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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预防自杀 by Jun

南康的离去,在我常去的几个地方都引起了惋惜和遗憾。很多人都把悲伤发泄于“为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值得,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于我而言,也许毕竟没有切肤之痛,在最初的难过过去以后,我不由得想到,南康这样纤细敏感的人,正是抑郁症的高危人群,经历大挫折的引发,他的这个行为,很难说是不是绝对的Free will,由于感情被遗弃而做的选择。一般而言,在大悲痛过去一段时间(于南康而言,是两年)以后,人有自我调适的能力,绝望和痛苦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过去,从而开始新的生活。这于薄情与否无关,而是人的生理机制给我们天赋的愈合能力。正如健康人皮肤上有伤口会愈合,心理上的伤口,在健康的情况下,假以时日,也应该会愈合。

恶人谷上的虞美人在整理Jun的心理健康相关帖子的时候说过,“生活里总有高潮低潮,什么低潮是自然会过去的,什么时候严重到应该寻求帮助,是该自我帮助还是该寻求专业 帮助,存在很多无知,很多误解。首先是因为心理疾病的"名声"不佳,我们都会或多或少,存在抗拒心理。其次这方面的科学并未象其他疾病科学般发达,起因到 底是什么并未完全清楚,有效的治疗手段和药物都还不完善,更加让普通人迷惑。但是偏偏又是这些因素使心理疾病更加危险,不但本人错失治疗的机会,更可能瞒 过一切关心的旁人,连本可得到的建议和帮助都错过。”

我在不久前与我大学时代的密友电话,此人拥有若干名校学位,然而在对待抑郁症上完全呈现鄙视态度,并且有“吃饱了撑的,你把他/她发配到非洲你看他/她还磨叽不磨叽” 的发言,叫我十分震惊失望(所以少年时代的密友即使保持联系有时候也很难维持,毕竟走了不一样的路,观点上总有差异,但这是题外话)。我不由得想,在我们的生活里,对待心理健康其实真的存在很多的误区,并且这些误会并不仅仅存在于信息不发达的边远地区或者没有机会受到教育的人群中;这些种种,使得我们最终只能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扼腕叹息,却很少能在事前进行预防。更可怕的是,很多人在悲剧发生以后,依然不能从中得到思考。

因此我特别整理Jun若干时日以前一篇关于预防自杀的发言,以及当时其下的很多讨论。其中4和5格外有助益,因为有id以亲身经历来说明当时的感受,希望对所有人都多少有些许帮助。文章虽然很长,但我还是在首页完全保留,请有空前来的人都耐心一读。

在我的废话结束之前我不得不再度大声疾呼,第一,抑郁症不可怕,在科学的帮助下,这是可以治好的;第二,所有有生无可恋的感觉都不是你内心的真实感想,而是你的病症在说话。第三,跟所有的科室一样,心理医生也有好有坏,不要因为遇到若干个自己不信任的医生就把整个行业完全抹杀(实际上我有一个从事心理学学习的朋友,居然发言说我看我们班成绩不好的人都去做了心理医生,所以我才不相信他们,也叫我十分震惊),如果遇到的医生不好,换一个,直到换到自己觉得合适的对自己有帮助的为止。(参见讨论4,5)

任何人,如果发现你自己、你身边的朋友、亲人有自杀自毁倾向,请倾听他们的想法(而不要盲目地说你为什么有这种意志软弱的想法,更不能说什么吃饱了撑的),并立即寻求医学帮助。

北京24小时免费自杀救助热线: 8008101117

北京两个比较有名望的医院和诊所 :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 ,

中国科学院心理学研究所(朝阳区林萃路上,八达岭高速北沙滩桥下,大屯路向东,到林萃路往北约100米)

我并且在此再度推荐Jun的心理健康博客:打破云层


——– —————————————————————我是转贴开始请认真阅读认真思考的分割线———————————————————————————-

预防自杀

Jun

住在美国的人如果需要匿名的防止自杀帮助,可以24小时打免费电话:1-800-SUICIDE or 1-800-273-TALK.

一些美国的数据(来源NIMH: http://www.nimh.nih.gov/health/publications/suicide-in-the-us-statistics-and-prevention.shtml):

因为自杀而死亡的频率是每十万人里大约有11个,2004年美国有32439人因自杀而死。自杀率中,老年人最高,其次是青少年,中年人最低。试图自杀(suicide attempts)女比男多,自杀成功男比女多。(中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自杀死亡率女比男多的国家。)自杀者中90%有达到诊断标准的精神疾病,单看数目以忧郁症为最多,但是狂躁忧郁症患者的自杀比率要高得多,死亡率也高,有数据估计在bipolar中自杀死亡率是每十万人中390个。

根据精神病医生和专家的经验,他们见到的自杀风险最高的情况常常在于病人刚住进医院,或者病情(看似)缓解而刚刚出院的时候,或者刚刚开始吃抗忧郁症药物的时候。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老嚷嚷着要自杀的人是不会真的去死的。另一个相关的误解是:曾经尝试自杀(suicide attempt)而未果的人,或者尝试了但并不采用特别致命的方法的人,是不会真的自杀的。实际上,每一个"成功"的自杀之前,平均有八到十二次的尝试。病人开始害怕和顾虑,但是尝试的次数越多,恐惧越减轻,心理越"习惯"自杀的考虑,越容易自杀"成功"。而且,多数的自杀的人都在做之前用不同的方式跟身边的人提到或暗示过,但他们害怕被旁人批评或瞧不起,所以可能用开玩笑的口气或者漫不在乎的态度提起。自杀是一个让人不安的话题,周围的人基本上经常岔开话题,错过了同他们对话的机会。所以,如果你知道有人曾经尝试自杀或者自伤,或者有人跟你提到他想到过自杀,你不必害怕或者紧张,但是最好深入地诚恳地谈一谈。

另一个误解是:如果你怀疑某友人有自杀或自伤倾向,决不能主动提出问他,会把自杀的念头"种"在他脑子里。实际上,(就象我的精神药学教授爱说的)没有人会因为别人提到自杀才去自杀的。如果他不想自杀,那么你提了他也不会去干的。如果他已经在想自杀,你提出来只会起到让他松一大口气的作用--他害怕吓着别人(尤其是亲朋)又怕被别人瞧不起,又怕自己不正常,跟谁都不敢倾诉,你给他一个倾诉的机会和渠道,已经是帮他走出自杀陷阱的第一步。

或许我应该在这里停留一下,讨论一下大部分人对自杀现象的迷惑和不安。

我们每个人都认识或者间接认识几个自杀的人,就好象我们都直接或间接认识得过精神疾病的人,但是它们是难以对付的问题,我们都带有莫名的害怕。为什么难以名状?也许我们的不安和担心是建立在对精神上的现象的困惑和不了解--实际上现在的神经学和精神医学已经发现了很多生理的解释,但远远不及生理其他系统,主要是大脑的传递系统比其他任何的器官系统都要复杂,而我们的工具还很落后。另一个原因,我想,可能我们都有点觉得"正常"的精神心理状况之不可靠。或许,我们在内心深处觉得精神健康方面的问题是可能传染或被影响的,自己不知道怎样就神秘地染上了。你看他们不都是看上去好好的,正常的,忽然某天就出事了?

不过,如果你认识得过忧郁症或bipolar的人,或者家人亲友中有过例子,或者读一读病人亲身经历的书籍,就会发现精神疾病跟其他器官的疾病的类似。了解越多越不害怕越看得出健康与患病的分别。

在绝大多数的案例中,清醒而合理地选择自杀的例子是极少数--不是没有,例如癌症晚期不堪忍受病痛,且无治愈希望;或者外界环境不正常,令人无法忍受。这些是"合理"的自杀。在相对和平相对安稳的大环境中,绝大多数的自杀是可以治疗和避免的,而不是一个选择和自由的问题。

我的那个教授曾经讲(很多年后我还记得):自杀不过是一个长长的单子上面的一条,这个单子是"选择",而自杀应该在单子的最底下。如果一个人,把各项可能的选择都试过而不得已,死亡则是最后的一个合理选择。但是忧郁症,躁郁症,精神分裂症的病人的大脑化学和生理的功能被破坏了,不能正常地有效地运作,那么他们就无法清醒地使用逻辑面对和处理现实,那么他们可能错误地以为外界的选择已经用光,而死亡是个合理的出路。就好象,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被告诉"现在是晚上",那么他会关灯睡觉;而实际上外面是大白天,但是他用不上亲眼所见,所以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们都依赖大脑处理信息作出判断应付外界环境变化进行主动行为保存自己等等,但是当这个唯一的工具出现故障时,我们并没有备用机器来接手维持正常的运转,结果明明是不合逻辑的processing和计算有误,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多数人在选择自杀时真的认为自己别无选择;但他们是错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持"应该防止治疗自杀"的立场。我也是这两年自学了很多精神医学和神经学方面的知识得到的结论。过去我的立场也很模糊--难道人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吗?作为独立自由的人,应该对自己的人生包括死亡有绝对的选择权,不是吗?反对自杀,不是因为死后家人亲友会伤心,不是因为"活得更好才能报复伤害你的人",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为社会做贡献的义务,也不是因为我认为赖活比好死更高贵,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绝大多数自杀的人,如果接受合理的诊断和治疗,都能恢复健康或者至少能改善病况,如果给治疗一定机会,后来肯定会后悔去死,肯定会选择好好地活下去,享受人生的快乐。

大约三年前,我看到报上的广告,去了本地的Mental Health Association做志愿工,工作就是值班接听打给800-SUICIDE热线的电话。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训练,我每个周末去值一班,每班4小时。这样的机构全国都有设立。大多数的电话并不是立刻要自杀的人打来的(他们有另外的原因或问题,这里就不打岔了),但是偶尔也有情绪十分低落的,几乎全是有忧郁症或其他病症的人,没有其他人可谈,所以打给我们。志愿者都不是专业的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平时办公室里有职业的social workers和therapists在上班,周末则没有,有紧急情况可以打给负责人家里。

我干了三个月,忽然因为换工作而搬家,在最后一班当值时候才真正遇到了一个嚷嚷着要自杀的电话。打来的人过去也打过热线,她的背景和忧郁症历史都有档案记录。具体的内容我不方便公开地说,反正,说了一阵她开始哭起来,质问我为什么她不应该自杀,她说她得忧郁症已经很久了,治也治不好,好了一阵子又坏起来,人生对她来说就是无穷无尽的难过,没有希望等等,她质问我,为什么象她那样的情况不应该自杀。然后她就挂了!我按照指导protocol,打电话给当地的医院精神咨询科,由值班的专业人员直接打电话给她家里,进一步防止措施。专业人员告诉我他们也知道这个病人的情况,要我不要担心,他们不认为她有紧急的危险,但是会采取措施的。

那一天和后来很长时间,我常常想起这个电话,觉得她的逻辑难以辩驳。如果她真的是生活在苦难之中呢?如果她的疾病是长期的背痛或者肌肉萎缩症,医药不能解除的长期痛苦呢?我当然会支持个人的理智选择,包括自杀。那严重的长期的忧郁症跟terminal pain有什么本质区别呢?即使她没有挂断我也没话可说。

在过去三年中,我读了不少心理学上的书,又有机会读到一些最新的神经学和精神病医学的研究,帮我(在一定程度上)澄清了这个问题。

打个比方哈,一个陷如abusive relationship的女人,被丈夫/男友虐待,生不如死,那么她应该是“无穷无尽地忍受痛苦,还是一了百了”?答案:it depends. 如果她住在女性毫无权力的地方,没有法制和社会的保障,没有家人或其他资源,例如偏远的印度阿富汗农村什么的,那么我承认自杀也许是一个合理的逻辑的选择,因为她的选择单子很短,或者只有死这一条剩下了。但是如果这个女人生活在现代美国的一个城市里,有很多出路和选择,但是因为她不知道有被虐妇女的 shelters,不知道警察会保护她,不知道政府有social services,法院会发restraining order,不知道或者不接受一系列的协助她逃离火坑的手段,而立刻选择自杀,这就不是一个我能支持的选择了。

如果是在一百年前因为精神疾病而自杀,我只好说那也是合理的选择之一。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能够接触到现代医药的环境下,因为忧郁症而自杀死掉,等于是在今时今日因为得肺结核而死掉。不是一个合理的现象。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不够完善的医疗的问题!因为忧郁症或者躁郁症而自杀而死,相当于得了可治之症但耽误了有效医药,跟选择无关。

当然一个人有选择得了病不治的自由,想象一下,假如你身边的人得了一期乳腺癌,开刀吃吃药就能治好,说不定能再活三四十年,你会不会使劲劝她去看肿瘤科,开刀吃药?又不是疑难杂症,现在的治疗方案多得很,十年生存率大概都上90%了。虽然本人可以选择不治,但不等于说不治是个愚蠢的选择,咱们不支持。自杀也是一样的。忧郁症不仅有药可治(虽然不能一贴下去一劳永逸),而且效果相当可观了。很多的临床研究报出的数据都估计差不多三分之二接受 antidepressant药物的人达到效果,把忧郁症状降低到跟正常人差不多的程度。如果药物无效,用ECT(电痉挛疗法,全身麻醉无痛苦)的疗效有 70%以上。如果还不行,现在NIMH正在搞一系列的研究,估计不久就能发明立刻有效的抗忧郁药,打一针下去,两小时之内就感觉大大好转。

很多的临床研究表明药物结合谈话和行为治疗(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CBT)治疗忧郁症效果达到70%以上。今天才看到一个报告(登在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十月份一期中),12至17岁的青少年患忧郁症,prozac加CBT,9个月后的治愈率85%!这么高的疗效,实在不能把忧郁症划为不治之症。

举一个例子:假如某甲要自杀,我们或许会说,从概念上来看,生死是个人的选择,任何人都有权选择死。但是如果我告诉你,给某甲吃三个礼拜的 lithium,他就会改变主意了不想死了,你还会支持他现在选择自杀吗?接受治疗活下去,是保证总是有选择的唯一途径。死掉了,就无选择可言。

总结加take home lesson:

当你身边有亲人朋友表露出自杀倾向或者意愿,怎么办?以下是我在自杀热线和其他mental health学习资料上总结到一些方法:

1. 不要岔开话题或者假设他是在开玩笑。Take it seriously. 但是也不需要惊慌害怕,给对方提供一个安全和坦诚的对话环境,不要让对方感觉你在审判他。

2. 不要空洞地提出鼓励对方活下去的理由和口号,在健康人看来十分合乎逻辑的理由在患者看来可能不值一提,旁人/健康人不容易了解患者的主观感受,如果急于劝说对方,很可能让对方产生抵触情绪而不愿再同你交谈。

3. 听。花些时间精力倾听对方的诉说。博得对方的信任。

4. 帮助对方找专业人员治疗。

5. 说:答应我,下次你想采取行动之前,一定先打个电话给你的therapist,或者800 自杀热线,或者打给我。想自杀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想活下去的,但是他们的思维卡住了,跳不出来,在某一时刻就可能会冲动之下采取行动。如果在天有灵,绝大多数都会后悔的。

6. 在赢得对方信任的时候,询问他家中是否有枪支,安眠药之类的危险物品,鼓励帮助他处理掉。数据表明家里越是有access to tools of suicide,死亡率越高。绝大多数的自杀不是深思熟虑后的清醒决定而是impulse,如果手边有工具就干成了,如果没有他就很可能一时自杀不成第二天就改主意了。

7. 消除对精神和心理疾病的恐惧和障碍,支持需要的人寻求有效的治疗!

8. 最重要的一条:保护你自己。我指的是,如果有人跟你谈到自杀,你劝了他,但是他还是自杀"成功"了,你绝对不要感到内疚,想"如果我当时做了123就好了"之类的。这是自杀热线的专业人士反复告诉我们这些volunteers的话,记住,这是他本人的行动和选择和责任,绝对跟你的责任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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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相关讨论:

1.
我觉得人都是社会化的人,也就是说和其他人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所以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中,多少会有一部分原因是为别人而活下去吧?我觉得比如一个有儿女要照顾的母亲,下决心自杀会比一个没孩子没家人的人要更难一点?

基本上来说如果没有精神上的疾病的话,我也觉得自杀是一个个人的选择,是每个人应有的权利。生命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知道值不值得活下去。

Jun:
在有精神疾病的情况下,一个母亲也许会出于“保护儿女不受苦”的动机(当然是错乱的思维)而伤害或杀死他们,例如Andrea Yates。

当然我所说的防止自杀仅限于90%的自杀死亡的案例。剩下的10%,假设他们是在精神和思维清醒和健康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例如terminal illness, incurable pain,那么我是完全支持个人的选择权力的。

拿JUN举的这个例子来说,如果她有孩子,虽然被丈夫/男友虐待,生不如死,但是孩子需要她,很可能是足够的理由让她活下去。当然如果有精神疾病的话,是另外一回事。

Jun:
这个或许是对的,但是我不支持用他人作为说服想自杀者不要自杀的理由(如果你死了你的父母亲人儿女会很伤心,或者你的儿女父母需要你挣扎受苦赖活着来照顾他们),因为这个理由不能改变和帮助痛苦的本人。一个能够理智地正常思考的人可以有逻辑地考虑到自己跟他人的牵扯和后果,但是一个被精神疾病侵蚀了思考能力的病人,跟他讲责任和后果和亲人是没用的,还是要对症下药。而且他连死都不怕,多半不会怕亲人伤心的,反正他也不知道了。

(这么说倒让我想起倚天屠龙记里广为读者称道的殷素素张翠山夫妇,和雪山飞狐里被读者崇拜羡慕的神仙眷侣胡一刀和胡太太[连个名儿也无],我从来都觉得难以接受,但读者里还是赞的多。)

2.
这篇文章主要是讲医学上怎样对待病人,我还有些其他的问题。
文章里说自杀应该在“选择”这个单子的最下面,也就是说只要有别的办法就不应该自杀。可是也有另一种做选择的办法:cost/benefit analysis.如果自杀的benefit(减轻个人痛苦,减轻家里经济负担,有助于实现某种理想,自由等)多于cost(生命,亲友包括孩子的痛苦负担等), 那么是不是应该自杀呢?这两种完全不同的formula,哪一种更值得提倡?
还有文艺作品里的自杀:<A target=_blank wakening><伤逝>等等,她们并非走投无路,选择自杀不合理,但是合情。合情不合理的选择值得支持么?
又想起“杀身成仁”类型的自杀,比如谭嗣同,自焚僧人什么的。似乎社会和道德对这种行为比较肯定,甚至赞扬(FLG或者自杀的同时伤害别人的不算)。可是如果并不是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来实现他们的理想,那么他们这么做是否合理呢?值得支持么?

Jun:
是的是的,我的讨论仅仅限于精神病医学上的由于大脑功能病变而导致的自杀,不包括健康人因为外界原因而自愿清醒地选择自杀,例如WG时期可以肯定”有理由的“自杀占大多数,但那不是正常的社会环境。谭嗣同,自焚僧人什么的,可以假设为健康人有理由的经过思考后的选择和决定,这个嘛,真的是哲学问题了,我的意见是尊重个人选择,不宣扬,不推广,不当作正面典型教育别人(尤其是青少年)。另外因为 terminal illness长期痛苦无法缓解(医学真的没办法)而选择自杀,我是支持个人选择和自主权的。

实际上在安定的时期,90%的自杀死亡案例跟走投无路或者理想挂帅的“合理自杀”不是一回事,当一个人得了忧郁症或者其他精神疾病,他的大脑的 MRI照片都跟正常人不一样,化学和生理上的过程都被破坏,但是有效治疗之后又能恢复到类似正常或接近正常的MRI和功能,他就不想死了!

关于文艺作品,一个很重要的现实是很多成功的著名的艺术家文学家患有忧郁症或bipolar disorder,尤其是bipolar在许多的研究里反复出现跟“艺术性格”有某种联系,或许某种类型的基因profile既带来艺术天赋也同时导致 mood不稳定的生理特征。Virginia Woolf是典型的bipolar 患者,Silvia Platt也是长期被忧郁症折磨,海明威没被正式诊断过,但是他家里直系亲属有很多很多的忧郁症和bipolar的病患,一个女儿自杀,另一个记得叫 Margot还写过书记录自己治疗biploar disorder的过程。

3.
大概六七年前,我有个朋友,买了房子换了可心的工作,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过了一阵又出现,好像变了一个人,本来很快活的一个人变得沉默,走路都在阴影里。再然后有一天,女儿放学,他把4岁的小女孩子托付给17岁的侄子,然后自己上吊死在车库了。
那之后我们才知道,他消失的那段时间是住院了,因为抑郁症。刚出院,回来工作,家里人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就急转直下。
如果不是生活中真的遇到一个人死于抑郁症,(即便作为科学工作者也还是)真不能相信心理疾病会死人。一般人的反应总是,如果开导开导也许就不会了。或者“他有什么可想不开的?他都要死的话我们更不用活了”。我记得张国荣死后报纸上就有人这么说。
另外我记得抑郁症死亡率的计算有一个漏洞,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结论是说抑郁症的死亡率没有现在知识普及小册子上说的那么高,具体怎么算的想不起来了。

Jun:
是的是的,刚开始吃药或者刚出院的时候是最最危险的,一定要非常小心monitor。因为大脑里的化学传递已经开始改变,但还没有痊愈,是在新旧交替的过程中。科学家猜测,吃了几天药之后,motivation已经增强,行动力比过去强多了,但是mood还没来得及好起来。一边仍然在想人生无希望,一边行动力已经恢复了,多么容易脑子一热就干了。所以如果现在的ketamine研究能发明出立刻见效的抗忧郁药就好了。

吃antidepressants类型药也有风险(什么药没有呢?),大约有百分之四五的人(具体数据记不清了)会对SSRI 产生一种特别的副作用,本来没有自杀念头的人(只是忧郁症症状)会突然想到自杀。但是这些人似乎只是想想而已,采取行动的很少很少。最近(hot off the press)NIMH科学家发现有这种副作用的人在两个基因上有同样的SNP变异!(In case youre curious, the study is published in the October issue of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by Laje et al.)

自杀是一种含有很大的遗传成份的生理现象,很多遗传学研究(twin studies, family studies, genetic studies)反复证实自杀是有很强家族性因素的(大型孪生子研究数据估计,遗传对自杀的影响大约是30%到55%),并且跟忧郁症本身的遗传基因并不在一起,就是说,虽然得忧郁症大大升高自杀的机会,但是有很多很多忧郁症或躁郁症的人虽然病得很重却不会去自杀,因为他们没有偏向自杀的基因组合。

我越讲下去越要走上"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free will"的道路了。实际上,大部分我们以为是自由/自主的选择,其实只不过是基因加外界跟基因的互相作用,跟自主无关。

(Another study, published in June issue of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by Perlis et al, found a mutation in the CREB1 gene that increases the suicidal thoughts in patients taking SSRI drug, but the effect is apparent in ONLY MEN. Very strange … )

4.
JUN 的心理疾病的文章都很好,这一篇尤其好.作为一个忧郁症的患者,在情绪底落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思想短路,觉得没有希望.最危险的时候是在我怀孕的初期.为了怀上一个健康的宝宝,我停药半年才怀孕. First trimester时我的症状已经佷糟了.当时的想法是,不但我自己要一辈子和抑郁症作斗争,没有希望,我的孩子多半也要得这个病了,还不如不要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Second trimester 起我重新吃药,两个月后情绪平稳.

现在我对自己的情况是这样看的:我大脑里化学物质不平衡,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象骨质疏松患者缺钙一样,我只不过是缺乏某种神经递质罢了. 关键是不能在化学物质不平衡时作出不可逆的选择.

寻求专业人士很关键,但并非所有专业人士都合格.就我自己来说,我共见过五个有MD 的pschiatrist, 五个psychologist/social worker, 只有两个pschiatrist和一个psychologist帮助到我.所以一定要花时间多看几个医生,直到找到满意的人.

Jun:
谢谢你有勇气说:我得过忧郁症。。。并且提供一手资料,这是再多的临床数据也代替不了的说服力。

找医生需要耐心和坚持,水平参差不齐。不仅是心理科精神科医生,而且其他科医生也有很多差劲或不合适的,有些专业技术好但是完全不会跟病人交流给人亲切open的感觉,有些交流还好但是知识完全落后。

我再次推荐Andrew Solomon的书Noonday Demon,里面对忧郁症的主观描写非常有效,非常真切,能帮助没有得过此症的人间接了解患者的症状。

曾经在跑步杂志里看到这篇报道,一个超长马拉松冠军得了忧郁症,也是想如果没有自己家人负担就会大大减轻了。没得过的人真的很难想象思路被破坏到什么程度。好象一台电脑,程序出了问题,算还是能算,但输进去数据,吐出来的结果都是错的。

现在大家还在拼命找出问题的是哪一个蛋白质receptor,已经知道有两三个有关的基因变异(包括serotonin transporter),但还有更多。

我倒是想写一本关于心理卫生的普及性的中文书(虽然我的中文很差),但是我不认识任何出版社的人。大家就在这里凑合着看看吧。欢迎提问。但我要再次声明我不是专业心理咨询师或者精神科医生(我的性格也十分不合适干这一行,虽然很多不合适的人也在干),只能提供理论上的知识,具体的治疗请寻找一对一面对面的专业人士详细讨论。

外面有很多反对精神和心理治疗的宣传,尤其是scientology,一心一意要说服大众精神疾病是邪恶的制药厂和psychiatrists编造出来的东西,实际上不存在,而抗忧郁症、抗躁郁症、治疗其他精神疾病的药物都是欺骗和操纵正常人思想的危险物质。这些嚷嚷里面有些声音很有影响很有市场,说服了很多人,从来没得过也不相信精神疾病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手经验的。纽约时报有两个记者,专门报道各种psychiatric drugs多么危险是医生和药厂联合起来的阴谋等等,吓唬普通民众。最好消灭psychiatry,没医生看没有药吃,精神疾病就不存在了。

我希望得过精神疾病接受过治疗而得以正常生活的人,和认识了解患者的人们,都能站出来支持心理卫生的推广和预防加医药治疗的重要性。

5.
现在回顾我过去三四年的经历,是相当典型的抑郁症症状.但身在其中时, 却如同溺水般无法自拔.当时的逻辑思维也不能说全错, 却是偏颇的. 讲起道理来,我会说, 一二三四五方面我都知道,但是对我不重要了. 这时我思想总是纠结在某一个问题上,把它在自己生活中的作用无限放大.

我常想,在我沮丧的时候,究竟什么样的话语能开导到我. 和身边的朋友和亲人的谈话,对我的情绪都没有什么帮助, 因为他们安慰我的话都是我意料之中的,都是我试图用来鼓励自己而没有成功的.好专业人士为什么能帮助我呢? 除了能开药之外, 他们还说出了我想不到的事, 点醒我.

Reply to : 所以我觉得,“想想爱你或依赖你的人会怎么样”也是一种自疗或劝说办法。

这样想也不一定有用.当时我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的病情给爱我的人带来这么多苦恼.要是没有我,我先生一定能找到一个乐观又能让他快乐的人. Speechless 002

那时侯唯一有帮助的想法是: 再坚持一阵,坚持过每一天都是胜利.

