢成绩名列前茅,自然可以先挑。她却放弃了保送,声称要找工作。系里一片惊诧,明立夏来问她缘由,她看着他说,“这样我就不是你的学生了。”
明立夏无奈的摇头,“真是小姑娘家。”
拿到毕业证书以后余欢守在明立夏的宿舍门口,一直等到他夜里归来,说,“明立夏,我现在不是你的学生了。”
明立夏并不是铁石心肠,他走过去把余欢拥在怀里,轻轻触她的脸颊。
那个夏天是余欢最最快乐的回忆:甫入社会,意气风发,明立夏又体贴和蔼柔情蜜意;真正花好月圆一帆风顺。
然而过了冬天一切就都变了,系里给了明立夏一个外派瑞士学习的指标。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极大的器重:瑞士回来,自然加官晋爵,地位飙升。余欢听闻并不沮丧,她对明立夏说,“我会等你,两年很快就过,我等你回来。”
明立夏却没有同意,他要分手。他叫余欢不要做这样的承诺,他说两年是很长的时间;中国和瑞士,是很长的距离。
余欢眼睛发热,问他为什么对自己缺乏信任。明立夏苦笑,“我不是不信任你。”余欢读懂他的笑容:若干年前,自己问明立夏是不是恢复了单身,他也是这样笑。余欢记得自己从系里的八卦中听说,明立夏的女友留在海外耐不住寂寞,另寻所好。
余欢不忍看明立夏这个表情,顾左右而言它;明立夏却咬定分手不放,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明立夏走得很快,他甚至没有让余欢去机场送他,又斩钉截铁的让余欢不要等待。余欢见他坚决,只好在他走后频频email电话,然而这些言语,统统石沉大海。一年后余欢也放弃了:她已经不再有少女时代的竭尽全力。她随后跟着海归的舒原一起到了南京。
陌生的城市和风景似乎治愈了余欢,她一年里交了几个男友,却都很快分手。舒原劝她,“少女情怀总是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余欢却总也忘不了明立夏,忘不了映在他瞳仁里的自己。
伤得太深,希望太高,所以尤其不敢回头。

余欢在深夜回到自己的公寓,维景国际大堂透亮的吊灯一直在她眼前晃啊晃,晃得她头晕目眩。
过了几天她收到明立夏寄来的包裹,一幅裱好的字别着一张他的名片,竟然是南京某大学院系里的副主任。米色的纸上,漂亮的行草写了短短一篇: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余欢把舒原约出来,舒原一上来就频频道歉,说地址是自己给明立夏的,说着又补一句,“我看他真是喜欢你的,他这个资历要留我们学校,升系副主任也是眼下的事儿,犯不着跑南京来。再说你们也不是师生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余欢叹气,“你真的觉得我跟他能有善终?”
舒原迟疑,终于说,“至少要试一试,是死是活,也给你自己个了断,不然你总是见风落泪见月伤心,又有什么好?”
余欢不语。舒原突然站起身来,冲她身后微微一笑。
余欢全身僵硬,慢慢转过头,看到明立夏衣着光鲜的站在她身后,依然如数年前稳重沉着,他用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拂,弯下腰说,“小姑娘家,真的不见我吗?”
余欢把脸捂在手心里,泪盈满眶:原来心想事成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儿,能让人从心底淌出眼泪来。
他们和舒原谷雨一起订婚,舒原感叹自己这些年的传声筒终于功德圆满,打趣她说,“你们和好得倒快,我以为你要让明教授上刀山下油锅。”
余欢浅笑羞涩。他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谁要再为拿腔作势继续浪费时间。她的一生所爱如她所渴望般深深爱她,花好月圆,不过如是。
天下有情人,都应成眷属。

(完)

俺红着脸出来说,这篇真的有点儿太甜太理想化了….大家就当过年之前,吃个甜品吧~~~不过我真的觉得,天下有情人,都应成眷属。

二十四节气之谷雨(小说)

