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沈胜衣之《重聚惟有书》(一至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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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惟有书——寻回八十年代的大学阅读碎片

作者:沈胜衣

题记:
  
  书是我的证物。它们所描写的、所象征的,乃至阅读时的情状与琐事,都常可见证生命点滴。日子过去了,书留了下来,便成为沧海遗下的珠贝、茂林飘来的枯花,是一种告别的纪念,提醒我曾拥有过什么,却或为我主动离弃,或它自动消失。面对旧书便是面对昨日的生命,温习从前的繁花,看看自己的来龙去脉。
  我尤其在意上世纪八十年代念大学时,从图书馆或同学朋友处借读过的好书,毕业以来,时时留心,因缘际会,购回了一些。一九九五年十月,偶然重拾刻刀,检出大学留下的旧石,刻了三枚旧心事的印章,其中一方是专为这类书而设的“重聚惟有书”。——书可以重逢,但时光呢?与书相伴随的人、我、事、情呢?都一去永不回了。
  这类书有的已单独或在其他篇章中记写过,再选录若干,聊志心痕。
   
  (二○○四年十月起第一次集中整理,二○○五年十一月下旬起第二次集中整理,并陆续贴网——今年初,贴出过关于大学得书的《书上故园旧花痕》;岁末,则来贴这关于大学借读书的《重聚惟有书》。而此时距黯然刻“重聚惟有书”闲章,也都整整十年了。)

一、聚,是为了散
《为了告别的聚会》[捷]米兰•昆德拉著,景凯旋等译。作家出版社,“作家参考丛书”。一九八七年八月一版、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印。
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四月读毕后,曾在笔记《春天手记》中说:“这是近年读过最好的一本小说,是告别了张承志的青春激荡后最适合我的小说,其探讨的问题颇合近来自己心态。记得在‘学生书店’杂乱堆积、无人问津的书堆中见过,傍晚急往觅之,翻得满手灰尘却不见踪影,憾焉!”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在小邑书市惊喜发现,大有重遇故人之乐,也是毕业后较早重聚的大学借读之书。
二〇〇〇年五月,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大家在纪念册上留言;我的万千感慨难以下笔,忽然想到这一句,可以浓缩我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唏嘘,就写了:“为了告别的聚会”。
《匆匆,太匆匆》琼瑶著。江苏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七月一版、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印。
《聚散两依依》琼瑶著。山东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一版、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印。
这两部琼瑶,是一九八七年初秋、大二时读的。毕业后的一九九一年三月重购于小邑,当然不会是因为琼瑶值得收藏或重看,只是出于纪念,以记得自己也曾那样青春过。——二书是少年时所读琼瑶印象最深的,也是书名于今别有意味的。
关于《匆匆,太匆匆》,据说是个真实的故事,就记住曾有一种真实的纯情浪漫,如何震动过我年轻的心……匆匆,太匆匆。
关于《聚散两依依》,记得当时年纪小,我读后对同宿舍好友文生激动地说:“有一天我像书中主人公那样力挽所爱时,你会不会像另一个人物那样在月台上为我弹唱?”文生说:“一定会!”都是傻乎乎的少年,但傻得如此可爱!后来,文生真的实践了诺言,一次次为我的事奔走操心……聚散依依,故事却也终于完结,那是在毕业之后了,他已回了四川,帮不上忙了……就用来记住曾有过的年轻的友谊。
《李敖的情话》李敖著。湖南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一版、一九九○年七月二印。
一直以来,我都误认为《为了告别的聚会》是我第一本重聚之书,直到这个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初,全面细检大学读书记录,发现这本才是最早的——刚毕业没多久的一九九○年八月购于广州。
对于李敖,近年已不像从前那么倾倒推崇了。可是一直还念着“旧好”,不出恶声。这种好合好散本身也是得益于李敖的。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大四时借读后,为他那种现代爱情观念大感痛快,也为他在现实爱情生活中的独立特行、洒脱不羁而击节叫好;最深得我心的是这一段话:“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这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
那一两年,我不止一次引用过这观点,并躬自实践之……
我从聚,只学会了如何散。

二、人生寂寞如雪
《逆水寒》温瑞安著。花城出版社,“温瑞安武侠小说精品集”。一九九五年三月一版。
大学尾声时、一九九○年五月,在校园书店租读过此书的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九八九年五月版。一九九四年五月,买了一个内蒙古版本,封面粗俗,印刷错漏百出,当为盗印。这是击中陈年心事的好书,岂能存此颜面;一九九五年四月于小邑见到这作者授权新版,装帧印刷算得精良,序跋详备(最特别的是后附很详细的正版和盗版书目),遂购以替代之。
这部“文艺武侠”的佳作,从故事到人物,从情节到细节,都动人心弦。我特别记得“江月何年初照人”一章,写息大娘与戚少商、赫连春水在逃亡中的一夜,明天料必一死了,多年的“三角恋”,她决定在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之间作出选择,给情感一个交代。写得让人动容,“这一声叹息,把整座江上的月色,都愁了起来。”我读得热泪盈眶。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时候,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几年间的兜兜转转,离离合合,听旁人说来那语气都像梦一样——有同学说:“一年级时,我的日记里就有你们的记载了……”
那个五月,读毕《逆水寒》写的笔记最后说:“再过三年,十三年,三十年,又是一种怎样的记忆呢?”然而不待三年,一年之后,就是再一次的、也是最后的分手。
“如许岁月,如许忧欢。他辉煌时,只希望辉煌给她看;而她美丽时,只希望美丽给他看。可是一个美丽、一个辉煌,总是错过了,从今生今世,就不能偿补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该章里写戚少商的这一段话,我一直都能背诵,因为,那种错过,我也早已刻骨铭心。
撰写此则时,正是“大雪”节气。温瑞安还说过:人生寂寞如雪。
《新版血河车》温瑞安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一版。
一九九○年四月、大四时读的旧版叫《幽冥血河车》(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月版),是同迷武侠的文生读毕隔床扔过来给我的。一九九四年三月于广州购此“新版”。
这也是温瑞安作品中较成功的一部,气势宏大,高潮迭起,打斗设计精彩,间中又来些“温式”沉吟短叹。如:方歌吟听到他们惊心动魄的伤情旧事,不禁泫然泪下。“生当尽欢,死亦无憾”,但,“是不是已经尽了欢?是不是已经没有了遗憾?”他又看到一些前尘遗迹,“朱弦一拂余音在,却是当时寂寞心”,等等,真是夜吟方觉月光寒。
而我重读之后,翻看一下当年的读书笔记,想想那些日子的情状,心中也不禁泪意泫然——已经尽了欢了,但,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呢?!

