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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惟有书——寻回八十年代的大学阅读碎片
作者:沈胜衣
十九、那种感觉简直无法解释
《呼啸山庄》[英]艾米莉•勃朗特著,方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世界名著珍藏本”。一九八八年十月一版、一九九一年三月三印。
大二的一九八八年五月,读了杨苡译本(江苏人民出版社。一九八〇年七月版),曾写过一篇散文《荒野的呼唤》,类于早前写《飘》和三毛《倾城》的读后感,都是以致主人公书的形式,表达对感情的想法。而《呼啸山庄》,因为借书给我的人当时对作品主角极度代入,我的“致主人公书”,便更添了复杂的情愫……
一九九一年七月,重购于小邑,不是旧读的译本;而且,是我不喜欢的金色精装书。但我看中书里保留了艾辛贝的木刻插图,那些悲怆入木的、震慑人心的画面,很好地传递了书中所写的“超人间的爱”、“我”之外另一个“我”、冲击与冲突的极端情感、猛烈狂暴的精神折磨、窒息、疯狂、哭泣、追问、伤害、煎熬、死亡、心碎等氛围,于是特别能唤起一点喟叹回忆:从前,彼此灵魂也曾那样在荒野上飘荡、呼啸、呼唤……
《简•爱》[英]夏洛蒂•勃朗特著,祝庆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八〇年七月一版、一九八六年八月四印。
读《呼啸山庄》后,也是在大二的一九八八年五、六月间,借读这本“姐妹作”。短命的勃朗特姐妹这两部名著,《呼啸山庄》更多地面向人性内心,《简•爱》更多地面向社会现实,我个人的和时代的阅读接受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对我来说,《简•爱》没有《呼啸山庄》的感情冲击来得强烈,印象来得深刻(因此《呼啸山庄》在毕业后不久就买回了,《简•爱》经常能见到,却要直到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为全面整理“重聚惟有书”系列才从孔夫子旧书网重购);但是,就社会意义而言,《简•爱》却更该记上一笔: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国大陆破冰复苏,简•爱以其敢于摆脱先天条件与环境的不足,通过个人奋斗反抗世俗,要求精神的平等,争取爱情、自由与社会地位,而赢得普遍的共鸣,小说和电影风靡一时。在那一特定时空里,《简•爱》已超越了本身的女权色彩,成为一代青年的代言。缘此,是应该重聚作个纪念的。
《飘》[美]马格丽泰•密西尔著,傅东华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一版。
我喜爱这个本子,除了因为出自前辈名家的译笔(包括定下这个精彩的中文名),还因为喜欢它的封面:全黑底色,右下角是白色的“飘”字,中间一块抽象的树叶图案,左半绿、右半枯黄(顾盼设计)。——正是我大一时所读版本的样子。一九八七年五月,写过一篇“致郝思嘉”的读后感,说:“你那些可贵的品质,应该用来对付生活,对付命运;但你却不知道,对爱情,应该用另一种品质、另一种态度”云云。
一九九九年二月,在广州重遇这一套三册的旧书,保存得出奇地好,看得出原拥有者是个爱书人;同一店中所见很多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外文学、史籍,都是此人散出的(书中有原主的印章、签名可供对照),使我不其然感受到一点岁月的变迁,好奇地联想:他(她)是怎样的人?现在怎么样了?买这些书时是怎样的情景(对着这批书,犹能重温那个特殊年代中国久冬逢春的气氛,而现在却尽已“Gone with the wind”了),后来又为了什么散掉(是人故去了吗?是嫌搬家麻烦?是另得人生新途而抛弃旧爱,抑或是感到读这类书到头来所得何用,悲怆地或者大彻大悟地扔掉?……)人与书,也就是封面那风中的叶子吧,一方面是外界的吹卷,另一方面是自身:说是半犹青绿,枯黄却已悄然入侵……