Jun:
是的是的,你说得太对了。大家都喜欢开导别人,出主意,讲道理,但是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有用也得在有结构的专业 therapy 中讲才有用。

我认识不少人的生活中什么道理也没有,价值观和习惯完全错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长期地为点小事就生气或者焦虑或者斤斤计较或者跟他人完全合不来或者人际社会关系很差或者道德极其薄弱或者道德感过分强烈等等等等的问题,或者一生都是个asshole。但是他们的function都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能上班工作赚钱pay the bills,只是人生过得别扭,怨气郁结,但是不影响生活功能!他们并没有忧郁症。

例如,sociopaths 可能伤害很多别人,可他们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活得好好的。Bullies,abusers,可能有很强的神经系统的基因,highly functional and highly intelligent,possibly highly destructive。

我也认识(不止一个)朋友,性情比我强得多,做人达练,性格开朗,成就大把,社会关系再棒也没有了,TA的处世和道理比我强一百倍!如果有什么天理或规律的话,该我得心理疾病而不是TA啊,但是生理/基因/命运是不公平的,是TA而不是我得了倒霉的忧郁症,如果不吃药早上就起不了床。大脑的症状,跟头疼脑热一样是生理症状。

6.
抑郁症到底是遗传导致的还是家庭一代一代某种抚养关系的传递导致的?
在海灵格的著作<谁在我家>,以及若干其他心理学读物中都有提到,因童年时期父母 抚养方式不妥导致成年时期的抑郁症,而这种养育幼儿的方式,是会在一代一代中传递的,从而导致一个家族会出现若干的精神疾病患者.

Jun:
根据我所知道的,基本上是遗传因素导致,而所谓童年时期抚养方式不妥,跟clinical major depression的关联没有数据证明,是想当然耳的理论。(按照白博的说法,理论一毫子一打,证明了才算数。)实际上,大批孪生子和领养儿童的跟踪数据表明,即使一个孩子从婴儿时期就离开生理上的双亲,他们的忧郁症/mood disorder的可能性还是跟生理父母的得病频率成正比,而跟抚养他们的父母的mood disorder的频率基本上毫无关联。

外界的因素对忧郁症的爆发的确有一定的关系,但是我们还不太清楚这个过程到底是怎样的,我们现在知道的是,先天性的risk,高危险几率,加上某种变化,例如突发的重大trauma(包括重病,离婚,亲人去世,破产,因为生育而带来的荷尔蒙大幅度变化,甚至结婚),而造成忧郁症或狂躁忧郁症(bipolar disorder)在人生某一时刻产生。

极幼年时期的抚养方式不妥,根据程度不同和婴儿本身的基因强弱,可能会有其他的心理后果,如attachment disorder,或许某些personality disorder,但是跟非常生理化学神经传递有关的mood disorders,联系即使不是没有也非常非常弱。

那个发现serotonin reuptake receptor gene跟忧郁症关系的科学家打这样一个比方:强壮的这个基因好比摩托车头盔,而人生trauma和压力stress好比车祸。如果运气好从来不出车祸,那么即使没有头盔也没事,但是一旦出了车祸,有头盔就起到极大的保护作用。车祸加无头盔两个条件都具备,死人的几率就大大升高。

另一个比喻是:有危险的基因组合,等于一支上了子弹的枪,不去扣扳机,跟空枪的效果是一样的,但是当外界环境扣下扳机时,上了子弹的枪就很可能打伤人,而空枪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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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的全文总结

一个健康人很难想象,即使是起床穿衣上班做饭这么普通的事,都是需要花费很多力气的,而患者外表上看上去似乎好好的,那么健康人很容易产生对患者的歧视和失去耐心--这么简单的举手之劳你怎么不干呢?你怎么不自救呢?只要端正思想态度就好了嘛!

一个类似的现象是有dyslexia或attention 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的孩子,因为天生/生理性地有认字读书障碍,或者无法集中精神学习,而受到家长和老师的责骂和歧视。

我们既有同情他人的愿望,但又缺乏设身处地的本领,很多时候,误解和歧视就从此而来。唯一的改进手段就是摒弃固有的偏见和假设,尽量keep an open mind,倾听和关注别人的表达,不急于下结论,尊重别人与自己不同的性格观点习惯和倾向,尊重和接受世界上人性和态度的多样化尤其是完全陌生的概念和东西。

我写这一篇的意图就是说,我们作为旁观者不是完全无力完全没用的。是的,我爱说"讲道理是没用的","开导和思想教育是没用的",那是大众普遍喜欢进行的批评教育。但是我们可以帮助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可以预防自杀,我就是要强调,这些都是能治好的,很多很多,不,绝大多数的患者1)自己不治而愈,2)接受谈话治疗,3)接受药物治疗,4)2,3结合,5)虽然没有绝对无症状但治疗解除大部分痛苦。而且,就想David Burns在他的书"Feeling Good"里面说的,得了忧郁症的人提不起精神与他人交流,但是与他人交流几乎总是能改善病情。

即使是健康人,即使是天性内向的人,都需要与他人交流,the human contact对我们的感情和心理健康非常非常重要,与世隔绝是最危险最有害的习惯。Salvation is other people.

患者身边的亲人好友,如果能正面地对待有自杀企图的患者和其他精神疾病患者,在专业治疗之外提供适当地支持和安慰(不是要求非专业人士担负起治病救人的全部责任),患者本人得到的好处会难以估量。

至于生者内疚的问题,请看上文最后一条切记。

如果有越来越多的人解除对心理疾病的恐惧,反感,歧视,和误解,给患者们(人群中很庞大但是无声音的一群)提供一个宽松的休养治疗的环境而不是加重他们的包袱,也能够帮助更多的人过上健康的人生。

[转贴][读书报告]在快乐上栽的跟头 by Jun

我最不擅长写的文章种类,就是论述性的。一本书要是让我写读后感一定是长篇大论的抒情,大部分人看完了也就是水过鸭背的忘记了。好在万能互联网上什么能人都有,Jun就是我认识的人里面说道理说得最好最透彻的一个。

关于快乐的文章,最叫我难忘的当然是钱老的《论快乐》,他那本《写在人生边上》堪称我最爱的读物之一,虽然薄,却完全可以当一本大部头来看。闲话不表,Jun的这篇读书报告,(虽然长点儿),挑出了很多我长久以为的关于快乐的误区,在我第一次看到以后,很长时间的指导了我的,甚至包括贵妃的,生活。曾经有一段时间因为绿卡申请中的一个RFE贵妃十分低落,他认为许多qualification不如他的人都比他顺利,这种不公平感使得他在那一段时间做什么都不高兴。我问他,你是不是认为如果你这一步批准了,你就会高兴?你认为这个波折是你目前不快乐的所有症结?他说是。这种情况,跟Jun下面提到的“如果我结了婚,如果跟XXX一样瘦,如果跟XXX一样有钱,如果有了孩子,如果做了塑料手术,如果升了职位,如果搬到XXX,如果换到 XXX工作,等等,我肯定比现在快乐。”几乎一模一样。后来的结果当然也是一模一样,在这一步顺利批下来以后,我再度问贵妃,你现在觉得特别高兴吗?他说好像也没有。

这篇文章有很多值得划下划线的地方,例如这句“我们回忆自己过去的喜怒哀乐不可靠,预测自己将来在特定环境中的喜怒哀乐更不可靠。虽然我们时刻都*以为*自己在追求幸福,以为自己得到了追求的目标就可以幸福了,其实我们完全猜错了,连自己的未来精神状态都猜不准。”

虽然这听起来是个有点儿叫人沮丧的结论, 我个人以为结果其实是叫人振奋的。道理绝对是老道理,用钱老的话来说,“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的,尽管快乐的原因是肉体上的物质刺激。”把自己的快乐感/幸福感维系在某一个目标的实现,或者某一种生活的实现,其实是并不靠谱的。用最老的话来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可以叫你快乐。

希望不算离题万里。

E.

又,除了这篇文章,再郑重推荐Jun开的一个博,关于心理健康方面,在今天这个大家对自己以及家人的心理健康都非常关心却又非常迷惑的时代,这个博很有助益。

打破云层/Breaking The Clou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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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读书报告:Stumbling on Happiness

By Jun

很久没写读书报告了,最近忙,读书少,更没时间写报告。(把高龙巴找了出来最近读了一遍。好玩死了。)

要不是小K提出西藏和精神的平静这方面的话题,我还没打算把这本书推荐出来。本来在书店里看见白皮红字的Stumbling on Happiness,我还以为又是教人如何珍惜生活的说教之作,没兴趣--书店里卖得最好的除了肩并肩的减肥和做饭的书以外就是教人如何追求幸福的 self help书籍。完全不着五六。上上个礼拜在Stephen Colbert的电视节目The Colbert Report上看到他访问此书作者Daniel Gilbert,才对这本书发生了兴趣读了。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完全错了,正如Gilbert自己说的,这不是一本教人幸福的书,读了以后也不会让你比读之前更开心更乐观更幸福。所谓 Stumbling on Happiness,不是指一交跌倒捡了个大元宝,无心插柳就能撞上开心日子,不不不,他讲的是人为什么在幸福快乐这件事上永远不停地栽跟头。

对于我这种神神叨叨的读者,教我把握幸福的书是敬而远之的,但是分析幸福心理的错乱,太有趣了,好看。倒不是说里面有什么醒世恒言--实际上他说的条条都有理,但绝大多数人肯定不爱听--不过看了能让我哈哈大笑,证实了自己过去某些模糊的疑心和猜测,也学到不少新知识。

这本书的中心论题是,人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才能让自己快乐。不知道也罢了,但是人还挺坚定地信仰自己知道怎样才能幸福和什么事让自己幸福--只不过,这些信仰多半是错的,跟事实是两回事。举个例子哈,有很多研究者,搞过很多心理测试,发现如果你问人们回顾过去一年十年或一生中是什么让他们最快乐,他们会说孩子让他们最快乐。但是如果你让他们实战性地记录自己的情绪:每天每小时马上记录当时是快乐还是烦恼还是忧郁还是焦虑还是开心等等,结果怎样?有孩子要照顾的人,比没孩子的人,平均快乐水平要低!不过低得不太多而已。而且,夫妻对婚姻和人生状况的满意程度,从有孩子开始一路下降,但到了孩子成人离家时回升。他写道:The only symptom of the “empty nest syndrome” is increased smiling。

实际上这本书讲的不是人何时快乐,或为什么快乐,而是讲为什么人有这么坚定的错觉。例如,实际的仔细的心理测试和研究反复证明,当收入超过一定程度后,财产数目的增长不再跟快乐程度成比例,曲线变平。但是没人相信。Gilbert描述的是人脑的不可靠--人对自己的感情的认识之不可靠!我们回忆自己过去的喜怒哀乐不可靠,预测自己将来在特定环境中的喜怒哀乐更不可靠。虽然我们时刻都*以为*自己在追求幸福,以为自己得到了追求的目标就可以幸福了,其实我们完全猜错了,连自己的未来精神状态都猜不准。

我们坚信:如果我结了婚,如果跟XXX一样瘦,如果跟XXX一样有钱,如果有了孩子,如果做了塑料手术,如果升了职位,如果搬到XXX,如果换到 XXX工作,等等,我肯定比现在快乐。错!但是证明我们预测错误的现实,并不能改变我们的信仰,我们继续前仆后继地往下一个目标进军。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死命地守住关于幸福的概念,即使这些概念跟事实原来扯不上关系?Gilbert提出几条人类心理的定势来解释:第一,我们习惯运用想象力预测自己在未来或假定的环境里的精神/感情状态。但是我们的想象力是很有限的也很不可靠。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是穷人想象皇帝拿金斧子砍柴。比如,我作为一个凡人,想象如果嫁给电影明星的人生肯定会让我比现在更幸福。但是这种预测跟金斧子一样可笑。

第二,我们对远距离的事件比较无动于衷,但近距离的变故让我们产生强烈的感性反应。例如,让人选择1)一年后得到20块钱或者2)364天前得到19块,几乎每人都选1);但是让人选择1)明天得到20块, 2)今天得到19块或,多数人选1)。切肤之痛,哪怕是papercut也比多年前或多年后的撕心裂肺强烈。所以,今天的及时享乐要比存钱十年后的本利双收诱惑更强烈。

如果自己的想象力不可靠,那么怎样的预测才更可靠涅?作者引用三个试验说明人预测自己在特定环境下的心情好坏程度,准确性非常低,但是依靠别人正在这特定环境下的心情状态来引申到自己身上。。。OK,其中一个试验是这样的:一群记者,事前告诉他们,你们先拿到一个奖励(ice cream),然后必须做一个又长又无聊的task,你预测一下自己最后的愉快程度。另一群记者,事先不告诉他们是什么奖励,只是说先有奖励再做工作,但是同时告诉他们有同样经历的别人最后记录的愉快程度,然后根据他人的报告预测自己的愉快程度。结果怎样?第二群记者的预测跟现实一样准确!而第一群记者过高估计了自己的愉快程度。还有两个类似的试验也是类似的结果,基本上就是证明人的bias在于眼睛里只看到奖励而习惯性地忽略长而无聊的工作,过高估计自己的未来愉快程度。但是如果向人建议:你想预测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后三年内的愉快程度,最可靠的办法是找一个正在养两个孩子的人,问他们目前现在的愉快程度如何,基本上差不多。但是!Gilbert说,你肯定会拒绝相信他人在类似环境下的感受和反应,因为人人都坚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实际上人和人之间的相似程度远远超过我们愿意承认的地步。

举个例子,彩票中奖者的survey一直表明他们发了横财后的快乐程度并不能永久持续地高涨,都是一开始高涨,最多六个月后,都回降到中彩票前的水平。但是我敢打赌:99.9%的人都不相信这个结果。普遍的,不,千篇一率的想法是:别人不能持续快乐程度,那是他们的愚蠢,换了我肯定会保持高度的幸福感,因为我会更好地更理智地使用天上掉下的财富。

一开头我就重复作者的disclaimer,这不是一本教人幸福生活的书,而是一本讨论关于幸福的心理现象和社会现象的书。读这样的一本书,目的也不在于同意和不同意他的中心思想或证明他的论点是绝对正确的--实际上书里有很多条论点,有些已被证实,有些待考,有些不过是speculation--而是让读者换个角度看问题,尤其是换个全新的角度看看自己和社会总体的某些非常固定非常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假设。在最后一章里,作者开玩笑说:我的朋友熟人老是抱怨我总爱指出一些现象,但是从来不提出解决或改变现象的办法,可是他们也从来没提出过帮我改掉这个毛病的实际办法。

我倒要加一句:的确,这本书收集的心理学研究的一些有趣的发现,告诉我们,我们的perception and assumption跟现实大有距离,但是,这并不等于要人改变。实际上,大多数的self-help书籍总是叫人改变这改变那,保证改掉某个性格缺陷或者生活习惯,立刻一步登天,live happily ever after。这本书,类似于Freakonomics,是描述和归纳现象的,并不是鼓吹interventions。读这样的书,看见主流社会的绝大多数人坚定的信仰其实是想当然耳,是不是会让人感到很不舒服涅?

下面就说一说,为什么人的脑子看世界根本是透过凸凹镜变了形的,有各色各样的偏见(连自己的感情和感受都不能完全真实地看到和了解),但是却代代相传广泛存在?因为啊,很可能,带了偏见的不真实的思维习惯比纯真实的无偏见的习惯更"好"。所谓"好",就是生存优势--而这里的生存优势主要指的是传宗接代广布基因的优势而不是个体活到九十八岁的生存优势。我的take home message和感慨是:虽然科学的终极目标是尽量准确地了解描绘和预测自然环境的最真实状况,但是这跟生存竞争和进化规律是两回事。最科学的态度,放到生存竞争里搞不好是相对的disadvantage。(所以对事实真相特别好奇的人,例如科学家们,未必是最强的生存竞争者。)

例如,保尔科察金或者雷锋那样的自己平时并不享受但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满足感一样能让他们继续平时分分钟的吃苦。其实,人们的幻觉--钱多能让自己更幸福或者有孩子能让自己更幸福--是类似的机制,就是说,虽然拼命工作赚钱或者养孩子并不能给个体带来可衡量的,分分钟的快乐,但是总体上是好事,对族群/家庭/基因有根本性的贡献,比个体的平均快乐更重要。而这种宏观的满足感,我们称之为"幸福",不过happiness这个词好象跟我们中国人(尤其是我们这几代被教育出来的人)所知道的幸福概念不太一样。整体利益高于个体利益的概念,当然不是红色运动的发明,实际上跟人类社会和自保的 instinct一样古老一样自然。世界上的古老文明其实都鼓吹个体服从集体的规则,而特别individualist的社会,ie,美国,实际上是一个工业革命后的存在。

The point is: 真未必"好",假未必"坏",有时侯,幻觉和错觉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但是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知道错觉和幻觉背后不"好"的现实涅?)

生儿育女且不说它,其重要性实在太明显了;就说是宗教,虽然跟客观环境并不接轨,并不科学,并不真实,但其存在的意义和作用对人类的tribal survival非常大,所以才会生生不息而且普遍存在。所以,无神论对人类社会安定和发展,对个体延续和生存,坏处多于好处。我自己虽然并不同意,但是坚决反对推广无神论(当然推广无神论是跟人类自然本性对着干,永远不可能成功的)。

那么赚钱越多越快乐的概念呢?为什么会这么普遍这么坚定?作者认为,一个鼓励人们努力工作努力赚钱的meme,有助于增加社会的稳定性和向前发展--如果每个人都达到一定生活水平后就知足常乐了,那社会还能发展,国家还有竞争力吗?所以一个社会如果能够无限刺激人的消费和收入的欲望便有生存的 advantage,你可以比较一下西藏/尼泊尔和汉族/美国的文化和发展状态便知。Meme 的概念是Richard Dawkins 最先提出但被他人研究和考虑,目前并没有被证明。

我倒不反对Gilbert这个meme假设,但我认为其实个体生存竞争是主要原因。再次同意"追求快乐不是第一或唯一的行为动力"的说法,努力积累财富,扩大自己和后代的生存条件,就好象饥饿感一样,是天生的写在基因里的trait,十分强烈,快乐感之类的drive根本不能同之相比。

什么因素真能提高平均满意程度呢?宗教和婚姻!平均来说,信教的人和结婚的人,的确比无神论和单身者幸福!

偶像大心的夸奖

我的偶像,以及后花园广大文学女中青年们的偶像,园心,昵称大心,居然!竟然!昨天在博上专门撰文夸了我一通。
我早起看到大心的这篇博,(含标题和空格共541个字),给我的喜悦和震撼无异于神六升空,福尔摩斯再生,靖蓉大漠相会,魔戒里Aragorn从水中复生,Viggo和Orli在首映式上的亲吻,(以上排名无先后),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我看了一遍,然后去厨房喝了一通水,又看一遍。
偶像对我人格这样赤果果的夸奖(虽然顺带讥讽了一下我做的菜,但是,要允许人家说出真理嘛,是不是),让我在美得云里雾里,在空中飘啊飘的找不着地面了。好在我家天花板坚固,我挣啊挣的,总算还是落到了地板上。
本来呢,论理说,大肆宣扬别人对自己的夸奖(尤其这夸奖的,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是很不符合咱们中华民族谦虚含蓄的美德的。但是!这个不是别人啊!是园心啊!是大偶像园心啊!是我到现在还能背出一两句的《聚散》的作者啊!是写出我到现在还在引用的表达对某些悲剧结局不满的句式的原创人啊!!是我到现在还惦记着的《你是我的宗教》、《欲望城市》、《莲生》的挖坑人啊!!!(话说这些坑,是不是都没希望填平了啊?)
我拍拍小胸脯(老胸脯?)我一定不辜负大心的期望和厚待,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更好的人。
鞠躬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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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小E

一样是写字,写厅堂厨房那点事,有的文章就写得,怎么说呢,看着脏相。有时候这种文章是不意看到,有时是闲着没事儿闻着味儿自己找上门去的,看的时候也挺带劲,看完之后,又不免觉得跟吃了抹布似的。这时候,我的解药就是,说出来会让某人泪流满面呀,我就去看看小E的博客。
去看看她费劲巴拉没人搭理地一人在那儿作FRIENDS的考据研究。要是咱们跟研究红学似的整出一门F学来,那小E不是就可以当理事长了吗?
看她重看她爱的金庸和福尔摩斯,看到高兴处,喜悦之情无以言表,竟要站起来小跑一番,倒象日剧里神神刀刀但要样有样,要胸有胸,装嫩不招人讨厌,装老也挺优雅的长盘贵子们。
她有时候还作一两样菜,写在博客里。我很负责任地说,这真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她贴的那些菜的照片!象下午两点来钟在单位食堂里拍的似的—-一个破搪瓷碗,装着半满的白菜,她也好意思!
我喜欢看小E拍的婴孩儿的照片,我也总记得她给我儿拍照片的那个下雨的夏天的上午,她拍啊拍,水也不喝一口,我记得她最后停下来,甩着大拇指的样子。
小E对人的好,不仅是她对别人的善意,而是人在她面前,象对着面水晶镜子似的,能看到自己的好和不那么好。我一直坚信,认识一个心地善良透明的朋友,能让人少走一些弯路,小E就是这样玻璃心肝儿的可人儿。

[转载]王蒙《张洁—极限写作与无边的现实主义》

http://www.news365.com.cn/wxpd/ds/lz/t20050808_605621.htm
http://www.news365.com.cn/wxpd/ds/lz/t20050809_606745.htm
http://www.news365.com.cn/wxpd/ds/lz/t20050810_608317.htm

        在张洁的三卷本《无字》的开始,作者写到长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吴为要写一部小说,“她为这部小说差不多准备了一辈子,可是就在她要动手写的时候,她疯了”。这样的描写是凄厉和令人战栗的。是的,这是一部充满了疯狂的激情和决绝的书,是作者的力作,是作者全身心的投入,是一部豁出去了的书,是一部坦白得不能再坦白,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大胆得不能再大胆的书。我称其为极限写作,就像横渡渤海湾与英吉利海峡是极限运动一样。
  这是一部“字字血,声声泪,激起我仇恨满腔”的书,这是一部“痛说血泪家史”的书———虽然其内容与小常宝或李铁梅大异其趣,仍然使人想到了解放后诉苦教育的心理与文学模式。写完这部书,作者的愤懑与恶声算是到位了。
  有许多作家包括年轻时极其激进壮烈的作家,进入老年之后,呈现出一种恬淡,一种超脱,一种与生活与环境与亲人乃至仇敌的适度和解,一种更多是反省与自慰的回顾,一种无法排解的对于往日的怀恋。当然也有至死“一个也不宽恕”的,比如鲁迅,比如张洁,甚至是老而弥仇,老而弥怨,老而弥坚。作为朋友,也许我宁愿建议她更心平气和一些。作为一个同行,我为她的不和解而感到困惑,因为她面对的一切毕竟与鲁迅面对过的不同,其不宽恕也不具备鲁迅的不宽恕的内涵与意义。但是我又想,如果人人彬彬含蓄,笑不露齿,还有张洁吗?不平则鸣,愤怒出诗人,太心平气和了,成仙成佛得道通达了,还能有这样一部书令你谈论,令你激动,令你不安,令你如芒刺在背、如坐针毡乃至令你疯狂吗?从文学史与阅读的角度,有这样一部书好还是在摇篮里就把它平息好呢?那还用问?
  我相信作者在写这部书时候的坦白与真诚,包括对自我的无情拷问。但是我仍然不能不感觉到作者对书中的女主人公母女的钻牛角尖式的怜爱,以及她为这一对母女与周围的人的“一零”关系,即善良者与险恶的世情直至亲情的对比关系的痛心疾首。整个作品是建造在吴为的感受、怨恨与飘忽的———有时候是天才的、有时候是不那么成熟的(对不起)“思考”上的。我有时候胡思乱想,如果书中另外一些人物也有写作能力,如果他们各写一部小说呢?那将会是怎样的文本?不会是只有一个文本的。而写作者其实是拥有某种话语权利的特权一族,而对待话语权也像对待一切权利一样,是不是应该谨慎于负责于这种权利的运用?怎么样把话语权利变成一种民主的、与他人平等的、有所自律的权利运用而不变成一种一面之词的苦情呢?
  然而,这里悖论又产生了,一个作家,他或她能提供的只是一个、一种或某一类文本,谁能面面俱到?谁能包容万物?“片面的深刻”云云,现在变成了一个时髦的褒词儿。不是有的作家正因了缺少片面或缺少偏激或不够疯狂而受到另类炮手的责难吗?不是这里也可以看到“矫枉必须过正”的伟大命题的光辉吗?说到疯狂,也许我们还应该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魅力,不正是存在于他的癫痫的已发作与欲发作之中吗?不幸的或是幸运的是,陀写的是革命前的俄国,所有的疯狂就变得无比正义和师出有名。鲁迅的时代也具有这种革命前夜的特点,这也是国家不幸诗家幸吧。
  究竟是应该无所不写还是有所不写?如果是行为,那么无所不为显然不是褒义的,而有所不为是一个人的节操与原则的表现。写作,这是一种行为抑或仅仅是前行为?如果无所不写,还有没有隐私与尊严,文德和文格之类的考虑?或者,一部小说和一部揭发材料之间的区别应该怎么样界定?而如果有所不写,隐私与尊严乃至文德文格云云会不会成为一种徒劳地为“无边的现实主义”(这是法国文学评论家加洛蒂于一九六三年所著的一本书的题目。这里仅是从字面上借用此词,不尽符合原意。)划定疆界与修造堤防的蠢事,乃至成为逃避与钳制、粉饰与媚俗的口实?
  比如那位丈夫面对妻子的裸体而评论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妻子的衰老,使妻子感到如同是广岛的原子弹轰炸。我相信这会是女主人公的真实感受。那个(被描写为)顶级男人的说法对于一个敏感的女人太不礼貌了。这里的描写与议论堪称警惕、敏锐、针尖对麦芒即给予了无情反击。谁能想得到从《森林里来的孩子》与《爱是不能忘记的》发展到了这一步!人类的爱情却原来就是这样脆弱和骗人!但把一句无礼的夫妻废话喻之为用原子弹炸广岛,那死难的几十万日本平民能承认其可比性吗?
  然后妻子不再与丈夫做爱了,OK,那确实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丈夫谈到他与前妻离婚是因为前妻不让他操了。这个说法第一不雅,第二带有两口子床上说笑乃至被窝里调笑性质,带有各国都有的荤笑话即dirty joke性质,再上纲,还有几千年男性中心造成的男子的性主动性霸权意识。其实英语中fuck这个动词既可以说男人怎么怎么了女人,也可以说是女人怎么怎么了男人。这个动词是相互的动作而不是单方面施暴。从中能得出女主人公之被娶乃仅仅是为了让操的必然结论来吗?如果只是找一个让操的女人,用费那么大劲吗?如果说在爱情与婚姻中女为了男付出过许多,那么男为了女,就没有付出过什么吗?得出自己受到奇耻大辱的结论,与其说是分析的结果,倒更像是早已不共戴天的诛心。对这种驳论的非逻辑性,曾经生活在连年运动的社会环境下的我们这一代人,是怎样的不觉陌生哟。
  从中得出“两块老肉”的愤激话语,惨烈则惨烈矣,却超出了某些人类尊严与格调的界限,而涉嫌乖戾啦。
  然而,正因为是两口子之间的事,就无法用逻辑来论证,甚至难以用尊严和格调控制。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文字,包括最真诚最痛苦最雄辩最俏皮的文字,在这里都是无力的。所以这部小说命名为“无字”,这样的命名不是偶然的。用无边的字来表达无字,难矣哉!然而在成功的与不那么成功的文字书写后面,我们感到了作者的比一切有理有力与无理无力的文字更动人的淌血的破碎的心。