三、故事终归成为故去的事
《笑傲江湖》金庸著。三联书店,“金庸作品集”。一九九四年五月一版。
金庸是从中学时就迷上的。记得有次考试期间,仍瞒着母亲偷偷读完《神调侠侣》。到大学,将金庸作品基本都借读过了。印象特别深刻的,有嗷啸飞扬的乔峰,磊落豪杰,大好男儿;有小龙女与杨过的苦恋,水底居所中梦般的重聚(金庸晚年大肆删改旧著,不知道这感人的情节是否能幸存。他改他的,我只记得旧时的好——少年的我,正由此领受了不为世容、生死不渝、坚守苦求的爱情)。
至于论整部作品,我最喜欢的便是《笑傲江湖》。一九八七年五月、大一时读后,连同古龙的《萧十一郎》一并写了篇读书笔记《感情的价值》,歌颂萧十一郎与令狐冲的率性不羁,慷慨激昂地为“感情冲动”辩护,呼吁要珍惜感情、摆脱世俗束缚。其中写到:“小市民之所以市侩,就是因为他们太理智了,斤斤计较,结果最后人人的感情都淡化了,剩下的只有理性和私心的打算!”“做人不能跟做生意那样,一笔一笔算得那么清楚”。这两句话,被交换批阅的一位同学划了线,旁边纵笔写下三字:“说的好!”——那是纯洁年华的最初共鸣,此后便是小说般的笔记般的故事……
故事终归成为故去的事的多年后,见李公明撰文:我们笑傲什么?!说令狐冲可以笑傲江湖,唯独对“情”笑傲不起,使我感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于小邑重购之,当是置一旧梦于书橱——作为一个什么也笑傲不起的碌碌现代人。
旧梦不仅仅是“情”,还包括与之相生的青春岁月一切心志,狂傲与散淡。俱逝矣,空误了少年啸傲好面目。“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可堪回首”!只剩下“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沉郁悲苦。——那年冬天重读毕后,联系自身遭际,自伤自惜中曾怒笔疾书两首辛词数遍。
此三联版各册扉页有朱印闲章,其中一枚用的是白居易诗:“襟上杭州旧酒痕”。那次我以大学旧石刻心事印章,“重聚惟有书”之外,有一枚“上有中大旧花痕”,即仿之也。
《云海玉弓缘》梁羽生著。深圳海天出版社、香港天地图书公司,“梁羽生系列”。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一版。
原书大约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大二时读的,抄下了其中关于海与云比较的一段话,封为最喜欢的梁羽生著作。
一九九三年一月,一个心绪低落的夜晚,逛小邑一间久违的小书店,仿佛在这种冷清的地方,重拾久违的素心。购此书后,在一个守侯拂晓的窗前,重读最后几页,才想起这原来还是一个关于此生再无法摆脱那个影子、关于此情只待成追忆的故事……
寂寞苍凉的武林遗事。

四、漫赢得幽怀难写
《浣花洗剑录》古龙著。花城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四月一版。
此书我在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借读,曾赞古龙所写非仅武侠,还有发人深省的地方。但当时读的工人出版社版本,书名作“江海英雄”,就没有“浣花洗剑录”这么美了,我极喜欢后者。
与《云海玉弓缘》一起,购于一九九三年一月一个冷落心绪的夜晚。(那间小书店,后来已倒闭转业了。)到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下旬,入冬又不曾完全寒冷的日子,同样如天气般凉薄的心情——有不少生活中的事,应做而止于无法做;有不少思绪,飘飘忽忽,让它泛起也让它沉淀乃至不起;有不少话,想说而终于没有说;有不少书,随随便便地买或不买,随随便便地不看或看。萧条此身、此生,一如姜夔词句:“漫赢得幽怀难写”。只有用所读书文的笔记,代为叙说如此幽怀。这些从冬日枝头斜落我心的木叶,包括极冷极静的邹静之《一地景象》、《美人与匾》二集,让人欲饮欲泣的李皖《这么早就回忆了》,看得人一愣的齐白石一幅“用汝牵牛鹊桥过,那时双鬓却无霜”,关于爱琴者邓尔雅婚恋故事的《断弦不续非爱琴》,关于汉奸才子黄濬《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以及,这本《浣花洗剑录》。
是在萧索黯淡中,想重读些武侠来飞扬一下,回复自家喜笑。然而,古龙也是有心事的。
小说里有一细节,讲到一位英雄酒后寻仇,因醉而虽杀仇家自己也受伤,武功全废,那位游戏人间插科打诨的李名生听后“便苦叹道:‘千古以来,唯酒最是误人,这话果然不错……’长长叹息中,自己却仰首痛饮了一杯。”
古龙嗜酒如命,小说中插此闲笔,嘲讽与自嘲都有一点吧,然而总隐隐感到还有一丝“不得不饮”、“不饮何为”的悲凉在。最后,古龙就为酒送了命。
该书结尾写那个将生命付与武道、心无余物的白衣人(古龙甚至不肯给他起一个名字、不稍为详细地写一下他的身世),终于被方宝玉击杀。武林得以逃过劫难,人心大快。然而垂死的白衣人却向方道谢说——这也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你永远不会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寂寞……”
也是寂寞幽凉的武林遗事了。
接下来还想重读古龙杰作《多情剑客无情剑》(也是重聚之书,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月借读过,一九九一年三月购于小邑),但看了百来页便不能看下去了。这故事太悲苦,不忍。
本是解闷的武侠小说,然而自家书柜中的,却多是这样的心事之卷。
——翻检大学读书笔记,当年所记其深刻之一乃是:白衣人只关注武学,“像这样能毕生贯彻理想的人又有几个呢?”尽管他死前说无比寂寞,却仍值得尊敬。——当时到底年少啊,注重的是这些,而后来,就真个幽怀难写了。
 
五、为书籍的一生  
  《为书籍的一生》[俄]绥青著,叶冬心译。一九六三年七月一版、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印。
  在大学图书馆里,很早就注意到这本书,只为喜欢这书名。一如叶灵凤先生说的:“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富于吸引性的书名。”(三联版《读书随笔》二集)
  叶先生看到的是一九六三年的初版本,说书名的“为”字和书脊上作者名字是红色的,“夸张和装饰的效果都极好。”我看到的是一九八三年第二次印刷本,红字已改为蓝色,但还是黑色封面,“简单大方”的“德国派装帧”,我喜欢。
  还喜欢它比一般书宽两三公分,翻起来别有风味;还喜欢书中的旧式繁体铅字和朴素典雅的装饰;喜欢看绥青怎样从一个农民变为大出版家;喜欢听听这浓髯老人娓娓而谈他为书籍的一生工作,那朴实的话语,浓浓的久违的旧俄风味……
  二十多年前,叶先生在黄新波书架上一眼看中这书,初印二千本之一。他爱不释手,新波便爽快地说: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昔人已去,如今我拿到图书馆这本略有变动的第二次印刷本,一万本之一,手边是《读书随笔》中那亲切温暖的往事氛围。这中间,是二十多年的光阴,再没有人会对我说:你真的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吧……
  ——以上这篇小文,原是大学毕业前的一九九〇年五月黄昏读后写的笔记,后稍事整理发表在《文汇读书周报》“书缘”版,题目《只为喜欢这书名》,忘了是不是编辑友人安迪兄代取的了。
  距该文发表十年后、当年所读的二印本出版二十年后、中译本初版及叶灵凤黄新波的故事四十年后,这本《为书籍的一生》终于真正归于我的架上,而且正是我当初从图书馆借读的一九八三年二印本!当然,仍没有那样慷慨相赠的好事,但也相当可感了:在“闲闲书话”上,看见同样对这《为书籍的一生》喜爱多年、且以身践其道的网友邯郸学步集说购得该书,道了一声“羡慕”;随后竟有一位不相识的语过添情了发来信息问:要不要?十五元。大喜,不但价亦不讲,收到书后还专门向他道谢。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得书,终于能捧读于自家灯下。为书籍的一生,是怎样的喜悦,足可荡退白天的一切繁杂烦嚣……而自家心爱的那盆杜鹃,每年春天开花甚盛;但近日许是天热,竟冬行春令,冒出两三花蕾,此夜更见有一朵已粉脸半展,仿佛专程赶来道贺助兴:你真的这么欢喜?就开给你看……
  
