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之立秋

之立秋
凉风至 白露降 寒蝉鸣

徐仲秋一直到正式搬到张岚岚生活的城市,又跟张岚岚约会数次以后,方知道她一直怀念的那个梦想环游世界的人,是她的孪生妹妹张露露。
那天徐仲秋在张岚岚家里看她的旧时照片,这两朵孪生姐妹花儿长得居然全不相像:张岚岚少年时是长辫子长裙子,张露露则是一头短发背带裤装。
张岚岚一边浅笑一边道,“露露这个名字是不是很绮丽?其实露露是个再爽辣不过的人。”
徐仲秋轻轻握张岚岚的手,“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你们姐妹俩儿出生在秋天?”
张岚岚哈哈一笑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这点儿细胞,没错,我们刚过了立秋出生的。”
徐仲秋叹气,“啊?那么巧?”
张岚岚惊讶,“巧什么?你也是立秋过后出生?”
徐仲秋道,“当然,看名字就知道,不过我说的巧不是这个,我有个表哥这两天刚好要过来,他就是立秋出生的,名字就叫立秋,徐立秋,巧吧?”
张岚岚奇怪的看徐仲秋一样,“有什么巧的?”
徐仲秋摸摸鼻梁,没再说话。
徐立秋几天后抵达,徐仲秋自然义不容辞的陪同。
徐立秋此行乃是离婚后的散心,签字以后一时想不到别的去处,正巧徐仲秋那会儿给他电话问候,便随便圈点了这一个城市。
徐仲秋跟张岚岚说,他这表哥跟前表嫂自大学起一路同学,两人一路平稳和谐,研究生毕业早早结婚双双在北维州找到了工作,一晃数年,大家都很看好。不料年初前表嫂忽然小火焰爆发开展一段新恋情,他这表哥从听闻此事到两人签字离婚,不过短短数月:与两人漫长的恋爱结婚过程相比,简直堪称迅雷。
于是张岚岚跟这对徐家兄弟吃饭时准备好了要见到一个头发凌乱目光颓废的男子,不料徐立秋衣冠整洁目光稳定,倒是让她小小一惊。
徐立秋看她一眼,微微笑道,“我姨总埋怨仲秋有假就满世界乱跑,姻缘叫人担忧,这下看来,月老自有安排。”
张岚岚不好意思起来,拉着徐仲秋坐下。
一顿饭时间,徐立秋言谈风趣,举止有理;饭后张岚岚跟徐仲秋开车回家,感叹道,“我看他根本没必要散什么心嘛,好好一个人儿,没看出哪里伤了心。”
徐仲秋失笑,伸手拍拍张岚岚,“你真可爱。难道你要看到他以泪洗面仰天长啸才叫伤心?那是大学生干的事儿,立秋早过了那个年纪。”
张岚岚叹气,“是啊。”
中年以后与生活不断抗衡,哪有那么多的大悲大喜,不过是到来了,接受着,继续走下去。
张岚岚不知道的是,徐立秋是有过那样激愤的过往的,并不在大学里,而且只是为了全不如现今波折的小小不如意。
徐立秋在中学时代单恋过隔壁班里一个叫沈韬的女孩儿。徐仲秋为了他这表哥还专门偷偷跑去瞄过,回来以后不屑的说,“你这什么眼光。”
若干年后,徐立秋一个人往旅馆的路上走着,想起少年的自己听到仲秋说的这句话,还愤愤转身而去,数周不搭理他这个表弟。
其实徐仲秋并没有说错,沈韬在他们那个学校里不算什么杰出的人才:无论模样功课都不算拔尖,唯一特长是能拉一手动人的小提琴。
不知道是学校的什么表演上,徐立秋只听得一曲小提琴版的《我的祖国》就无限倾倒。若干年后去国离乡,他跟着前妻去听陈蓉晖的演奏会,那支《我的祖国》前奏一起,他顿时热泪盈眶:沈韬台上那白衣飘飘的模样几乎是一瞬间现身眼前。
每个中年人都有过少年时代,可能是一首歌也可能只是一个无人言说的刹那,总在某个意料不到的时候一击而中,又全身而退。
徐立秋成年以后知道自己对沈韬的,实在不能算什么爱或者情。他跟她,其实几乎没有交集:那不能算一场恋爱,勉勉强强,不过够上了暗恋的门槛儿。
然而少年情怀总是诗,只不过这首诗终结得很突然:沈韬高二一开头就转学走了,说是父母工作调动。
徐立秋连话也没跟沈韬说过几句,当然不可能知道沈韬去了哪儿。他倒是记得听到消息的那天正赶上家乡城市初秋的大雨,他一个人冒着雨奋力骑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江边站了好久,一路上雨水哗哗的冲在他脸上,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