  但我辈又不能忘怀那些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自幼珍视的价值。如果已经活了大半辈子,难道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确实为之一活的体验?如果你爱过一个人,哪怕是最后上了当,可以不可以珍藏一点有关他或她的记忆?“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徐志摩诗)即使爱情的乌托邦破灭了,记忆的诗篇会存留下来。生命、人类、地球和宇宙里,总有一点点东西值得眷恋、值得爱惜,如梦如烟,仍然牵心挂肚,先期凋谢,仍然温暖心头。在我们撕碎一个偶像的时候,其实也撕碎了自己,但总不要把对生命和世界的珍重也撕碎了啊。这就是孟子说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吧。
  尤其是夫妻之间情人之间前夫前妻以及家人之间与各种不尴不尬、弗洛伊德的人际之间,这类狗扯羊肠子的鸟事,往往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打是疼,骂是爱,愿打愿挨,互动互映,难解难分,谁当真欺负了谁?谁乐于受谁的欺负?(在男女间也许欺负是一个绝妙好词。)清官难断,煽情何苦?其中一个成功常常就是两个成功,一个破灭自然是两个破灭。他或她的身上有着你照耀与投影的一切,能不能对某些价值再手下留情些?爱过了也恨过了,到底意难平,也还不妨解脱与尊重一点。至清无鱼,至察无徒,从上身到下体全放到X光下,情人眼里,也出不来西施。爱欲生烦恼,烦恼生嗔怨,此恨人人有,相煎何太急!落了个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还有美好的文字写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的石头上。呜呼,哀哉,曹雪芹毕竟不是笑笑生,林黛玉、薛宝钗与贾宝玉毕竟不是潘金莲、李瓶儿与西门庆啊。
  我也很欣赏陈寅恪的说法,他说去国如同再醮,不宜多说前夫的好话,更不可再说前夫的坏话。说得妙极。
  好的是,此书总算没有囿于男男女女、床上床下的恩怨情仇,因为女主人公吴为努力去从社会、历史、政治、人生沧桑的各个方面去分析去追根溯源那些令她失望已极的男人,力图从一切方面找原因,找理解的钥匙,从历史的动荡与扭曲来分析那些本来应该可爱的男人的变形与冷酷。她入木三分地层层解剖着胡秉辰与顾秋水,甚至连包天剑这样的旧军人将领也写得活现。此书一唱三叹,高屋建瓴,且叙且议,气势恢宏,特别是第二卷,颇有可圈可点之处。写到了东北军、张学良、抗日、二方面军、四方面军与党的地下工作。写到了军事、政治、党务与社会变迁,写到了北京、西安、东北、上海与延安,颇有力透纸背与令人拍案叫绝的高论与俏皮及黑色幽默———当然也有皮毛之见与信口开河。反正没有什么人要求这本书成为党史读本。这方面的书写令人肃然起敬,给人面貌一新之感,而作者的纤细的笔触也变得雄浑如椽起来。一个人有了一定阅历见闻,又敏锐而且善写,这确实极其宝贵,她或他一定能为后人提供一点历史的证词,镌刻在读者心上。女主人公也许应该感谢她所极其不满的那父亲与后来的丈夫吧,正是他们引起了她对这些大事的兴趣,使她接触了也多少了解了这一百年来至少是几十年来中国发生的大事,使她的飘忽的、时而天才时而天真的头脑得到了不仅在私人事情上而且在国家大事上一试身手的机会。只是她几乎是幸灾乐祸地总结性地想着顾与胡的殊途同归,这么冰雪聪明的人儿,怎么就想不到她也在或将要或可能与他们做某种程度的殊途同归呢?为什么她能犀利穿透地俯瞰书中的一些人,却不能俯瞰另一些人特别是女主人公自身呢?
  我还要说,只强调势不两立与只强调殊途同归,只强调换了人间与只强调竹篮打水直至全是“一盘臭棋”,是不是有同样简单、廉价的地方呢?
  对于贫贱母女百事哀的描写,太依依了吧?那个世道下,过这种苦日子的实在不是少数,比如《一江春水向东流》所表现过的。本文作者童年也度过了许多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这确实不能完全归咎于某个人。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以后,回忆起过去是平静地微笑好还是无限委屈痛苦好?人是不是总应该心存感激和心存畏惧呢?书中的一些人后来有一段不是挺好的吗?她在爱情上也并不总是失败的记录。有多少不一定比自己差的人却没有赶上好时候,有多少人未尽其才未尽其情。爱过了也恨过了,骂出来了也哭出来了,难道这不是幸福?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相当充分地直至夸张地喜怒哀乐的机遇。任何一个人的成就里都包含着众人的关心与爱护,都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帮忙:所以还是心存感激之意为好。哪怕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老思想,也比老那么怨毒好。而畏惧呢,畏人,畏天,畏道,才能对自己有所约束。绝对地嘛也不畏,其实是红卫兵的口号。
  故事者旧事也,坐在电脑屏幕前回首既往,当然会纤毫毕现,如醉如痴,沉湎激烈,夸张表述———所以叫作家嘛。窃以为秋天是收获和成熟的季节,在秋日灿烂的夕阳与白云下回忆春天和盛夏,不必再得一次早春的流行感冒与夏天的中暑和急性肠胃炎,而不妨有所超越,有所静思,有所沉淀,有所不同,加点免疫功能。一面卑微着委琐着苦苦地期盼着等待着像是感情的乞儿,一面怨恨着不平着挑剔着汗毛倒竖地警惕着逃亡着像是感情上的苦主,而同时又是自恋着相思着梦游般地追求着感情上的lady and gentleman。在一个粗粝化革命化大众化的背景下追求一种自身也不甚了了甚至也压根儿做不到的贵族化、皮相的西洋化与布尔乔亚化,吃饭的时候点个蜡呀什么的,吴为又成了爱情的空想家、浪漫派。小姐心胸娘子军命,心比天高身在泥地,掉到了自产自销自怨的怪圈里,越挣扎越陷得深,越挣扎越是把一切曾经美好的东西化成渣滓污水,这确实是写出了一种悲喜剧一种性格一种典型一种大时代的小女人的内心,对于文学的画廊是一个新贡献新丰富,其中确也有不少值得吟味与思考之处。因为在吴为的情史背后,是中国人民近一二百年来甚至几千年来背离封建追求幸福的哀史。

 从卓文君到崔莺莺,从陈妙常到杜十娘,中国女人到底有几个人得到过爱情尤其是懂得了爱情?太惨了!然后从阿Q的革命到钱秀才的英语,从莎菲的悲哀到虎妞的违背父命的自由恋爱,从蘩漪的发疯到沈凤喜的发疯再到吴为的癫狂,从鸣凤的投水到陈白露的安眠药到小东西的悬梁,从刘巧儿团圆到杨香草终于离开了小女婿,从知青的“孽种”到“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以及从欧阳予倩到魏明伦的潘金莲再评价,从封建的仍然长命百岁到现代性本身的不足恃(现在批判现代性是很时髦的喽)……都反映了中国男女告别封建追求现代性这一进程的悲壮、愤激,有时候深刻有时候肤浅、有时候血腥有时候轻薄、有时候伟大有时候渺小、有时候英雄主义有时候丑态毕露的可叹可悲可惜可笑与可歌可泣。从这个意义上说,吴为的唐突与碰壁、聪敏异常与意气用事的私人故事仍然联结着历史的大内容大变迁,具有不可替代的典型意义。
  但是问题在于,就不能与吴为这样的性格拉开一点距离吗?就不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做万千思索,然后大提升、大悲悯、大沉思、大拷问、大理解、大宽恕与大赦免,迷途知返,泪尽而喜,道一声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春花秋叶俱往矣,从此入光明境,得清明理,抒澄明情,做分明事而再不斤斤孜孜、痴痴恨恨、嘀嘀咕咕,像驴拉磨似的在一间黑暗的小土屋里转圈子,就是说,可以进入一个新的阔大与高瞻的境界啦,天才的已经起飞多多的文友!
  还有因怕抓到把柄与之离婚才干脆离开他———这等于干脆造成事实上的离婚。怕看到走形才躲着他———这不离奇吗?我们对于婚姻的祝词是白头到老,从黑发到白头,这不就是祝携手直到走了形吗?真正的爱情不但是一道走形而且还一道进骨灰罐。巴金的文章里表示愿意死后把自己的骨灰与萧珊的骨灰混合起来,装到一个罐里,这样的描写是何等地温暖着读者的心。
  然而,即使你再挑上一车两车毛病,你无法否认这部书的不凡与独特,这部书的力量、这部书的值得一读的价值。它像火一样的灼烫,像冰一样的冷麻,像刀一样的尖刻,像蛇一样的纠缠。它孤注一掷,落地有声。它使你读了它就忍不住掺和进去,哪怕变成一根搅屎棍去搅和。它是一部用生命书写的,通体透明、惊世骇俗、傻气四溢的书。是一具按也按不住,补也补不齐,捂也捂不严,磨也磨不圆的精灵。置放在那里它又蹦又闹又哭又叫,你拿它没有办法。与那些轻薄的、油滑的、迎合市场趣味与牛皮烘烘的书籍相比,这样的极限写作的书还是太少了。哪怕它是一部捉襟见肘乃至破绽百出的书,却比许多游刃有余无懈可击的书更能掀动读者灵魂里的风浪。哪怕它是一部带有粗野、任性和矫情的书,它也比许多雅致温柔的书更见红见泪见人生。这样的书如无定向飞镖如达姆弹(炸子儿)如辣椒加了烈酒。哪怕它的语言与知识时有硬伤,然而这是一部有着自己的独特语言风格的书。我读着它,想起了印度作家说的话。他们说,他们也用英语写作,但是不是一般的大不列颠式或美式英语,而是印度英语。泰戈尔就是用这样的英语赢得了诺贝尔奖的。张洁的语言七抡八砍,鬼斧神工,妙趣灵气,自成一体,真让你没了脾气。
  不论作者为这部书已经和可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它已经刺破青天锷略残地浴血也浴骂地立到了那里。或者我们日后将会发现,在二OO二年,这本书的出现,是本年度文学阅读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2002年6月 

[转载]泼墨小写意之当时明月

鸣谢泼墨小写意授权转载

泼墨自己的序

我好不容易写完了我生平最长的小说,十分黔驴技穷。可是遭到了小木批评。她说,每一段感情,在当事人心里都是惊天地泣鬼神、听者伤心闻者落泪的,我的小说太过冷静,即使站在旁观者角度以第三人称来写,也觉得相当冷漠。
写小说不过是我手写我心,一个冷静的人大概写不出热情如火惊天动地的情感纠缠。不过爱情呢,即使在当事人心里,也未必一定惊天地泣鬼神。或者说,其实男女关系有很多种,可以吃饭的、聊天的、上床的、放在心里的、相伴一生的……不见得个个刻骨铭心,也未见得哪一个就能占据所有。
大多数的人,无非是遇到什么是什么,总是意难平。爱情和金钱名利一样,永远这山还有那山高,没有的时候寂寞,有的时候不自由,它并不能超越人性。如果真的惊过天地泣过鬼神,或许是人生幸事,只不过绝大多数的人,或浑浑噩噩或理性冷静,平凡地生活。
姚姚说,她觉得男主角很无耻。其实呢,我本来是想写一个没有坏人的故事。一段感情,最幸运的不是坚贞不渝,而是永远没有考验。没有人真的能经得起考验,男人女人都一样。如果足够幸运,一定花好月圆,如果不可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能怪任何人。
年轻的时候,总希望对方一心一意坚如磐石,后来才明白,一生那么长,要遇不到更好、遇不到更爱、没有偶尔的迷惑软弱,都是很难很难的事情,所以情比金坚的例子被树立成榜样,千古称颂,无非因为罕见。
好吧,这篇博客,就算是我这个理性冷漠的人,给热血单身女青年的提醒罢。