之谷雨
桐始生 田鼠化为 虹始见

舒平和丁青青终究还是补了一场酒,请了两边亲密的朋友和家人,也有小小三桌。
那天恰好是谷雨,丁青青跟舒平挨桌敬酒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说“表姐新婚快乐!”。丁青青笑起来,拉着舒平说,“这我最亲的表弟,今儿还巧了,他就叫谷雨。”
旁边一个桌子的女孩子听了这话,扭过头来,打量了谷雨一下;谷雨低头看他,两人都颇为惊讶的“啊”了一声,谷雨想了一小会儿,说,“你是……夜猫”。
舒平听到这称呼,忍不住哈哈一笑,坐着的女孩子瞪他一眼,站起来说,“舒原,我是你表姐夫的妹妹。”
谷雨笑起来,“真巧。”
舒原点头,“真没想到,居然真能见到你。”
舒平左右看一眼,拍拍舒原旁边的女孩,指指谷雨的位置,“余欢,你坐过去。”余欢也旁观了这一场相认,笑嘻嘻的拿了碗筷换过去。谷雨也落落大方的站起来,换到舒原身边。倒是舒原有点儿不好意思,横了舒平一眼,说,“哥!”
舒平冲她眨眨眼,跟丁青青继续敬酒去了。
舒原转过身来,对谷雨歉意的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哥这人,有时候神神叨叨的。”
谷雨挥挥手,很不介意的模样,只疑惑的问,“你怎么到南京来了,我记得你以前在北京啊,后来不是还出国了?”
舒原笑,“是在北京,如好姐,”她停一下,解释说,“我的前嫂子,跟我哥在南京上的大学;他们俩恋爱在南京,后来毕业工作就留在南京了,她说死后想葬在这儿,说是守着他们俩恋爱的地方。”舒原有点儿黯然,叹了口气说,“我哥当然什么都顺着她。我去年毕业了,回来工作想陪着我哥,也找到这儿来了。”
谷雨想想,“啊,对,你那时候是说你哥在南京上大学来着。”舒原笑起来,“是啊,他来报道那年我正好高三,学校补课就没送他过来,后来说要来,”她看谷雨一眼,“又赶上南京火车站起火,就又拖下来。”
谷雨微笑,“一晃那么多年啊,真没想到,还能见面。”舒原沉吟不语。谷雨继续问,“新的南京火车站看了吗?非常宽敞明亮哦?要不要去参观参观?”
舒原笑起来,“已经看过了,如你形容的,正对玄武湖,烟波渺渺,十分动人。”
谷雨听这话也不住脸红,嗫嚅说,“那个…是从报纸上抄来的…”
舒原哈哈一笑,注意力转回桌上;谷雨赶紧殷勤的布菜倒茶,舒原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吃。
酒席结束已是夜里,众人四散而去,谷雨跟上舒原,说,“我有车,我送你吧。”
舒原斜他一眼,“我也有车。”谷雨愈挫愈勇,拿出名片来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这是我所有的电话,”舒原接过来看看,谷雨再接再厉,“把你的也给我吧。”
舒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把自己的名片也掏出来写了几个字给谷雨,笑笑上了车走了。
谷雨心满意足的拿着名片往回走,遇上舒平,舒平看着他笑笑,说,“小伙子,原来你就是谷雨。”谷雨点头哈腰,“是,就是我,就是我,请多指教。”
丁青青在旁边不明所以,却也给他的卑躬屈膝逗得笑起来。
谷雨和舒原,是在网上认识的。那已经是八年前的旧事:舒原大一,谷雨大四。
那阵子大家都泡BBS,全国各地大学的BBS却还没来得及遍地开花,所以天南海北的,都泡在有限的几个地方。
舒原白天忙,总是晚上上线,id就叫夜猫。谷雨那会儿已经在做毕设,是一天到晚都泡线上的人物;他的id注得早,那会儿人老实,乖乖的就把“谷雨”写上去了,好在他这名字看上去半真半假,除了认识的人,也没人知道这是他的真名。
两人第一次碰见倒不是在BBS上,而是个网站的五子棋厅里。那天晚上舒原正好没事儿,就卯住谷雨下了一个晚上。谷雨大二上就编过五子棋的程序,要拿下舒原,简单得就跟吃盘菜似的。
可是舒原偏偏爱下,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个晚上下来,战绩惨不忍睹。
不过两人倒是熟得很了。
后来只要舒原上线,谷雨就跟她下棋;舒原跟别人下棋的时候,谷雨就旁观着指点;一来二去的,舒原的水平直线上升。
再后来两人就BBS里聊上了,舒原整晚整晚的跟谷雨泡着,聊天,下棋,见不上就写长长的email汇报每日行程,甚至隔三岔五的打电话问候。但凡有两三日不通音讯,两人都怪想得慌的。