这个类似于命运式的悲剧结尾给这场少年维特之恋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多少年以后,徐立秋依然记得那天江边野地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模样。
那片废弃的芦苇地现今已经是跨江大桥的起点,徐立秋记得,前年回国他故地重游,看到江边公园人潮汹涌华灯璀璨,只觉得感慨:那些从前过去少年心事,都跟着城市发展的滚滚车轮一起故去。
他原想,自己已经拥有平静美满的生活,别无他求。
跟徐仲秋夫妇晚饭完的翌日徐立秋就回去了:家庭没有了,工作只好赶紧变身所有生活重心。
回到公司一切依然如旧,知道内情的同事都用同情惋惜的目光看着徐立秋,他便是想假装我无恙也不可得。
其实又怎能真的无恙,再怎么样加班也要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越是深的夜,越有凄清蔓延。入夜徐立秋不住回想从前,柔情蜜意,蛛丝马迹,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
天一亮依然还要衣冠整洁精神抖擞的公司里拼杀,真正是光阴催人老。
也许是这样,徐立秋周五接到大华府地区大学同学会周末烧烤的招呼,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决定了参加。
北美几乎每个大城市都华人云集,国内稍有名气的大学都能建立同学会,拉帮结派的,逢年过节聚会吃饭。徐立秋前妻总说这种美其名曰的同学聚会,多少就是个拉郎配。
徐立秋因为早早成家,之前从未参加过这样的活动。这一日按照email里的地址找到,一看公园草坪上乌央乌央一群人,点火的点火,准备小吃的准备小吃,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一场闹哄哄后人群渐渐退散,剩下的人显见比较熟悉彼此,一直慢吃慢聊,直到暮色渐起。
有人忽然向远方招呼道,“沈韬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着你的余兴节目呢。”
那边果然走来一个女子,卷卷短发,手上提着一个长方琴盒。她一边往这边走来一边道,“今天有个朋友让过去指点她女儿,所以来晚了。本来都不想来了,想想还是来看看你们还在不在。”
有人鼓掌道,“来一曲,看,灯刚亮起来。”
沈韬倒不扭捏,打开琴盒想了想就开始拉。
当然并不是《我的祖国》,旋律很熟悉,徐立秋却叫不出名字。
曲罢自然是四下掌声,沈韬笑笑收琴,一边说道,“还有什么剩下的我可以吃?”中间便有人过来招呼,指点剩余的烧烤和冷盘。
徐立秋站在一旁看沈韬叹口气坐下,油乎乎的招呼着一个鸡翅。他稍稍犹豫以后走过去,说道,“沈韬?”
沈韬一下呛住放下鸡翅,伸手抓了一张纸巾握住嘴,抬眼颇是诧异的看向徐立秋:那已经不是一双少女的眼睛,虽然隐约能看出过去的影子。昏暗的光线下徐立秋依然可以看清这双黑白分明的眼:带着这个年龄女子固有的婉转温和,有询问的神色从眼光中透出来。
徐立秋惊诧于自己依然能鲜活的描画沈韬从前的模样:那个曾经的白衣少女,和眼前这个穿着贴身乳白毛衣的短发女子奇异的重合在一起,仿佛有时光呼呼的从耳边呼啸而过:漫长的时光和变幻的空间里,他们居然还能重逢。
徐立秋听到自己说,“你大约不记得我,从前我们读过同一所高中。”
四周灯光忽然一瞬亮起,照得远近霎时昏黄温暖。人群稀稀落落鼓起掌来,夹杂着微微的笑声与赞叹。
像一场电影的终结,也像一场电影的开始。秋天这个季节的来临,可以代表凋零,当然也可以标示收获。
后来沈韬惊奇的问徐立秋,“所以,难道,高中时代你暗恋我?这怎么可能?我们根本不认识。”
徐立秋对于这个问题总是无可奈何的笑,要怎么回答呢?
青春时代的感情不可谓不真不纯,也许有些人真的从中顺利找到一生伴侣,可是对于有些人,例如他和沈韬,那段朦胧的远望,原来,只是为了让他在若干年后,异乡傍晚的昏黄灯光下,能鼓起勇气趋前问候一个双手油乎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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