当时明月

那天早上和所有的早上都没什么不同,夏至灌下一杯黑咖啡,刚回了三封邮件,却见老板踱过来扔给她一张请贴:“这个会议你去参加一下,看看有什么新政策和好项目。”夏至有点烦恼,她至痛恨开会,内部的也就算了,如今还叫她外卖,心里盘算一下为这点小事得罪老板不划算,这个时间倒正好出去试试店里新到的春装。当下取了手袋下楼,心里小声哼哼:“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啦啦啦……”等她优哉游哉把店里头的新货试过一遍,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这才掉头去会场。此时会议已过了大半,会场门口的工作人员都撤了,夏至笑嘻嘻地同一名溜出来打电话的中年成功人士搭讪:“这会议室有没有后门啊?难道只能从前门进?”中年成功人士冷竣地拿眼角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就这一个门。”夏至心想,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也不过就是经过主席台再绕场一周,厚厚脸皮也就混过去了。
主席台有人正在发言,夏至低着头一脸严肃地快速从那人面前溜过去,在最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包找笔记本,突然觉得发言的声音好像很耳熟。她抬头无意识地朝主席台上看了一眼,一下子楞住了。
比夏至还要震惊的是秦三,他在心里面想象过无数次他会怎么和夏至重逢,怎么开口问候,怎么微笑,可是夏至就突然这样,低着头皱着眉,从他面前走过,让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给夏至的情书里头写:你在我心里走来走去……。秦三用最快的速度翻完了手中的PPT,结束演讲,不等主持人寒暄,就在主席台上偷偷掏出手机来给夏至发消息:“我在会议室外等你。”
夏至看看手机,犹豫一刻,只见秦三已经拉开会议室的门,她也只好叹口气站起来往外走,心里忍不住抱怨:最近运气可真不好,开个会也开得这么跌宕起伏心情忐忑。
秦三站在走廊尽头上等她,夏至做个深呼吸又挂上一个友善的微笑,慢慢走过去:“真没想到这么遇见。”
要等坐下来,夏至才发现面对秦三比她想象中困难很多,秦三以他一贯的深不可测,一边抽烟一边听她高谈阔论,不置可否。等她扯完国际经济形势国内政策走向金融市场弊端,实在没什么好扯的时候,秦三叹一口气,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夏至就有点尴尬,想一想又不好发作,只好站起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那天天气很好,从窗户看出去,远处是碧海蓝天,近处是忙碌的街道,夏至觉得有点不真实,仿佛那层玻璃把她和现实世界分隔开来。不知道何时,秦三已站在她身后,他伸出手环抱住夏至,嘴唇贴着她耳垂,轻轻问:“想什么呢?”夏至吃了一惊,脸慢慢慢慢地烧起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拥抱秦三,那一瞬间,当中那些年、那些事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下午回到公司,夏至就有点恍惚,丁丁连敲了七八下门她都没反应。丁丁老实不客气地推开门,坐在她对面冷笑:“如此这般,多半是思春。”
夏至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反抗,长叹一声:“我是思春,思了好多年。不过这春去春又回的,倒叫我有点不知所措。”
说得丁丁也乐了:“敢情是枯木逢春老树发芽,可喜可贺啊。”
其实这些年,夏至也并没有闲着,她不是一个固执坚持的人,非谁不可。感情来来去去,有时候是人不合适,有时候是时机不合适,她并不执着。但秦三,他是不同的。
她苦恼地托着头望向丁丁:“你说我该怎么办?”
丁丁摆出爱莫能助的POSE。
秦三的电话恰到好处地进来:“夏至,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
夏至的表情百转千洄,丁丁在一边叹气“去吧去吧,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
夏至气急败坏地把衣柜翻过三遍,红的太艳金的太俗紫的太轻佻黑的太普通……时间慢慢过去,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那堆衣服上。她突然冷静下来,嘲笑自己怎么这样患得患失?仿佛多年以前和他去看电影,不过是红白蓝的T-shirt,却试了又试。
这样小心这样在乎也还是分开,甚至这么多年,她都不敢去想为什么会分开。想到这里,她倒释然了,随手拿了件黑色V领连身裙穿上,腰间一条细细的红色缎带,在侧面结成一个小蝴蝶结。
那顿饭吃得甚是愉快,虽然若干年没见,两人的默契却一点未减,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还意犹未尽。夏至无限感慨:“老朋友就是老朋友,七八年不见了吧?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秦三就接下去:“是啊,和天天见面一样。”这么多年了,那个穿粉红T-shirt牛仔裤白球鞋的夏至变成了穿黑色套装提公文包的夏至,可是在他心里,夏至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小小面孔,精致的嘴角,美丽的眼睛,温柔而坚强。
“喂,你发什么呆啊?”
秦三赶紧赔笑:“一到买单的时候,我的神情都比较恍惚。”
夏至一副“我懒得理你”的神情,招呼买单。秦三继续嬉皮笑脸:“你这么好心请我吃饭,我无以为报,只好……”
夏至很警惕地打断他:“小小意思不足挂齿,千万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以身相许。”想一想又问:“你的机票是什么时候?”
“本来是今天下午。”
“什么叫‘本来’?”
秦三微笑“傻瓜,我想和你吃顿饭,所以特意把机票改到明天清早。”他伸出手来握住夏至的手:“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等夏至冷静下来的时候,她还躺在秦三怀里,秦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夏至想,虽然技术上说,现在她应该说点什么,可事实上她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只好沉默。秦三看她一副完全不打算回应的样子,突然翻身把她压在下面,看着她的眼睛,命令道:说你爱我。夏至完全不犹豫,一边推他一边流利地说“我爱你”,秦三苦笑:“夏至小姐,您就算说句‘他妈的’,也不可能比刚才更没有诚意。”夏至手忙脚乱地套回自己的衣服,一边不忘反击:“你怎么这么难伺候?你要听我说给你听,你又嫌没诚意,你倒是诚意给我看看?”秦三把手枕在脑后,神情变幻不定,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如果我叫你留下来不要走,你会不会答应?”夏至已换好衣服,笑嘻嘻地走到秦三身边,手指轻抚他青色的胡子碴:“你试试无妨,看我会不会答应你。”秦三脸色一沉,到底没有发作。他不喜欢夏至这样轻佻地对待他,他更不希望在夏至心里,刚才发生过的一切不过是娱乐,没有任何意义,可他只好叹气:“等我送你。”两人再没有说话,秦三默默穿好衣服,拿下插在门边的钥匙牌,夏至伸手去拉门把手,秦三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房间的灯在那一刻刚好灭掉,她转过身来靠在门上,仰脸看着秦三,窗外霓虹闪烁,她脸上的疲惫哀伤忽明忽暗。
第二天夏至如常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她以为自己会思绪万千心乱如麻,可是没有。她心下有些感慨,真是年纪不饶人,自己那颗敏感的少女心去了哪里呢?如今怎么就这么皮厚肉糙宠辱不惊了呢?
秦三一回到办公室就接到霍琳琅的电话。霍琳琅是他的师妹,说是师妹,其实他做博士的时候她还在读本科,他带过她们班的课。所以他们一遇见,琳琅马上把他认出来,从此就管他叫师兄。小女生刚大学毕业,清新得象一朵带着露珠的粉红色玫瑰花,新分到他们单位,什么也不懂,可是为人聪敏谦虚好学,又有一股子倔劲儿,秦三觉得自己既然曾经当过她的老师,总有份师徒情谊,工作上对她总比对别人多一份细致和耐心。琳琅在电话里笑嘻嘻地问:“师兄,不是说昨天就回来的么?怎么现在才到?”也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的说:“我昨天加班到十二点,以前总看到你办公室的灯亮着,心里还觉得平衡,昨天连你也不在,顿时觉得工作这么累,人生没意义。”秦三想起昨夜,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心里盘算一会儿要给夏至打个电话,琳琅刚说了些什么,他竟然一句也没听进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夏至偶尔接到秦三的电话,两人都不善于煲电话粥,每次的对话基本局限于:
“你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谢谢。”
“有空来我这里玩,我请你吃饭。”
“一定一定,记得去城里最贵的馆子。”
转眼已是秋天,夏至接手一个大项目,前期倒是完成了,可丁丁愁眉苦脸的坐在她办公室抱怨:“你也不是不知道北京那帮官员,别说办事了,请他们吃顿饭都难于上青天,这个CASE的审批都拖了两个月,再拖下去,我们的前期投入成本会很大。重要的是,假如不能赶在年终之前搞定,我们的年终奖……”夏至的眼睛里闪过一串¥符号,可是她马上又警惕起来,她一向是项目流水线上的PAPER环节,丁丁职位比她高,掌管审批和执行,没有理由突然和她来诉苦。
丁丁一看夏至的表情,马上换了上和蔼可亲、值得信任的笑容:“明人不打暗语,夏至,能否麻烦你去趟北京?替我约出这几个部门的人。”
夏至拒绝:“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丁丁冷笑:“啊呸,就你这样子还想卖身?!你去北京那些个销金窟看看人家卖身的需要啥水准,你还做梦那。”
夏至嘟囔:“你求人办事不会低调点谄媚点?难怪那帮官员不搭理你。”
丁丁长吁一口气,拿出职业腔调:“今天早上的本地新闻,报道秦三同志说国家政策将象XX行业倾斜,我们这个项目,就在倾斜的范围内。所以,我只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北京,约秦三以及相关人员出来,大家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我再敲敲边鼓谈谈项目的意义,审批并不是问题,我不过想赶在年前,到时候我同你的丰功伟绩再多一笔,想来奖金也多一两个百分点。我解释得可够明白?”
夏至仍在犹豫:“我给秦三打个电话不就完了?为什么要我亲自去?”
丁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夏大小姐,你也一把年纪了,难得有个男人对你牵肠挂肚恋恋不舍,你还要吊起来卖?你当渡假也好、联络感情也好,勒令你收拾包袱同我北上……不要再和你的上司争论!”
夏至心里头是感激的。丁丁婚姻美满,事业顺利,可是她并没有一般女子修成正果般的优越感,她是真的关心夏至。和父母不同,丁丁的关心只有温暖没有压力,这段友谊是夏至这些年最大的收获。夏至在飞机上向丁丁吐露心声:“我和秦三没可能有未来。他不可能放弃他的前途事业,而我也不可能为了他,离开亲人朋友。你看我一把年纪了,离开睡惯了的床就要闹失眠,我不能为了虚无飘渺的感情背井离乡——换一份不知深浅的工作,找不到熟悉的餐厅,进了服装店没有人会迎上来招呼,连打牌唱K都没有搭子……我得把一切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丁丁,我已经不能接受这么有挑战的生活。”
丁丁叹气:“夏至,爱情不是项目管理,不能讲风险收益。你要是爱一个人,自然会有勇气面对种种困难变故,我并不是要你牺牲,而是你总要付出点什么,不能指望宝哥哥直接落到你床上,即使真落到你床上了,之后还要洗衣做饭生孩子——你倒是爱他不爱?”飞机正在降落,夏至把头轻轻靠在飞机的舷窗上,噪音把夏至的声音淹没,丁丁到底也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秦三接到夏至的电话倒兴奋了好一阵子,赶紧按她的时间表打电话约好夏至要见的人。反正平常也就是这帮人混在一起吃饭,不过举手之劳多安排一局。刚放下手中的电话,琳琅推开他办公室门探头进来:“师兄,我有点事找你,你现在有空么?”秦三对这个小师妹实在有点无奈,他也不是不知道小丫头那点心思,可是她不表示什么他也不好明说,私下里他倒也享受那种全心全意的仰慕信赖,在琳琅面前,他永远都是儒雅智慧、无所不能的大师兄。他微笑着招呼琳琅:“有什么事?”琳琅的脸红了一红,可是仿佛已经准备过很久:“师兄,过两天是我生日,我想请你吃饭。”
“啊,我刚约了几个朋友……”
琳琅拿不准他是借故推辞或者是真的有事,可是她从来都是个勇往直前的女孩子,于是她说:“那你干脆连我一起请了,我也算你的朋友吧?”
秦三倒愣住了,他一向不会拒绝别人,尤其是看到琳琅又失望又期待的神情,一句“不太方便”在嘴边转了几转又生生咽回去。
那天琳琅穿了件黑色上衣配金粉色花苞裙,亭亭玉立。秦三拍拍她的头:“小丫头又长大了一岁,可喜可贺啊。”琳琅不悦,半是赌气半认真地说:“我虽叫你师兄,可你也不必倚老卖老。我已经二十三岁,是成年女人。”秦三呵呵笑,也不与她争辩,替她拉开车门:“上车吧,成年女人。”
到了吃饭的地方,琳琅看到两个女郎比他们早到达,正在喝茶。一个穿着黑色衬衫与铁灰铅笔裙,大概因为热,西服搭在沙发上。另一个则是灰蓝裙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两个女郎看见他们,都客气地站起身来。穿衬衫的那位先打招呼:“秦三,好久不见。这是我的上司丁总。”秦三连忙过去握手,又同她们介绍:“这是我的同事,也是师妹,霍琳琅。”她们笑着和她握手,称呼她“霍小姐”。很快其它的人也纷纷来了,席间夏至与丁丁双剑合壁,把她们的项目吹了个天上有地上无,仿佛这样的项目不在第一时间内审批,就是祸国殃民贻害人间。丁丁自然是社交高手,一顿饭吃得左右逢源,相见恨晚。夏至则与身边的人探讨项目的各式风险与应对,见招拆招胸有成竹。琳琅全无插话的机会,只好埋头苦吃,心里万般懊恼不该来参加这种工作晚宴,白白做了花瓶。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夏至与丁丁交换眼色,估摸着这事情没有十分也有八分把握,二人放下心来。丁丁看到愁眉苦脸的琳琅,一时母性发作,柔声道:“我们一直谈工作,怕是闷坏了小妹妹。”那几个处长十分油嘴滑舌:“我看丁小姐你与她也差不多大,怎么就冒充大姐姐?”夏至就笑:“霍小姐是白雪公主,我们丁总最多能当白雪公主她母后。”夏至要到这个时候才仔细打量琳琅,只见她清澈的眼睛,精巧细致的五官,长而黑的头发真如电视广告般柔亮,身体的每一寸都闪着青春的光泽。一时间夏至有些疑惑秦三带这个女孩子来干什么,看他的态度,他们又不象情侣。琳琅在心里盘算,她认识秦三这两年,秦三从来不曾帮什么人做过说客,今日破例,估计都是因为那两个女郎的缘故。想到这里,琳琅觉得吃进去的菜在胃里头变得厚重起来,一直堵到嗓子眼里。
散席的时候,丁丁与夏至一同过来和秦三握手,夏至诚恳地说:“真谢谢你帮忙!”秦三就不悦:“你要再和我这么客气,就不要指望下回。”琳琅突然觉得这些人简直深不可测。如果是她的朋友带了异性参加饭局,大家自然会八卦打听或者起哄,搞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而此时她既看不出秦三和那两个女郎是什么关系,也没有人关心她与秦三是什么关系,甚至没有人多留意她的存在。
回家的路上,秦三沉吟一会儿,有点抱歉地说:“琳琅,今天你生日,可是刚才只顾谈公事,是否冷落了你?”琳琅那一刹那内心五味杂陈,喜的是他到底知道她受了委屈,可是既然他知道,刚才又为何不照顾她的感受?然后她就听到秦三没头没脑地说:“夏至是我以前的女朋友。”琳琅到底是小女孩子,马上忘了那一点幽怨,八卦之心大盛,兴致勃勃的问:“为什么分手?后来呢?”秦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的说:“为什么分手不重要,我真希望她还是我的女朋友。”琳琅到那一刻才恍然大悟,心想你要是不喜欢我,大可以与我保持距离,拒绝的方式多种多样,又何必这么残忍?
此时夏至与丁丁去了后海闲逛,丁丁喝了点小酒,远远看到家叫蓝莲花的店便两眼放光,拉住夏至:“我喜欢那首歌,我也喜欢那个叫蓝莲花的网络写手写的小说。”夏至说:“嘿,你一已婚妇女,儿子老公都能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象我这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才适合唱蓝莲花。”丁丁白她一眼:“你懂不懂什么叫‘向往’?我向往还不成么?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夏至啼笑皆非,低声道:“还不知道谁饱谁饿呢。”突然眼前就闪过琳琅柔顺地坐在秦三身边地样子。她摇一摇头,仰头喝掉手中的黑方,招呼再来一杯。突然有把声音在身后叹息说:“夏至,这样烈的酒,你少喝点罢。”
夏至没有回头,她看着丁丁,丁丁笑着朝她眨眼:“其实我是很知道你饿的,你再矜持可就是虚伪了”夏至再没有犹豫,她站起来转身扑进秦三怀中。秦三紧紧拥抱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酒不醉人人自醉,夏至有点飘飘然,坐上秦三的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你家还是我的酒店?”秦三愣了一下,心想你倒是轻车熟路。他也没吱声,车子一路开出去,CD里传来一首不知道什么语言的歌,夏至靠在椅背上微笑,思绪飞回到若干年前的校园。
某个秋天的下午,她下了课在学院的大厅遇到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打招呼,笑着说:“我最近学了点俄语。”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气定神闲地等她显摆。她勤学苦练N久,其实不过学了句ya tebya ljublju,大概因为紧张,说了两个音节,第三个居然忘了,呆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不动声色地看她尴尬了三分钟,才淡淡地问:“你是不是想说ya tebya ljublju?”发音流利清晰。夏至目瞪口呆几乎没找个洞钻进去,她本来是打谱他不懂俄语,等她说完必定会追着她问究竟,这样她便可以施展小女儿情态,害羞带怯,吐露衷情。秦三站在原地看着她,也并不找台阶给她下,叽里呱啦又说了一大段,夏至只听得舌音如弹簧般跳跃出来,一时惊为天人,竟然忘了深究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感慨人的构造之奇特,如何发得出那样连绵不绝的音节。胡思乱想间,秦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温柔地说:“来,再学我念一遍——ya tebya ljublju。”饶是夏至再神经粗大,也转过弯来,心如鹿撞,满心的喜悦甜蜜。那是第一次有异性拉她的手。此后夏至接受教训,学习语言,尤其是搭讪调情那几句,一定得烂熟于心,否则关键时候掉链子,其羞愤难当直想叫人一头撞死。
秦三侧头看见夏至靠在椅背上,神情飘忽,嘴角挂一个甜蜜的笑容,知道她一定想起了从前。那个时候说的话做的事,现在回忆起来颇有点肉麻,可是年少轻狂青春无敌,多肉麻尴尬也在记忆里被定格成岁月的风景照,偶尔拿出来看看,是他们沉闷生活中的花边。他直接把车开到了酒店大堂的门前,对夏至说:“你到了,下车吧。”夏至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上去?”秦三冷笑:“夏小姐,我负责帮你约人谈了项目,难道还要负责三陪?!”夏至的脸腾的烧起来,半羞半怒,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秦三伸手帮她解开安全带,早有门童拉开了车门,夏至一口气提不上来,几乎被憋死。进到房间她才冷静下来,到底也睡不着,坐在黑暗里点了只烟,一点火星忽明忽暗像她的心事。
很多年以前她是深爱秦三的吧。那时候她也象今日的霍琳琅,顶花带刺,嫩得能滴出水来。可是生活生生把她打磨成现在的样子,刀枪不入。她不是不爱他,然而心底深处,当初的伤害辜负真的能消散于往日云烟?她已经没有能力像以前那样爱他。来京之前,老板已经暗示这个项目结束之后董事会将有所表示,她若再升一级,今后的职业空间会大很多。至于秦三,夏至有点难过,她是真了解他,他的睿智儒雅,他的风流倜傥,他的多情。正是因为多情,她才是他的红玫瑰,可也正是因为多情,他也许心里还有一座玫瑰园。开始的时候,人人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可是慢慢的会发现,这一个和那一个并没什么不同。她宁可遇到一段新的关系,也没办法对一段千疮百孔的过去视若无睹。夏至叹息,她真的不再年轻了,没有勇气去赌秦三的真感情,她宁可回到她能把握的世界独自寂寞。
第二天一早,秦三便来敲她的门,夏至昨夜睡得晚,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也不理他,兀自洗脸刷牙化妆,弄好了拉开洗手间的门出来,看到秦三凝视她,笑道:“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夏至昨夜计较一番,实在不愿意再打情骂俏斗志斗勇,淡淡的说:“陪我吃早饭吧,我们谈谈。”秦三的脸色顿时慎重起来。
夏至喝一口咖啡,又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问:“秦三,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秦三并没有犹豫,仿佛答案早已现成:“我希望我们在一起。”
夏至突然有点心酸,可她冷静地接下去:“我们天南地北,在一起根本没有可行性。你不能放弃你的仕途,我也不能要求你放弃,但是假如我来北京,我的成本很高风险很大。”
秦三脸色铁青,他想夏至你怎么能用这种谈项目的语气来谈感情,“在我面前,你收起你那套半吊子经济理论。我最讨厌你把半通不通的经济学用在感情上。”想一想又补充:“原来你不过和我玩一夜情。”
夏至坦然地望着他:“我是和你玩一夜情,难道你不是?”
秦三站起来,漠无表情地盯着夏至,淡淡地说:“我不是。”然后拂袖而去。
再伤春悲秋,工作还是要做的。下午两点,夏至收拾收拾自己外焦里脆的一颗老心,进会议室做presentation。秦三也到了。他坐在第一排,静静看着穿灰西装的夏至一页一页翻着PPT,驾轻就熟从容不迫。间中休息的时候,他摸出一盒牛奶递过去:“我想你中午胃口不会太好,喝点牛奶吧,一天到晚捧着咖啡,回头又叫胃痛。”夏至也不看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喝完,心里觉得堵得慌,心想秦三你不是不知道拒绝你有多难,又何苦还来招我。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丁丁一点帮不上忙,剩夏至一个人招架。国开行那帮老狐狸十分老辣,招招封喉,只指问题关键。哪个项目没有破绽呢?没有也犯不着高层公关送礼吃饭了。夏至微微蹙着眉头,避重就轻虚虚实实,心里十分不耐烦,但还得摆出专业姿态。秦三颇有点同情她,可是也忍不住赞赏,这样被人步步紧逼几乎要山穷水尽,她也毫不露怯。他嘲讽地想这工作真适合夏至这种外强中干的人。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夏至收好电脑,觉得今天怎么这样漫长难熬。等她下楼看到秦三的车开过来,恨不得仰天长叹“我卖糕的!”。秦三沉着脸,不容质疑的吩咐:“上车!”夏至明白她断不能在这里和秦三理论,二话没说坐进车里。俩人一路沉默,都不肯先开口,她觉得很像高手决斗,武侠小说里怎么说的?谁先动心,谁就满盘皆输。车里沉默得简直令人窒息,夏至忍不住去开CD,王菲的声音飘出来,仿佛一切都看透了似的无所谓:“趁笑容在面上,就让余情悬心上,世界大生命长,不只与你分享……”她愣了一刻,转头看看秦三专注开车的侧脸,泪如雨下。路仿佛没有尽头,车一直开出去,夏至便一直哭一直哭,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失望都发泄出来。
等她终于停下来,秦三冷冷的开口问:“我家还是酒店?”夏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隔一会儿才想明白,连耳朵也火辣辣地烧起来:“送我回酒店。我不和你玩。”秦三仿佛就等她这句,嘲讽地说:“夏至同学,你脑子里头能不能想点纯洁高尚的东西。我不过要请你吃饭,问你是要我亲自下厨呢,还是出去吃——你忙了一天不饿么?”夏至恶狠狠地盯着他,气急败坏,一时间又没有台阶下,想想总归不能和肚子过不去,闷闷地说:“你能有什么手艺?!我要去和平门吃烤鸭。”秦三鄙夷地说了句:“土包子游客!”掉头朝全聚德开去。吃完饭秦三便送她回酒店,他体贴地帮她提着电脑和文件,送她上楼。夏至打开房间门,心里还在盘算要不要请秦三进房间,秦三却在后面连推带攘,然后啪地一声摔上门,尚不等她反应过来,打横抱起她来摔在床上。夏至被他压住动弹不得,秦三还是面无表情,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终于忍不住叹气道:“以后不要吃那么多烤鸭,我以前抱你可没有这么费劲。”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笑起来。秦三很少笑,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带点孩子气,是夏至的死穴。夏至本来推他的手却绕上了他的脖子,两人纠缠在一起。秦三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夏至心想,你这种做法,分明是要我以后忘不了你,秦三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含混不清地笑:“夏至你这时候走神会让我很没有面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筋疲力尽,秦三从洗手间出来,几绺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夏至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抽烟。秦三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把夏至搂在怀里。夏至静静依偎着他,觉得一种安心的感觉弥漫开来,大概所谓归宿感就是这么回事吧。
夏至离开的时候,秦三颇有些伤感,他想:能争取的我都已尽力,剩下的只好交给天意。琳琅看到秦三办公室的灯又日日亮至深夜,白天见他的时候,他的神情也不如前些天开朗,心知是夏至已经离开。她心里感慨,不知道夏至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师兄对她清深若此,却还留不住她。
夏至与丁丁回到公司,老板差点没放礼炮欢迎,庆功宴开了三轮,又空口白牙许了年终的分红。夏至也升一级,搬进了大窗户办公室,上边还特特拨了两名年轻有为的帅哥给她打粗使唤。夏至靠在新的大班椅上回忆她有血有泪的前半生,看着窗外葱郁的绿地,林立的高楼,问自己:“然后呢?”然后她是不是真要对老板说,“我想离开这里从头来过,因为在另一座城市,有我一生中最爱。”
夏至就这么犹犹豫豫走进老板的办公室,有点彷徨地坐下来。她的老板也不过四十多岁,身体早已发福,两鬓斑白。夏至甫出道便在这家公司做,从复印装订查资料到今天独当一面,受他不少提携。他耐心听夏至说完,以一贯的冷静,波澜不惊地回答:“于公,我代表公司方面挽留你,希望你再慎重考虑,当然,假如你决定了,我也不会刻意阻拦。于私……”他犹豫一下,终于叹口气:“夏至,我是看你一步步走过来的,你叫我声师父也是应当。那我就不怕直接点,你去了北京,又能有什么等着你?你以为会有你想要的甜蜜婚姻生活?你以为他从此不需要每日工作15小时全年无休……或许,或许有一天他不再那么忙,可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来的太晚,你这一腔激情又还在不在?”他没有再说下去,温和地看着夏至:“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
夏至在电话里同秦三讲她这番担心,秦三不悦,心里免不了埋怨夏至诸多计较,语气夹着点不耐烦地敷衍:“我不可能总这么忙吧?过一两年一定会好。”夏至又何尝听不出来?可她已经懂得不争论这些不会有结论的事,当下转了话题。
秦三却总觉得有点芥蒂。午饭在食堂遇到琳琅,琳琅气呼呼地叫住他:“师兄,你在想什么呢?我朝你挤眉弄眼半天,你一点回应也没有?夏至姐姐给你气受了?”秦三倒被她逗乐了,微微一笑。琳琅看着一抹笑意在他唇边漾起来,一直蔓延到眼睛里,愣了一愣,脸突然就红了。秦三都看在眼里,倒生了几分怜惜之意,笑着说:“我正在想,食堂的饭实在难吃,要不要找个饭搭子出去吃个大餐。”琳琅赶紧向前跨出一大步,朗声道:“琳琅闻君将外出寻饭局,约与食客一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琳琅备员而行矣。”秦三大笑,一边同她往外走一边说:“使琳琅得处酒囊饭袋中,其末立见也。”
夏至日夜辗转,前思后想,人却感冒了。恰好当日约了几家银行开会,她问新派给她的帅哥助手甲:“我两天前让你准备一份资料昨天下班前给我,可是我没看到。” 帅哥助手甲一脸无辜:“昨天下班前我还没做好。”夏至想,总不好和帅哥发脾气,显得自己更年期,只好和颜悦色的再问:“那现在呢?还有一个小时开会。” 帅哥助手甲更无辜了:“我本来打算打印,可是打印机没墨了,网管出门办事,我不知道怎么办。”夏至一口浊气上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觉得太阳穴隐隐跳动:“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十分钟之内给我资料。如果十分钟后我看不到资料,你也不用再坐这个位置。” 帅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出去,不一会儿送了资料来。
开会的地方在市郊度假村,相关的一家机构派过一辆商务车来接她,夏至只得把文件带上,在车上一边打喷嚏一边看。冷不防旁边有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小支矿泉水,默默递过来,也不说什么。夏至看他一眼,感激地点点头,就这样她认识了赵谦。几周以后赵谦打电话到夏至办公室请她吃饭,夏至有点诧异:“你约会我?”赵谦诚恳地回答:“是。”夏至拿着电话犹豫一刻,说:“抱歉,我已有论及婚嫁的男朋友。” 赵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夏至这样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好。可是夏至笑着说:“我倒有一事相求,不如我做东请你。” 赵谦乐得下台,马上答应。原来夏至听说赵谦所在的公司正好有北京的缺,想想自己资历也不错,有个人引荐把握总算大些。赵谦倒有点遗憾:“这个职位可比你现在要低两级,收入也少很多。”夏至笑笑:“总比失业强,而且正因为职位低,我担心他们看到我的简历觉得不合适,所以请你帮忙推荐。” 赵谦想,女人为爱情可真是飞蛾扑火不管不顾的,但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人情,他也就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夏至忙着正式通知公司离职,办各种手续,和各色人等开告别聚会。秦三无比称心满意,想着不日夏至就要来他身边,一脸的春风得意,时不时叫上琳琅一起吃饭,话题总离不开夏至。他说:“你别看她做presentation一副女强人样子,其实性格最温柔随和,凡事都不计较。可是呢,她外柔内刚,别的女孩子是一朵花,她却是一棵树。”琳琅就笑眯眯地听他抒情。
直到有一天,秦三带琳琅参加一个饭局,也许心情太好太放松,他喝的比平时多许多,自然也不能再开车,琳琅便充当司机送他回去。琳琅还记得那天月亮特别好,她扶他进了房间,并不需要开灯,就清楚看见床头放着秦三和夏至的合影。秦三歪歪斜斜地扶着她,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踮起脚来亲吻他,他越是要推开她逃避她,她的斗志就越昂扬,她不相信在这种情况下,秦三还有理智拒绝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两人僵持一刻,秦三终于坚持不住……琳琅想,原来自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秦三要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明白自己犯下大错。他想点根烟,手却一直发抖,一怒之下将打火机重重砸在墙上,那只ZIPPO还是今年琳琅送他的礼物。他坐在窗前反反复复地设想一切可能,无数懊悔内疚惶恐,他想,“就差一点点,我就能和夏至花好月圆举案齐眉,可是夏至,你叫我怎么能欺骗你?”
夏至快下班的时候接到秦三的电话,他说:“我在酒店。有件事希望当面和你说。”夏至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凉意。她满心忐忑地敲响秦三的房间门。秦三正在等她,房间里全是烟味儿。他似乎有点憔悴,眼睛里泛着红丝,满腹心事的样子。夏至坐下来,也不开口,只默默看着秦三。秦三想一想,抬起头来直视夏至的眼睛:“我做了一件错事,那天我喝多了酒,和琳琅……我没有办法拒绝她。”夏至一时间竟然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要愣一愣,一阵寒气从心里冒出来,让她从头凉到脚。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只会出现在台湾老套伦理言情剧中的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见艺术还是来源于生活。夏至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愤怒,扑上去煽秦三一个老大耳刮子,还是该伤心痛哭。她只是茫然地看着秦三,不知如何是好。秦三走过来把她抱在怀里,他的怀抱永远温暖妥帖,夏至靠上去,听见他稳定有力的心跳,闻着他混合烟草味的气息,多希望世界停在这一刻,没有过去,没有将来,让她就这么一直靠在他怀里,无须面对、无须选择。秦三的拥抱越来越紧,夏至终于忍不住,在他怀里呜呜痛哭,象只受伤的小动物。她听见秦三的叹息:“我不是没想过隐瞒,一辈子不让你知道。可是,夏至,即使你因此憎恨我离开我,也是我罪有应得,我不能骗你,我只能告诉你真相,让你做决定。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他的声音也开始哽咽“求你原谅我。”
夏至慢慢平静下来,秦三把脸埋在她的长发中,轻轻叹息。夏至站起身来,推开他,眼睛里流露出无限哀伤眷恋:“秦三,对不起,我比你知道的还要爱你,我不怪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她一边说一边后退,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之后夏至忙着收拾残局,再伤心她也不敢拿饭碗开玩笑,第一时间找公司撤消离职申请。老板倒是松了一口气,丁丁看她憔悴很多,也不敢问原由,上班时间时时找了借口来插科打诨逗她开心。夏至想一想,打电话约了赵谦。
赵谦说:“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意大利馆子。”
夏至叹气:“我老人家情场失意,你还来算计我的钱包?”
赵谦正色道:“疼痛总要转移嘛,也许你的钱包痛,心就不那么痛了呢?”
夏至同赵谦解释,她不需要再去北京,所以也不用申请北京那个职位。赵谦搅一搅面前的咖啡,语气礼貌,但其中的关心是真诚的:“如果不是不可以挽回,其实很多事都不用太计较。遇到自己真爱的人不容易,别轻易放弃。”
夏至把目光投向远方,这家餐厅建在湖边,夜晚星光点点,浪花温柔地拍着堤岸,她说:“也许这是天意,如果我早一点到他身边,如果那天他没有喝酒,如果琳琅不是那么可爱,如果他肯骗我,如果我肯原谅……可惜,他是秦三我是夏至,命运敲定了事情就要这样发生。我固然伤心失望,可是我也知道不能怪他。”
赵谦微笑:“我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失恋也能修养这么好,不过该发泄的时候还是要发泄一下,以免生癌。”
日子总还是要过的。那天之后,琳琅一直躲着秦三。她没有想过自己几乎要被内疚淹死。那一天起,她突然长大了,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自己要什么就能有什么,而真正高贵的爱,是能让自己所爱的人幸福。每次她远远看到秦三略带疲惫的神情,就无比悔恨。半年后的一天,她在公共汽车站等车,突然身后有个声音唤她:“琳琅!”琳琅愣住,半天不敢回头。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转过身来:“师兄……”也不过两个字,她觉得仿佛有千钧重,在心里无数次演练过的道歉还没说出口,她的眼泪先落了下来。秦三伸出手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上:“傻丫头,别哭,都过去了。”
赵谦隔三岔五地约会着夏至,夏至也并不和他玩矜持。两人吃遍了城中所有美食,又看过无数大片烂片。终于有一日,赵谦在吃饭的时候闲闲说起:“你觉不觉得约会已经没什么新鲜花样了?”夏至知道他一定有下文,果然他微笑着说下去:“既然大家开始觉得无聊,我觉得有必要进一步,夏至小姐,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夏至沉吟,赵谦有点紧张,觉得额头有汗渗出来,他想,她们文艺女青年怎么说来着?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他不是夏至最爱那一个,夏至也不是他最爱那一个,可是茫茫人海,他愿意此后好好待她,爱惜她尊重她不辜负她——或许能相伴到最后的才是一生中挚爱。夏至故意板起脸:“三卡以下的钻石,我可看也不要看。”
夏至与秦三几乎在同一时间结婚。
两年后,还是一个春天。夏至参加某项新政策的新闻发布会,她站在人群中,看到秦三风度翩翩地走出来,态度沉稳地读发言稿回答媒体提问。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电话的消息提示响起来,她拿起来看看,却是秦三发来消息:“我在会议室外等你。”此时正好散会了,夏至微笑,关掉手机,随着人群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转载]Silkworm 阅读笔记: 萝蕤

首先要感谢蚕宝答应转载。
蚕的阅读笔记以及名人八卦,一直是我在后花园里的至爱。她有时候笑说自己是摘抄大王,我心底却是十分仰慕佩服的,书人人都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读出来文字背后的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岁月滔滔。很多时候蚕的名人八卦,让我想起从前看陆键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仿佛只是时间地点的考证,然而文字背后那么多深厚的感情,隐忍不发,看似平述,实则澎湃。
我老想应该有个人请蚕去做个名人专题,把我们从无数似是而非的文人猎奇中拯救出来。
这篇萝蕤,我在蚕的草稿期间就看过一次。当时还有很多需补全的地方,但看起来已经相当流畅大气。当时看到结尾部分蚕感想曰“君子不忧不惧”,我一时百感交集。
这是个什么都快都公开都自由的年代,从前广为传颂的很多品质,现在都几乎被称为笑谈。每个人都争着为自己委屈,每个人都争着在大众面前——认识也罢不认识也罢——争个是非黑白,我几乎都要忘记曾经有一些人,曾经用另一种方式生活。
芳馨如兰。
一个人的际遇是不能自己选择,然而用怎样的态度生活,却是可以自己掌握的。无论时间怎么变,我敬仰萝蕤这样的女子。
E

200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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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笔记: 萝蕤

Silkworm

写在前面
萝蕤,这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她姓赵。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就听到过,拥有这美好名字的人,却不甚了解。只隐约知道她是西语系的教授,旧时代的燕京大学、新时代的北京大学,她亲身都经历过,和燕园有着不解之缘。
萝蕤,每当念出这个名字,我眼前就浮现出一幅图景。
从西面的大门进入燕园,略微偏东南的方向上,有六个精巧的院落,三个一组均匀地排布在静园的东西两侧。燕京时期,这里是女生宿舍。北大时期这里变成文科院系的办公室。推开窄窄的院门,正面和两侧是二层的木制结构小楼,雕梁画壁,古色古香。深绿色的爬山虎附满了小楼的青砖外墙,因而环绕在中间的,那一个幽静典雅的小院子,无冬例夏总是散发着清凉。暮春初夏的时节,院子门顶的一架藤萝重重地缀下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绿色的叶子和深紫浅紫的花瓣,筛出一丝一丝金色的花纹。叶子和花瓣挤挤挨挨,都是乱的,里面有风。
藤萝葳蕤。萝蕤,这个名字,是绿颜色掺着各样紫色的一片春花,是对生机的歌咏。

