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康的离去,在我常去的几个地方都引起了惋惜和遗憾。很多人都把悲伤发泄于“为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值得,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于我而言,也许毕竟没有切肤之痛,在最初的难过过去以后,我不由得想到,南康这样纤细敏感的人,正是抑郁症的高危人群,经历大挫折的引发,他的这个行为,很难说是不是绝对的Free will,由于感情被遗弃而做的选择。一般而言,在大悲痛过去一段时间(于南康而言,是两年)以后,人有自我调适的能力,绝望和痛苦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过去,从而开始新的生活。这于薄情与否无关,而是人的生理机制给我们天赋的愈合能力。正如健康人皮肤上有伤口会愈合,心理上的伤口,在健康的情况下,假以时日,也应该会愈合。
恶人谷上的虞美人在整理Jun的心理健康相关帖子的时候说过,“生活里总有高潮低潮,什么低潮是自然会过去的,什么时候严重到应该寻求帮助,是该自我帮助还是该寻求专业 帮助,存在很多无知,很多误解。首先是因为心理疾病的"名声"不佳,我们都会或多或少,存在抗拒心理。其次这方面的科学并未象其他疾病科学般发达,起因到 底是什么并未完全清楚,有效的治疗手段和药物都还不完善,更加让普通人迷惑。但是偏偏又是这些因素使心理疾病更加危险,不但本人错失治疗的机会,更可能瞒 过一切关心的旁人,连本可得到的建议和帮助都错过。”
我在不久前与我大学时代的密友电话,此人拥有若干名校学位,然而在对待抑郁症上完全呈现鄙视态度,并且有“吃饱了撑的,你把他/她发配到非洲你看他/她还磨叽不磨叽” 的发言,叫我十分震惊失望(所以少年时代的密友即使保持联系有时候也很难维持,毕竟走了不一样的路,观点上总有差异,但这是题外话)。我不由得想,在我们的生活里,对待心理健康其实真的存在很多的误区,并且这些误会并不仅仅存在于信息不发达的边远地区或者没有机会受到教育的人群中;这些种种,使得我们最终只能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扼腕叹息,却很少能在事前进行预防。更可怕的是,很多人在悲剧发生以后,依然不能从中得到思考。
因此我特别整理Jun若干时日以前一篇关于预防自杀的发言,以及当时其下的很多讨论。其中4和5格外有助益,因为有id以亲身经历来说明当时的感受,希望对所有人都多少有些许帮助。文章虽然很长,但我还是在首页完全保留,请有空前来的人都耐心一读。
在我的废话结束之前我不得不再度大声疾呼,第一,抑郁症不可怕,在科学的帮助下,这是可以治好的;第二,所有有生无可恋的感觉都不是你内心的真实感想,而是你的病症在说话。第三,跟所有的科室一样,心理医生也有好有坏,不要因为遇到若干个自己不信任的医生就把整个行业完全抹杀(实际上我有一个从事心理学学习的朋友,居然发言说我看我们班成绩不好的人都去做了心理医生,所以我才不相信他们,也叫我十分震惊),如果遇到的医生不好,换一个,直到换到自己觉得合适的对自己有帮助的为止。(参见讨论4,5)
任何人,如果发现你自己、你身边的朋友、亲人有自杀自毁倾向,请倾听他们的想法(而不要盲目地说你为什么有这种意志软弱的想法,更不能说什么吃饱了撑的),并立即寻求医学帮助。
北京24小时免费自杀救助热线: 8008101117
北京两个比较有名望的医院和诊所 :
中国科学院心理学研究所(朝阳区林萃路上,八达岭高速北沙滩桥下,大屯路向东,到林萃路往北约100米)
我并且在此再度推荐Jun的心理健康博客:打破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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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防自杀
Jun
住在美国的人如果需要匿名的防止自杀帮助,可以24小时打免费电话:1-800-SUICIDE or 1-800-273-TALK.