  (附记:此书后来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重新出版,但装帧、开本、字体等等已全非旧貌了,我还是喜欢属于大学年代的这个旧版本,庆幸读过和拥有这可爱的小书。)

六、你告诉我生活能够而且应该多么美好
《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非琴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八月一版、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印。
一本冷僻的、念念不已的大学旧书,二〇〇五年三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得,打开邮包,封面就带来熟悉的亲切:一片白底,暗寓雪地,上面简洁地绘着两棵树、一片土、一轮晕黄的太阳、一行飞鸟,极具苏俄情调。张守义的装帧设计,当年我已很喜爱。久违近二十年,这款书衣仍一直留在脑中,于今重睹,扑面而来的那份旧情味,却是双重意义的旧了,书,以及苏联。
该书分上、下两册,可恨的是,上册保存尚可,偏偏下册封面盖了原本某工厂的藏书章,破坏了这美丽的画面。而我重购,却正是为了下册的。
上册除一篇《简单谈谈我自己》外,收了三个中篇小说,我不喜欢这批歌颂苏联改造大自然的当时应景之作,所以,一九八七年十月、大二的我只从图书馆借读了下册,心醉于其所收二十三个短篇小说那种优美的诗意,像《雨蒙蒙的黎明》、《雪》、《一篮枞果》、《夜行的驿车》等篇,还专门作了摘抄。后来,这本下册在校园的折价书摊上出现过,被室友鲁生买回来后我才知道,失之交臂,一直怀念。这些年也见过新译本,但都没有收齐那些篇目,而且译笔不如旧版(虽然摘抄的具体章句不会记得牢,但氛围是深入心中的,以是可以比较),于是,继续等候,直到这片霏霏雨雪重临。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二日大年除夕,我在杂志上读到肖复兴一篇《我与格里格》,讲的也是他从前读这本下册的感想。当时我在其文边上写了一段话,大致说:
……巴乌斯托夫斯基的这些短篇,是来自风雪大地上的纯洁、美好、娓娓之音。《一篮枞果》里,格里格对那女孩说:“永远要相信生活是美妙的珍贵的东西。”爱的就是这样的巴乌斯托夫斯基。而那时还读到洪峰的《瀚海》,他引了巴乌斯托夫斯基一句话作为题记:“对生活,对我们周围一切的诗意的理解……”然后正文反复说,他努力过,但生活就是生活,生活对每个人不大相同。洪峰是在唱着反调,冷酷地讲述生活之残酷悲剧。……五年多过去了,想想,这些年的事情,今天的自己。我还会去寻找那支信诺、祝福、美好、纯洁的乐曲吗?我还能奢言“相信生活”、“诗意理解”吗?!如果见到那本选集下册,我会买。为了纪念,曾相信过的。只是,不再激动地奢言,不再孜孜地寻找,曾相信过的童话。
是这样吧。可是,如今我还是忍不住从少年时那个摘抄本上,转引《一篮枞果》中的另一句话,来做本文的题目。

七、再也不会有当年的怕和爱了
   《金蔷薇》[苏]巴乌斯托夫斯基著,李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八○年九月新一版、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印。/《金玫瑰》戴骢译。百花文艺出版社,“世界散文名著”。一九八七年六月一版、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印。
  这本关于作家、关于创作的散文集,我在一九八八年三月、大二时读的是旧译本《金蔷薇》。《金玫瑰》出来后,书名译法曾引起过争议。我更愿接受《金蔷薇》:玫瑰,是高贵、圆满、甜美的,不如蔷薇给人的纤弱之感,切合此书内里的“凄美”气质。二○○五年十二月,从孔夫子旧书网重购这一当时还是“内部发行”的旧书:封面极单薄,一片白底,两枝蔷薇,却也极素雅(戚惠武设计)。——正与原著格调相符。
  但一九九七年十月,我在杭州却已先购《金玫瑰》。起因,是刘小枫对此版一个增补、一处译笔的高度赞美——他的名篇《我们这一代人的怕和爱》,题旨即建基于此。该文写作缘起是戴骢把《金玫瑰》送给他,这是作者临终前全面修订增删过的本子,比起《金蔷薇》所据的原版,“令人心碎的文字明显增多了”,包括有一篇写蒲宁,当中评价蒲宁《轻盈的气息》:“它不是小说,而是启迪,是充满了怕和爱的生活本身”。——这句话,被刘小枫视为巴乌斯托夫斯基本人此集的写照。他还惊喜地专门问戴骢:“这个‘怕’字你是怎么译出来的?”
  刘文如歌如泣,更多地谈到的是“译得那么凄美”的旧版《金蔷薇》:在枯寒的时代(译本初版刊行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他在七十年代初期读到),这本小书如何让他们领悟到“对受苦和不幸的温存抚慰和默默祝福”,如何 “规定了这一代人终身无法摆脱理想主义的痕印”,“使我们已然开始接近一种我们文化根本缺乏的宗教品质”,学会了“与羞涩和虔敬相关”的“怕”。
  刘小枫还写到,“这一代人却始终不能摆脱……《夜行的驿车》中散发的理想的温馨”。他有一个朋友,曾“情不自禁而且迫不及待地给我背诵《夜行的驿车》末尾那一大段令人心碎的文字。”——这正是我购《金玫瑰》的另一原因。当时,还未能买回《巴乌斯托夫斯基选集》,而里面那篇当年我同样读得“心碎”的、关于安徒生爱情故事的《夜行的驿车》,也收入于《金玫瑰》,借之重温,昔年心痕,泫然仍在。
  对于该篇的评说,刘小枫是认为想象中的、精神的爱,要高于现实的爱(这与他反对历史理性、现实强权法则一脉相承)。刘氏该文的观点我大都赞成,只是说到两种不同的爱,我少年时也是向往和追求安徒生那种想象中理想的爱的,然而,后来……唉,不说了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就涉及我与刘小枫那一代的区别了:八十年代的我读巴乌斯托夫斯基,虽也深情痴迷,但终究未能进入属于俄罗斯精神的源头;虽也曾经有过一星半点的,怕和爱,但后来却已逃离现场了。(就像我说过的,对于巴乌斯托夫斯基与洪峰《瀚海》的取舍。)——只是,比起不会去读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下一代,又好像还是有一点点不同吧?
  刘小枫后来用了那个篇名作他一本集子的书名:《这一代人的怕和爱》。我于一九九七年五四当日购得,一个同龄的同事扫了一眼:“这一代人的爱和恨?”看清楚后又调侃说:“这一代人怕被爱。”我一笑称绝。同时购《里尔克诗选》,面对二书,心里是关于自己与时代的同一句话:
  再也不会有当年的怕和爱了。