 http://www.pku.org.cn/data/showpic.php?picID=1072363543
 
曾经在杨绛先生的书里,零星读到过有关赵萝蕤的事情。一次杨绛先生说到年轻时在清华外文研究所求学,“我和比我高一级的赵萝蕤,都是获得奖学金的”。另一次是杨绛先生和钱钟书回南结婚,同学赵萝蕤和陈梦家列席。陈梦家后来就是赵萝蕤的夫君。
说起来,杨绛和赵萝蕤的先生,钱钟书和陈梦家,也算得上旗鼓相当。有故事说,在某次清华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学科考试答辩会上。两人相遇,陈先生见钱先生进来,招呼道:“江南才子钱钟书”,钱钟书应口对答:“上虞诗人陈梦家。”
为什么称陈梦家为诗人?翻看有关徐志摩的文字,新月社的长串人名中,总是见到陈梦家这个名字。虽然陈梦家先生后来治学,并不以诗歌见长,但是年轻时代那股热情洋溢的诗人气质,终其一生也没有完全磨灭。
赵萝蕤、陈梦家,这一对夫妇的名字,多象两首诗。套句俗话,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去年在赵珩先生的《老饕漫笔》中读到一篇《灶温》。文中记述,陈梦家先生虽是南方人,却带领赵珩家人看豫剧、吃北京小馆子“灶温”。在赵珩先生的记忆中,陈梦家先生是位知识渊博,而又兴趣广泛、平易近人的长者。读后,我暗暗迟疑:算算年头,那时陈梦家先生已经和赵萝蕤先生结合多年,为何陈梦家先生会以单身汉的面貌出现?赵萝蕤先生到哪里去了?
最近多看了几篇文章,才解开了其中的疑窦,边看边叹,边叹边看。容我还是一切从头说起吧。
她的一生
赵萝蕤生于1912年5月,自幼长在苏州。她的父亲赵紫宸早年就读于东吴大学,后留学美国。到赵萝蕤上学时,父亲职任东吴大学教授兼教务长。赵萝蕤在苏州圣约翰堂附近的幼稚园玩了3年,7岁进景海女子师范学校就读。1926年,因为父亲赵紫宸接任了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一职,他们全家离开苏州、迁往北京。
这一年,赵萝蕤14岁。她考上了燕京大学附属中学高三,父亲因爱女年幼,嘱她改读高二。两年后,16岁的她直接升入燕京大学中文系,受业于郭绍虞、马鉴、周作人、顾随、谢冰心等教授。翌年,美国老师包贵思女士劝她改学外国文学。她征得父亲同意后,转系攻读英国文学。
1932年从燕大毕业时,赵萝蕤20岁。她在追忆当年的情境时说:“作为女性,我能够选择的生活道路够狭窄的。我大学毕业时才二十岁。父亲说怎么办呢,还是上学吧。清华大学就在隔壁,去试试考一考。那里有个外国文学研究所。”“当时清华的外国文学研究所除了英语外,还要考两门外语。结果,赵萝蕤法语及格了,德语却吃了一个零分。不过,她的英语确实过硬,考了一百分。吴宓老师说,行,德语等入学后再补吧。就这样,赵萝蕤被录取了,并且还得了1年360元的奖学金。”
赵萝蕤在清华学习了三年,听了吴宓的“中西诗的比较”,叶公超的“文艺理论”,温德的许多法国文学课:司汤达、波德莱尔、梵乐希等,还跟吴可读读了英意对照的但丁的《神曲》。
进入清华第3年,应诗人戴望舒之约,赵萝蕤开始翻译美国诗人爱略特(T.S.Eliot)以艰涩难懂闻名的长诗《荒原》(The Waste Land)。”“《荒原》发表于1922年,全诗分5章,共400多行,它揭示了一战以后年轻一代产生的迷茫、空虚及悲观情绪,诗作一问世即在世界文坛产生了重大影响。我国早期注意到艾略特文学成就的有温源宁、卞之琳、叶公超等。”但《荒原》一书却迟到1937年才全部翻译过来,完成重任的是还在读书的学生赵萝蕤。
1935年,赵萝蕤从清华外国文学研究所毕业。杨绛先生不只一次地写过,当时清华大学公费(官费)出国学习的机会不少,可是外国文学研究所的毕业生没有机会报考,所以当钱钟书先生考取留学机会,她毫不犹豫地肄业、结婚,随钱先生去了英国学习。赵萝蕤没有出国,毕业后转入西语系任助教。
1936年赵萝蕤与先前在燕园相识的陈梦家结婚。陈梦家,1911年生,原籍浙江上虞。毕业于南京大央大学法律系,但是一天律师也没有做过,反倒对诗歌很有兴趣。他曾师从徐志摩、闻一多,是新月派的重要成员之一。1932年,陈梦家到燕京大学宗教学院学习。赵萝蕤的父亲赵紫宸时任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赵萝蕤与陈梦家,大概是这个时期相识相爱的。陈梦家1934年起,改攻古文字学,后留校任助教。古文字学和考古学,成了陈梦家毕生的事业。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赵萝蕤、陈梦家夫妇辗转到达云南昆明。陈梦家任教于西南联大中文系。西南联大由清华、北大、南开组成,因循清华“夫妻不能在同一学府任教”的旧规。于是,赵萝蕤便作出牺牲,在家操持家务,但仍然勤读不辍。1939年至1944年,她在云南大学和云大附中任教,同时翻译出版了意大利作家西洛内的反法西斯小说《死了的山村》。
1944年秋,费正清和金岳霖先生帮忙,为陈梦家联系到芝加哥大学东方学院讲授古文字学的机会。有关陈梦家的工作,赵萝蕤回忆道,“选读他这门课的美国学生寥寥无几,只四五人,但正像他初到纽约答一家小报的记者问时说的,他到美国来主要是要编一部全美所藏中国铜器图录。在美国三年中,他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奋斗。从第二年开始他遍访美国藏有青铜器的人家、博物馆、古董商,然后回到芝加哥大学的办公室整理所收集到的资料,打出清样。多数私人收藏家都是富贵之家。否则谁买得起一件、两件,乃至数件精美绝伦、价值昂贵的中国青铜器呢?梦家是无所顾忌的,只要是有器之家,他是必然要叩门的。他和所有藏家、古董商、博物馆几乎都有通信关系,并留有信件的存底。他胜利地完成了他尽全力想要完成的工作。在美国的三年中,除编写庞大的流美铜器图录外,他还用英文撰写并发表了《中国铜器的艺术风格》、《周代的伟大》等文章,并和芝加哥艺术馆的凯莱合编了《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
赵萝蕤与陈梦家同往美国芝加哥大学。陈梦家工作,赵萝蕤深造。陈梦家的合同只有三年,但他说服妻子,一定要取得博士学位,于是赵萝蕤选择了四年的博士学习。此后的四年,赵萝蕤把它称之为“我一生中很重要的四年”。
“40年代的芝大英语系正是它的全盛时代,聚集了不少世界知名的一流学者。赵萝蕤得以在他们的门下学习和研究。文艺理论与18世纪英国文学的专家是克莱恩教授;莎士比亚与玄学派诗人的专家是乔治.威廉森教授;19世纪小说文本精读的专家是法国著名学者卡萨缅的高足布朗教授;狄更斯与英国文学专家是沙伯尔教授;古英语、中世纪英语与乔叟专家是赫伯特教授;美国文学专家是维尔特教授,他同时任系主任和文学院院长。”
1947年陈梦家先行回国,任教清华大学中文系。赵萝蕤留在芝加哥大学继续学业。据赵萝蕤在芝加哥大学后期的学弟巫宁坤回忆,“当时已有数十名中国研究生在那里深造,多半在国际公寓寄宿,我到校后也住在那里,结识了其中不少人。在英文系研究生中有赵萝蕤、周珏良、查良铮(穆旦)等人,他们都是国内英语界的精英,我的良师益友,后来数十年中的患难之交。……当时萝蕤已完成研究美国小说家詹姆斯(Henry James)小说的博士论文,颇得系主任威尔特(Napier Wilt)等教授的赞赏。几年的寒窗苦读已大功告成,这时丈夫陈梦家教授已于一九四七年先行回国,任教清华,她有富余的时间常与珏良和我讨论文学理论和批评的问题。我们三人都师从克莱恩(Ronald S. Crane)教授等大师,钻研他们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原理创建的新亚里士多德学派(或称芝加哥学派)的文学批评理论。萝蕤熟谙中外文学名著和文学理论,分析研究常有独到的见解,说来娓娓动听。但不论日常交往,或谈诗论文,一向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从来没有一点资深前辈居高临下的神气。在全体中国留学生中,她是德高望重的大姐”。
巫宁坤还记得,“1948年秋冬之间,萝蕤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来年6月就可在著名的洛克菲勒教堂登台接受博士学位。这时平、津局势紧张,万一南北交通受阻,萝蕤深恐不能实现学成回国的愿望,便毅然决然在年底以前不顾一切兼程回国,几经周折才在一九四九年初回到了当时的围城北平”。
回程的周折,赵萝蕤自己是这样回忆的,“那时美国码头工人正闹罢工,罢工结束,我搭乘第一条运兵船离开西海岸驶向上海。船上有三个人的目的地是北京。登船时听到广播,北京西郊清华大学与燕京大学已经解放,傅作义部队已陷入重围。1948年12月31日,梅格斯将军号进泊上海港,这时去北京的火车与海轮已停驶。我在昆明郊外居住时熟识了欧亚航空公司经理查阜西先生,我就找到他想办法。果然,有一架给傅作义运粮食的飞机正要飞往北京。我们三人便搭乘这架完全没有座位的简陋飞行器飞到了北京,在天坛的柏树丛中降落,过天津时解放军的高射炮向我们射击,但是我们平安抵达了目的地。飞机没有扶梯可以使乘坐者下到地上,遂找来一个带着铁钩的竹梯,钩在机门口,但离地还有一米多,那就往铺设在地上的两床棉被上跳吧。进入市区,我先到北大的汤用彤先生家里。厨房里有两三棵大白菜,几个鸡蛋。我发明了每家住一夜的办法。在昆明的八年中,我们结下了无数心照不宣的朋友,可以轮流住上一个月的。我又到骑河楼清华办事处托人带信给梦家,告诉他我已平安抵京,哪天开城门,哪天就来接我回家。三周后城门开了,北京已和平解放。于是我回到了清华园,也回到了燕京大学我即将任职的母校。”
赵萝蕤和陈梦家把家安在燕京大学北部朗润园的一幢中式平房里。据回忆,“室内一色明代家具,都是陈先生亲手搜集的精品,客厅里安放着萝蕤的斯坦威钢琴”。陈梦家收藏的明代家具,当时在北京乃至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王世襄先生在《怀念梦家》一文中写到,“梦家此时已有鸿篇巨著问世,稿酬收入比我多,可以买我买不起的家具。例如那对明紫檀直棂架格,在鲁班馆南口路东的家具店里摆了一两年,我去看过多次,力不能致,终为梦家所得。但我不像他那样把大量的精力倾注于学术研究中,经常骑辆破车,叩故家门,逛鬼市摊,不惜费工夫,所以能买到梦家未能见到的东西。”
1949年解放初期,赵萝蕤在燕京大学西语系任教授。抗美援朝的战事爆发后,燕京大学的美国教授纷纷回国,赵萝蕤接任了系主任职务。当时西语系师资不足,只有赵萝蕤、吴兴华两位青年,和俞大遒、胡稼胎两位前辈,一共四位教授。赵萝蕤报请陆志韦校长,电聘芝加哥大学的学弟巫宁坤回国来共事。在赵萝蕤的努力下,1951年8月中旬,巫宁坤放弃即将完成的博士论文,毅然归国就职。赵萝蕤亲自到前门火车站接他。
不料几个月后,“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打响了,“北京市委工作组进驻燕园,发动全校师生批斗赵紫宸、陆志韦、哲学系主任张东荪,要求人人和他们划清界限。”赵萝蕤是赵紫宸的女儿,又是陆志韦的干女儿,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作为西语系系主任,萝蕤不仅仅要检讨个人的资产阶级思想,还要参加各种大、小会议,没完没了地检讨在领导教学工作中‘重业务,轻政治’的错误倾向,她疲于奔命了。”
1952年7月,思想改造运动告一段落,紧接着就是全国高等院校“院系调整”。教会大学一律解散,燕京和辅仁按不同科系分别并入北大、清华、北师大,人员听候统一分配。燕京大学西语系的五名教授中,赵萝蕤和其他三位教授分配到北京大学西语系,唯巫宁坤前往天津南开大学。
而陈梦家先生,在清华大学的“思想改造运动”中也遭受了猛烈的批判。随后由于清华大学取消中文系,转到中国科学院考古所工作。清华、北大都在北京西郊,而考古所位于城里。1956年陈梦家用稿费在东城钱粮胡同买了一所房子,“一个人占有了一间很大的寝室兼书房,在里面摆下了两张画桌。这一大一小两画桌拼在一起成了他的书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需要不时翻阅的图籍、稿本、文具和一盏台灯”。
1957年,陈梦家被打成右派,”降级使用”。罪名之一是”反对文字改革”,其实他只是说过”文字改革应该慎重”,可惜这篇文章和领袖立意推行文字改革的文章,同一天见报,自然成了批判的靶子。另外,他的诗人气质,使他不能容忍一切不合理的东西,并且要大声发言,下场怎么可能乐观。打成右派以后,陈梦家被剥夺了发表学术论著的权力,由于考古所领导夏鼐的关照,1959年曾借调到甘肃整理新出土的武威汉简,有幸并未中断学术研究。可是,赵萝蕤遭此沉重打击,精神分裂。前面提到的,赵珩先生笔下的陈梦家过着一种单身汉生活,原来答案在这里。
在六十年代初期的“小阳春”中,陈梦家被调回考古所,他的著作《汉简缀述》也得以出版。正当他正准备大展身手的时候,1966年初夏,“史无前例”的文革又开始了。1966年8月,陈梦家在考古所被批判、斗争。赵萝蕤两次发病,送不进医院。陈梦家告诉朋友说:“我不能再让别人把我当猴子耍了。”8月24日夜里,他写下遗书,服大量安眠药片自杀。由于安眠药量不足以致死,他没有死。十天以后,陈梦家又一次自杀。自缢,死于1966年9月3日,年五十五岁。
赵萝蕤和陈梦家没有子女。赵萝蕤从此孓然一身。当年从燕京大学调入新北大的四位英语教授,其他三位都在浩劫中死于非命。赵萝蕤总算硕果仅存地活下来了。但她不但失去了伴侣和同事,她的健康、她和陈梦家在东城钱粮胡同的家,以及家中陈梦家生前精心搜集的明代家具和字画、她的斯坦威钢琴,都没逃脱“横扫”的命运。
1976年粉碎四人帮以后,赵萝蕤健康有所好转,继续执教北京大学西语系,任博士生导师,传道授业,是学生眼中“既慈祥又严格”的老师。她读了近十余年来美国新出版的有关惠特曼(Whitman)的著作,又借赴美探亲的机会到国会图书馆查阅惠特曼的手稿,终以12年工夫完成了带有大量注释的《草叶集》全译本,这一成就震惊了学术界。上海译文出版社约她翻译一部詹姆斯短篇小说选,她在忙于翻译《草叶集》的工作中,抽空翻译了《黛茜.密勒》和《丛林猛兽》两篇。
1991年,芝加哥大学邀请赵萝蕤博士回母校参加建校一百周年活动,并授予“专业成就奖”。
1998年元旦,赵萝蕤走完了她八十六年风雨人生的道路。
她的文字
赵萝蕤的主要成就在翻译上,但是她也有一些其它的文字留下来。报人姜德明先生曾经评述过赵萝蕤回忆师友的散文,“她写在清华教她法文的温德老师,称赞这位教授在学校曾掩护过数不清的左派人士,亦与西山的草莽英雄打过交道,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同时,她并不掩饰老师教法语时发音有缺欠。在捕捉老师的性格特征时,作者更有神来之笔:他在中国住了七八十年,两件事情证明他终是个美国佬。一,他把冬天的炉火烧到30度以上,一定要热到穿单衣才罢休;二,他的学生都是中国人,他却始终讲着地道美国口音的英语,不会说中国话。”(见《我记忆中的温德老师》)她对老师的尊敬、感情全包含在这坦直的叙述中了。”杨绛先生也写过老温德,两篇文章对照着,能看出作者性格的异同。
“另有一篇《杨刚二三事》也很动人。杨刚与赵萝蕤在燕京大学是同班同学,生活道路却有很大差异。杨刚是风暴中的女战士,赵萝蕤是温室里的闺秀。赵萝蕤诚恳地写出在校期间的这种差异:‘我的政治神经发育极晚’、‘我们几乎从不谈政治,谈的都是自己对文学的爱好和生活琐事,如评论同学与教师等。’‘我在各方面都是十分幼稚的。我出身大学教授家庭,上学又很早,是地道的温室里培育出来的花朵,十分脆弱无知。’抗战爆发后,她们分离了。直到1944年秋,两人突然在印度孟买的大街上巧遇。当时她们都在候船赴美,一个是奉命去美工作,一个是到芝加哥大学继续深造。这时候两位老同学已经谈起了政治,杨刚批评赵萝蕤在对待人生问题上的思想‘愚蠢’,批评她的‘好人哲学’和‘好人政治’,甚至批评赵在抗战的大后方当了‘贤妻良母’,一切都以丈夫陈梦家的利益是从。全国解放初期,杨刚又直言批评赵萝蕤是‘学院派’、‘十足的书生气‘。接着赵先生深情而骄傲地说:‘但是革命志士和书生也还是可以结成好友的。’”
姜德明写到,“杨刚是我敬畏的老领导,她确有这样直爽强烈的性格;赵萝蕤是我尊敬的前辈,她果真如此善良温和。赵先生无疑地在赞美杨刚的人性,我从她的直白中也看到她的真诚。她们的率真都是一种美”。
杨刚是一颗红心、铁骨铮铮的革命女性。她后来的际遇,不提也罢。革命志士和书生最终也不过殊途同归。就象民主党派那位章先生不理解为什么好友张先生贡献了国宝《平复贴》还免不了右派的帽子,而张先生的回答是,“你是个懂政治的人,都成了右派。那么,我这个不懂政治的人划成右派,也就不足为怪。再说,右派帽子对你可能是要紧的,因为你以政治为业;这顶帽子对我并不怎么要紧,我是个散淡之人,生活是琴棋书画。共产党用我,我是这样。共产党不用我,我也是这样。”。
可是,对于赵萝蕤来说,不仅是“用”不“用”的问题,而且是生与死的问题。
最为苦痛的一部分经历,她却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姜德明先生曾建议赵萝蕤写一篇回忆陈梦家先生的文章,“多年来,人们都很关注这位早年新月派的诗人,而有关他的文章又是那么少。”赵先生给他复信:“三四年前三联书店曾委托我写一本10万字的书,写陈梦家。我实在没那么多的话可说。5万字都写不出。他写诗的生涯只有短短六七年,绝大半辈子都是搞古文字和古文献,每天至少工作10小时,有什么好写的呢?而且我对考古一窍不通,没有任何发言权。我建议编一本诗选,写一个一万多字的序,他们又毫无兴趣。只得作罢。情况就是这样。”
回信那么那么平静。“我实在没那么多的话可说”。她真的没有话要说么?还是不想说?她的心真的是一直这么平静么?巫宁坤回忆院系调整时,“萝蕤来访,向我传达本系教师分配情况。五名教授中,她本人和其他三位教授都去北大,唯有我的去处是天津南开大学。话一出口,她就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我明白她的心情。当初是她让我放弃未完成的博士论文,万里来归,而现在却只能让我任人摆布,无可奈何,吉凶莫测,她怎能不感到由衷的负疚?当初,她满怀信心,要壮大燕京的英语教授阵容,以芝大英语系为蓝本建立一个优异的英语专业。如今她以稀有的才华构建的象牙之塔在狂风暴雨中化为灰烬,美好的梦想成为镜花水月,她怎能不伤心欲绝?”
可是,巫宁坤写到,“和沈从文一样,她从来不谈个人的苦难经历。正如杨宪益和戴乃迭从来不提在浩劫中痛失独子之痛一样,她也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丧夫之痛。”这让我想起黄永玉形容表叔沈从文,“眼见他捏着三个烧红的故事,哼也不哼一声”。
十年浩劫过去以后,巫宁坤去看望赵萝蕤,“她已搬到父母生前寓居的、美术馆后街二十二号一座历史悠久的四合院内两间朝西的小屋,里面一间放了一张小床、一张小书桌、两三把椅子。这是她的卧室兼书房,也是她接待国内外来访者的小天地。外面一间放着几个书架,藏书中包括她当年在美国搜集的全套初版詹姆斯小说和艾略特签名的诗作。她毕生以读书为乐,可是目力衰退,不得不有所节制。她热爱音乐,现在唯一的消遣是坐在小屋里倾听西方古典音乐的录音。”
“我知道她为精神分裂症仍在服药。有一天,我注意到她的嘴唇不时抽搐,便问她是否可以减少剂量。她的脸立刻变色,质问我:‘你要让我犯病吗?’我后悔说话唐突,同时也突然认识到,这么些年来她形影相吊,不定受到过怎样的梦境的煎熬。哪怕一个詹姆斯式的悲剧女主人公,也不可能以如此的勇气和尊严承受她的苦难。令我感到惊喜的是,泰山压顶的苦难并没有使她顾影自怜,一蹶不振。”
冯亦代先生说,赵萝蕤先生“晚年有件快乐的事,她把钱粮胡同的旧宅交给公家,得了一笔回报,借此去欧洲做了一次旅行。”大彻大悟的洒脱,莫过于此。
赵萝蕤先生多年的老友巫宁坤先生,由于种种原因,自80年代末期一直居留海外。赵萝蕤深情地邀请他们回国,周到的关切一如当年要求巫宁坤回燕京大学任教:““你和怡楷来京可住我处,我们现在西屋是客房,有全套卫生设备。我仍有保姆,可和我同饭。”
阿城曾经用“甚是谦谦,骨子里却侠”来形容一位友人,我借来用在赵萝蕤身上。
陈梦家有一首诗叫《一朵野花》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不想到这小生命,向着太阳发笑,
上帝给他的聪明他自己知道,
他的欢喜,他的诗,在风前轻摇。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他看见青天,看不见自己的藐小,
听惯风的温柔,听惯风的怒号,
就连他自己的梦也容易忘掉。
成诗在一九二九年一月,那时赵萝蕤还没有翻译《荒原》。这朵野花,也可以葳蕤的。
写在后面—有关无关的些许感想
在对赵萝蕤先生生平的梳理过程中,我第一万遍地感慨一个人的力量在一个大时代里面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然而,转念想想,所谓大时代,也正是千千万万个人力量的总和。在受到外力催化的时候,力量的总和有时会在霎那间掀起惊涛骇浪,不管个人意志如何,把某些人送上风口浪尖,把某些人拍成粉末。但是,再猛烈的暴风雨,终归会慢慢归于平静,即使所需时间相当长久。当个人力量被允许单独存在的时候,就要看一个人具备不具备把握个人力量的能力了。有的人能任何境遇都宠辱不惊,有的人却不能把持平静与寂寞。能否避开动荡不堪的大时代,不以个人意愿为转移。但是,珍视和保有把握个人力量的能力,这是可以选择的。所谓“君子不忧不惧”。
说到君子,拥有同样的学养和智慧,锋芒毕露类型的人,一般会名声响得多,而内敛含蓄的,就常常不为人知——这“知”,不仅是“知道”的“知”,更是“相知”的“知”。其实,所谓风骨、脊梁、底蕴,都是倾向于含而不发的。有些学者,因了这样那样的机缘,到了晚年才忽然爆得大名。我一方面想为他们叫屈,怎么没有人一早相知。可是同时又觉得如是甚好,清静多久算多久,该相知的自会相知。真人错过了,我们还可以看书,相知不分早晚。有书在那里,就好。

[转载]三个人的情人节(D版)

便是俩损友之一的另一版三人情人节,我看了频生懊恼,只恨不得撕了我的。胖子原也有一版,不过那家伙还是写成给老婆的情书了,我看太私人,就不搬了。就搬这篇吧。

E

2005.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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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qingyun.com/front/blog/articleDetail.do?event=3&Id=2604&name=ooj

三个人的情人节
 
佚旅人 发表于 2006-02-15 19:01:59 点击:20
 
这一刻耳边的歌唱道:“很多东西今生只可保守,直到永久,别人如何明白透。”
陈亦迅的《最佳损友》。
 是的,昨天是2月14日,情人节。那一刻没有情人,我脑海里只有朋友。
 夜半时分,开始下小雨。南国的雾气蒸腾起来,空气里一派氤氲,常年不息的市声竟然悄然退去。我朝窗外的吐露港看了一眼,朦朦胧胧两盏橙色的灯塔浮浮沉沉着。再远,大埔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排遥远的路灯,明暗交错着,它们彼此之间永远呼应却无法靠近半分,应该是特殊孤单的一种吧。原来一切都还在,只是午夜里变得不那么真实,窗外的一切都浮动起来。忽然有风吹过,想来明日必定散落一地紫荆。
我在房间里吞云吐雾,对着电脑死磕论文,msn跳了跳,蹦出数条“情人节快乐”的问候。我一怔,原来已经过了十二点,情人节就这样悄然到来。客客气气地向结了婚的朋友送上祝福,小心翼翼地与单身的朋友共勉。却也无话好说,毕竟情人节是一个专属的节日,旁的人绝无法分享朋友的节日欢愉——再要好的朋友都不能。这种时刻问候闲侃的分寸都很难把握。对有伴的朋友太热情,落得自己一身落寞相;对单身的朋友太积极,又像是窥去了人家的寂寞。也罢也罢,情人节终是跟我没多少关系。在我这种迟钝的人,就算身边良人美景俱备,这个节日似乎也不如睡个饱觉,抽颗好烟来得亲切。
忽然发现E在线,胖子也在线,他们竟然同时在线。跟我一样忘了打招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仨连在网上碰到的时间都很少了。E在DC,胖子在北京,俱是天各一方,工作家庭,朝九晚五,黑夜与白天分外难有交集。我倒总在深夜迷迷糊糊的时候碰上E,她多半在工作,只能算是擦肩而过。隔得远了,碰上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闲扯两句。今日凑趣,向E发过去一条“情人节快乐”的问候,才想起来她那边还有十几个小时才到呢。开了三人聊天窗口,才发现胖子在广州出差,E的家属在三番,加上我,可巧不巧正好仨孤家寡人。E宣布我们仨一起过这个情人节,每人博一篇以志纪念。我开始觉得好笑,仨老友聚一起过情人节,这算什么啊?继而省过来,世人年年都过情人节,可是从来没有老友节这个名目,人人重爱情,大概无意中就忽略了友情。其实,友情又何尝不是人生中最值得珍惜的感情呢?
在E和胖子这样的老友面前,有些东西是不需隐藏也隐藏不住的。好比我对情人节的冷淡,在别人面前说起来,要么当我在假撇清,要么就惹来一排悲天悯人外带无限鼓励的目光。可是相信在他们面前不会这样。大家谈笑中淡淡地回忆起过去的日子,恍惚中发现:这个夜晚,原来她、他、我跟十年前没什么分别。
十年。是啊,竟然十年了。看到胖子在E的blog上留下《十年》的歌词,还极具杀伤力地说:“10年,连情人都能变成朋友,那原本的朋友呢,岂不是很容易就变成陌路了?”他接着说:“我相信,就算再过若干个10年,我们也不会忘记彼此的” 。这种粗犷的人煽起情来,总是太露骨,像是励志却显得底气不足,反倒是前面一句直接得让人心痛,看到那话我这心就咯噔一下。是我对未来的十年没有把握吗?十年在人一生中表示了什么?如果能活一百岁,十年还不算什么。可是花样年华终不过是二十到四十这二十来年,十年将将就是一半啊。再有十年,我们都是要奔不惑的人了啊。
我曾对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讲,你现在看的世界总是一成不变的样子,等你有过一段十年的经历之后,就该感叹这世界的变化难测了。我现在几乎不敢测度未来的十年,却经常留恋过去的十年。好像在十年前,还没有多少人张罗着过情人节。我们三个还要再过半年才能碰头,后面十年里有过那么多难忘的片段都还没发生。我至今记得97年夏天,E在大同那个张满荒草的旅舍的场院里踩着一个对她而言过分庞大的足球,插着腰,一幅巾帼英雄的样子,那是我透过平房小窗子看到的景象。还记得天不亮就坐在摇晃的大巴上跟大家一起唱歌,唱着唱着就靠在胖子胳膊上睡着了。我记得E最喜欢吃太平梳打,我睡醒以后觉得饿,她慷慨地向我和胖子提供了一包,好吃。又记得胖子仅仅假意叫了我一声哥,竟然就骗走了我一袋苹果,从此以后这个明明比我年长的人就成了我喝酒时候的小尾巴,幸好他,不然不知道我得在小南门外的老虎洞里睡多少次街……
凄风冷雨着实经历了不少,愿意去回想的总是这些琐碎往事。想起来童年时候听的《红蜻蜓》,“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正在飞,就像童年心目中红色的蜻蜓。”天各一方,我们只能说梦想让我们如此,只是路在脚下,走的却不见得就是童年梦想中的那条。E去了美国,中间回国一次,那个夏天是我们仨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吧,彼此再见已经略有了唏嘘。后来我离开了北京,再回去的时候,那个城市已经变得我不太敢认了。跟胖子吃了两次饭,心里是高兴的,却总是恍然若失。失去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想要抓,也无处用力。对照鲜活的过去,现实总是平淡得像白水。我怕E再回来,大家也不复当日了。我已经基本不喝酒了,再也不会在抽烟的时候用手去拂烟雾了,未来打算戒烟,因为怕生各种老年病。我已经不是那个敢做敢当的二十岁的毛孩子了。这个样子的我,也只能在记忆里重温琐碎往事,又怎么能要求别人。
这一刻的歌是陈亦迅的《最佳损友》:“很多东西今生只可保守,直到永久,别人如何明白透。”这句话打动了我。突然发现,站在过去的那个我和她和他,永远不会改变,正像歌里唱的那样——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谁说陌生不可以和亲密共存?在老友的笑容中,刹那也许代表了永恒。即使有一天产生了陌生,也无法掩盖你们亲切笑容。
三个人的情人节,那一刻,我没有情人,脑海里塞得满满的都是朋友——曾经最老友的朋友。
 情人节过去了,现在是2月15日,前晚的细雨雾气褪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降临过。天气清朗,早晨的时候,果然有一地紫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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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的blog上这篇的题目叫作《三个人的孤单情人节》,点明是抒发孤单的感慨,我去掉孤单二字,意思是在孤单之外情人节还有一种过法。希望她并不是总在触摸孤单。也许孤单的只是路灯,这么近却也永远是那么远。
 

[转载]泼墨小写意–云端之永不原谅

这是很久以前泼墨写的一篇小说,在后花园时间足够久的人,大多知道这篇小说的来龙去脉。它是飞来(啊,那时候是不是还叫沉星碎儿?)的纤纤纳喜的外一篇,泼墨笔下的云端,纤纤爱上的那个男人的妻。
最近翻出旧时文章来看,看到这篇,很是感慨。因为它,我一直忘不了泼墨。是的,这是一种态度,是我觉得每个女性都该有的态度。无论任何时候,无论男女,我始终觉得,这世间有一些规范应该遵守,而身为一个女性,首要任务是要爱自己,才能更好的爱别人。