一些美国的数据(来源NIMH: http://www.nimh.nih.gov/health/publications/suicide-in-the-us-statistics-and-prevention.shtml):
因为自杀而死亡的频率是每十万人里大约有11个,2004年美国有32439人因自杀而死。自杀率中,老年人最高,其次是青少年,中年人最低。试图自杀(suicide attempts)女比男多,自杀成功男比女多。(中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自杀死亡率女比男多的国家。)自杀者中90%有达到诊断标准的精神疾病,单看数目以忧郁症为最多,但是狂躁忧郁症患者的自杀比率要高得多,死亡率也高,有数据估计在bipolar中自杀死亡率是每十万人中390个。
根据精神病医生和专家的经验,他们见到的自杀风险最高的情况常常在于病人刚住进医院,或者病情(看似)缓解而刚刚出院的时候,或者刚刚开始吃抗忧郁症药物的时候。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老嚷嚷着要自杀的人是不会真的去死的。另一个相关的误解是:曾经尝试自杀(suicide attempt)而未果的人,或者尝试了但并不采用特别致命的方法的人,是不会真的自杀的。实际上,每一个"成功"的自杀之前,平均有八到十二次的尝试。病人开始害怕和顾虑,但是尝试的次数越多,恐惧越减轻,心理越"习惯"自杀的考虑,越容易自杀"成功"。而且,多数的自杀的人都在做之前用不同的方式跟身边的人提到或暗示过,但他们害怕被旁人批评或瞧不起,所以可能用开玩笑的口气或者漫不在乎的态度提起。自杀是一个让人不安的话题,周围的人基本上经常岔开话题,错过了同他们对话的机会。所以,如果你知道有人曾经尝试自杀或者自伤,或者有人跟你提到他想到过自杀,你不必害怕或者紧张,但是最好深入地诚恳地谈一谈。
另一个误解是:如果你怀疑某友人有自杀或自伤倾向,决不能主动提出问他,会把自杀的念头"种"在他脑子里。实际上,(就象我的精神药学教授爱说的)没有人会因为别人提到自杀才去自杀的。如果他不想自杀,那么你提了他也不会去干的。如果他已经在想自杀,你提出来只会起到让他松一大口气的作用--他害怕吓着别人(尤其是亲朋)又怕被别人瞧不起,又怕自己不正常,跟谁都不敢倾诉,你给他一个倾诉的机会和渠道,已经是帮他走出自杀陷阱的第一步。
或许我应该在这里停留一下,讨论一下大部分人对自杀现象的迷惑和不安。
我们每个人都认识或者间接认识几个自杀的人,就好象我们都直接或间接认识得过精神疾病的人,但是它们是难以对付的问题,我们都带有莫名的害怕。为什么难以名状?也许我们的不安和担心是建立在对精神上的现象的困惑和不了解--实际上现在的神经学和精神医学已经发现了很多生理的解释,但远远不及生理其他系统,主要是大脑的传递系统比其他任何的器官系统都要复杂,而我们的工具还很落后。另一个原因,我想,可能我们都有点觉得"正常"的精神心理状况之不可靠。或许,我们在内心深处觉得精神健康方面的问题是可能传染或被影响的,自己不知道怎样就神秘地染上了。你看他们不都是看上去好好的,正常的,忽然某天就出事了?