整理这则聚书录时,我又想起了几句忘了谁人所写的好诗:“那种感觉简直无法解释 / 仿佛大山可以被河水冲走 / 落叶却还依恋着两岸……”
二十、恋爱中和恋爱后的女人
《热恋中的女人》[英]D•H•劳伦斯著,毕冰宾译。北岳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一版、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印。
这部作者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曾对我思想有深刻影响的小说,到过我手的有三个版本。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大四时借读的是李建等译《恋爱中的女人》(长江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七月一版)。它的主要思想:摈弃世界,厌倦人类,向往独立,回归自然;它写出人的三条出路:死亡,单纯的人生,爱。——都令当时的我产生极大共鸣,抄引了很多段落,特别喜欢书中的伯金:依恋过去的好时光、人类的原始阶段;向死而生;希望消灭人类,让造物主重新创造更完美可爱的生命,“与神秘的创造力的种种可能性相比,做个人算不了什么”;守护孤独的自我;推崇人的原始本能;“让植物抚爱自己”;“活着就该无所用心”……
还是大四,但已转过年的春天,一九九○年三月于广州购梁一三译的《恋爱中的妇女》(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一九八七年十月版)。那时,情感随草木复苏了,在湿雨之后、新绿之中比肩而行,风光旖旎,购得此书,内容也不无当时情状的隐约呼应。可惜这一青葱春日的纪念物,在毕业后被人借去,从此失落。
一九九三年八月,于小邑再购此版。也是偕人逛街时买的,却已是完全不同的现实生活琐碎日子了,就像我购书之日为新开的笔记自取的名字,这时的另一种生命,乃是一个“浮世烟盒”。
《陈纳德将军与我》陈香梅著。四川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四月一版。
陈香梅这本回忆录,写的不仅是她的丈夫、抗战时美国空军志愿者“飞虎队”的陈纳德将军,还述家世、忆童年、记游踪、谈生活等。文字极佳,流畅动人;且作者古文功底好,常引古代伤情诗词,虽有卖弄之嫌,但于亦爱此道的我,却正是享受。些须小事,如旧时司机趣事,如看烟花怀儿时男友(双方家长均曾笑说他们长大必为夫妇,战乱后重逢却各已婚嫁,他问可还记得那年我放烟花烧了你的衣裳),等等,淡淡道来,自能感人,更遑论与飞虎将军那种“天上人间”的生死之情了。
——以上是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一月读后所记。当时还抄过书中一些句子,有两段一直盘旋于心,遂于二〇〇五年十二月重购于孔夫子旧书网。
其一是:“曾经被爱而又爱过的人;曾经笑过又曾经哭过的人;曾经梦过又醒来的人;曾经欢乐又曾经哀怨的人,心中剩下的诗意还有多少呢!”——每每使我念之怆然。
其二,则是上面提到的烟花往事那一章《万朵烟花忆旧游》的结尾:“繁华事散,好梦阑珊,剩下来的就像失落在黑暗里的烟花。我不该说孤独,因为在这儿我有许多友人;我不该说寂寞,因为我有孩子和永做不完的工作。我该说什么呢。我今夜有了一份诗人的哀感:‘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
这段话,我曾在《人在江湖看水云》一文里引用过,觉得当中流露的态度非常贴切我心,在旧情故人与眼前身边之间,能有恰当而微妙的情义。(当然,这微妙也未尝不是一种沉重。)
情,易逝,而不易修成正果。所以我更加重视有情又有义,就是说,对待不能实现的感情,存一份江湖儿女般的义气,去尊重,去体恤,去怜念,去感激,去好好相处。陈香梅就做到了。
在心中的诗意已散落无几的年纪,我尤其喜欢、敬重这种有情有义的女子。
二十一、从前,我们还能是禽兽