八、镜子与玫瑰的回声  
  《苏联当代诗选》乌兰汗编选。外国文学出版社,“当代外国文学”。一九八四年十月一版。
  终于,能重拾回这朵旧日的“海上花”了。
  它选收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活跃于苏联诗坛的诗人,大部分作品都是“红色苏联”的正统产物,不曾给我留下印象。可是,我始终记挂一九八七年九月、大二时从大学图书馆借读的这个窄开本集子,因为,它一开头的阿赫玛托娃十四首(组),使我无比热爱。(只可惜,出自乌兰汗——即高莽——画笔的阿赫玛托娃像,就没有他的译笔那样能传递女诗人最优美的一面。)
  二〇〇〇年六月,我曾购得马海甸等译的《阿赫玛托娃诗文集》(安徽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一版),在书扉上写了一段话:
  ……这到底只是后来的代替品,且注定代替不了:翻出那本已残破的大一大二笔记,看看那时从《苏联当代诗选》中抄下的一些句子,忍不住把它们转抄进现在这本相应的篇章旁,因为觉得还是从前读到的乌兰汗的翻译优胜。……或曰:别老是一副遗老遗少样,什么都说大学时的好。谨答:没办法,事实如此,不信,你自己对比两书看看。——只是,现在哪还能找到那本《苏联当代诗选》呢?……朝花其实无从拾,逝梦本就难再挽,凑合着看这本吧——又有什么不是这样呢?
  感谢孔夫子旧书网,二〇〇五年十一月,那些让我近二十年来反复咀嚼、一再抄引、唇齿留芳、脑海回旋的乌兰汗译阿赫玛托娃诗句,终于完整地回到我的手上:
  “你在我的手心里又会看到那些 / 斑斑奇迹。”(《子夜诗抄》)
  “只有镜子能梦见镜子,/ 只有寂静能维护寂静……”“我曾生活在多少面镜子里,/ 我曾歌唱在多少深渊之畔。”(《子夜诗抄》)
  “主呵!你看,我已经疲于 / 复活,生存,死亡。/ 都拿走吧,可是留下这朵红玫瑰,/ 让我再次体味它的芳香。”(《最后一朵玫瑰》)
  ……
  然而,二〇〇〇年六月我关于“朝花其实无从拾,逝梦本就难再挽”的感叹,也并不需要因这样欢喜的重聚书缘而改写。因为,我早就说过了:“重聚惟有书”——不过仅仅是书罢了!
  还是再抄书里的阿赫玛托娃吧,《回声》:
  “通往过去的路早已关闭,/ 重提往事对我有何意义?/……如今,这回声也落到了 / 和我心中珍藏的东西同样的境遇。”

九、让旧卡片回到旧诗集  
  《苏联三女诗人选集》陈耀球译。湖南人民出版社,“诗苑译林”。一九八五年五月一版。
  在因购得马海甸等译《阿赫玛托娃诗文集》而感慨其译笔比不上《苏联当代诗选》时,我还曾忆述:另一本也是当时从大学图书馆借读的《苏联三女诗人选集》,内容没那么深的印象,但书外有可念的巧合之缘,当然也想“重聚”……真的要再次感谢孔夫子旧书网,《苏联当代诗选》和《苏联三女诗人选集》这两本当年借读时间相隔不久的苏联诗歌,竟同在二〇〇五年十一月的一个月之内接连购得了。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阿赫玛托娃诗歌的中译,大学时读到的乌兰汗译文是最好的。至于这集子收入的另两个年龄相约、创作时间相近的诗人:茨维塔耶娃的名声与成就虽与阿赫玛托娃相去不远,但她的诗没有走入过我的心灵,或者说我没能走入过她的诗境;而英蓓尔,“她的诗里经常出现这样一个主题:‘甚至可以强迫忧伤为社会主义服务。’”(译者的《译本前言》)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她都不能与上面两位并立的。——既然三部分都未尽如意,我为什么还要花四十元的高价(虽然已是现在孔网上最低的了),重聚此海上旧花呢?
  如上所述,是为了大学时一片不为人知的书缘。我是一九八七年十月、大二时从图书馆借读此书的(此前已读过乌兰汗的《苏联当代诗选》,有了高下之判了),两年后,有一回在开架书库又碰上,忽然好奇想看看还有谁借阅过,取出书后插袋里的借书卡,在我之后赫然只有一个名字,熟悉的签名。那时,故事是否已完结?现在已忘记了,反正看到后一愣,继而感慨,唏嘘中,默默把那借书卡偷走。也从没有告诉那个人,只是一直保存着,暗暗留下一点纪念。
  十六年之后,我把这张两个名字并列的借书卡夹入书中,阿赫玛托娃《写在一本书上》的那一页。诗里写道:“……一年四季 / 都温柔地向我微笑,/ 像三十年前的时候。/……从昏暗的魔镜里面出来,/ 使沉思的忘川上,/ 苏生的芦苇又开始喧响。”

  
  《西班牙现代诗选》王央乐译。湖南人民出版社,“诗苑译林”。一九八七年二月一版。
  大二的一九八八年五、六月间,从图书馆借读过。其水准不算突出,不是珍爱的挂念,但到底当年曾摘抄过里面一些诗句,还为之做了一张“读书卡”,上面自绘了一幅西班牙斗牛的墨水(不是水墨)抽象画,而这张卡片至今还保存着。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从孔夫子旧书网拍卖得来,作为一点纪念吧,纪念大学时光:那时候,有如此书的金黄色封面,好比集中收入、我曾抄录过的希梅内斯《马鞭草花的田野》:“蓝天辽阔,生活宁静 / 一切都在明光和幻想中笑。”