E

2006.01.24

云端之永不原谅

泼墨小写意

如同我在结束时候说的,这只是一种态度,我想大概是我自己的态度。这种态度不是今日女性经济独立才有的,而是古已有之,只不过我们被男性主导的社会迷惑了方向。相信他们所谓的爱是“女人的灵魂”。而实际上灵魂是多么崇高的事情,男女这种原始吸引也许只是身体的方向。我所要说的是,我从来不认为爱是单方面的牺牲忍让,不认为爱是一方面的卑微,更不认为爱可以与道德准则抗衡并得到世人原谅。我坚持人可以犯错误,可以自私,可以懦弱但不可以找借口掩饰这一切。……
因为是自己的帖子,所以可以这样为所欲为,真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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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纤纤的时候,她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女孩子。
那时侯人人都知道她仰慕喻切,她也从来不肯做丝毫掩饰。
我打量那个好奇的往办公室张望的她——亮晶晶的眼睛,光洁的额头,略微卷曲的鬓角——呵,那样青春放肆的脸,那样可以肆意挥霍的年纪,我其实也是羡慕的呢。
我朝她笑笑,她飞快的吐舌头做个鬼脸,缩回头去。
我轻轻笑起来。
“笑什么呢?”
“啊,那个仰慕你的女孩子……”
“你不担心?”喻切半开玩笑的看着我。
我微笑,沉吟一刻,终于没有回答他。
我叫詹云端,去年刚度过三十岁生日。
那天我在蜡烛前感慨青春已逝,父亲过来拥抱我,他说:“云端,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公主。”
我的一生毫不精彩,三句话就可以概括:大学毕业到家族企业做财务总监。嫁给我唯一爱的男人喻切。我的女儿是我生命中的瑰宝。
在别人看来,我也就生活在云端,而我,也许太知道自己的幸福,老觉得这幸福有一点不真实。
并没有人能永远生活在云端,我也不能。
喻切一天天沉默起来,偶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嘴角挂一个梦一般的微笑,思绪完全不知道去到哪里。
那天,我没有零钱,顺手打开他的钱包找一找,看到一幅小小的画,史努比正在打字,打字机上长长的纸垂下来,纸上写着小小的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我楞在当场,动弹不得。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认识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而今日十多年过去,这个男人又为了同样的话动心,呵,是那个纤纤吧?
我小心的把纸放回去。吃完晚饭,我对喻切说:“你在家陪点儿,我出去一趟。”
我要发动了车子才泪如雨下,视线已经模糊,不过我不在乎。
我把车窗打开,将车速加到最大,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他不再爱你了。
那一刻我真是希望有辆车迎面过来,让这一切结束。
是的,我忘了我是个母亲,那一刹,我只知道我深爱的男人、那个在神的面前发誓爱与忠诚一生一世的男人已经变了心。
我提出离婚的时候喻切很吃了一惊。
我平静的说:“喻切,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再生活在一起,我申请离婚。这是协议,如果你不接受,我会请代表律师来和你谈。”
“你?!为什么?”
我微微笑,“不,喻切,我是爱你的,不过,这不表示我没有智慧。也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智慧。”
他突然涨红了脸,有一点窘迫。“我和……”
“你和谁发生了什么对我来讲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使我们的婚姻不能继续下去。”
“今天开始我会搬出去。点儿依旧拥有她父亲和母亲全部的爱,虽然他们不住在一起。协议签好字后请你寄到这个地址。”天知道我安排这一切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点儿伏在我膝上哀哀痛哭。
我轻轻抚着她的头:“女儿,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点儿突然倔强得抬起头来:“为什么有人伤害了我,让我伤心,还说没有错?”
“呵,谁有责任让你一辈子幸福快乐呢?等你大了,你会明白没有人能要什么有什么。”
“妈妈,那你为什么不能退而求其次?”
我很惊讶,女儿会问这样有智慧的问题,我想一想,回答她“即使是爱,我也有我自己的尊严。”
我搬到公司的宿舍去,真正全身心扑到工作上。
不时有喻切的传闻,我不置可否。
可到底还是被母亲知道,冲到我办公室来。“云端,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谣传喻切和他的下属……”
“妈,那不是传言,是真的。我已经在和他协议离婚。”我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妈,为什么?结婚这么多年,我做他最爱吃的菜;衬衫一件件亲手熨好;点儿我一手带大,从不假手别人,甚至,甚至人人说我美丽,可是你看结果?”
我泣不成声。母亲紧紧拥抱我:“孩子,无论你做什么,我和你父亲总是支持你的。”
喻切并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他很快来我的办公室:“詹小姐,喻先生拒绝在协议上签字,但,我们有足够理由向法院申请离婚。”
我打电话过去:“喻切,如果你不同意协议,我会向法院提出申请。而且你应该知道,我的律师已经有足够的证据。”
电话那头的他突然就很愤怒:“云端,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拆散我们好好的一个家?”
我觉得一切都那么滑稽:“喻切,你现在需要自由去爱你想爱的人,我给你自由而已。另外,我们对家的定义大概很不同。”
“云端,你从来就这么骄傲,而她不同,她崇拜我,尊重我……”
我简直以为我跑错时空进了九流伦理肥皂剧:“喻切,不要再找借口,即使你不想面对,事情也还是有是非黑白的。而且,我不是在这里和你讨论你的选择,我是要离开你。”
方律师在一旁叹气,终于问:“詹小姐,我们要不要向法院申请?已经这么久过去了,再拖下去,对你的生活没有好处。”
我还在犹豫,突然办公室门被砰的推开,喻切站在门外。
他有一点憔悴,下巴泛青,西服有一点皱,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现在他看上去也恰如其分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里凝视我,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方律师轻轻咳一声,说:“我先出去。”
我说:“不用了,”又对喻切说:“你进来坐。”
我给他们每人递上一杯咖啡,喻切突然对方律师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狼狈?”
方律师也是个妙人:“快乐总有代价,看当事人觉得值不值得。”
我把方律师拿来的材料递给喻切看,淡淡的说:“我建议你最好接受我的协议,这个是你用我们共同财产所租房子的合约副本,这个是你的停车记录,这是你旅行入住酒店的记录……如果你不签协议,我会向法院提出你通奸的证据,要求离婚。”
喻切楞在那里。沉默片刻,他愤然起身,重重摔上我的门。
我到这时候才从冷静中崩溃。
不,我没有哭,这半年来每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我不知道哭过多少次掉过多少眼泪。是的,他们从来没有介意过我的眼泪,甚至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也不过是一个女人。
方律师轻轻说:“其实如果你爱他,不用这样为难自己,试着去原谅,或许会好一点。何况你们还有孩子。”
“不,我也有我一生的路要走,作为母亲,我会尽我所能给予她所有的母爱,可我不打算为了她的幸福童年而牺牲我自己。”
“你做了这么些年律师,这种事是不是见多了?”
“是,对婚姻都有了恐惧感——不过,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坚强最骄傲的一个。”
“为什么你们男人都认为一个人如果够坚强,那么她就活该被伤害呢?!”
方律师轻轻叹口气:“我不是为谁辩解,那么多人,各式各样的诱惑,喻先生也不过只是一个男人。为什么社会要求男人一定要坚如磐石却又一次又一次去考验他们的忠诚——你认为谁能经得起那样的考验,能经得起多少次?”
婚姻大概就是那种不能被考验的东西,有的人幸运,但有的人不。
喻切终于在协议上签了字,他得到自由而我得到解脱。点儿因为这件事变得沉静起来,她说:“我明白虽然你们不能在一起,但永远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和喻切的故事就这么惨淡的结束,尽管在十八岁那年,我以为他会是我的生命我的世界。

(就这么结束吧,我写的只是一种态度,而不是生活,生活也许是更不堪的)

[转载]沈胜衣之《重聚惟有书》(十九至二十五)

特别鸣谢沈胜衣先生准许转载~需转载此文者请联系沈胜衣先生~

重聚惟有书——寻回八十年代的大学阅读碎片

作者:沈胜衣

十九、那种感觉简直无法解释
  《呼啸山庄》[英]艾米莉•勃朗特著,方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世界名著珍藏本”。一九八八年十月一版、一九九一年三月三印。
   大二的一九八八年五月,读了杨苡译本(江苏人民出版社。一九八〇年七月版),曾写过一篇散文《荒野的呼唤》,类于早前写《飘》和三毛《倾城》的读后感,都是以致主人公书的形式,表达对感情的想法。而《呼啸山庄》,因为借书给我的人当时对作品主角极度代入,我的“致主人公书”,便更添了复杂的情愫……
  一九九一年七月,重购于小邑,不是旧读的译本;而且,是我不喜欢的金色精装书。但我看中书里保留了艾辛贝的木刻插图,那些悲怆入木的、震慑人心的画面,很好地传递了书中所写的“超人间的爱”、“我”之外另一个“我”、冲击与冲突的极端情感、猛烈狂暴的精神折磨、窒息、疯狂、哭泣、追问、伤害、煎熬、死亡、心碎等氛围,于是特别能唤起一点喟叹回忆:从前,彼此灵魂也曾那样在荒野上飘荡、呼啸、呼唤……
  
  
  《简•爱》[英]夏洛蒂•勃朗特著,祝庆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八〇年七月一版、一九八六年八月四印。
  读《呼啸山庄》后,也是在大二的一九八八年五、六月间,借读这本“姐妹作”。短命的勃朗特姐妹这两部名著,《呼啸山庄》更多地面向人性内心,《简•爱》更多地面向社会现实,我个人的和时代的阅读接受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对我来说,《简•爱》没有《呼啸山庄》的感情冲击来得强烈,印象来得深刻(因此《呼啸山庄》在毕业后不久就买回了,《简•爱》经常能见到,却要直到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为全面整理“重聚惟有书”系列才从孔夫子旧书网重购);但是,就社会意义而言,《简•爱》却更该记上一笔: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国大陆破冰复苏,简•爱以其敢于摆脱先天条件与环境的不足,通过个人奋斗反抗世俗,要求精神的平等,争取爱情、自由与社会地位,而赢得普遍的共鸣,小说和电影风靡一时。在那一特定时空里,《简•爱》已超越了本身的女权色彩,成为一代青年的代言。缘此,是应该重聚作个纪念的。
  
  
  《飘》[美]马格丽泰•密西尔著,傅东华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一版。
  我喜爱这个本子,除了因为出自前辈名家的译笔(包括定下这个精彩的中文名),还因为喜欢它的封面:全黑底色,右下角是白色的“飘”字,中间一块抽象的树叶图案,左半绿、右半枯黄(顾盼设计)。——正是我大一时所读版本的样子。一九八七年五月,写过一篇“致郝思嘉”的读后感,说:“你那些可贵的品质,应该用来对付生活,对付命运;但你却不知道,对爱情,应该用另一种品质、另一种态度”云云。
  一九九九年二月,在广州重遇这一套三册的旧书,保存得出奇地好,看得出原拥有者是个爱书人;同一店中所见很多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外文学、史籍,都是此人散出的(书中有原主的印章、签名可供对照),使我不其然感受到一点岁月的变迁,好奇地联想:他(她)是怎样的人?现在怎么样了?买这些书时是怎样的情景(对着这批书,犹能重温那个特殊年代中国久冬逢春的气氛,而现在却尽已“Gone with the wind”了),后来又为了什么散掉(是人故去了吗?是嫌搬家麻烦?是另得人生新途而抛弃旧爱,抑或是感到读这类书到头来所得何用,悲怆地或者大彻大悟地扔掉?……)人与书,也就是封面那风中的叶子吧,一方面是外界的吹卷,另一方面是自身:说是半犹青绿,枯黄却已悄然入侵……
  整理这则聚书录时,我又想起了几句忘了谁人所写的好诗:“那种感觉简直无法解释 / 仿佛大山可以被河水冲走 / 落叶却还依恋着两岸……”
  
二十、恋爱中和恋爱后的女人  
  《热恋中的女人》[英]D•H•劳伦斯著,毕冰宾译。北岳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一版、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印。
  这部作者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曾对我思想有深刻影响的小说,到过我手的有三个版本。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大四时借读的是李建等译《恋爱中的女人》(长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七月一版)。它的主要思想:摈弃世界,厌倦人类,向往独立,回归自然;它写出人的三条出路:死亡,单纯的人生,爱。——都令当时的我产生极大共鸣,抄引了很多段落,特别喜欢书中的伯金:依恋过去的好时光、人类的原始阶段;向死而生;希望消灭人类,让造物主重新创造更完美可爱的生命,“与神秘的创造力的种种可能性相比,做个人算不了什么”;守护孤独的自我;推崇人的原始本能;“让植物抚爱自己”;“活着就该无所用心”……
  还是大四,但已转过年的春天,一九九○年三月于广州购梁一三译的《恋爱中的妇女》(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一九八七年十月版)。那时,情感随草木复苏了,在湿雨之后、新绿之中比肩而行,风光旖旎,购得此书,内容也不无当时情状的隐约呼应。可惜这一青葱春日的纪念物,在毕业后被人借去,从此失落。
  一九九三年八月,于小邑再购此版。也是偕人逛街时买的,却已是完全不同的现实生活琐碎日子了,就像我购书之日为新开的笔记自取的名字,这时的另一种生命,乃是一个“浮世烟盒”。
  
  
  《陈纳德将军与我》陈香梅著。四川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四月一版。
  陈香梅这本回忆录,写的不仅是她的丈夫、抗战时美国空军志愿者“飞虎队”的陈纳德将军,还述家世、忆童年、记游踪、谈生活等。文字极佳,流畅动人;且作者古文功底好,常引古代伤情诗词,虽有卖弄之嫌,但于亦爱此道的我,却正是享受。些须小事,如旧时司机趣事,如看烟花怀儿时男友(双方家长均曾笑说他们长大必为夫妇,战乱后重逢却各已婚嫁,他问可还记得那年我放烟花烧了你的衣裳),等等,淡淡道来,自能感人,更遑论与飞虎将军那种“天上人间”的生死之情了。
  ——以上是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一月读后所记。当时还抄过书中一些句子,有两段一直盘旋于心,遂于二〇〇五年十二月重购于孔夫子旧书网。
  其一是:“曾经被爱而又爱过的人;曾经笑过又曾经哭过的人;曾经梦过又醒来的人;曾经欢乐又曾经哀怨的人,心中剩下的诗意还有多少呢!”——每每使我念之怆然。
  其二,则是上面提到的烟花往事那一章《万朵烟花忆旧游》的结尾:“繁华事散,好梦阑珊,剩下来的就像失落在黑暗里的烟花。我不该说孤独,因为在这儿我有许多友人;我不该说寂寞,因为我有孩子和永做不完的工作。我该说什么呢。我今夜有了一份诗人的哀感:‘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
  这段话,我曾在《人在江湖看水云》一文里引用过,觉得当中流露的态度非常贴切我心,在旧情故人与眼前身边之间,能有恰当而微妙的情义。(当然,这微妙也未尝不是一种沉重。)
  情,易逝,而不易修成正果。所以我更加重视有情又有义,就是说,对待不能实现的感情,存一份江湖儿女般的义气,去尊重,去体恤,去怜念,去感激,去好好相处。陈香梅就做到了。
  在心中的诗意已散落无几的年纪,我尤其喜欢、敬重这种有情有义的女子。

二十一、从前,我们还能是禽兽  
  《荆棘鸟》[澳]科林•麦卡洛著,晓明等译。漓江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十月一版、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四印。
  一九九六年五月于小邑购后,写聚书录略云:此书印刷质量奇劣,但因为它是自己大一时读的版本的翻印,遂买下作为纪念。十年前正当少年浪漫,读其引子及结尾两段描述,关于把自己钉在荆棘刺上作优美绝唱的荆棘鸟传说,深为入心;今重遇,书中最后一幅为了坎坷坚贞的爱情而泪眼涟涟的插图,仍直扑心底,唤醒回忆。但要做那样一只勇敢地追寻、以生命为代价的荆棘鸟,只是少年真诚的痴语,人早已变了,所以,只能作为青春激荡的美好时光和高尚情怀的纪念物吧。
  
  
  《裸猿》[英] 德斯蒙德•莫里斯著,刘文荣译。文汇出版社,“文汇译丛•深度探访”。二〇〇三年二月一版。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我曾借读过此书的何道宽译本(百花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十月一版)。作者以动物学家身份研究人类行为,令我拍案称奇,叹为角度全新的绝妙佳著,因为他以确凿的论述反复提醒我们:我们只是动物,一切取决于动物冲动、先天欲望;维持爱需要性激情;我们设计文化“使之不与我们的基本动物需求相冲突,使之不压抑我们基本的动物性,那么我们的文明才会繁荣鼎盛。”
  当年之读,来自一个朋友的力荐——那个黑暗灿烂的秋天,本书与张爱玲、弘一大师李叔同、《浮生六记》、钱锺书《谈艺录》、杨绛《洗澡》,以及李宗盛……等等,这些丰富全由一个人带来!它们打开了我思想上的一道道门,此书是最重要的其中一道,使我豁然开悟,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是我那场心灵历险的入口之一,后来,又由之通往同化万物、托身自然的境地,那是出口了。)
  可资说明其时精神背景和经历的,是那位朋友还用“像个孩子似的”笔迹抄来林染《困惑》一诗:“……另一个世界开始出现 /……/ 我开始厌恶有意识的动物 // 但这时我遇到一个女子 / 动物的女子,美丽绝伦”。
  就这样,从大一文艺浪漫的荆棘鸟,到大四生命本能的裸猿。然后,毕业,禽兽披上衣冠,我们都成为“社会人”了。一晃十多年,二〇〇三年四月于小邑购刘文荣译本,这成长过程的其中一个促成物和证物,已是“全译本”的新貌了。

二十二、那些秋夜混杂的味道  
  《洗澡》杨绛著。三联书店。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一版、一九九一年五月三印。
  我在《钱缘之前缘》等文章中说过,对钱鍾书、杨绛的喜爱,是八十年代前期我读中学时、他们还未被炒热之际就开始了的。到大学后,读他们的书,很多则带上一位友人的隐约影迹。《洗澡》就是一九八九年九月、大四时因这位朋友的力荐而从其处借读的。读后再三回味,如嚼橄榄,赞为大家风范,淡中见美,韵味悠长。
  随后,我曾把书店的最后两本《围城》买下来,一作己存,一赠友人。其笑谓:我本来想买本《洗澡》跟你交换的,你主动送来,我就省下了。——我一笑。却也从此记得,我本来该有一本出自其手的《洗澡》。
  二〇〇〇年五月,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结束后,与这位朋友巧合地都在校内勾留数天。有一日我在校门外的折价书摊上见到《洗澡》,心中一动,想要买下来请友人签字留念;旋又放弃了,因为当时已得其代购之张爱玲《对照记》,足以存旧时记忆、作重逢纪念(比起杨绛,张爱玲更是这位朋友直接一手带进我生命的),况且,书本身的橄榄幽香已然散去(对杨绛也有了些看法),就不必再多此一举。
  然而,我始终不是一个真正撇脱的人,撇不开脱不了书外的气息,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因了全面整理“重聚惟有书”,还是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回了,且因隔山买牛,到手的是后来的重印本(幸好封面、纸型等是一样的)——终于仍多此一举,也算是对杨绛(当然还有其他),念及旧好吧。
  
  
  《番石榴飘香》[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等著,林一安译。三联书店,“文化生活译丛”。一九八七年八月一版。
  这部加西亚•马尔克斯就自己创作、生活的谈话录,我于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大四读后,赞之为最好的作家访谈,也因此更想要读读他的书。
  我当时抄录的段落中,忘不了这么一句击心的话:加西亚•马尔克斯说他没有成为唐璜并非是自己对私生活检点,“而是我还不懂得情爱乃是一种转瞬即逝、一无所获的袭击。”
  在那个黑色的灿烂的悲痛的狂欢的崩溃的重生的秋天,“那时正是情侣们绝望地在地下铁道或家门口亲吻的年代”(书中另一语),我却懂了:情爱就是一种转瞬即逝、一无所获的袭击。寂静无人的深夜,漫步在校园微弱的路灯下黝黑的树影中,把这话说给并肩而行的人听;而刚刚被袭击过的朋友,也当然懂……
  二〇〇五年冬,全面整理“重聚惟有书”,一些在网上书店找不到的旧书还专门发帖求购,当中就包括了印象殊深的这本。卒从天涯书局买到,十二月底邮至,成为这次搜书行动的最后一本,也是二〇○五年的压轴之卷。——转眼又是一年更替了,岁月更替过多少回呢,可是,那些混合了番石榴和苦巴旦杏的的滋味,(《霍乱时期的爱情》开头的第一句:“无法回避,苦巴旦杏的气味总是使他想起爱情受挫的命运。”)仍像在幽幽袭来……
  
二十三、暗度春光,忽落梦境  
  《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周作人编选。上海文艺出版社。二○○三年七月一版(据上海良友图书公司一九三五年八月一版影印)。
  此书大四的一九九○年二、三月间借读过,二○○四年九月从旌旗网上书市邮获后,查旧读书笔记,记有:从中第一次读到闻名已久的梁遇春、废名等;感到最佳的是俞平伯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和洋洋六万字的顾颉刚《古史辨自序》;郭沫若一直为我所不喜,但其《卖书》一文,写爱书人临别校园将心爱书籍付诸图书馆,一片深情。——当时特别提到这一点,因为正合心绪:那是大学的最后一个春天,我也快将离开校园了。
  
  
  《晚明二十家小品》施蛰存编。上海书店。一九八四年七月一版(据光明书局一九三五年版影印)。
  有一些大学时读过的旧书,因为时间太久,自己也记不起了。比如这本,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后,不久因第二度整理“重聚惟有书”,全面翻检昔年读书记录,方知曾于一九八九年十月、大四时借读过。当时笔记云:
  闲时随手翻读,专挑短文,不读游记,多读书函,韵味独具。如压轴陈眉公之《与王元美》:“别来从句读中暗度春光,不知门外有酒杯花事。每忆祇园昙观,草绿鸟啼,追随杖履之后,笑言款洽,如此佳况,忽落梦境矣。”
  ——暗度春光,不觉大学之佳况,忽落梦境矣!
  
  
  《外国小品精选•续集》杨奔编。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七月一版。
  大四的一九九〇年五月某夜,在同窗“老乡”处见到此书,想起中学时购读过同为杨奔编的正集,印象极佳,乃借去,一夜读毕。
  像正集一样,所选小品别具情趣韵味,又多非热门的“隐美”,我从中认识了不少好作家好作品,如本集第一篇小林一茶《俺的春天》:“露水的世呀,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这样。”
  除了选文的眼光独到外,编者在每篇后附的短评亦见其不凡的才学识见。一是经常旁征博引,使人参考获益,如对米斯特拉尔的《玫瑰树根》,编者云极少人想到本文的比喻,只有泰戈尔如何说过、伏契克如何说过,等等。二是评点,时有因原文而触发的深远之意,如服尔德《两个得到安慰的人》,写的是时间能冲淡苦痛的记忆,编者有感而言:“……反过来说,也因为人类太健忘,所以又重复历史的错误。对个人也一样。梁祝当时如果不死,临到儿女绕膝时,也许会写出陆游《沈园》那样的诗来。这时,记忆已淡化为诗情,可供自我欣赏的了。”——当中意韵,极耐人咀嚼回味。这样的短评,也是与正文相得益彰的小品了。
  ——以上摘录自读后当夜的笔记。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回,重睹之,心中也不是没有微怅的:如今我早已“儿女绕膝”了,却不长进,总是不能自拔地低回,自赏俺的生命春天、大学露水生涯那份淡化的记忆……
  

二十四、曾着绿携青、拥好梦才名  
  《黄仲则资料研究》黄葆树等编。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五月一版。/ 《两当轩集》[清] 黄景仁著,李国章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丛书”。一九八三年三月一版、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印。
  与黄景仁(仲则)的缘份有点奇特:大学毕业论文,想不好题目,导师嘱写吴梅村。我不太愿意,一来那时对吴没有认识,没有感觉;二来则是不爱受命于人。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月,到图书馆开架书库查吴梅村资料时,偶见冷落的角落里有一本冷落的《黄仲则研究资料》,想起以前读过他一些句子颇为合心,遂有大解脱之喜:可以写自己有好感的畸异之士、自己选择的题目了。乃欣然携归。——这也是大学图书馆缔结的其中一段良缘。
  决定改写黄仲则,着眼点是他于盛世而极吟自身愁苦,这种注重自身生命体验的本我意识,乃中国文人传统的突破——这一想法得到了年轻的导师赞同。但后来写出来的初稿,却被导师全盘推翻了,原因无非是我只取此端、不够全面,有很多个人主观成分,与“正统”不合。好在,按其要求修改后的定稿《盛世寒虫,末代饥凤》,着重分析的“末世意识”还是我自己的想法。不过,我原本觉得黄仲则“本我意识”这一点在搜罗资料甚富的《黄仲则研究资料》中没有人指出过,而颇喜自得先手的,未能遂愿,当时曾发愤:总有一天,我要写好自己心目中的黄仲则。
  但正如我最早认识的黄仲则的句子:“如烟好梦,似水才名”,这誓愿始终没有完成——恐怕也永远难以实现了。至于另一个小小的愿望,也等了近十年:我先后于一九八九年十一月至十二月借读过《黄景仁诗词选》(胡忆肖选注。华中工学院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系列讲座丛书”。一九八八年二月一版)、一九九〇年三月至四月借读过《两当轩集》(一九八三年三月一版本),还做了一本抄录其诗词的笔记《为谁风露》(黄仲则不止一次吟过这四字);一直等到一九九九年二月,才从上海古籍出版社邮购得《两当轩集》的二印本。犹记得当年在《黄仲则研究资料》中读到张恨水的《购〈两当轩集〉者》,这是一篇非常精彩的访书小品,其中曲折内容这里略去,只说张恨水请教那位同嗜《两当轩集》的落魄者姓字,其人作《水浒传》卖刀者语曰:“道出姓名,辱没煞人。”——这,也是终于买到《两当轩集》、由之念及昔日读书岁月的我的伤情了。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又要过了很久,二〇○五年十二月,才经在孔夫子旧书网发帖求购、得以重聚黄氏后人所编的这本《黄仲则研究资料》。想起大学最后一个春天,有一则笔记“着绿携青”:春雨中,一身青衫,右手持伞,左手夹着绿色封面的此书去图书馆受“雅罚”(上一年的秋日偶遇,至此方读毕,书早过期了)。那时候,连要去交罚金的心情,都是美美的,喜悦的。该则笔记,出自一组“野人生计”,而这个总题目,则来自唐人李九龄的《山中寄友人》:“莫问野人生计事,窗前流水枕前书”。这种山中野人的闲情逸志,正是大学里自由自在日子的写照。
  如烟似水间,这绿色的书重到我手,而我久已不穿当年那种纯净绿色、青春欲滴的衣裳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二十五、点点何曾离旧痕  
  《饮水词》[清]纳兰性德撰,冯统编校。广东人民出版社,“天风阁丛书”。一九八四年一月一版。
  此乃我读纳兰的最早一个本子,一九八八年一月、大二时从图书馆借阅。编校者后来与他人在此基础上作更完备的《饮水词笺校》(辽宁教育出版社。二○〇一年七月一版),已得扬之水馈赠,然犹记挂此引领我倾倒于纳兰之旧版。二○〇五年八月赴京,拜会谷林先生时蒙赐。——谷林与扬之水是挚交,又都是我敬爱的前辈,而冯统经营的两本纳兰词,我分别由这两位京华学人处得来,乃是邂逅暗合的好书缘。
  
  
  《八指头陀诗文集》梅季点辑。岳麓书社。一九八四年九月一版。
  也是大学时喜读之旧侣,一九八九年四月、大二时从图书馆借阅一过,颇爱其“世出世间皆有累,为僧为俗两皆难”,“闲煞一城花”,“木落怜山瘦”,“寒来骨欲变梅花”,“心以看云淡,诗因听雨寒”,“无人契孤洁,一笑自含情”等等句子。与《纳兰词》一样,同于二○〇五年八月得于谷林先生之静寓,欣然重聚“海上花”,且更添了一番老人的情意。
  