《荆棘鸟》[澳]科林•麦卡洛著,晓明等译。漓江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十月一版、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四印。
一九九六年五月于小邑购后,写聚书录略云:此书印刷质量奇劣,但因为它是自己大一时读的版本的翻印,遂买下作为纪念。十年前正当少年浪漫,读其引子及结尾两段描述,关于把自己钉在荆棘刺上作优美绝唱的荆棘鸟传说,深为入心;今重遇,书中最后一幅为了坎坷坚贞的爱情而泪眼涟涟的插图,仍直扑心底,唤醒回忆。但要做那样一只勇敢地追寻、以生命为代价的荆棘鸟,只是少年真诚的痴语,人早已变了,所以,只能作为青春激荡的美好时光和高尚情怀的纪念物吧。
《裸猿》[英] 德斯蒙德•莫里斯著,刘文荣译。文汇出版社,“文汇译丛•深度探访”。二〇〇三年二月一版。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我曾借读过此书的何道宽译本(百花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十月一版)。作者以动物学家身份研究人类行为,令我拍案称奇,叹为角度全新的绝妙佳著,因为他以确凿的论述反复提醒我们:我们只是动物,一切取决于动物冲动、先天欲望;维持爱需要性激情;我们设计文化“使之不与我们的基本动物需求相冲突,使之不压抑我们基本的动物性,那么我们的文明才会繁荣鼎盛。”
当年之读,来自一个朋友的力荐——那个黑暗灿烂的秋天,本书与张爱玲、弘一大师李叔同、《浮生六记》、钱锺书《谈艺录》、杨绛《洗澡》,以及李宗盛……等等,这些丰富全由一个人带来!它们打开了我思想上的一道道门,此书是最重要的其中一道,使我豁然开悟,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是我那场心灵历险的入口之一,后来,又由之通往同化万物、托身自然的境地,那是出口了。)
可资说明其时精神背景和经历的,是那位朋友还用“像个孩子似的”笔迹抄来林染《困惑》一诗:“……另一个世界开始出现 /……/ 我开始厌恶有意识的动物 // 但这时我遇到一个女子 / 动物的女子,美丽绝伦”。
就这样,从大一文艺浪漫的荆棘鸟,到大四生命本能的裸猿。然后,毕业,禽兽披上衣冠,我们都成为“社会人”了。一晃十多年,二〇〇三年四月于小邑购刘文荣译本,这成长过程的其中一个促成物和证物,已是“全译本”的新貌了。
二十二、那些秋夜混杂的味道
《洗澡》杨绛著。三联书店。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一版、一九九一年五月三印。
我在《钱缘之前缘》等文章中说过,对钱鍾书、杨绛的喜爱,是八十年代前期我读中学时、他们还未被炒热之际就开始了的。到大学后,读他们的书,很多则带上一位友人的隐约影迹。《洗澡》就是一九八九年九月、大四时因这位朋友的力荐而从其处借读的。读后再三回味,如嚼橄榄,赞为大家风范,淡中见美,韵味悠长。
随后,我曾把书店的最后两本《围城》买下来,一作己存,一赠友人。其笑谓:我本来想买本《洗澡》跟你交换的,你主动送来,我就省下了。——我一笑。却也从此记得,我本来该有一本出自其手的《洗澡》。
二〇〇〇年五月,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结束后,与这位朋友巧合地都在校内勾留数天。有一日我在校门外的折价书摊上见到《洗澡》,心中一动,想要买下来请友人签字留念;旋又放弃了,因为当时已得其代购之张爱玲《对照记》,足以存旧时记忆、作重逢纪念(比起杨绛,张爱玲更是这位朋友直接一手带进我生命的),况且,书本身的橄榄幽香已然散去(对杨绛也有了些看法),就不必再多此一举。
然而,我始终不是一个真正撇脱的人,撇不开脱不了书外的气息,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因了全面整理“重聚惟有书”,还是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回了,且因隔山买牛,到手的是后来的重印本(幸好封面、纸型等是一样的)——终于仍多此一举,也算是对杨绛(当然还有其他),念及旧好吧。