不过,如果你认识得过忧郁症或bipolar的人,或者家人亲友中有过例子,或者读一读病人亲身经历的书籍,就会发现精神疾病跟其他器官的疾病的类似。了解越多越不害怕越看得出健康与患病的分别。
在绝大多数的案例中,清醒而合理地选择自杀的例子是极少数--不是没有,例如癌症晚期不堪忍受病痛,且无治愈希望;或者外界环境不正常,令人无法忍受。这些是"合理"的自杀。在相对和平相对安稳的大环境中,绝大多数的自杀是可以治疗和避免的,而不是一个选择和自由的问题。
我的那个教授曾经讲(很多年后我还记得):自杀不过是一个长长的单子上面的一条,这个单子是"选择",而自杀应该在单子的最底下。如果一个人,把各项可能的选择都试过而不得已,死亡则是最后的一个合理选择。但是忧郁症,躁郁症,精神分裂症的病人的大脑化学和生理的功能被破坏了,不能正常地有效地运作,那么他们就无法清醒地使用逻辑面对和处理现实,那么他们可能错误地以为外界的选择已经用光,而死亡是个合理的出路。就好象,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被告诉"现在是晚上",那么他会关灯睡觉;而实际上外面是大白天,但是他用不上亲眼所见,所以做出错误的判断。我们都依赖大脑处理信息作出判断应付外界环境变化进行主动行为保存自己等等,但是当这个唯一的工具出现故障时,我们并没有备用机器来接手维持正常的运转,结果明明是不合逻辑的processing和计算有误,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多数人在选择自杀时真的认为自己别无选择;但他们是错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持"应该防止治疗自杀"的立场。我也是这两年自学了很多精神医学和神经学方面的知识得到的结论。过去我的立场也很模糊--难道人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吗?作为独立自由的人,应该对自己的人生包括死亡有绝对的选择权,不是吗?反对自杀,不是因为死后家人亲友会伤心,不是因为"活得更好才能报复伤害你的人",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为社会做贡献的义务,也不是因为我认为赖活比好死更高贵,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绝大多数自杀的人,如果接受合理的诊断和治疗,都能恢复健康或者至少能改善病况,如果给治疗一定机会,后来肯定会后悔去死,肯定会选择好好地活下去,享受人生的快乐。
大约三年前,我看到报上的广告,去了本地的Mental Health Association做志愿工,工作就是值班接听打给800-SUICIDE热线的电话。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训练,我每个周末去值一班,每班4小时。这样的机构全国都有设立。大多数的电话并不是立刻要自杀的人打来的(他们有另外的原因或问题,这里就不打岔了),但是偶尔也有情绪十分低落的,几乎全是有忧郁症或其他病症的人,没有其他人可谈,所以打给我们。志愿者都不是专业的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平时办公室里有职业的social workers和therapists在上班,周末则没有,有紧急情况可以打给负责人家里。
我干了三个月,忽然因为换工作而搬家,在最后一班当值时候才真正遇到了一个嚷嚷着要自杀的电话。打来的人过去也打过热线,她的背景和忧郁症历史都有档案记录。具体的内容我不方便公开地说,反正,说了一阵她开始哭起来,质问我为什么她不应该自杀,她说她得忧郁症已经很久了,治也治不好,好了一阵子又坏起来,人生对她来说就是无穷无尽的难过,没有希望等等,她质问我,为什么象她那样的情况不应该自杀。然后她就挂了!我按照指导protocol,打电话给当地的医院精神咨询科,由值班的专业人员直接打电话给她家里,进一步防止措施。专业人员告诉我他们也知道这个病人的情况,要我不要担心,他们不认为她有紧急的危险,但是会采取措施的。
那一天和后来很长时间,我常常想起这个电话,觉得她的逻辑难以辩驳。如果她真的是生活在苦难之中呢?如果她的疾病是长期的背痛或者肌肉萎缩症,医药不能解除的长期痛苦呢?我当然会支持个人的理智选择,包括自杀。那严重的长期的忧郁症跟terminal pain有什么本质区别呢?即使她没有挂断我也没话可说。
在过去三年中,我读了不少心理学上的书,又有机会读到一些最新的神经学和精神病医学的研究,帮我(在一定程度上)澄清了这个问题。
打个比方哈,一个陷如abusive relationship的女人,被丈夫/男友虐待,生不如死,那么她应该是“无穷无尽地忍受痛苦,还是一了百了”?答案:it depends. 如果她住在女性毫无权力的地方,没有法制和社会的保障,没有家人或其他资源,例如偏远的印度阿富汗农村什么的,那么我承认自杀也许是一个合理的逻辑的选择,因为她的选择单子很短,或者只有死这一条剩下了。但是如果这个女人生活在现代美国的一个城市里,有很多出路和选择,但是因为她不知道有被虐妇女的 shelters,不知道警察会保护她,不知道政府有social services,法院会发restraining order,不知道或者不接受一系列的协助她逃离火坑的手段,而立刻选择自杀,这就不是一个我能支持的选择了。