  
  《杨万里选集》周汝昌选注。中华书局。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一版、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印。
   这是一九九〇年六月、毕业之前从图书馆借读的最后一本书。不过当时看的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本子(一九七九年五月新一版),二〇〇五年三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误买了其前身中华版。
  虽然我在大学时就对“诗词赏析”抱有反感,但却颇欣赏周汝昌这方面的文字。读该书后也曾在笔记中称赞过其选注详尽等特色、《引言》之亲切;唯对他居然在古诗句中加添破折号、双引号等,觉有自作多情之嫌。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将此书列为“欲采之海上花”,是因为大四的那个夏天读之,甚喜杨诚斋所写的夏热、夏凉、夜坐、树荫、农计等等日常生趣。或雨后之夜,或浴后之午,清清静静地读抄那些单纯澄明、朴稚清奇的闲情诗句,有如夏日饮冰,不亦快哉,乃为大学生涯尾声的一笔风流。
  当然,杨诚斋在种种欣悦之外,也免不了有时惆怅闲愁。此刻检当年的摘抄笔记,有一首《细雨》云:“可怜簷滴不脱洒,点点何曾离旧痕。”——我用此书作为“重聚惟有书”系列的结束,除了它是大学时期的最后读物外,也因为这个二〇〇五年冬季的重聚与回顾旧书,亦正如此:虽有欢喜,更多的,却是难离旧痕的伤惘。
  掩卷嗒然。

[转载]沈胜衣之《重聚惟有书》(一至十八)

特别鸣谢沈胜衣先生准许转载~需转载此文者请联系沈胜衣先生~

重聚惟有书——寻回八十年代的大学阅读碎片

作者:沈胜衣

题记:
  
  书是我的证物。它们所描写的、所象征的,乃至阅读时的情状与琐事,都常可见证生命点滴。日子过去了,书留了下来,便成为沧海遗下的珠贝、茂林飘来的枯花,是一种告别的纪念,提醒我曾拥有过什么,却或为我主动离弃,或它自动消失。面对旧书便是面对昨日的生命,温习从前的繁花,看看自己的来龙去脉。
  我尤其在意上世纪八十年代念大学时,从图书馆或同学朋友处借读过的好书,毕业以来,时时留心,因缘际会,购回了一些。一九九五年十月,偶然重拾刻刀,检出大学留下的旧石,刻了三枚旧心事的印章,其中一方是专为这类书而设的“重聚惟有书”。——书可以重逢,但时光呢?与书相伴随的人、我、事、情呢?都一去永不回了。
  这类书有的已单独或在其他篇章中记写过,再选录若干,聊志心痕。
   
  (二○○四年十月起第一次集中整理,二○○五年十一月下旬起第二次集中整理,并陆续贴网——今年初,贴出过关于大学得书的《书上故园旧花痕》;岁末,则来贴这关于大学借读书的《重聚惟有书》。而此时距黯然刻“重聚惟有书”闲章,也都整整十年了。)

一、聚,是为了散
《为了告别的聚会》[捷]米兰•昆德拉著,景凯旋等译。作家出版社,“作家参考丛书”。一九八七年八月一版、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印。
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四月读毕后,曾在笔记《春天手记》中说:“这是近年读过最好的一本小说,是告别了张承志的青春激荡后最适合我的小说,其探讨的问题颇合近来自己心态。记得在‘学生书店’杂乱堆积、无人问津的书堆中见过,傍晚急往觅之,翻得满手灰尘却不见踪影,憾焉!”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在小邑书市惊喜发现,大有重遇故人之乐,也是毕业后较早重聚的大学借读之书。
二〇〇〇年五月,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大家在纪念册上留言;我的万千感慨难以下笔,忽然想到这一句,可以浓缩我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唏嘘,就写了:“为了告别的聚会”。
《匆匆,太匆匆》琼瑶著。江苏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七月一版、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印。
《聚散两依依》琼瑶著。山东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一版、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印。
这两部琼瑶,是一九八七年初秋、大二时读的。毕业后的一九九一年三月重购于小邑,当然不会是因为琼瑶值得收藏或重看,只是出于纪念,以记得自己也曾那样青春过。——二书是少年时所读琼瑶印象最深的,也是书名于今别有意味的。
关于《匆匆,太匆匆》,据说是个真实的故事,就记住曾有一种真实的纯情浪漫,如何震动过我年轻的心……匆匆,太匆匆。
关于《聚散两依依》,记得当时年纪小,我读后对同宿舍好友文生激动地说:“有一天我像书中主人公那样力挽所爱时,你会不会像另一个人物那样在月台上为我弹唱?”文生说:“一定会!”都是傻乎乎的少年,但傻得如此可爱!后来,文生真的实践了诺言,一次次为我的事奔走操心……聚散依依,故事却也终于完结,那是在毕业之后了,他已回了四川,帮不上忙了……就用来记住曾有过的年轻的友谊。
《李敖的情话》李敖著。湖南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一版、一九九○年七月二印。
一直以来,我都误认为《为了告别的聚会》是我第一本重聚之书,直到这个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初,全面细检大学读书记录,发现这本才是最早的——刚毕业没多久的一九九○年八月购于广州。
对于李敖,近年已不像从前那么倾倒推崇了。可是一直还念着“旧好”,不出恶声。这种好合好散本身也是得益于李敖的。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大四时借读后,为他那种现代爱情观念大感痛快,也为他在现实爱情生活中的独立特行、洒脱不羁而击节叫好;最深得我心的是这一段话:“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这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
那一两年,我不止一次引用过这观点,并躬自实践之……
我从聚,只学会了如何散。

二、人生寂寞如雪
《逆水寒》温瑞安著。花城出版社,“温瑞安武侠小说精品集”。一九九五年三月一版。
大学尾声时、一九九○年五月,在校园书店租读过此书的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九八九年五月版。一九九四年五月,买了一个内蒙古版本,封面粗俗,印刷错漏百出,当为盗印。这是击中陈年心事的好书,岂能存此颜面;一九九五年四月于小邑见到这作者授权新版,装帧印刷算得精良,序跋详备(最特别的是后附很详细的正版和盗版书目),遂购以替代之。
这部“文艺武侠”的佳作,从故事到人物,从情节到细节,都动人心弦。我特别记得“江月何年初照人”一章,写息大娘与戚少商、赫连春水在逃亡中的一夜,明天料必一死了,多年的“三角恋”,她决定在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之间作出选择,给情感一个交代。写得让人动容,“这一声叹息,把整座江上的月色,都愁了起来。”我读得热泪盈眶。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时候,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几年间的兜兜转转,离离合合,听旁人说来那语气都像梦一样——有同学说:“一年级时,我的日记里就有你们的记载了……”
那个五月,读毕《逆水寒》写的笔记最后说:“再过三年,十三年,三十年,又是一种怎样的记忆呢?”然而不待三年,一年之后,就是再一次的、也是最后的分手。
“如许岁月,如许忧欢。他辉煌时,只希望辉煌给她看;而她美丽时,只希望美丽给他看。可是一个美丽、一个辉煌,总是错过了,从今生今世,就不能偿补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该章里写戚少商的这一段话,我一直都能背诵,因为,那种错过,我也早已刻骨铭心。
撰写此则时,正是“大雪”节气。温瑞安还说过:人生寂寞如雪。
《新版血河车》温瑞安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一版。
一九九○年四月、大四时读的旧版叫《幽冥血河车》(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月版),是同迷武侠的文生读毕隔床扔过来给我的。一九九四年三月于广州购此“新版”。
这也是温瑞安作品中较成功的一部,气势宏大,高潮迭起,打斗设计精彩,间中又来些“温式”沉吟短叹。如:方歌吟听到他们惊心动魄的伤情旧事,不禁泫然泪下。“生当尽欢,死亦无憾”,但,“是不是已经尽了欢?是不是已经没有了遗憾?”他又看到一些前尘遗迹,“朱弦一拂余音在,却是当时寂寞心”,等等,真是夜吟方觉月光寒。
而我重读之后,翻看一下当年的读书笔记,想想那些日子的情状,心中也不禁泪意泫然——已经尽了欢了,但,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呢?!

三、故事终归成为故去的事
《笑傲江湖》金庸著。三联书店,“金庸作品集”。一九九四年五月一版。
金庸是从中学时就迷上的。记得有次考试期间,仍瞒着母亲偷偷读完《神调侠侣》。到大学,将金庸作品基本都借读过了。印象特别深刻的,有嗷啸飞扬的乔峰,磊落豪杰,大好男儿;有小龙女与杨过的苦恋,水底居所中梦般的重聚(金庸晚年大肆删改旧著,不知道这感人的情节是否能幸存。他改他的,我只记得旧时的好——少年的我,正由此领受了不为世容、生死不渝、坚守苦求的爱情)。
至于论整部作品,我最喜欢的便是《笑傲江湖》。一九八七年五月、大一时读后,连同古龙的《萧十一郎》一并写了篇读书笔记《感情的价值》,歌颂萧十一郎与令狐冲的率性不羁,慷慨激昂地为“感情冲动”辩护,呼吁要珍惜感情、摆脱世俗束缚。其中写到:“小市民之所以市侩,就是因为他们太理智了,斤斤计较,结果最后人人的感情都淡化了,剩下的只有理性和私心的打算!”“做人不能跟做生意那样,一笔一笔算得那么清楚”。这两句话,被交换批阅的一位同学划了线,旁边纵笔写下三字:“说的好!”——那是纯洁年华的最初共鸣,此后便是小说般的笔记般的故事……
故事终归成为故去的事的多年后,见李公明撰文:我们笑傲什么?!说令狐冲可以笑傲江湖,唯独对“情”笑傲不起,使我感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于小邑重购之,当是置一旧梦于书橱——作为一个什么也笑傲不起的碌碌现代人。
旧梦不仅仅是“情”,还包括与之相生的青春岁月一切心志,狂傲与散淡。俱逝矣,空误了少年啸傲好面目。“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可堪回首”!只剩下“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沉郁悲苦。——那年冬天重读毕后,联系自身遭际,自伤自惜中曾怒笔疾书两首辛词数遍。
此三联版各册扉页有朱印闲章,其中一枚用的是白居易诗:“襟上杭州旧酒痕”。那次我以大学旧石刻心事印章,“重聚惟有书”之外,有一枚“上有中大旧花痕”,即仿之也。
《云海玉弓缘》梁羽生著。深圳海天出版社、香港天地图书公司,“梁羽生系列”。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一版。
原书大约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大二时读的,抄下了其中关于海与云比较的一段话,封为最喜欢的梁羽生著作。
一九九三年一月,一个心绪低落的夜晚,逛小邑一间久违的小书店,仿佛在这种冷清的地方,重拾久违的素心。购此书后,在一个守侯拂晓的窗前,重读最后几页,才想起这原来还是一个关于此生再无法摆脱那个影子、关于此情只待成追忆的故事……
寂寞苍凉的武林遗事。

四、漫赢得幽怀难写
《浣花洗剑录》古龙著。花城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四月一版。
此书我在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借读,曾赞古龙所写非仅武侠,还有发人深省的地方。但当时读的工人出版社版本,书名作“江海英雄”,就没有“浣花洗剑录”这么美了,我极喜欢后者。
与《云海玉弓缘》一起,购于一九九三年一月一个冷落心绪的夜晚。(那间小书店,后来已倒闭转业了。)到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下旬,入冬又不曾完全寒冷的日子,同样如天气般凉薄的心情——有不少生活中的事,应做而止于无法做;有不少思绪,飘飘忽忽,让它泛起也让它沉淀乃至不起;有不少话,想说而终于没有说;有不少书,随随便便地买或不买,随随便便地不看或看。萧条此身、此生,一如姜夔词句:“漫赢得幽怀难写”。只有用所读书文的笔记,代为叙说如此幽怀。这些从冬日枝头斜落我心的木叶,包括极冷极静的邹静之《一地景象》、《美人与匾》二集,让人欲饮欲泣的李皖《这么早就回忆了》,看得人一愣的齐白石一幅“用汝牵牛鹊桥过,那时双鬓却无霜”,关于爱琴者邓尔雅婚恋故事的《断弦不续非爱琴》,关于汉奸才子黄濬《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以及,这本《浣花洗剑录》。
是在萧索黯淡中,想重读些武侠来飞扬一下,回复自家喜笑。然而,古龙也是有心事的。
小说里有一细节,讲到一位英雄酒后寻仇,因醉而虽杀仇家自己也受伤,武功全废,那位游戏人间插科打诨的李名生听后“便苦叹道:‘千古以来,唯酒最是误人,这话果然不错……’长长叹息中,自己却仰首痛饮了一杯。”
古龙嗜酒如命,小说中插此闲笔,嘲讽与自嘲都有一点吧,然而总隐隐感到还有一丝“不得不饮”、“不饮何为”的悲凉在。最后,古龙就为酒送了命。
该书结尾写那个将生命付与武道、心无余物的白衣人(古龙甚至不肯给他起一个名字、不稍为详细地写一下他的身世),终于被方宝玉击杀。武林得以逃过劫难,人心大快。然而垂死的白衣人却向方道谢说——这也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你永远不会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寂寞……”
也是寂寞幽凉的武林遗事了。
接下来还想重读古龙杰作《多情剑客无情剑》(也是重聚之书,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月借读过,一九九一年三月购于小邑),但看了百来页便不能看下去了。这故事太悲苦,不忍。
本是解闷的武侠小说,然而自家书柜中的,却多是这样的心事之卷。
——翻检大学读书笔记,当年所记其深刻之一乃是:白衣人只关注武学,“像这样能毕生贯彻理想的人又有几个呢?”尽管他死前说无比寂寞,却仍值得尊敬。——当时到底年少啊,注重的是这些,而后来,就真个幽怀难写了。
 
五、为书籍的一生  
  《为书籍的一生》[俄]绥青著,叶冬心译。一九六三年七月一版、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印。
  在大学图书馆里,很早就注意到这本书,只为喜欢这书名。一如叶灵凤先生说的:“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富于吸引性的书名。”(三联版《读书随笔》二集)
  叶先生看到的是一九六三年的初版本,说书名的“为”字和书脊上作者名字是红色的,“夸张和装饰的效果都极好。”我看到的是一九八三年第二次印刷本,红字已改为蓝色,但还是黑色封面,“简单大方”的“德国派装帧”,我喜欢。
  还喜欢它比一般书宽两三公分,翻起来别有风味;还喜欢书中的旧式繁体铅字和朴素典雅的装饰;喜欢看绥青怎样从一个农民变为大出版家;喜欢听听这浓髯老人娓娓而谈他为书籍的一生工作,那朴实的话语,浓浓的久违的旧俄风味……
  二十多年前,叶先生在黄新波书架上一眼看中这书,初印二千本之一。他爱不释手,新波便爽快地说: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昔人已去,如今我拿到图书馆这本略有变动的第二次印刷本,一万本之一,手边是《读书随笔》中那亲切温暖的往事氛围。这中间,是二十多年的光阴,再没有人会对我说:你真的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吧……
  ——以上这篇小文,原是大学毕业前的一九九〇年五月黄昏读后写的笔记,后稍事整理发表在《文汇读书周报》“书缘”版,题目《只为喜欢这书名》,忘了是不是编辑友人安迪兄代取的了。
  距该文发表十年后、当年所读的二印本出版二十年后、中译本初版及叶灵凤黄新波的故事四十年后,这本《为书籍的一生》终于真正归于我的架上,而且正是我当初从图书馆借读的一九八三年二印本!当然,仍没有那样慷慨相赠的好事,但也相当可感了:在“闲闲书话”上,看见同样对这《为书籍的一生》喜爱多年、且以身践其道的网友邯郸学步集说购得该书,道了一声“羡慕”;随后竟有一位不相识的语过添情了发来信息问:要不要?十五元。大喜,不但价亦不讲,收到书后还专门向他道谢。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得书,终于能捧读于自家灯下。为书籍的一生,是怎样的喜悦,足可荡退白天的一切繁杂烦嚣……而自家心爱的那盆杜鹃,每年春天开花甚盛;但近日许是天热,竟冬行春令,冒出两三花蕾,此夜更见有一朵已粉脸半展,仿佛专程赶来道贺助兴:你真的这么欢喜?就开给你看……
  
  (附记:此书后来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重新出版,但装帧、开本、字体等等已全非旧貌了,我还是喜欢属于大学年代的这个旧版本,庆幸读过和拥有这可爱的小书。)

六、你告诉我生活能够而且应该多么美好
《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非琴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八月一版、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印。
一本冷僻的、念念不已的大学旧书,二〇〇五年三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得,打开邮包,封面就带来熟悉的亲切:一片白底,暗寓雪地,上面简洁地绘着两棵树、一片土、一轮晕黄的太阳、一行飞鸟,极具苏俄情调。张守义的装帧设计,当年我已很喜爱。久违近二十年,这款书衣仍一直留在脑中,于今重睹,扑面而来的那份旧情味,却是双重意义的旧了,书,以及苏联。
该书分上、下两册,可恨的是,上册保存尚可,偏偏下册封面盖了原本某工厂的藏书章,破坏了这美丽的画面。而我重购,却正是为了下册的。
上册除一篇《简单谈谈我自己》外,收了三个中篇小说,我不喜欢这批歌颂苏联改造大自然的当时应景之作,所以,一九八七年十月、大二的我只从图书馆借读了下册,心醉于其所收二十三个短篇小说那种优美的诗意,像《雨蒙蒙的黎明》、《雪》、《一篮枞果》、《夜行的驿车》等篇,还专门作了摘抄。后来,这本下册在校园的折价书摊上出现过,被室友鲁生买回来后我才知道,失之交臂,一直怀念。这些年也见过新译本,但都没有收齐那些篇目,而且译笔不如旧版(虽然摘抄的具体章句不会记得牢,但氛围是深入心中的,以是可以比较),于是,继续等候,直到这片霏霏雨雪重临。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二日大年除夕,我在杂志上读到肖复兴一篇《我与格里格》,讲的也是他从前读这本下册的感想。当时我在其文边上写了一段话,大致说:
……巴乌斯托夫斯基的这些短篇,是来自风雪大地上的纯洁、美好、娓娓之音。《一篮枞果》里,格里格对那女孩说:“永远要相信生活是美妙的珍贵的东西。”爱的就是这样的巴乌斯托夫斯基。而那时还读到洪峰的《瀚海》,他引了巴乌斯托夫斯基一句话作为题记:“对生活,对我们周围一切的诗意的理解……”然后正文反复说,他努力过,但生活就是生活,生活对每个人不大相同。洪峰是在唱着反调,冷酷地讲述生活之残酷悲剧。……五年多过去了,想想,这些年的事情,今天的自己。我还会去寻找那支信诺、祝福、美好、纯洁的乐曲吗?我还能奢言“相信生活”、“诗意理解”吗?!如果见到那本选集下册,我会买。为了纪念,曾相信过的。只是,不再激动地奢言,不再孜孜地寻找,曾相信过的童话。
是这样吧。可是,如今我还是忍不住从少年时那个摘抄本上,转引《一篮枞果》中的另一句话,来做本文的题目。

七、再也不会有当年的怕和爱了
   《金蔷薇》[苏]巴乌斯托夫斯基著,李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八○年九月新一版、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印。/《金玫瑰》戴骢译。百花文艺出版社,“世界散文名著”。一九八七年六月一版、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印。
  这本关于作家、关于创作的散文集,我在一九八八年三月、大二时读的是旧译本《金蔷薇》。《金玫瑰》出来后,书名译法曾引起过争议。我更愿接受《金蔷薇》:玫瑰,是高贵、圆满、甜美的,不如蔷薇给人的纤弱之感,切合此书内里的“凄美”气质。二○○五年十二月,从孔夫子旧书网重购这一当时还是“内部发行”的旧书:封面极单薄,一片白底,两枝蔷薇,却也极素雅(戚惠武设计)。——正与原著格调相符。
  但一九九七年十月,我在杭州却已先购《金玫瑰》。起因,是刘小枫对此版一个增补、一处译笔的高度赞美——他的名篇《我们这一代人的怕和爱》,题旨即建基于此。该文写作缘起是戴骢把《金玫瑰》送给他,这是作者临终前全面修订增删过的本子,比起《金蔷薇》所据的原版,“令人心碎的文字明显增多了”,包括有一篇写蒲宁,当中评价蒲宁《轻盈的气息》:“它不是小说,而是启迪,是充满了怕和爱的生活本身”。——这句话,被刘小枫视为巴乌斯托夫斯基本人此集的写照。他还惊喜地专门问戴骢:“这个‘怕’字你是怎么译出来的?”
  刘文如歌如泣,更多地谈到的是“译得那么凄美”的旧版《金蔷薇》:在枯寒的时代(译本初版刊行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他在七十年代初期读到),这本小书如何让他们领悟到“对受苦和不幸的温存抚慰和默默祝福”,如何 “规定了这一代人终身无法摆脱理想主义的痕印”,“使我们已然开始接近一种我们文化根本缺乏的宗教品质”,学会了“与羞涩和虔敬相关”的“怕”。
  刘小枫还写到,“这一代人却始终不能摆脱……《夜行的驿车》中散发的理想的温馨”。他有一个朋友,曾“情不自禁而且迫不及待地给我背诵《夜行的驿车》末尾那一大段令人心碎的文字。”——这正是我购《金玫瑰》的另一原因。当时,还未能买回《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而里面那篇当年我同样读得“心碎”的、关于安徒生爱情故事的《夜行的驿车》,也收入于《金玫瑰》,借之重温,昔年心痕,泫然仍在。
  对于该篇的评说,刘小枫是认为想象中的、精神的爱,要高于现实的爱(这与他反对历史理性、现实强权法则一脉相承)。刘氏该文的观点我大都赞成,只是说到两种不同的爱,我少年时也是向往和追求安徒生那种想象中理想的爱的,然而,后来……唉,不说了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就涉及我与刘小枫那一代的区别了:八十年代的我读巴乌斯托夫斯基,虽也深情痴迷,但终究未能进入属于俄罗斯精神的源头;虽也曾经有过一星半点的,怕和爱,但后来却已逃离现场了。(就像我说过的,对于巴乌斯托夫斯基与洪峰《瀚海》的取舍。)——只是,比起不会去读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下一代,又好像还是有一点点不同吧?
  刘小枫后来用了那个篇名作他一本集子的书名:《这一代人的怕和爱》。我于一九九七年五四当日购得,一个同龄的同事扫了一眼:“这一代人的爱和恨?”看清楚后又调侃说:“这一代人怕被爱。”我一笑称绝。同时购《里尔克诗选》,面对二书,心里是关于自己与时代的同一句话:
  再也不会有当年的怕和爱了。

八、镜子与玫瑰的回声  
  《苏联当代诗选》乌兰汗编选。外国文学出版社,“当代外国文学”。一九八四年十月一版。
  终于,能重拾回这朵旧日的“海上花”了。
  它选收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活跃于苏联诗坛的诗人,大部分作品都是“红色苏联”的正统产物,不曾给我留下印象。可是,我始终记挂一九八七年九月、大二时从大学图书馆借读的这个窄开本集子,因为,它一开头的阿赫玛托娃十四首(组),使我无比热爱。(只可惜,出自乌兰汗——即高莽——画笔的阿赫玛托娃像,就没有他的译笔那样能传递女诗人最优美的一面。)
  二〇〇〇年六月,我曾购得马海甸等译的《阿赫玛托娃诗文集》(安徽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一版),在书扉上写了一段话:
  ……这到底只是后来的代替品,且注定代替不了:翻出那本已残破的大一大二笔记,看看那时从《苏联当代诗选》中抄下的一些句子,忍不住把它们转抄进现在这本相应的篇章旁,因为觉得还是从前读到的乌兰汗的翻译优胜。……或曰:别老是一副遗老遗少样,什么都说大学时的好。谨答:没办法,事实如此,不信,你自己对比两书看看。——只是,现在哪还能找到那本《苏联当代诗选》呢?……朝花其实无从拾,逝梦本就难再挽,凑合着看这本吧——又有什么不是这样呢?
  感谢孔夫子旧书网,二〇〇五年十一月,那些让我近二十年来反复咀嚼、一再抄引、唇齿留芳、脑海回旋的乌兰汗译阿赫玛托娃诗句,终于完整地回到我的手上:
  “你在我的手心里又会看到那些 / 斑斑奇迹。”(《子夜诗抄》)
  “只有镜子能梦见镜子,/ 只有寂静能维护寂静……”“我曾生活在多少面镜子里,/ 我曾歌唱在多少深渊之畔。”(《子夜诗抄》)
  “主呵!你看,我已经疲于 / 复活,生存,死亡。/ 都拿走吧,可是留下这朵红玫瑰,/ 让我再次体味它的芳香。”(《最后一朵玫瑰》)
  ……
  然而,二〇〇〇年六月我关于“朝花其实无从拾,逝梦本就难再挽”的感叹,也并不需要因这样欢喜的重聚书缘而改写。因为,我早就说过了:“重聚惟有书”——不过仅仅是书罢了!
  还是再抄书里的阿赫玛托娃吧,《回声》:
  “通往过去的路早已关闭,/ 重提往事对我有何意义?/……如今,这回声也落到了 / 和我心中珍藏的东西同样的境遇。”

九、让旧卡片回到旧诗集  
  《苏联三女诗人选集》陈耀球译。湖南人民出版社,“诗苑译林”。一九八五年五月一版。
  在因购得马海甸等译《阿赫玛托娃诗文集》而感慨其译笔比不上《苏联当代诗选》时,我还曾忆述:另一本也是当时从大学图书馆借读的《苏联三女诗人选集》,内容没那么深的印象,但书外有可念的巧合之缘,当然也想“重聚”……真的要再次感谢孔夫子旧书网,《苏联当代诗选》和《苏联三女诗人选集》这两本当年借读时间相隔不久的苏联诗歌,竟同在二〇〇五年十一月的一个月之内接连购得了。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阿赫玛托娃诗歌的中译,大学时读到的乌兰汗译文是最好的。至于这集子收入的另两个年龄相约、创作时间相近的诗人:茨维塔耶娃的名声与成就虽与阿赫玛托娃相去不远,但她的诗没有走入过我的心灵,或者说我没能走入过她的诗境;而英蓓尔,“她的诗里经常出现这样一个主题:‘甚至可以强迫忧伤为社会主义服务。’”(译者的《译本前言》)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她都不能与上面两位并立的。——既然三部分都未尽如意,我为什么还要花四十元的高价(虽然已是现在孔网上最低的了),重聚此海上旧花呢?
  如上所述,是为了大学时一片不为人知的书缘。我是一九八七年十月、大二时从图书馆借读此书的(此前已读过乌兰汗的《苏联当代诗选》,有了高下之判了),两年后,有一回在开架书库又碰上,忽然好奇想看看还有谁借阅过,取出书后插袋里的借书卡,在我之后赫然只有一个名字,熟悉的签名。那时,故事是否已完结?现在已忘记了,反正看到后一愣,继而感慨,唏嘘中,默默把那借书卡偷走。也从没有告诉那个人,只是一直保存着,暗暗留下一点纪念。
  十六年之后,我把这张两个名字并列的借书卡夹入书中,阿赫玛托娃《写在一本书上》的那一页。诗里写道:“……一年四季 / 都温柔地向我微笑,/ 像三十年前的时候。/……从昏暗的魔镜里面出来,/ 使沉思的忘川上,/ 苏生的芦苇又开始喧响。”

  
  《西班牙现代诗选》王央乐译。湖南人民出版社,“诗苑译林”。一九八七年二月一版。
  大二的一九八八年五、六月间,从图书馆借读过。其水准不算突出,不是珍爱的挂念,但到底当年曾摘抄过里面一些诗句,还为之做了一张“读书卡”,上面自绘了一幅西班牙斗牛的墨水(不是水墨)抽象画,而这张卡片至今还保存着。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从孔夫子旧书网拍卖得来,作为一点纪念吧,纪念大学时光:那时候,有如此书的金黄色封面,好比集中收入、我曾抄录过的希梅内斯《马鞭草花的田野》:“蓝天辽阔,生活宁静 / 一切都在明光和幻想中笑。”