《番石榴飘香》[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等著,林一安译。三联书店,“文化生活译丛”。一九八七年八月一版。
这部加西亚•马尔克斯就自己创作、生活的谈话录,我于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大四读后,赞之为最好的作家访谈,也因此更想要读读他的书。
我当时抄录的段落中,忘不了这么一句击心的话:加西亚•马尔克斯说他没有成为唐璜并非是自己对私生活检点,“而是我还不懂得情爱乃是一种转瞬即逝、一无所获的袭击。”
在那个黑色的灿烂的悲痛的狂欢的崩溃的重生的秋天,“那时正是情侣们绝望地在地下铁道或家门口亲吻的年代”(书中另一语),我却懂了:情爱就是一种转瞬即逝、一无所获的袭击。寂静无人的深夜,漫步在校园微弱的路灯下黝黑的树影中,把这话说给并肩而行的人听;而刚刚被袭击过的朋友,也当然懂……
二〇〇五年冬,全面整理“重聚惟有书”,一些在网上书店找不到的旧书还专门发帖求购,当中就包括了印象殊深的这本。卒从天涯书局买到,十二月底邮至,成为这次搜书行动的最后一本,也是二〇○五年的压轴之卷。——转眼又是一年更替了,岁月更替过多少回呢,可是,那些混合了番石榴和苦巴旦杏的的滋味,(《霍乱时期的爱情》开头的第一句:“无法回避,苦巴旦杏的气味总是使他想起爱情受挫的命运。”)仍像在幽幽袭来……
二十三、暗度春光,忽落梦境
《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周作人编选。上海文艺出版社。二○○三年七月一版(据上海良友图书公司一九三五年八月一版影印)。
此书大四的一九九○年二、三月间借读过,二○○四年九月从旌旗网上书市邮获后,查旧读书笔记,记有:从中第一次读到闻名已久的梁遇春、废名等;感到最佳的是俞平伯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和洋洋六万字的顾颉刚《古史辨自序》;郭沫若一直为我所不喜,但其《卖书》一文,写爱书人临别校园将心爱书籍付诸图书馆,一片深情。——当时特别提到这一点,因为正合心绪:那是大学的最后一个春天,我也快将离开校园了。
《晚明二十家小品》施蛰存编。上海书店。一九八四年七月一版(据光明书局一九三五年版影印)。
有一些大学时读过的旧书,因为时间太久,自己也记不起了。比如这本,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后,不久因第二度整理“重聚惟有书”,全面翻检昔年读书记录,方知曾于一九八九年十月、大四时借读过。当时笔记云:
闲时随手翻读,专挑短文,不读游记,多读书函,韵味独具。如压轴陈眉公之《与王元美》:“别来从句读中暗度春光,不知门外有酒杯花事。每忆祇园昙观,草绿鸟啼,追随杖履之后,笑言款洽,如此佳况,忽落梦境矣。”
——暗度春光,不觉大学之佳况,忽落梦境矣!
《外国小品精选•续集》杨奔编。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七月一版。
大四的一九九〇年五月某夜,在同窗“老乡”处见到此书,想起中学时购读过同为杨奔编的正集,印象极佳,乃借去,一夜读毕。
像正集一样,所选小品别具情趣韵味,又多非热门的“隐美”,我从中认识了不少好作家好作品,如本集第一篇小林一茶《俺的春天》:“露水的世呀,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这样。”
除了选文的眼光独到外,编者在每篇后附的短评亦见其不凡的才学识见。一是经常旁征博引,使人参考获益,如对米斯特拉尔的《玫瑰树根》,编者云极少人想到本文的比喻,只有泰戈尔如何说过、伏契克如何说过,等等。二是评点,时有因原文而触发的深远之意,如服尔德《两个得到安慰的人》,写的是时间能冲淡苦痛的记忆,编者有感而言:“……反过来说,也因为人类太健忘,所以又重复历史的错误。对个人也一样。梁祝当时如果不死,临到儿女绕膝时,也许会写出陆游《沈园》那样的诗来。这时,记忆已淡化为诗情,可供自我欣赏的了。”——当中意韵,极耐人咀嚼回味。这样的短评,也是与正文相得益彰的小品了。