后来谷雨便约舒原来南京玩儿,说带她看看繁华过后的六朝古都。
那阵子正是轻舞飞扬和痞子蔡流行的时分,网恋一下子席卷大江南北。谷雨当时倒真没想那么多,光觉得夜猫这小姑娘挺逗。秋天的南京别有风致,他想这爱下棋的小姑娘一定会喜欢。
若干年后倒回头看,谷雨不得不说自己彼时的邀请颇是居心叵测;然而那个时候,无论是对舒原,还是对自己的同学说起,都是一团正气。
舒原在11月里被他说动,趁着个老师出差的周,买了张去南京的火车票。但她一上车就犹豫开了,千里迢迢的来找一个从没见过面的棋友,这事儿,听起来实在不靠谱。
火车要到站的时候听到广播,说南京火车站着火了,车不能在南京站停靠,转停南京南站,请大家谅解。这个意外的火车站着火,愈发给舒原的犹豫火上浇油。从南京站到南京南站的短短几十分钟,舒原的决心彻底熄灭了,她打了个电话给谷雨,说自己不去了,也没多解释就挂了电话。
两人后来并没有形同陌路,依然偶尔下棋,偶尔聊天,偶尔email;只是,再没有之前的亲密,也不再相互电话;见面的话,也再没有人提起。
后来谷雨毕业读研,舒原毕业出国,又都有了各自的情侣,两人自然而然的疏远了。逢年过节的,偶尔email报报近况,如此而已。
舒原有时候想起那一天火车上主意来回往复的煎熬,恍如隔世。
他们都有对方一张照片,那本是为了在火车站相认用的;八年过后,这两张照片,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流年似水,物是人非,他们终于见面的时分,居然又都恢复了单身状态。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谷雨拿到舒原的电话很受鼓舞,频频约舒原出去吃饭喝茶。舒原也来者不拒,她当年放了谷雨的鸽子,多少有点儿歉疚。
初夏的时候南京的天气终于美丽起来,晴空万里,一城青翠。
谷雨于是约了舒原周末去紫金山踏青。
舒原早早下来,发现谷雨居然骑在辆自行车上看着她。舒原啼笑皆非,“咱们就骑自行车去?”
谷雨也笑,“不,我带你。当年给你安排的节目,迟了八年,还是补上吧。”
舒原无可奈何,只得上去换了身衣服下来。
两人在紫金山走了一整天,数了中山陵的台阶,摸了明孝陵神道上的神龟,又绕着紫霞湖漫步一圈,夕阳西下时分,才筋疲力尽的沿着山道往南京城内慢慢骑回。
谷雨看着前路小心的蹬着车,一边慢慢说,“当时就想带你来这儿的,秋天的紫金山,其实更美。”
舒原笑起来,“现在也不迟啊。”
谷雨接道,“怎么不迟,骨头都老了,走这一趟再加上骑这一趟车估计得回去躺个三四天。”
舒原狠狠拍他一下,优哉游哉在后面唱起歌来。
经过古城墙的时候,正好有人在上面修缮,几个工人纷纷打趣,舒原也不搭理,自顾自的唱,直到南京的满城灯火遥遥在望。
舒原跳下车来,缓步行走;谷雨也跟着下来,推着车在她身边。
悠悠古道,绵绵古城。
舒原叹一口气,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走进了城中。
谷雨把舒原送到门口,舒原站住,抬头看他,“今天很愉快,谢谢你。”
谷雨打趣说,“你当然愉快了,我骑车多么辛苦,你只动了动嘴皮。”
舒原笑起来,谷雨注视着她:舒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在一起,鼻子上会有一小团皱皱的纹,象一只小猫。他伸手在舒原鼻梁上摸了一下,舒原顿住。谷雨放开手,轻轻说,“夜猫,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舒原歪头看他,“现在?以前?”
谷雨凑过去在她嘴角轻轻一吻,“现在是,以前,没见着,不知道。”
舒平听说他们订婚以后说舒原,“你说你瞎折腾,早来南京不就完了,当年还来个临阵脱逃,浪费多少时间,还浪费我的耳朵听你哭诉。”
舒原耸肩,“当年如果来了,也早就掰了:我还在北京读四年,而且还雄心万丈的要出国留学;他有他的路,岔得远着呢。”
谷雨在一旁不置可否,含笑看着舒原,心里却知道她说得对:这些年他们身边的人聚了散,散了聚,聚了又散。时候未到,谁也不甘心安定下来。倘若他们早八九年见了面,彼此早已是记忆中的尘灰,淡无痕迹。
舒原转过来靠在谷雨怀里,满足的一笑,“南京火车站的大火起得正好。”
谷雨拧她,“你看张爱玲看太多了。”
满座哄笑。
缘分,是和对的人,在对的时间相见。