十、翻弄过的和未打开的心跳  
  《玩的就是心跳》王朔著。作家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九月一版。
  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月,灵魂困扰,无心向学,乃来读这样的都市嘻皮。那时写过两首诗,放弃了自己一贯的词语雕琢和意象营造,用粗糙的话记下颓废生活的一些片段,是读这部王朔的背景:
  一首《不一定要讲出的话》:“……无事时我索性去坐坐渡轮 / 不到哪里去就是来来回回 / 在水面上寻找我遗忘已久的旧名字 / 或者不为什么就在繁华的街上浪荡 / 让人流把我挤来挤去直到挤出微笑”。这种游荡,有时是与一位同处于“崩溃之后”(亦写于十月的另一首诗题)的同学在一起的,“抽抽烟谈谈北方的天空彼此感觉良好”,并曾有一个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短而最后没有兑现的约定:“什么时候我们一大早找个迪斯科舞厅,就那么坐着,拿罐啤酒,看人家跳舞,打发一天……”——“好,就这样把自己活下去吧 / 说到底谁耐烦去管什么痛苦孤独迷惘 / 这些劳什子 / 玩完了心可早就不跳了”。
  一首《随便走在明日里》:记录架上各种流派纷乱杂陈、各种观点互相冲撞的书,桌上插了一把小刀(“它曾在今年夏天陪我跑了一趟西北 / 为当时还未分手的恋人削过新疆苹果”),床边是自己挥毫狂书的四字:“醉生梦死”,再上面还有一幅,写的是苏格拉底的话:“动身的时刻到了我去死你们去生何者为佳惟神知道”。——“我就活在这些中间 / 晚上或打牌或读书或胡涂乱写 / 直至烛尽夜深”;“然后一觉睡到午饭 / 中午穿过静悄悄的校园上图书馆 / 下午吗就踢上一场足球 / 常常抽烟 / 不时喝酒 / 偶尔赌博”。“一直我都是个求完美的人/ 现在我活得很随便很自在 / 因为只有音乐和书籍我还可以苛求 / 除此你说一辈子我们能握住些什么”。并记下了同宿舍的阿臭,在我们半夜浩浩荡荡的喝酒大军中说过的一句话:“不再玩深沉玩痛苦连心跳都不玩了 / 现在是见什么玩什么 / 一路玩将下去”。
  ——这些,也是王朔之所以走红的某种时代精神背景了。
  二○○五年十二月,从孔夫子旧书网重购此书。深夜顺手抓起来看,眼前又再浮现了那种纷乱的生活:自由而失落,新奇而无聊,充实而空虚……熟悉的烟草、酒精、体汗的气味从陈旧的书页中飘来。看到困了扔下,却见封面内折上印着一句话——也是小说的结束语:“我合上了这本只看了三分之一的书,被我翻弄过的页码和未打开的页码黑白分明。”刚好,这次重读也恰是看了大约三分一。
  其实,那年秋天,我对那种生活也只进入了三分之一,未及深入,就把这本“书”合上,撤了。用文雅的说法是“自救”,没有再陷下去,从此要做个健康正常的人。
  被我翻弄过的心跳和未打开的心跳黑白分明。
  那位故人,早已离开了王朔的那个城市。
  至于阿臭,毕业后混得很不好,不久同学们都失去他的音讯,至今已十多年。有时会想念他。
十一、满身风露在天涯
《浮生六记》[清]沈复著,俞平伯校点。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小说史料丛书”。一九八〇年七月一版、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印。
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月,一位友人在回京前夕,专门过访,借给我张爱玲小说选集《红玫瑰与白玫瑰》及此书初版。
当时读后感是:喜其不俗也不酸的文笔所记述的普通人情与趣、乐与愁,生活琐事,读之神往而心醉;坎坷凄苦,读之惆怅而心碎,堪叹浮生如一梦。书后王韬跋谓:这般美合,其短促也是造物的善全,因为使百年相守,则恐其情泯然尽矣。固然如此,但那样的凡尘闲情,难道造物都不肯轻轻放过吗?残酷、痛苦、死亡等等能生成一种凄幻之美,然而我们都只是凡人,就不要那样的美了,只希望能有平庸而长久的快乐。——此意在那十月最后一晚,曾专门写成一首诗《浮生六记:读罢记怜》。
借书的友人当时与我一样,在生命与感情的战场上败退、崩溃。后来才知道,其匆匆回京,是为了挽救爱情而赶回去作最后挣扎,但终于,又一次失败了。浮生总如沈复那样,最后只能细碎地回忆些快乐与悲伤。
一九九二年十月,于广州重遇此书,虽是重印本,但封面装帧仍一样。当时写下聚书录云:
在这天意注定的十月,无法回避如期而至的,是这本小书。当年读得惆怅感慨,读得恍恍惚惚,“遥凭北斗望京华,忘却满身风露在天涯”,那样一个黑色灿烂之秋。如今巧巧的又是秋天十月,记起时正是忘记,买下来,为了忘却的纪念。
不久后的十一月,竟然收到当年借书给我的友人也寄来这本书。与这位漂泊的朋友一直没怎么联络,是从书中所夹的一张便笺才知道其新的所在。信是这样写的:
“那天在桂林街上闲逛,见到这本《浮生六记》,想起了我们读书的日子,以及你寄张爱玲的《琉璃瓦》给我的情形,以及大学里的快乐时光。
心中怆然。”
所谓《琉璃瓦》,是上一年我们的一次联系,我谈到刚买了张爱玲的《传奇》集,友人说,张爱玲作品里只有一篇没有读过,我竟然一猜就猜中是《琉璃瓦》,然后复印寄去,附一封短简,为此神奇的默契发了两句感慨。
一年之后这忽然而来的信,也是短短几句话,也让人读得怆然,久久难释。
我聚书向来不喜欢重复,但却把前后脚巧合得来的两本《浮生六记》都归置架上。
后来另一个十月,与“重聚惟有书”同时刻的印章,还有一方是“触心怆然念之怅然”。《浮生六记》,是这两种都钤上的。

十二、闲了当年一卷书,一笑生涯如此
《山中白云词》[宋]张炎著,葛渭君等校辑。辽宁教育出版社,“新世纪万有文库”。二〇〇一年二月一版。
曾经很欣赏张炎的词,大学时两度借读: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大二时读刘斯奋选注的《姜夔张炎词选》(广东人民出版社,“中国历代诗人选集”。一九八四年二月版),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大三时读吴则虞校辑的《山中白云词》(中华书局,“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一九八三年十月版),都抄下过他不少好句佳篇。
二〇〇一年六月从浙江嘉兴秀州书局邮获此版(校辑者正是嘉兴人),又翻看了一遍,发现不少当年喜欢的句子,至今依然会心:“好襟怀、初不要人知。长日一帘芳草,一卷新诗。”“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而最能唤起记忆的,是那首《台城路•庚辰秋九月之北,遇汪菊坡,一见若惊,相对如梦,回忆旧游,已十八年矣。因赋此词》:“十年前事翻疑梦,重逢可怜俱老。水国春空,山城岁晚,无语相看一笑……”
后面三句,是从前我最倾倒的张炎句子,神往这种春空岁晚、人生寥落中,无语一笑的境界。曾自己挥毫写在宿舍床铺旁的墙上,又请一位中学时的语文老师将其写成条幅。
按张炎乃末代王孙,身历南宋最后的盛世风流,“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郑思肖序)旋国破家亡,遂成遗民,绝意仕途,落魄纵游,以词“备写其身世盛衰之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但他的凄恻幽怨之作中,却屡屡令人侧目地出现悠然的“笑”;老境凄凉,仍自号“乐笑翁”。而我,是修行太浅吧,终不能像他一样超脱现实:到自己真的人生寥落之后——离开风流春声的大学,活在拥挤而又萧条的红尘,不时也会无语一笑,淡然的笑,但不会再把它当作一种境界来赏玩,更不会再写成文字悬以自标。
于是,慢慢地,张炎退出了我的精神领地。——也许,是因为当初到底喜爱得不够深。但后来的不再喜爱,却也不是厌恶的“不喜欢”,只是淡淡地疏远。
这情形,就像那些曾经抄录过的句子:毕业了,“忽一声、长啸出山来,黄粱熟。”“闲了当年一卷书。”然后,过了那么久,忽然见到此书出版的消息,虽然“惊梦回,懒说相思,毕竟如今老”,但想起是流连过这一片山中白云的,“落落岭头云尚在,一笑生涯如此。”也就买了。“重逢可怜俱老”,深夜疲累中,翻看一下,相对前事、回忆旧游,那些句子,令我如重遇久违的旧友,“一见若惊”,熟悉的感觉在十多年后骤然重临,“对对,就是你,我以前见过……”哪怕当初爱得并不深并不长,终究还是有些亲切。
——这说的,似乎可以不只是书。
然而,说的也就只是书罢了!

十三、从春日书林到茫然秋草
《孙犁散文》(下集)连云飞等编选。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名人文库”。一九九五年三月一版。
我在大学读的孙犁不是这本,而是《书林秋草》(三联书店。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版)。那是大四的一九九○年三月一个上午,到图书馆开架书库借书——上一次来时,因为借书卡用完,乃把想看的爱伦•坡一本小说一本传记藏在一排地理书籍的后面,以免被人先借去;这回去一摸,果然还在,暗喜。但这两本加上王瑶的《中古文学史论集》,三张借书卡又用完了,却见有三联的多种书话,不舍离去,乃取此种坐在书架旁的窗前展读。读一段,看一会儿外面的风景,阳光微微,清风柔柔,新绿依依,纤枝摇摇,不觉已读毕全书——是春日的一个美好片段。
一九九六年四月于小邑购此《孙犁散文》下集,因为喜欢此老的“书衣文录”,先读这一部分。忽见《寒夜丛谈》的书衣文是:“去年此时,一鸟扑入室内,方思永伴,又受惊一逝不返。余在青岛,伫立海滨,见海鸥忽下浴于海水,忽上隐于云端,其赴如恋,其决如割。痴心相系,情思为断。小钟滴嗒,永志此缘。”——不禁一呆一哀。想起那个春天,一个惨绿少年,与一个秋草老者相遇,年龄际遇相去千里,心境却有所相通。书中几则“书衣文录”使我深心相印,就在开架书库里背下了这《寒夜丛谈》等三段,回宿舍后抄在笔记中,而今意外相逢,不由得嗒然若失久之。这段话当是孙犁回忆青年时“痴心相系,情思为断”的特定心情,而书库窗前的我也正有同一心绪,所以能把整篇书衣文背下来。而今前尘已湮灭,大学绿窗只存在记忆中了。大学故园,不也是我生命中一个青的岛吗?“余在青岛”时如何如何,今在俗海中又如此如此,所哀者,“此恨非关风与月”,更因良辰美景青春时光,已“一逝不返”。——连书,都无法“永志此缘”,因为不是三联老版的朴素雅致,而是重新编选的大部头了。(这套《孙犁散文》,“书林秋草”一辑在中集,但其中的“书衣文录”又抽出与其他书衣文汇编于此下集。)
这篇书话说中了我那时的少年心事,而同时背下记在笔记中的另两则,却恰是当年的自己为今日预备的了:
“余幼年,从文学见人生,青年从人生见文学。今老矣,人生文学,两相茫然,无动于衷,甚可哀也。”
“忆昔一床一灯,展书夜读,精神奋发,若有可为。至此已三十九年矣。”
——前一则,是《战争与和平》的书衣文;后一则,是《海上述林》的书衣文,但查此集,乃是当时我为便于背诵而对孙犁原文的浓缩。
唉,我若从初入大学时算起,则至此已十九年矣。

十四、魏晋风度难继矣
《中古文学史论》王瑶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北大名家名著文丛”。一九九八年一月一版。
一直都喜爱中古魏晋的风采、风流,大学临毕业时做过一本笔记《畸美属于魏晋》,却只搞了个开头就无以为继;那开头,就是一九九〇年三、四月借读王瑶《中古文学史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十月一版),抄录其有关内容的。
——我的重聚旧书,最欢喜的当然是能觅得与大学时所读一模一样的原版本,但也很难强求,不时对版本是有所放宽的,一九九八年十月购于小邑的这本便是如此。而在重聚书中,也恐怕没有一本像此书的版本(以及内容)之更迭那么曲折反复,让人感慨,从书的命运折射出中国知识分子在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中的命运。此北大版收有作者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序跋六篇,以及陈平原为此版写的跋,现将其“悲欢离合”梳理略述如下:
原著书稿成于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八年,当时书名就是《中国文学史论》。
到一九五一年才由上海棠棣出版社出版,但因“建国之初,私营出版社顾虑较多,不愿出字数较多之学术著作”(王语),乃由作者一分为三,成为《中古文学思想》、《中古文人生活》、《中古文学风貌》三本书。
书出版后,“与新形势下的新要求仍有不小的距离”(陈语),于是,到一九五六年,“运动之风渐紧,乃自我从严处理,将全书整理修改一次,删削几半,改题《中古文学史论集》,交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王语)这次整理删削具体是,将那一分为三再合并,然后删去约三分一文章,其余的略作修改,并增加两篇文章。
这本“经过了这几年来的学习”(王语)、自我改造的产物,于一九八二年十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重版,当时经作者校读过,并又增入一文。(即我大学时借读的版本。)
一九八六年,北大出版社将棠棣版三书合一,恢复《中国文学史论》的书名,由作者再校读一遍并补正,终于使旧作原貌示人。(一九五六年、一九八二年两版所增文章删去。另:香港曾于七十年代重印过棠棣三书。)
王瑶已于一九八九年去世。现在这个北大新版,当为陈平原整理,用心良苦,在采用一九八六年版的基础上,录入王瑶各版本序跋,及附录了他同期(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八年)的相关文章若干,以“借此呈现一代名著的产生过程”。
又:从作者的序跋中,不但可知道此书的曲折经历,还可看到一些前辈大家身影的入与出、现与隐,也是有意思的。书中文章,当初每一篇写成后王瑶都请其师朱自清过目,有些还是朱亲自寄去发表的,朱并要为他结集时写序。后来朱去世,序未写成。《初版后记》忆记了朱的指导,最后说:“将本书奉为对朱先生的纪念。”《初版自序》则还谈到另一已故师长闻一多。而到一九五六年版的《自序》,这些先生自然不提了。一九八二年版的《重版后记》,则只说了鲁迅的影响。一九八六年版的《重版题记》,重新提了一下朱、闻,但主要还是谈鲁迅的教益。——但实际上,王瑶于鲁迅只是私淑,朱自清才是把他带入中古之门并多年教导的。
魏晋文人,是在压抑的空间中寻求最大的自由,作最尽致的潇洒,最极度的放纵。对比这本书的书外故事,只能叹息。

十五、人应该找回不该遗失的青春
《海明威回忆录(流动的圣节)》[美]海明威著,孙强译。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六月一版。
二〇〇五年三月,打开从孔夫子旧书网某书店寄来的邮包,重睹这本渴求了十多年的小书,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仍不禁为之屏息!
这应该是大学借读过的好书里面,最想重聚的一朵“海上花”。一九八八年三月、一九九〇年四月,大二、大四的两个春天,我从图书馆两次借读,为它做过抄录,写过一首诗《回忆海明威和第一个妻子哈德莉在巴黎》;近几年来,在多篇文章里都谈到过它、引用过那些深入记忆的句子,为搜求它发过帖子……也见过其他译本,但仅是书名的改变,已使我坚持要等当年的版本。——这个初版的书名,虽然有“海明威回忆录”领头,但无论封面、书脊、书名页、版权页,一概都标明“原名《流动的圣节》”;前言、后记更直接以此称之。《流动的圣节》,我认为是最美妙的中文书名,其他诸如《不固定的圣节》等新译法,皆等而下之,“崔灏题诗在上头”,无法超越。可因为版权关系,孙译也许永不能再版了,但我宁愿抱残守缺,直到能重睹那十多年前的容颜。
海明威专家哈里•斯通贝克的《中译本前言》评说海明威这最后一部重要作品,指“许多人认为,从来没有人能把二十年代黄金时代的巴黎描写得像海明威这么成功”。但哈里•斯通贝克指出,一般人视此书为个人回忆、文学自传,他则循“人物是风景塑造的”之说,“把这部杰作看成‘地方回忆录’。”——我想进而言之,这应该是“时代与地方的回忆录”。而我,也是把它与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岁月、最美好的地方连系起来,让这本心爱的书寄托我欢愉而惆怅的回忆。
在专门记写海明威作品的《曾经沧海》一文中,我已综述过此书。现在要再补充的是:
如果不能像海明威那样,“有幸在巴黎度过年青时代”,那么,读到过《流动的圣节》的青春,仍然是幸运的。
《海流中的岛屿》[美]海明威著,葛德玮译。作家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三月一版。
我在《曾经沧海》中说过,大三的一九八八年十一月至十二月从图书馆借读的此书,与《海明威短篇小说选》一起,构成我对海明威认识的转折,从此更沉重地亲近了。又说,这本书也像《流动的圣节》:我一直想重觅,后来见过别的版本(如《海之岛》、《岛在湾流中》等),译文远不如原来读的葛译有感染力,只是碍于版权问题,旧版不可能再出了,似乎好的东西,都属于一去永不回的大学时代。——而在二〇〇五三月,感谢网络之便,竟把这两朵“海上花”一网(孔夫子旧书网)打尽!而且,书后刁绍华《关于〈海流中的岛屿〉》一文介绍,从小说主人公的塑造上看,此书可说是《流动的圣节》的姊妹篇呢。
我也确实忘不了那位有着深重的海明威自描色彩的主人公,沧桑的中年男人托马斯•赫德森,那种丧失、崩溃、空虚而又不动声色的尊严,有次写别的影评(《我如何闻香识女人》)都忍不住把他拉进来。而大学时专门摘抄海明威的笔记《听海小记》,第一篇就是这部《海流中的岛屿》,偶尔还会重翻,反复读读那些片段。——那笔记还记录了当时借读的一册出现的多处缺页,现在寻得的此本,则没有这问题了。
刁文又谈到,这部小说再次出现了海明威的一个母题:“人应该找回不该遗失的东西”。
——无论是能够幸运地重聚一些旧书,还是明知有些什么注定不可能重聚,关键是要有这样的心情啊:人应该找回不该遗失的东西!

十六、在两杯酒之间
《恶心》[法]萨特著。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九九九年三月一版。
一九九九年六月,台风时节,于小邑购书若干,以纪念“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聚书录略云:
买这本《恶心》,为的是书名,它是我这些时日对俗务的感受。(我大学初期读过此书,译者是郑永慧;但没有具体的时间、版权资料记录。)
购后心情沉郁的静夜,独自喝啤酒,把酒瓶对着昏黄的老月亮点了点,算是向旧相识们的致意。洁白的泡沫从瓶颈涌出,细微的滋滋声,使我想起自己十年前在大学时的一段感受:
一口啤酒下肚后,走了一会神,幻想了许多虚妄的情节。忽被周围的嘈杂打破,看到一切还是老样子,不禁心中涌满了惆怅和感慨,想到生命里的许多际遇、许多梦想、许多不知不觉的失落、许多无可奈何的机缘,算起来,在琐碎的现实中,都不过是两口啤酒之间的一个间隔罢了!
此书写的主角,想象生活在别处,与自己喜爱的人物在一起,“做尽了傻事以后,他明白了,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出他弄错了:他是在一个酒吧间里,正好在一杯微温的啤酒前面。”——十足是我那则旧笔记的另一个版本。
《局外人•鼠疫》[法]加缪著。郭宏安等译。漓江出版社,“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一版。
像《恶心》一样,这书从版本上说不能算“重聚”,我在一九八九年五月、大三时借读的是《加缪中短篇小说集》(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二月版),还自己做了一张读书卡片记之,上面绘沙漠中一个孤单的身影,抄了曹操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用来形容加缪作品中的人的景况。
但查看当时的记录,“小说集”的全部内容,这本《局外人•鼠疫》已全部收入,而增加了《鼠疫》等其他一些作品及有关资料。因为译者是同一人(郭宏安),我当初从“小说集”中抄录的段落,在本书中便是一样的文字了,可以重温。特别是那篇印象深刻的《沉默的人们》,那种无望、悲哀、难过、疲倦、哀凉,却只能静默无言、无话可说。
此书是一九九一年六月邮获的,恰巧那天是大学毕业“散伙酒”的一周年。我打了电话给要好的同学,希望约些人聚一聚;然而他对这提议、这日子都没什么反应。是啊,谁像我那般沉溺呢?惟有我永远面对过去。“独自一人对着自己的酒 / 回不来啦,往日的亲切。”
《沉默的人们》那个时常令我记起的结尾:那对夫妻端着酒,坐在海边,一动不动,看着水天相接的地方飞驰消失的晚霞——“他真想变得年轻,费南德(妻子)也变得年轻,那他们就要走了,到大海的那一边去。”
十七、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的麻雀
《悲剧心理学——各种悲剧快感理论的批判研究》朱光潜著,张隆溪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三年二月一版。
此书一九八八年八月、大二时的暑假借读过,印象极佳。主要还不是因为其内容,而是写法令我击节喝彩:书中列举了欧洲各种悲剧快感理论,对之条分缕析地逐一详加批判,在推翻前人(尼采除外)之后,提出自己的观点。朱光潜写此书时只是个青年学生,能如此大规模地否定前辈名家,其大胆作风令我景仰。而且他的批驳总是那样从容不迫,悠然破解,好比儒将在百万军中过重围、斩强敌。读者也就如跟随作者一起前进,看着一种种理论如何倒塌,让出一条路来,实在是极痛快愉悦的阅读享受。当时我在笔记中以“批判者的大智大勇”为题,盛赞朱光潜此著,认为大可作我们的批评界借鉴。
二〇○五年十二月从孔网上重购,书的品相极其完好,封面的蓝底白字、浅蓝火苗图案,书名页的几滴溅散墨水,都唤起亲切的回忆。然而这回看作者一九八二年春写的《中译本自序》,却生了点书外的感慨。
朱光潜说,这部论著是一九三三年初在法国留学结束前出版的博士论文,他直到现在通过中译本重看一遍,方明白此书对自己的重要性:“这部处女作是我文艺思想的起点”;“更重要的是我从此较清楚地认识到我本来的思想面貌,不仅在美学方面,尤其在整个人生观方面。”“才认识到我实在是尼采式的唯心主义信徒。在我心灵里植根的……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中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按:我当年读后倾服,在内容上想必与此有关,因为尼采的学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思想的一个重要影响,深能打动其时的大学生。)但他自从回国后,却很少谈叔本华和尼采了,所著的《西方美学史》竟都没有这两人,“这是由于我有顾忌,胆怯,不诚实。”“现在把这部处女作译出并交付出版,略可弥补前愆,作为认罪的表示。”
按朱光潜也像中国现代很多知识分子那样,曾随着时代的巨变而思想一转再转。一九四九年以前,他“谈美”“论诗”,反对“文以载道”、“为大众”、“为革命”、“为阶级意识”。解放后,则苦读马列,以之指导文学和美学研究。出版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西方美学史》,正是自我改造、以新知否定旧我的产物。七十年代末修订再版时,他在重写的《序论》中谈及对那番探索的迷惑,但仍坚持正宗的马列主义,当然还不会把尼采和叔本华补回去。八十年代后,人到晚年,朱光潜才以替老友沈从文呐喊助阵的《〈凤凰〉序》为代表,明确提倡写“人性”,重新回到当年的自己。《悲剧心理学》的这篇自序,就是与《〈凤凰〉序》同一年写的,是相同的思想背景。其痛悔的“胆怯,不诚实”,所作的“认罪”,不仅是对尼采等人,更是对自己“起点”、“本来的思想面貌”的心情吧。
我当年读《悲剧心理学》后曾自制一张读书卡,上面抄了书中引述的比德的一段话,说人的一生好像雨雪霏霏的冬天飞进王宫的一只麻雀,“穿过一道门飞进来,在明亮温暖的炉火边稍停片刻,然后又向另一道门飞去,消失在它所来的严冬的黑暗里。”“在这之前和之后的一切,我们都一无所知。”
人生就是这样的短暂与虚无,人类及其所知就是这样渺小。而如果我们把这个比喻改换一下,想想朱光潜,以及其他类似的麻雀,在中国现代史的翻云覆雨刹那炎凉中,如何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经历了各种不同的生命,则又是另一种感叹了。

十八、那个夏天最后的乐音
《与傅聪谈音乐》傅雷等著,艾雨编。三联书店。一九八四年六月一版。
这个小册子,收入的是傅雷、傅聪与音乐有关的谈话、文章。一九九〇年五月,大学毕业前不久的一个夜晚、一个早晨读毕,即在雀声与凉风中写了一则笔记,摘录如下:
……傅聪最后简单而深远地谈到一个同样简单而深远的境界:“大则远,远则逝,逝则返”,让我深思。他说“远”、“逝”、“返”都是时间的东西,我不完全同意。“远”是空间的东西,“逝”是时间的东西,“返”,则是融合时间空间而又超越时间空间的最高的境界。所以时间艺术——音乐,比空间艺术——绘画要高,但在这之上还有一个妙不可言的更高的层面。我曾想用在音乐、美术之下的诗歌来达至之(手法是融时空交错于一体),现在想来实在不通。“返”,那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做人,把自己的精神修炼到一个境地,则能返朴归真,挥洒自如,不滞于物。技,只是身外的,读死书、做死诗,实不如首先做好自己。——当然,作为消遣爱好的读书,作为表达自己已至之境的做诗,是生活的享受,但切忌舍本逐末,能入不能出,把自己淹没其中。
就这样,读罢这本小书,躺在床上,看一院子的星期天早上的清新阳光,悠悠思之,回味之,真好。
——书是向当时重归于好的友人借的,也是大学露水生涯尾声中一个美妙的读思片段。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在孔夫子旧书网重购,却记起友人对读书的趣味、对艺术的热诚,而我则因为更注重“做人”,从而在毕业后由“艺境”滑落“人境”,由形而上沉降到俗世生活了。比如,对傅家父子推崇的莫扎特、舒伯特、德彪西、贝多芬,我也一度倾慕其人(那则读书笔记的前半部分就是关于他们的),但到后来,却是只听通俗音乐、流行歌曲而已。
而严格说来,我这些“滑落”、“沉降”,以及转向,是一种对自己尘俗本性的回归。就像当年写下的“别赋”:……感谢上天给我,一个红尘少年,走进那个洁净世界的缘分,拥有过那样一段如诗如画的瓶中的青春……多谢。然后我怀揣着过去岁月的精华,一路走下山,走向人间烟火,还我的本份……
但是,我对自己的本份一早已清楚,却没有真正明瞭对方。是直到上个月,与一个十多年来首次见面的老同学作一番长谈,方才遽然醒悟。老同学仍然为我的故事惋惜,但也点出了我与那位友人的本质区别,听他一席话,解我廿年疑,不禁感慨万千!原来,我们有注定合不拢的精神背景。而这正造成了面对生活的歧异,竟任由怎样相互炽热的情感、共同努力的维护,都无法逾越。
“大则远,远则逝”——我到此戛然而止,而没能完成“逝则返”的最高境界。先天不咬弦的乐器,曾经合奏过如何优美动人的乐音,却终于一逝不返,徒留美好记忆,绕梁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