十、翻弄过的和未打开的心跳  
  《玩的就是心跳》王朔著。作家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九月一版。
  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月,灵魂困扰,无心向学,乃来读这样的都市嘻皮。那时写过两首诗,放弃了自己一贯的词语雕琢和意象营造,用粗糙的话记下颓废生活的一些片段,是读这部王朔的背景:
  一首《不一定要讲出的话》:“……无事时我索性去坐坐渡轮 / 不到哪里去就是来来回回 / 在水面上寻找我遗忘已久的旧名字 / 或者不为什么就在繁华的街上浪荡 / 让人流把我挤来挤去直到挤出微笑”。这种游荡,有时是与一位同处于“崩溃之后”(亦写于十月的另一首诗题)的同学在一起的,“抽抽烟谈谈北方的天空彼此感觉良好”,并曾有一个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短而最后没有兑现的约定:“什么时候我们一大早找个迪斯科舞厅,就那么坐着,拿罐啤酒,看人家跳舞,打发一天……”——“好,就这样把自己活下去吧 / 说到底谁耐烦去管什么痛苦孤独迷惘 / 这些劳什子 / 玩完了心可早就不跳了”。
  一首《随便走在明日里》:记录架上各种流派纷乱杂陈、各种观点互相冲撞的书,桌上插了一把小刀(“它曾在今年夏天陪我跑了一趟西北 / 为当时还未分手的恋人削过新疆苹果”),床边是自己挥毫狂书的四字:“醉生梦死”,再上面还有一幅,写的是苏格拉底的话:“动身的时刻到了我去死你们去生何者为佳惟神知道”。——“我就活在这些中间 / 晚上或打牌或读书或胡涂乱写 / 直至烛尽夜深”;“然后一觉睡到午饭 / 中午穿过静悄悄的校园上图书馆 / 下午吗就踢上一场足球 / 常常抽烟 / 不时喝酒 / 偶尔赌博”。“一直我都是个求完美的人/ 现在我活得很随便很自在 / 因为只有音乐和书籍我还可以苛求 / 除此你说一辈子我们能握住些什么”。并记下了同宿舍的阿臭,在我们半夜浩浩荡荡的喝酒大军中说过的一句话:“不再玩深沉玩痛苦连心跳都不玩了 / 现在是见什么玩什么 / 一路玩将下去”。
  ——这些,也是王朔之所以走红的某种时代精神背景了。
  二○○五年十二月,从孔夫子旧书网重购此书。深夜顺手抓起来看,眼前又再浮现了那种纷乱的生活:自由而失落,新奇而无聊,充实而空虚……熟悉的烟草、酒精、体汗的气味从陈旧的书页中飘来。看到困了扔下,却见封面内折上印着一句话——也是小说的结束语:“我合上了这本只看了三分之一的书,被我翻弄过的页码和未打开的页码黑白分明。”刚好,这次重读也恰是看了大约三分一。
  其实,那年秋天,我对那种生活也只进入了三分之一,未及深入,就把这本“书”合上,撤了。用文雅的说法是“自救”,没有再陷下去,从此要做个健康正常的人。
  被我翻弄过的心跳和未打开的心跳黑白分明。
  那位故人,早已离开了王朔的那个城市。
  至于阿臭,毕业后混得很不好,不久同学们都失去他的音讯,至今已十多年。有时会想念他。
十一、满身风露在天涯
《浮生六记》[清]沈复著,俞平伯校点。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小说史料丛书”。一九八〇年七月一版、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印。
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月,一位友人在回京前夕,专门过访,借给我张爱玲小说选集《红玫瑰与白玫瑰》及此书初版。
当时读后感是:喜其不俗也不酸的文笔所记述的普通人情与趣、乐与愁,生活琐事,读之神往而心醉;坎坷凄苦,读之惆怅而心碎,堪叹浮生如一梦。书后王韬跋谓:这般美合,其短促也是造物的善全,因为使百年相守,则恐其情泯然尽矣。固然如此,但那样的凡尘闲情,难道造物都不肯轻轻放过吗?残酷、痛苦、死亡等等能生成一种凄幻之美,然而我们都只是凡人,就不要那样的美了,只希望能有平庸而长久的快乐。——此意在那十月最后一晚,曾专门写成一首诗《浮生六记:读罢记怜》。
借书的友人当时与我一样,在生命与感情的战场上败退、崩溃。后来才知道,其匆匆回京,是为了挽救爱情而赶回去作最后挣扎,但终于,又一次失败了。浮生总如沈复那样,最后只能细碎地回忆些快乐与悲伤。
一九九二年十月,于广州重遇此书,虽是重印本,但封面装帧仍一样。当时写下聚书录云:
在这天意注定的十月,无法回避如期而至的,是这本小书。当年读得惆怅感慨,读得恍恍惚惚,“遥凭北斗望京华,忘却满身风露在天涯”,那样一个黑色灿烂之秋。如今巧巧的又是秋天十月,记起时正是忘记,买下来,为了忘却的纪念。
不久后的十一月,竟然收到当年借书给我的友人也寄来这本书。与这位漂泊的朋友一直没怎么联络,是从书中所夹的一张便笺才知道其新的所在。信是这样写的:
“那天在桂林街上闲逛,见到这本《浮生六记》,想起了我们读书的日子,以及你寄张爱玲的《琉璃瓦》给我的情形,以及大学里的快乐时光。
心中怆然。”
所谓《琉璃瓦》,是上一年我们的一次联系,我谈到刚买了张爱玲的《传奇》集,友人说,张爱玲作品里只有一篇没有读过,我竟然一猜就猜中是《琉璃瓦》,然后复印寄去,附一封短简,为此神奇的默契发了两句感慨。
一年之后这忽然而来的信,也是短短几句话,也让人读得怆然,久久难释。
我聚书向来不喜欢重复,但却把前后脚巧合得来的两本《浮生六记》都归置架上。
后来另一个十月,与“重聚惟有书”同时刻的印章,还有一方是“触心怆然念之怅然”。《浮生六记》,是这两种都钤上的。