如果是在一百年前因为精神疾病而自杀,我只好说那也是合理的选择之一。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能够接触到现代医药的环境下,因为忧郁症而自杀死掉,等于是在今时今日因为得肺结核而死掉。不是一个合理的现象。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不够完善的医疗的问题!因为忧郁症或者躁郁症而自杀而死,相当于得了可治之症但耽误了有效医药,跟选择无关。
当然一个人有选择得了病不治的自由,想象一下,假如你身边的人得了一期乳腺癌,开刀吃吃药就能治好,说不定能再活三四十年,你会不会使劲劝她去看肿瘤科,开刀吃药?又不是疑难杂症,现在的治疗方案多得很,十年生存率大概都上90%了。虽然本人可以选择不治,但不等于说不治是个愚蠢的选择,咱们不支持。自杀也是一样的。忧郁症不仅有药可治(虽然不能一贴下去一劳永逸),而且效果相当可观了。很多的临床研究报出的数据都估计差不多三分之二接受 antidepressant药物的人达到效果,把忧郁症状降低到跟正常人差不多的程度。如果药物无效,用ECT(电痉挛疗法,全身麻醉无痛苦)的疗效有 70%以上。如果还不行,现在NIMH正在搞一系列的研究,估计不久就能发明立刻有效的抗忧郁药,打一针下去,两小时之内就感觉大大好转。
很多的临床研究表明药物结合谈话和行为治疗(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CBT)治疗忧郁症效果达到70%以上。今天才看到一个报告(登在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十月份一期中),12至17岁的青少年患忧郁症,prozac加CBT,9个月后的治愈率85%!这么高的疗效,实在不能把忧郁症划为不治之症。
举一个例子:假如某甲要自杀,我们或许会说,从概念上来看,生死是个人的选择,任何人都有权选择死。但是如果我告诉你,给某甲吃三个礼拜的 lithium,他就会改变主意了不想死了,你还会支持他现在选择自杀吗?接受治疗活下去,是保证总是有选择的唯一途径。死掉了,就无选择可言。
总结加take home lesson:
当你身边有亲人朋友表露出自杀倾向或者意愿,怎么办?以下是我在自杀热线和其他mental health学习资料上总结到一些方法:
1. 不要岔开话题或者假设他是在开玩笑。Take it seriously. 但是也不需要惊慌害怕,给对方提供一个安全和坦诚的对话环境,不要让对方感觉你在审判他。
2. 不要空洞地提出鼓励对方活下去的理由和口号,在健康人看来十分合乎逻辑的理由在患者看来可能不值一提,旁人/健康人不容易了解患者的主观感受,如果急于劝说对方,很可能让对方产生抵触情绪而不愿再同你交谈。
3. 听。花些时间精力倾听对方的诉说。博得对方的信任。
4. 帮助对方找专业人员治疗。
5. 说:答应我,下次你想采取行动之前,一定先打个电话给你的therapist,或者800 自杀热线,或者打给我。想自杀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想活下去的,但是他们的思维卡住了,跳不出来,在某一时刻就可能会冲动之下采取行动。如果在天有灵,绝大多数都会后悔的。
6. 在赢得对方信任的时候,询问他家中是否有枪支,安眠药之类的危险物品,鼓励帮助他处理掉。数据表明家里越是有access to tools of suicide,死亡率越高。绝大多数的自杀不是深思熟虑后的清醒决定而是impulse,如果手边有工具就干成了,如果没有他就很可能一时自杀不成第二天就改主意了。
7. 消除对精神和心理疾病的恐惧和障碍,支持需要的人寻求有效的治疗!
8. 最重要的一条:保护你自己。我指的是,如果有人跟你谈到自杀,你劝了他,但是他还是自杀"成功"了,你绝对不要感到内疚,想"如果我当时做了123就好了"之类的。这是自杀热线的专业人士反复告诉我们这些volunteers的话,记住,这是他本人的行动和选择和责任,绝对跟你的责任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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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相关讨论:
1.
我觉得人都是社会化的人,也就是说和其他人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所以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中,多少会有一部分原因是为别人而活下去吧?我觉得比如一个有儿女要照顾的母亲,下决心自杀会比一个没孩子没家人的人要更难一点?