二十四节气之清明(小说)

之清明
苹始生 鸣鸠扶其羽 戴胜降于桑

江南的清明时节总是细雨绵绵,这一天是一年里公墓区人群最是稠密的一天。
关梓分与山河还有家中亲戚拜祭完外公,沿着山道缓缓拾级而下。迎面走上来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面容秀丽凄切。经过关梓分的时候她不小心碰了梓分一下,本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儿轻撞,她却涕泪齐下的道歉起来。梓分不住地说没关系,担心地问她可好;她只掩面,匆匆忙忙踉踉跄跄的迈上去。
山河拉住了想跟过去的梓分,他说“到这儿来的人,多半都有伤心事。”
关梓分抬头看,满目是密密麻麻雪白的墓碑,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她低头,与山河携手下山。
而那位撞了她的女子,却在这个时候停下了脚步,呆呆的看着梓分与山河并肩而去的背影。
“只差那么一点儿,只差那么一点儿,常风,我们也可以是这样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她想起常风那天出门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青青,我下午要开会,晚上会回来很晚。”她还记得自己听了这句话后的赌气,砰的砸上门进屋了。
那天是周日,常风出门以后就再没回来:他在家门口的街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车迎面撞上,当场毙命。
丁青青之后无数次的想,“我为什么要赌气,为什么不拉着他道别,也许,也许只差那么一秒钟,命运便会完全不同。”
然而人生不能重来,她在生的每一天,都必须为她那一天的赌气,不停懊恼痛悔。
这些年丁青青没有一日忘记常风出门的那一句话,和之后自己狠狠砸门的愤怒;以及,知道常风不在人世以后,她数月的痛彻心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然而,毕竟也是活下来了。
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她的每一天并不比别人的长,她的每一年,一样只有三百六十五个黎明,三百六十五个黑夜。
这已经是她失去常风的第二个清明。
昔日粉红脸颊的少妇,如今只有苍白的脸色。她站在常风的墓前,久久不能离去:这石碑下,长眠着她的爱人,她本以为,可以相守一生的爱人。
舒平远远的站在这一列的墓碑边上看着丁青青。即使隔了十多米,他依然可以看到丁青青的悲戚,这个女子依然年轻,看上去却毫无生气。
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丁青青终于动了动,离开了常风的墓碑。
舒平在丁青青经过的时候叫住她,他说“小姐,你掉东西了。”
丁青青茫然的回头,舒平说话事出突然,她完全不能理解他说什么。
舒平微微的顿首,索性换了句话,说“你好,我叫舒平,请问你怎么称呼。”
“丁青青。”墓园里的人总是思维缓慢缺乏警惕,丁青青未及细想已经说了自己的名字。
“丁小姐,这个时候天晚了,外出找车一定很困难,让我送你一程吧。”舒平用的是路边登徒子搭讪的话,然而在这肃穆的气氛里,从一身黑衣的他嘴里说出来,却不可疑。
丁青青并不防备,从两年多前起,她已经无所畏惧了。
两人并行下山,舒平小心的让着丁青青,又一路把她载到熟悉的饭馆,自作主张给她点了一碗粥。
丁青青看他,“舒先生,”她的语气很平静,“你不用费力气,我很好,我也没有意思认识新人。”
舒平微笑,并不回答,只示意丁青青喝粥。丁青青并不回绝,她已经过了拿腔作势的时代。
舒平在她对面坐着,看她喝完粥,才淡淡说,“丁青青,我可以叫你名字吧?”丁青青不置可否,舒平接着说,“你不必那么戒备,内人的墓与你先生的挨着,我已经连续两年在那儿碰上你了,你一直没注意过我而已。”