十二、闲了当年一卷书,一笑生涯如此
《山中白云词》[宋]张炎著,葛渭君等校辑。辽宁教育出版社,“新世纪万有文库”。二〇〇一年二月一版。
曾经很欣赏张炎的词,大学时两度借读: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大二时读刘斯奋选注的《姜夔张炎词选》(广东人民出版社,“中国历代诗人选集”。一九八四年二月版),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大三时读吴则虞校辑的《山中白云词》(中华书局,“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一九八三年十月版),都抄下过他不少好句佳篇。
二〇〇一年六月从浙江嘉兴秀州书局邮获此版(校辑者正是嘉兴人),又翻看了一遍,发现不少当年喜欢的句子,至今依然会心:“好襟怀、初不要人知。长日一帘芳草,一卷新诗。”“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而最能唤起记忆的,是那首《台城路•庚辰秋九月之北,遇汪菊坡,一见若惊,相对如梦,回忆旧游,已十八年矣。因赋此词》:“十年前事翻疑梦,重逢可怜俱老。水国春空,山城岁晚,无语相看一笑……”
后面三句,是从前我最倾倒的张炎句子,神往这种春空岁晚、人生寥落中,无语一笑的境界。曾自己挥毫写在宿舍床铺旁的墙上,又请一位中学时的语文老师将其写成条幅。
按张炎乃末代王孙,身历南宋最后的盛世风流,“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郑思肖序)旋国破家亡,遂成遗民,绝意仕途,落魄纵游,以词“备写其身世盛衰之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但他的凄恻幽怨之作中,却屡屡令人侧目地出现悠然的“笑”;老境凄凉,仍自号“乐笑翁”。而我,是修行太浅吧,终不能像他一样超脱现实:到自己真的人生寥落之后——离开风流春声的大学,活在拥挤而又萧条的红尘,不时也会无语一笑,淡然的笑,但不会再把它当作一种境界来赏玩,更不会再写成文字悬以自标。
于是,慢慢地,张炎退出了我的精神领地。——也许,是因为当初到底喜爱得不够深。但后来的不再喜爱,却也不是厌恶的“不喜欢”,只是淡淡地疏远。
这情形,就像那些曾经抄录过的句子:毕业了,“忽一声、长啸出山来,黄粱熟。”“闲了当年一卷书。”然后,过了那么久,忽然见到此书出版的消息,虽然“惊梦回,懒说相思,毕竟如今老”,但想起是流连过这一片山中白云的,“落落岭头云尚在,一笑生涯如此。”也就买了。“重逢可怜俱老”,深夜疲累中,翻看一下,相对前事、回忆旧游,那些句子,令我如重遇久违的旧友,“一见若惊”,熟悉的感觉在十多年后骤然重临,“对对,就是你,我以前见过……”哪怕当初爱得并不深并不长,终究还是有些亲切。
——这说的,似乎可以不只是书。
然而,说的也就只是书罢了!

十三、从春日书林到茫然秋草
《孙犁散文》(下集)连云飞等编选。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名人文库”。一九九五年三月一版。
我在大学读的孙犁不是这本,而是《书林秋草》(三联书店。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版)。那是大四的一九九○年三月一个上午,到图书馆开架书库借书——上一次来时,因为借书卡用完,乃把想看的爱伦•坡一本小说一本传记藏在一排地理书籍的后面,以免被人先借去;这回去一摸,果然还在,暗喜。但这两本加上王瑶的《中古文学史论集》,三张借书卡又用完了,却见有三联的多种书话,不舍离去,乃取此种坐在书架旁的窗前展读。读一段,看一会儿外面的风景,阳光微微,清风柔柔,新绿依依,纤枝摇摇,不觉已读毕全书——是春日的一个美好片段。
一九九六年四月于小邑购此《孙犁散文》下集,因为喜欢此老的“书衣文录”,先读这一部分。忽见《寒夜丛谈》的书衣文是:“去年此时,一鸟扑入室内,方思永伴,又受惊一逝不返。余在青岛,伫立海滨,见海鸥忽下浴于海水,忽上隐于云端,其赴如恋,其决如割。痴心相系,情思为断。小钟滴嗒,永志此缘。”——不禁一呆一哀。想起那个春天,一个惨绿少年,与一个秋草老者相遇,年龄际遇相去千里,心境却有所相通。书中几则“书衣文录”使我深心相印,就在开架书库里背下了这《寒夜丛谈》等三段,回宿舍后抄在笔记中,而今意外相逢,不由得嗒然若失久之。这段话当是孙犁回忆青年时“痴心相系,情思为断”的特定心情,而书库窗前的我也正有同一心绪,所以能把整篇书衣文背下来。而今前尘已湮灭,大学绿窗只存在记忆中了。大学故园,不也是我生命中一个青的岛吗?“余在青岛”时如何如何,今在俗海中又如此如此,所哀者,“此恨非关风与月”,更因良辰美景青春时光,已“一逝不返”。——连书,都无法“永志此缘”,因为不是三联老版的朴素雅致,而是重新编选的大部头了。(这套《孙犁散文》,“书林秋草”一辑在中集,但其中的“书衣文录”又抽出与其他书衣文汇编于此下集。)
这篇书话说中了我那时的少年心事,而同时背下记在笔记中的另两则,却恰是当年的自己为今日预备的了:
“余幼年,从文学见人生,青年从人生见文学。今老矣,人生文学,两相茫然,无动于衷,甚可哀也。”
“忆昔一床一灯,展书夜读,精神奋发,若有可为。至此已三十九年矣。”
——前一则,是《战争与和平》的书衣文;后一则,是《海上述林》的书衣文,但查此集,乃是当时我为便于背诵而对孙犁原文的浓缩。
唉,我若从初入大学时算起,则至此已十九年矣。

十四、魏晋风度难继矣
《中古文学史论》王瑶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北大名家名著文丛”。一九九八年一月一版。
一直都喜爱中古魏晋的风采、风流,大学临毕业时做过一本笔记《畸美属于魏晋》,却只搞了个开头就无以为继;那开头,就是一九九〇年三、四月借读王瑶《中古文学史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十月一版),抄录其有关内容的。
——我的重聚旧书,最欢喜的当然是能觅得与大学时所读一模一样的原版本,但也很难强求,不时对版本是有所放宽的,一九九八年十月购于小邑的这本便是如此。而在重聚书中,也恐怕没有一本像此书的版本(以及内容)之更迭那么曲折反复,让人感慨,从书的命运折射出中国知识分子在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中的命运。此北大版收有作者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序跋六篇,以及陈平原为此版写的跋,现将其“悲欢离合”梳理略述如下:
原著书稿成于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八年,当时书名就是《中国文学史论》。
到一九五一年才由上海棠棣出版社出版,但因“建国之初,私营出版社顾虑较多,不愿出字数较多之学术著作”(王语),乃由作者一分为三,成为《中古文学思想》、《中古文人生活》、《中古文学风貌》三本书。
书出版后,“与新形势下的新要求仍有不小的距离”(陈语),于是,到一九五六年,“运动之风渐紧,乃自我从严处理,将全书整理修改一次,删削几半,改题《中古文学史论集》,交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王语)这次整理删削具体是,将那一分为三再合并,然后删去约三分一文章,其余的略作修改,并增加两篇文章。
这本“经过了这几年来的学习”(王语)、自我改造的产物,于一九八二年十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重版,当时经作者校读过,并又增入一文。(即我大学时借读的版本。)
一九八六年,北大出版社将棠棣版三书合一,恢复《中国文学史论》的书名,由作者再校读一遍并补正,终于使旧作原貌示人。(一九五六年、一九八二年两版所增文章删去。另:香港曾于七十年代重印过棠棣三书。)
王瑶已于一九八九年去世。现在这个北大新版,当为陈平原整理,用心良苦,在采用一九八六年版的基础上,录入王瑶各版本序跋,及附录了他同期(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八年)的相关文章若干,以“借此呈现一代名著的产生过程”。
又:从作者的序跋中,不但可知道此书的曲折经历,还可看到一些前辈大家身影的入与出、现与隐,也是有意思的。书中文章,当初每一篇写成后王瑶都请其师朱自清过目,有些还是朱亲自寄去发表的,朱并要为他结集时写序。后来朱去世,序未写成。《初版后记》忆记了朱的指导,最后说:“将本书奉为对朱先生的纪念。”《初版自序》则还谈到另一已故师长闻一多。而到一九五六年版的《自序》,这些先生自然不提了。一九八二年版的《重版后记》,则只说了鲁迅的影响。一九八六年版的《重版题记》,重新提了一下朱、闻,但主要还是谈鲁迅的教益。——但实际上,王瑶于鲁迅只是私淑,朱自清才是把他带入中古之门并多年教导的。
魏晋文人,是在压抑的空间中寻求最大的自由,作最尽致的潇洒,最极度的放纵。对比这本书的书外故事,只能叹息。