基本上来说如果没有精神上的疾病的话,我也觉得自杀是一个个人的选择,是每个人应有的权利。生命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知道值不值得活下去。
Jun:
在有精神疾病的情况下,一个母亲也许会出于“保护儿女不受苦”的动机(当然是错乱的思维)而伤害或杀死他们,例如Andrea Yates。
当然我所说的防止自杀仅限于90%的自杀死亡的案例。剩下的10%,假设他们是在精神和思维清醒和健康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例如terminal illness, incurable pain,那么我是完全支持个人的选择权力的。
拿JUN举的这个例子来说,如果她有孩子,虽然被丈夫/男友虐待,生不如死,但是孩子需要她,很可能是足够的理由让她活下去。当然如果有精神疾病的话,是另外一回事。
Jun:
这个或许是对的,但是我不支持用他人作为说服想自杀者不要自杀的理由(如果你死了你的父母亲人儿女会很伤心,或者你的儿女父母需要你挣扎受苦赖活着来照顾他们),因为这个理由不能改变和帮助痛苦的本人。一个能够理智地正常思考的人可以有逻辑地考虑到自己跟他人的牵扯和后果,但是一个被精神疾病侵蚀了思考能力的病人,跟他讲责任和后果和亲人是没用的,还是要对症下药。而且他连死都不怕,多半不会怕亲人伤心的,反正他也不知道了。
(这么说倒让我想起倚天屠龙记里广为读者称道的殷素素张翠山夫妇,和雪山飞狐里被读者崇拜羡慕的神仙眷侣胡一刀和胡太太[连个名儿也无],我从来都觉得难以接受,但读者里还是赞的多。)
2.
这篇文章主要是讲医学上怎样对待病人,我还有些其他的问题。
文章里说自杀应该在“选择”这个单子的最下面,也就是说只要有别的办法就不应该自杀。可是也有另一种做选择的办法:cost/benefit analysis.如果自杀的benefit(减轻个人痛苦,减轻家里经济负担,有助于实现某种理想,自由等)多于cost(生命,亲友包括孩子的痛苦负担等), 那么是不是应该自杀呢?这两种完全不同的formula,哪一种更值得提倡?
还有文艺作品里的自杀:<A target=_blank wakening><伤逝>等等,她们并非走投无路,选择自杀不合理,但是合情。合情不合理的选择值得支持么?
又想起“杀身成仁”类型的自杀,比如谭嗣同,自焚僧人什么的。似乎社会和道德对这种行为比较肯定,甚至赞扬(FLG或者自杀的同时伤害别人的不算)。可是如果并不是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来实现他们的理想,那么他们这么做是否合理呢?值得支持么?
Jun:
是的是的,我的讨论仅仅限于精神病医学上的由于大脑功能病变而导致的自杀,不包括健康人因为外界原因而自愿清醒地选择自杀,例如WG时期可以肯定”有理由的“自杀占大多数,但那不是正常的社会环境。谭嗣同,自焚僧人什么的,可以假设为健康人有理由的经过思考后的选择和决定,这个嘛,真的是哲学问题了,我的意见是尊重个人选择,不宣扬,不推广,不当作正面典型教育别人(尤其是青少年)。另外因为 terminal illness长期痛苦无法缓解(医学真的没办法)而选择自杀,我是支持个人选择和自主权的。
实际上在安定的时期,90%的自杀死亡案例跟走投无路或者理想挂帅的“合理自杀”不是一回事,当一个人得了忧郁症或者其他精神疾病,他的大脑的 MRI照片都跟正常人不一样,化学和生理上的过程都被破坏,但是有效治疗之后又能恢复到类似正常或接近正常的MRI和功能,他就不想死了!
关于文艺作品,一个很重要的现实是很多成功的著名的艺术家文学家患有忧郁症或bipolar disorder,尤其是bipolar在许多的研究里反复出现跟“艺术性格”有某种联系,或许某种类型的基因profile既带来艺术天赋也同时导致 mood不稳定的生理特征。Virginia Woolf是典型的bipolar 患者,Silvia Platt也是长期被忧郁症折磨,海明威没被正式诊断过,但是他家里直系亲属有很多很多的忧郁症和bipolar的病患,一个女儿自杀,另一个记得叫 Margot还写过书记录自己治疗biploar disorder的过程。
3.