丁青青眉目缓和了一下,却也不说话。舒平继续,“内人去世已经四年了,你的这个过程,我也经历过,总以为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以为自己……”
丁青青打断他的话,“我可以活下去,我已经活下来了。我只是不能再爱。”
舒平微笑,“你可以的,相信我。”
两人不再多说,只共同吃了这一顿饭,然后舒平便送丁青青回去。
丁青青第二天早上看到舒平等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并不吃惊。
后来的日子,舒平有时出现,有时不;两人有时一起吃晚饭,有时不;周末的时候,两人有时一起出去,有时不。
共同的丧偶经历,让两人有心意相同的悲戚和谅解。他们心里都有一道墓;然而他们也都是芸芸众生里普通一员,需要呼吸,需要生活,需要陪伴,需要爱。
时间很快又是一年。
清明的时候丁青青又在墓园见到舒平。她比舒平到得早,特地看了看常风旁边的墓碑,果然有一座是舒平亡妻的,写着“爱妻林如好”,简简单单几行交待了生平,竟是癌症去世。
快中午的时候舒平来了,拿的是一束白百合。
丁青青想起来,这两年每次来都见到旁边的墓有白百合:大朵儿大朵儿的花,芳香洁净。
下山的时候舒平和丁青青一起离开。
那个清明是晴天,两人去了燕子矶。落日染得天边一片灿烂,山石依水,看下去真正半江瑟瑟半江红。
舒平说,“我和小好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我本来以为我们一定白头偕老。”
丁青青黯然,她原本也这么想。
“我们打算结婚两三年就先要个孩子,就在检查的时候,医生查出小好有宫颈癌,已经是晚期。从知道到她离开,不到一年时间。”舒平叹口气,“我亲眼看着她合上眼,我真不甘心啊。这世间那么多夫妻争吵着要分开,我们明明那么恩爱却不能在一起。”
丁青青伸手过去握住舒平,轻轻说,“情深不寿。”
舒平抹一把脸,“我没什么,其实这些年,慢慢的,我有点儿记不清楚小好的样子了。太久太久没有见面,我有时候回想过去的事儿,老要花很多时间想,她的眼睛是什么模样,鼻子呢,嘴呢,手呢。”
丁青青黯然,她也一样,时间久了,她只记得常风的温和,却渐渐忘了常风的样子。
丁青青说,“你知道吗,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站在台阶上看大街。那真是个奇怪的角度: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日,车来车往,欢声笑语。而对于我,一切,却都不同了。”
舒平看丁青青一眼,紧紧握住她的手;丁青青回过神来,要挣开却不能,终于还是放手让他握了。
落日迅速的沉了下去,江面方才的波光粼粼也因之消逝;之前的半江鲜红灿烂,竟如一梦。丁青青和舒平并肩站立着,都深深一叹。
活下来的人,需要活下来的生活。再怎样光辉不能忘的过往,再怎么心如刀割的夜晚,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模糊。
再过一年,两人一同携手去墓园,共同拜祭了常风和林如好,又双双结伴离去。
清明过后,他们登记了。结婚那天丁青青穿一条珠光缎子裙,面颊粉红,微微带笑;舒平握着她的手拍照。拍完以后,两人审视一番,舒平揽过丁青青一吻,说,“真漂亮,非常漂亮。”
丁青青抬头看他,“我们会白头偕老吗?”
舒平心酸,“会的,我在路上一定好好看车,你也一定要按时检查身体。我们都会活很长,很久,很好。”
丁青青怔怔,舒平过去抚她的脸说,“来,笑一笑,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丁青青拨开他的手,果然一笑,脸颊上浮起一对儿笑涡儿,绚烂如花。
活着,就一定会有新的开始:甜蜜也罢,苦楚也罢;活着,也一定能再爱,再痛,再流泪,再欢喜。
人生总在不停告别,不停出发。
两人并肩走出登记处,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暖和和,是南京晚春少有的大晴天。