十五、人应该找回不该遗失的青春
《海明威回忆录(流动的圣节)》[美]海明威著,孙强译。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六月一版。
二〇〇五年三月,打开从孔夫子旧书网某书店寄来的邮包,重睹这本渴求了十多年的小书,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仍不禁为之屏息!
这应该是大学借读过的好书里面,最想重聚的一朵“海上花”。一九八八年三月、一九九〇年四月,大二、大四的两个春天,我从图书馆两次借读,为它做过抄录,写过一首诗《回忆海明威和第一个妻子哈德莉在巴黎》;近几年来,在多篇文章里都谈到过它、引用过那些深入记忆的句子,为搜求它发过帖子……也见过其他译本,但仅是书名的改变,已使我坚持要等当年的版本。——这个初版的书名,虽然有“海明威回忆录”领头,但无论封面、书脊、书名页、版权页,一概都标明“原名《流动的圣节》”;前言、后记更直接以此称之。《流动的圣节》,我认为是最美妙的中文书名,其他诸如《不固定的圣节》等新译法,皆等而下之,“崔灏题诗在上头”,无法超越。可因为版权关系,孙译也许永不能再版了,但我宁愿抱残守缺,直到能重睹那十多年前的容颜。
海明威专家哈里•斯通贝克的《中译本前言》评说海明威这最后一部重要作品,指“许多人认为,从来没有人能把二十年代黄金时代的巴黎描写得像海明威这么成功”。但哈里•斯通贝克指出,一般人视此书为个人回忆、文学自传,他则循“人物是风景塑造的”之说,“把这部杰作看成‘地方回忆录’。”——我想进而言之,这应该是“时代与地方的回忆录”。而我,也是把它与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岁月、最美好的地方连系起来,让这本心爱的书寄托我欢愉而惆怅的回忆。
在专门记写海明威作品的《曾经沧海》一文中,我已综述过此书。现在要再补充的是:
如果不能像海明威那样,“有幸在巴黎度过年青时代”,那么,读到过《流动的圣节》的青春,仍然是幸运的。
《海流中的岛屿》[美]海明威著,葛德玮译。作家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三月一版。
我在《曾经沧海》中说过,大三的一九八八年十一月至十二月从图书馆借读的此书,与《海明威短篇小说选》一起,构成我对海明威认识的转折,从此更沉重地亲近了。又说,这本书也像《流动的圣节》:我一直想重觅,后来见过别的版本(如《海之岛》、《岛在湾流中》等),译文远不如原来读的葛译有感染力,只是碍于版权问题,旧版不可能再出了,似乎好的东西,都属于一去永不回的大学时代。——而在二〇〇五三月,感谢网络之便,竟把这两朵“海上花”一网(孔夫子旧书网)打尽!而且,书后刁绍华《关于〈海流中的岛屿〉》一文介绍,从小说主人公的塑造上看,此书可说是《流动的圣节》的姊妹篇呢。
我也确实忘不了那位有着深重的海明威自描色彩的主人公,沧桑的中年男人托马斯•赫德森,那种丧失、崩溃、空虚而又不动声色的尊严,有次写别的影评(《我如何闻香识女人》)都忍不住把他拉进来。而大学时专门摘抄海明威的笔记《听海小记》,第一篇就是这部《海流中的岛屿》,偶尔还会重翻,反复读读那些片段。——那笔记还记录了当时借读的一册出现的多处缺页,现在寻得的此本,则没有这问题了。
刁文又谈到,这部小说再次出现了海明威的一个母题:“人应该找回不该遗失的东西”。
——无论是能够幸运地重聚一些旧书,还是明知有些什么注定不可能重聚,关键是要有这样的心情啊:人应该找回不该遗失的东西!