大概六七年前,我有个朋友,买了房子换了可心的工作,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过了一阵又出现,好像变了一个人,本来很快活的一个人变得沉默,走路都在阴影里。再然后有一天,女儿放学,他把4岁的小女孩子托付给17岁的侄子,然后自己上吊死在车库了。
那之后我们才知道,他消失的那段时间是住院了,因为抑郁症。刚出院,回来工作,家里人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就急转直下。
如果不是生活中真的遇到一个人死于抑郁症,(即便作为科学工作者也还是)真不能相信心理疾病会死人。一般人的反应总是,如果开导开导也许就不会了。或者“他有什么可想不开的?他都要死的话我们更不用活了”。我记得张国荣死后报纸上就有人这么说。
另外我记得抑郁症死亡率的计算有一个漏洞,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结论是说抑郁症的死亡率没有现在知识普及小册子上说的那么高,具体怎么算的想不起来了。
Jun:
是的是的,刚开始吃药或者刚出院的时候是最最危险的,一定要非常小心monitor。因为大脑里的化学传递已经开始改变,但还没有痊愈,是在新旧交替的过程中。科学家猜测,吃了几天药之后,motivation已经增强,行动力比过去强多了,但是mood还没来得及好起来。一边仍然在想人生无希望,一边行动力已经恢复了,多么容易脑子一热就干了。所以如果现在的ketamine研究能发明出立刻见效的抗忧郁药就好了。
吃antidepressants类型药也有风险(什么药没有呢?),大约有百分之四五的人(具体数据记不清了)会对SSRI 产生一种特别的副作用,本来没有自杀念头的人(只是忧郁症症状)会突然想到自杀。但是这些人似乎只是想想而已,采取行动的很少很少。最近(hot off the press)NIMH科学家发现有这种副作用的人在两个基因上有同样的SNP变异!(In case youre curious, the study is published in the October issue of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by Laje et al.)
自杀是一种含有很大的遗传成份的生理现象,很多遗传学研究(twin studies, family studies, genetic studies)反复证实自杀是有很强家族性因素的(大型孪生子研究数据估计,遗传对自杀的影响大约是30%到55%),并且跟忧郁症本身的遗传基因并不在一起,就是说,虽然得忧郁症大大升高自杀的机会,但是有很多很多忧郁症或躁郁症的人虽然病得很重却不会去自杀,因为他们没有偏向自杀的基因组合。
我越讲下去越要走上"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free will"的道路了。实际上,大部分我们以为是自由/自主的选择,其实只不过是基因加外界跟基因的互相作用,跟自主无关。
(Another study, published in June issue of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by Perlis et al, found a mutation in the CREB1 gene that increases the suicidal thoughts in patients taking SSRI drug, but the effect is apparent in ONLY MEN. Very strange … )
4.
JUN 的心理疾病的文章都很好,这一篇尤其好.作为一个忧郁症的患者,在情绪底落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思想短路,觉得没有希望.最危险的时候是在我怀孕的初期.为了怀上一个健康的宝宝,我停药半年才怀孕. First trimester时我的症状已经佷糟了.当时的想法是,不但我自己要一辈子和抑郁症作斗争,没有希望,我的孩子多半也要得这个病了,还不如不要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Second trimester 起我重新吃药,两个月后情绪平稳.
现在我对自己的情况是这样看的:我大脑里化学物质不平衡,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象骨质疏松患者缺钙一样,我只不过是缺乏某种神经递质罢了. 关键是不能在化学物质不平衡时作出不可逆的选择.
寻求专业人士很关键,但并非所有专业人士都合格.就我自己来说,我共见过五个有MD 的pschiatrist, 五个psychologist/social worker, 只有两个pschiatrist和一个psychologist帮助到我.所以一定要花时间多看几个医生,直到找到满意的人.