旧年回顾与新年展望,以及……

先祝大家新年快乐!
已经是新年的第二天了。贵妃和我放了一个漫长的十天长假,今天都开始恢复上班,早起的时候两人都有点儿萎靡不振。
展望之前先回顾一下2006年。
2006年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事儿有:1,俺终于在阔别四年之后,回了一趟国,过了短暂的鸟语花香吃香喝辣的腐败半个月;2,俺们和公司漫长的工资拉锯战终于有了结果,俺从国内回来,就欣喜得知,工资涨了15%,虽然比贵妃的工资还有距离,比我之前那也是新旧社会;3,就是俺终于下了搬家的决心,从东海岸搬到了西海岸,跟贵妃过上了团聚的柴米油盐的生活。
放假十天,跟贵妃去了趟拉斯韦加斯,我手气不错,在角子机上前后赢了两次第二等,合计300刀;不过后来陆续都给贵妃输出去了。贵妃总抱着他也能赢钱的希望,每进一个赌场就在角子机上试20刀,我愤怒的说,就是把这钱换了硬币打水漂,还有个响儿呢,到你手上,连一声也没就不见了,然后滔滔不绝就赌场如何盈利教育了他一番。他争辩说,那你赢了阿;我得意洋洋,你的手气能和我比。
在拉斯韦加斯看了三场秀,一场是贵妃强烈要求看的topless,我本来计划他看topless我看猛男的,终究还是没有单独看猛男的勇气;还有就是威尼斯酒店版的歌剧魅影,票是当天买的,位置不太好,效果不错,唱得一般,唱克里斯汀那个姑娘,颇有几处高音让我替她捏把汗,唱Think of me的时候也不够甜美。但是灯升起来的我还是哭了,对这出剧的音乐已经完全成了条件反射,每一句台词,每一首歌,都烂熟于心。看完出来已经是午夜,拉斯韦加斯大道上依然灯火辉煌人来人往,我们走回酒店的途中,我一直哼歌,连贵妃都跟着哼;最后一场当然就是O,目驰神迷,言语不能形容的瑰丽。到最后落幕时分,钢琴带着美女沉入水中的时分,红幕飘起,我还久久不能相信已经结束。
剩下的假期都是在家度过的。在06年过去的那一夜,补上了Anderson Cooper 360 六月采访安吉丽娜朱丽的特别节目。我手忙脚乱的录了半集,一边看一边感叹,那么美丽的两个人儿啊。
美国西部的零点来临的时候我在床上坐着上网聊天,贵妃在厅里看他新近迷上的电视剧关中XX(后面两字儿我不记得),然后我就听他一阵小跑到卧室里跟我说2007了2007了,我一看表,果然是。
这些年几个地方的倒腾,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按什么时间过新年:起初心里总觉得北京过了新年,我也就过了,不管我在的地方几点;后来在东部呆长了,便觉得时代广场过了新年,我也就过了;这是我第一次在美西过新年,我的2006年,竟平白多了3个小时。
下来就是新年展望了。
贵妃的新年志愿是要好好锻炼身体,昨天去了一趟健身房,今天上班还穿了球鞋去,决定白天再去一趟公司的健身房。我预备看看他能坚持几天。
我的呢,决定好好学琴——昨天晚上还把琴拿出来拉了半个小时空弦,那叫一个令人不忍卒听;再有就是,在当了很长时间痛苦的读者以后,决定勤劳的写字。虽然我的读者不多,我决定也不能埋掉你们。最近的一个志愿是把咫尺和二十四节气认真写完,保证每篇每周至少一更,请大家监督。(我看到小D在下面掏小本本 ing)
小的时候写日记,总喜欢在辞旧迎新的时候说“站在新年的门槛上”,既矫情,却又真的充满对新一年的各种希望。十几岁时候的每一年,都是冒险,都有大事要发生。那时候只觉得时间过得不够快,来不及的要长大要大有作为要游戏人生要颠倒众生(真不要脸啊。。。。。)。
这些年,只觉得时间过得太过飞快,从前不明白的弹指一挥间与白驹过隙,统统都了解个通透。有时候不免想,就这一瞬间,就老了,我幼时向往过渴望过的,怎么还没来得及实现。
我害怕老也害怕死,我希望生命能够凝固,新年永远不要再来。然而这个愿望,当然不可能实现。我有时候琢磨生命的意义,可我从没有想明白;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平安的平淡的,我有时候觉得很幸福,有时候觉得很害怕。
中国的12月31号下午,我才从拉斯韦加斯回来,急急忙忙的出去吃饭,在路上给家里电话。
说了很久,妈妈给我说我们那儿大商场的打折,爸爸给我说新买的电脑,还有晚上吃饭的安排;我就滔滔不绝的说我在拉斯韦加斯怎么赢了钱,贵妃还在旁边警惕的看着我,可我还是把他卖了说赢的钱基本被他输出去了。最后妈妈要出门了,我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
我不能让时间停止,我只希望,新的一年,和未来很多很多的新年,我的家人们,都能如现在一般健康快乐满足。

再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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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