十六、在两杯酒之间
《恶心》[法]萨特著。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九九九年三月一版。
一九九九年六月,台风时节,于小邑购书若干,以纪念“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聚书录略云:
买这本《恶心》,为的是书名,它是我这些时日对俗务的感受。(我大学初期读过此书,译者是郑永慧;但没有具体的时间、版权资料记录。)
购后心情沉郁的静夜,独自喝啤酒,把酒瓶对着昏黄的老月亮点了点,算是向旧相识们的致意。洁白的泡沫从瓶颈涌出,细微的滋滋声,使我想起自己十年前在大学时的一段感受:
一口啤酒下肚后,走了一会神,幻想了许多虚妄的情节。忽被周围的嘈杂打破,看到一切还是老样子,不禁心中涌满了惆怅和感慨,想到生命里的许多际遇、许多梦想、许多不知不觉的失落、许多无可奈何的机缘,算起来,在琐碎的现实中,都不过是两口啤酒之间的一个间隔罢了!
此书写的主角,想象生活在别处,与自己喜爱的人物在一起,“做尽了傻事以后,他明白了,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出他弄错了:他是在一个酒吧间里,正好在一杯微温的啤酒前面。”——十足是我那则旧笔记的另一个版本。
《局外人•鼠疫》[法]加缪著。郭宏安等译。漓江出版社,“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一版。
像《恶心》一样,这书从版本上说不能算“重聚”,我在一九八九年五月、大三时借读的是《加缪中短篇小说集》(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二月版),还自己做了一张读书卡片记之,上面绘沙漠中一个孤单的身影,抄了曹操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用来形容加缪作品中的人的景况。
但查看当时的记录,“小说集”的全部内容,这本《局外人•鼠疫》已全部收入,而增加了《鼠疫》等其他一些作品及有关资料。因为译者是同一人(郭宏安),我当初从“小说集”中抄录的段落,在本书中便是一样的文字了,可以重温。特别是那篇印象深刻的《沉默的人们》,那种无望、悲哀、难过、疲倦、哀凉,却只能静默无言、无话可说。
此书是一九九一年六月邮获的,恰巧那天是大学毕业“散伙酒”的一周年。我打了电话给要好的同学,希望约些人聚一聚;然而他对这提议、这日子都没什么反应。是啊,谁像我那般沉溺呢?惟有我永远面对过去。“独自一人对着自己的酒 / 回不来啦,往日的亲切。”
《沉默的人们》那个时常令我记起的结尾:那对夫妻端着酒,坐在海边,一动不动,看着水天相接的地方飞驰消失的晚霞——“他真想变得年轻,费南德(妻子)也变得年轻,那他们就要走了,到大海的那一边去。”
十七、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的麻雀
《悲剧心理学——各种悲剧快感理论的批判研究》朱光潜著,张隆溪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三年二月一版。
此书一九八八年八月、大二时的暑假借读过,印象极佳。主要还不是因为其内容,而是写法令我击节喝彩:书中列举了欧洲各种悲剧快感理论,对之条分缕析地逐一详加批判,在推翻前人(尼采除外)之后,提出自己的观点。朱光潜写此书时只是个青年学生,能如此大规模地否定前辈名家,其大胆作风令我景仰。而且他的批驳总是那样从容不迫,悠然破解,好比儒将在百万军中过重围、斩强敌。读者也就如跟随作者一起前进,看着一种种理论如何倒塌,让出一条路来,实在是极痛快愉悦的阅读享受。当时我在笔记中以“批判者的大智大勇”为题,盛赞朱光潜此著,认为大可作我们的批评界借鉴。
二〇○五年十二月从孔网上重购,书的品相极其完好,封面的蓝底白字、浅蓝火苗图案,书名页的几滴溅散墨水,都唤起亲切的回忆。然而这回看作者一九八二年春写的《中译本自序》,却生了点书外的感慨。
朱光潜说,这部论著是一九三三年初在法国留学结束前出版的博士论文,他直到现在通过中译本重看一遍,方明白此书对自己的重要性:“这部处女作是我文艺思想的起点”;“更重要的是我从此较清楚地认识到我本来的思想面貌,不仅在美学方面,尤其在整个人生观方面。”“才认识到我实在是尼采式的唯心主义信徒。在我心灵里植根的……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中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按:我当年读后倾服,在内容上想必与此有关,因为尼采的学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思想的一个重要影响,深能打动其时的大学生。)但他自从回国后,却很少谈叔本华和尼采了,所著的《西方美学史》竟都没有这两人,“这是由于我有顾忌,胆怯,不诚实。”“现在把这部处女作译出并交付出版,略可弥补前愆,作为认罪的表示。”
按朱光潜也像中国现代很多知识分子那样,曾随着时代的巨变而思想一转再转。一九四九年以前,他“谈美”“论诗”,反对“文以载道”、“为大众”、“为革命”、“为阶级意识”。解放后,则苦读马列,以之指导文学和美学研究。出版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西方美学史》,正是自我改造、以新知否定旧我的产物。七十年代末修订再版时,他在重写的《序论》中谈及对那番探索的迷惑,但仍坚持正宗的马列主义,当然还不会把尼采和叔本华补回去。八十年代后,人到晚年,朱光潜才以替老友沈从文呐喊助阵的《〈凤凰〉序》为代表,明确提倡写“人性”,重新回到当年的自己。《悲剧心理学》的这篇自序,就是与《〈凤凰〉序》同一年写的,是相同的思想背景。其痛悔的“胆怯,不诚实”,所作的“认罪”,不仅是对尼采等人,更是对自己“起点”、“本来的思想面貌”的心情吧。
我当年读《悲剧心理学》后曾自制一张读书卡,上面抄了书中引述的比德的一段话,说人的一生好像雨雪霏霏的冬天飞进王宫的一只麻雀,“穿过一道门飞进来,在明亮温暖的炉火边稍停片刻,然后又向另一道门飞去,消失在它所来的严冬的黑暗里。”“在这之前和之后的一切,我们都一无所知。”
人生就是这样的短暂与虚无,人类及其所知就是这样渺小。而如果我们把这个比喻改换一下,想想朱光潜,以及其他类似的麻雀,在中国现代史的翻云覆雨刹那炎凉中,如何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经历了各种不同的生命,则又是另一种感叹了。

十八、那个夏天最后的乐音
《与傅聪谈音乐》傅雷等著,艾雨编。三联书店。一九八四年六月一版。
这个小册子,收入的是傅雷、傅聪与音乐有关的谈话、文章。一九九〇年五月,大学毕业前不久的一个夜晚、一个早晨读毕,即在雀声与凉风中写了一则笔记,摘录如下:
……傅聪最后简单而深远地谈到一个同样简单而深远的境界:“大则远,远则逝,逝则返”,让我深思。他说“远”、“逝”、“返”都是时间的东西,我不完全同意。“远”是空间的东西,“逝”是时间的东西,“返”,则是融合时间空间而又超越时间空间的最高的境界。所以时间艺术——音乐,比空间艺术——绘画要高,但在这之上还有一个妙不可言的更高的层面。我曾想用在音乐、美术之下的诗歌来达至之(手法是融时空交错于一体),现在想来实在不通。“返”,那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做人,把自己的精神修炼到一个境地,则能返朴归真,挥洒自如,不滞于物。技,只是身外的,读死书、做死诗,实不如首先做好自己。——当然,作为消遣爱好的读书,作为表达自己已至之境的做诗,是生活的享受,但切忌舍本逐末,能入不能出,把自己淹没其中。
就这样,读罢这本小书,躺在床上,看一院子的星期天早上的清新阳光,悠悠思之,回味之,真好。
——书是向当时重归于好的友人借的,也是大学露水生涯尾声中一个美妙的读思片段。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在孔夫子旧书网重购,却记起友人对读书的趣味、对艺术的热诚,而我则因为更注重“做人”,从而在毕业后由“艺境”滑落“人境”,由形而上沉降到俗世生活了。比如,对傅家父子推崇的莫扎特、舒伯特、德彪西、贝多芬,我也一度倾慕其人(那则读书笔记的前半部分就是关于他们的),但到后来,却是只听通俗音乐、流行歌曲而已。
而严格说来,我这些“滑落”、“沉降”,以及转向,是一种对自己尘俗本性的回归。就像当年写下的“别赋”:……感谢上天给我,一个红尘少年,走进那个洁净世界的缘分,拥有过那样一段如诗如画的瓶中的青春……多谢。然后我怀揣着过去岁月的精华,一路走下山,走向人间烟火,还我的本份……
但是,我对自己的本份一早已清楚,却没有真正明瞭对方。是直到上个月,与一个十多年来首次见面的老同学作一番长谈,方才遽然醒悟。老同学仍然为我的故事惋惜,但也点出了我与那位友人的本质区别,听他一席话,解我廿年疑,不禁感慨万千!原来,我们有注定合不拢的精神背景。而这正造成了面对生活的歧异,竟任由怎样相互炽热的情感、共同努力的维护,都无法逾越。
“大则远,远则逝”——我到此戛然而止,而没能完成“逝则返”的最高境界。先天不咬弦的乐器,曾经合奏过如何优美动人的乐音,却终于一逝不返,徒留美好记忆,绕梁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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