Jun:
谢谢你有勇气说:我得过忧郁症。。。并且提供一手资料,这是再多的临床数据也代替不了的说服力。
找医生需要耐心和坚持,水平参差不齐。不仅是心理科精神科医生,而且其他科医生也有很多差劲或不合适的,有些专业技术好但是完全不会跟病人交流给人亲切open的感觉,有些交流还好但是知识完全落后。
我再次推荐Andrew Solomon的书Noonday Demon,里面对忧郁症的主观描写非常有效,非常真切,能帮助没有得过此症的人间接了解患者的症状。
曾经在跑步杂志里看到这篇报道,一个超长马拉松冠军得了忧郁症,也是想如果没有自己家人负担就会大大减轻了。没得过的人真的很难想象思路被破坏到什么程度。好象一台电脑,程序出了问题,算还是能算,但输进去数据,吐出来的结果都是错的。
现在大家还在拼命找出问题的是哪一个蛋白质receptor,已经知道有两三个有关的基因变异(包括serotonin transporter),但还有更多。
我倒是想写一本关于心理卫生的普及性的中文书(虽然我的中文很差),但是我不认识任何出版社的人。大家就在这里凑合着看看吧。欢迎提问。但我要再次声明我不是专业心理咨询师或者精神科医生(我的性格也十分不合适干这一行,虽然很多不合适的人也在干),只能提供理论上的知识,具体的治疗请寻找一对一面对面的专业人士详细讨论。
外面有很多反对精神和心理治疗的宣传,尤其是scientology,一心一意要说服大众精神疾病是邪恶的制药厂和psychiatrists编造出来的东西,实际上不存在,而抗忧郁症、抗躁郁症、治疗其他精神疾病的药物都是欺骗和操纵正常人思想的危险物质。这些嚷嚷里面有些声音很有影响很有市场,说服了很多人,从来没得过也不相信精神疾病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手经验的。纽约时报有两个记者,专门报道各种psychiatric drugs多么危险是医生和药厂联合起来的阴谋等等,吓唬普通民众。最好消灭psychiatry,没医生看没有药吃,精神疾病就不存在了。
我希望得过精神疾病接受过治疗而得以正常生活的人,和认识了解患者的人们,都能站出来支持心理卫生的推广和预防加医药治疗的重要性。
5.
现在回顾我过去三四年的经历,是相当典型的抑郁症症状.但身在其中时, 却如同溺水般无法自拔.当时的逻辑思维也不能说全错, 却是偏颇的. 讲起道理来,我会说, 一二三四五方面我都知道,但是对我不重要了. 这时我思想总是纠结在某一个问题上,把它在自己生活中的作用无限放大.
我常想,在我沮丧的时候,究竟什么样的话语能开导到我. 和身边的朋友和亲人的谈话,对我的情绪都没有什么帮助, 因为他们安慰我的话都是我意料之中的,都是我试图用来鼓励自己而没有成功的.好专业人士为什么能帮助我呢? 除了能开药之外, 他们还说出了我想不到的事, 点醒我.
Reply to : 所以我觉得,“想想爱你或依赖你的人会怎么样”也是一种自疗或劝说办法。
这样想也不一定有用.当时我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的病情给爱我的人带来这么多苦恼.要是没有我,我先生一定能找到一个乐观又能让他快乐的人.
那时侯唯一有帮助的想法是: 再坚持一阵,坚持过每一天都是胜利.
Jun:
是的是的,你说得太对了。大家都喜欢开导别人,出主意,讲道理,但是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有用也得在有结构的专业 therapy 中讲才有用。
我认识不少人的生活中什么道理也没有,价值观和习惯完全错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长期地为点小事就生气或者焦虑或者斤斤计较或者跟他人完全合不来或者人际社会关系很差或者道德极其薄弱或者道德感过分强烈等等等等的问题,或者一生都是个asshole。但是他们的function都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能上班工作赚钱pay the bills,只是人生过得别扭,怨气郁结,但是不影响生活功能!他们并没有忧郁症。
例如,sociopaths 可能伤害很多别人,可他们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活得好好的。Bullies,abusers,可能有很强的神经系统的基因,highly functional and highly intelligent,possibly highly destructive。
我也认识(不止一个)朋友,性情比我强得多,做人达练,性格开朗,成就大把,社会关系再棒也没有了,TA的处世和道理比我强一百倍!如果有什么天理或规律的话,该我得心理疾病而不是TA啊,但是生理/基因/命运是不公平的,是TA而不是我得了倒霉的忧郁症,如果不吃药早上就起不了床。大脑的症状,跟头疼脑热一样是生理症状。
6.
抑郁症到底是遗传导致的还是家庭一代一代某种抚养关系的传递导致的?
在海灵格的著作<谁在我家>,以及若干其他心理学读物中都有提到,因童年时期父母 抚养方式不妥导致成年时期的抑郁症,而这种养育幼儿的方式,是会在一代一代中传递的,从而导致一个家族会出现若干的精神疾病患者.
Jun:
根据我所知道的,基本上是遗传因素导致,而所谓童年时期抚养方式不妥,跟clinical major depression的关联没有数据证明,是想当然耳的理论。(按照白博的说法,理论一毫子一打,证明了才算数。)实际上,大批孪生子和领养儿童的跟踪数据表明,即使一个孩子从婴儿时期就离开生理上的双亲,他们的忧郁症/mood disorder的可能性还是跟生理父母的得病频率成正比,而跟抚养他们的父母的mood disorder的频率基本上毫无关联。
外界的因素对忧郁症的爆发的确有一定的关系,但是我们还不太清楚这个过程到底是怎样的,我们现在知道的是,先天性的risk,高危险几率,加上某种变化,例如突发的重大trauma(包括重病,离婚,亲人去世,破产,因为生育而带来的荷尔蒙大幅度变化,甚至结婚),而造成忧郁症或狂躁忧郁症(bipolar disorder)在人生某一时刻产生。
极幼年时期的抚养方式不妥,根据程度不同和婴儿本身的基因强弱,可能会有其他的心理后果,如attachment disorder,或许某些personality disorder,但是跟非常生理化学神经传递有关的mood disorders,联系即使不是没有也非常非常弱。
那个发现serotonin reuptake receptor gene跟忧郁症关系的科学家打这样一个比方:强壮的这个基因好比摩托车头盔,而人生trauma和压力stress好比车祸。如果运气好从来不出车祸,那么即使没有头盔也没事,但是一旦出了车祸,有头盔就起到极大的保护作用。车祸加无头盔两个条件都具备,死人的几率就大大升高。
另一个比喻是:有危险的基因组合,等于一支上了子弹的枪,不去扣扳机,跟空枪的效果是一样的,但是当外界环境扣下扳机时,上了子弹的枪就很可能打伤人,而空枪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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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的全文总结
一个健康人很难想象,即使是起床穿衣上班做饭这么普通的事,都是需要花费很多力气的,而患者外表上看上去似乎好好的,那么健康人很容易产生对患者的歧视和失去耐心--这么简单的举手之劳你怎么不干呢?你怎么不自救呢?只要端正思想态度就好了嘛!
一个类似的现象是有dyslexia或attention 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的孩子,因为天生/生理性地有认字读书障碍,或者无法集中精神学习,而受到家长和老师的责骂和歧视。
我们既有同情他人的愿望,但又缺乏设身处地的本领,很多时候,误解和歧视就从此而来。唯一的改进手段就是摒弃固有的偏见和假设,尽量keep an open mind,倾听和关注别人的表达,不急于下结论,尊重别人与自己不同的性格观点习惯和倾向,尊重和接受世界上人性和态度的多样化尤其是完全陌生的概念和东西。
我写这一篇的意图就是说,我们作为旁观者不是完全无力完全没用的。是的,我爱说"讲道理是没用的","开导和思想教育是没用的",那是大众普遍喜欢进行的批评教育。但是我们可以帮助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可以预防自杀,我就是要强调,这些都是能治好的,很多很多,不,绝大多数的患者1)自己不治而愈,2)接受谈话治疗,3)接受药物治疗,4)2,3结合,5)虽然没有绝对无症状但治疗解除大部分痛苦。而且,就想David Burns在他的书"Feeling Good"里面说的,得了忧郁症的人提不起精神与他人交流,但是与他人交流几乎总是能改善病情。
即使是健康人,即使是天性内向的人,都需要与他人交流,the human contact对我们的感情和心理健康非常非常重要,与世隔绝是最危险最有害的习惯。Salvation is other people.
患者身边的亲人好友,如果能正面地对待有自杀企图的患者和其他精神疾病患者,在专业治疗之外提供适当地支持和安慰(不是要求非专业人士担负起治病救人的全部责任),患者本人得到的好处会难以估量。
至于生者内疚的问题,请看上文最后一条切记。
如果有越来越多的人解除对心理疾病的恐惧,反感,歧视,和误解,给患者们(人群中很庞大但是无声音的一群)提供一个宽松的休养治疗的环境而不是加重他们的包袱,也能够帮助更多的人过上健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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