——以上摘录自读后当夜的笔记。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购回,重睹之,心中也不是没有微怅的:如今我早已“儿女绕膝”了,却不长进,总是不能自拔地低回,自赏俺的生命春天、大学露水生涯那份淡化的记忆……
二十四、曾着绿携青、拥好梦才名
《黄仲则资料研究》黄葆树等编。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五月一版。/ 《两当轩集》[清] 黄景仁著,李国章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丛书”。一九八三年三月一版、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印。
与黄景仁(仲则)的缘份有点奇特:大学毕业论文,想不好题目,导师嘱写吴梅村。我不太愿意,一来那时对吴没有认识,没有感觉;二来则是不爱受命于人。大四的一九八九年十月,到图书馆开架书库查吴梅村资料时,偶见冷落的角落里有一本冷落的《黄仲则研究资料》,想起以前读过他一些句子颇为合心,遂有大解脱之喜:可以写自己有好感的畸异之士、自己选择的题目了。乃欣然携归。——这也是大学图书馆缔结的其中一段良缘。
决定改写黄仲则,着眼点是他于盛世而极吟自身愁苦,这种注重自身生命体验的本我意识,乃中国文人传统的突破——这一想法得到了年轻的导师赞同。但后来写出来的初稿,却被导师全盘推翻了,原因无非是我只取此端、不够全面,有很多个人主观成分,与“正统”不合。好在,按其要求修改后的定稿《盛世寒虫,末代饥凤》,着重分析的“末世意识”还是我自己的想法。不过,我原本觉得黄仲则“本我意识”这一点在搜罗资料甚富的《黄仲则研究资料》中没有人指出过,而颇喜自得先手的,未能遂愿,当时曾发愤:总有一天,我要写好自己心目中的黄仲则。
但正如我最早认识的黄仲则的句子:“如烟好梦,似水才名”,这誓愿始终没有完成——恐怕也永远难以实现了。至于另一个小小的愿望,也等了近十年:我先后于一九八九年十一月至十二月借读过《黄景仁诗词选》(胡忆肖选注。华中工学院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系列讲座丛书”。一九八八年二月一版)、一九九〇年三月至四月借读过《两当轩集》(一九八三年三月一版本),还做了一本抄录其诗词的笔记《为谁风露》(黄仲则不止一次吟过这四字);一直等到一九九九年二月,才从上海古籍出版社邮购得《两当轩集》的二印本。犹记得当年在《黄仲则研究资料》中读到张恨水的《购〈两当轩集〉者》,这是一篇非常精彩的访书小品,其中曲折内容这里略去,只说张恨水请教那位同嗜《两当轩集》的落魄者姓字,其人作《水浒传》卖刀者语曰:“道出姓名,辱没煞人。”——这,也是终于买到《两当轩集》、由之念及昔日读书岁月的我的伤情了。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又要过了很久,二〇○五年十二月,才经在孔夫子旧书网发帖求购、得以重聚黄氏后人所编的这本《黄仲则研究资料》。想起大学最后一个春天,有一则笔记“着绿携青”:春雨中,一身青衫,右手持伞,左手夹着绿色封面的此书去图书馆受“雅罚”(上一年的秋日偶遇,至此方读毕,书早过期了)。那时候,连要去交罚金的心情,都是美美的,喜悦的。该则笔记,出自一组“野人生计”,而这个总题目,则来自唐人李九龄的《山中寄友人》:“莫问野人生计事,窗前流水枕前书”。这种山中野人的闲情逸志,正是大学里自由自在日子的写照。
如烟似水间,这绿色的书重到我手,而我久已不穿当年那种纯净绿色、青春欲滴的衣裳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二十五、点点何曾离旧痕
《饮水词》[清]纳兰性德撰,冯统编校。广东人民出版社,“天风阁丛书”。一九八四年一月一版。
此乃我读纳兰的最早一个本子,一九八八年一月、大二时从图书馆借阅。编校者后来与他人在此基础上作更完备的《饮水词笺校》(辽宁教育出版社。二○〇一年七月一版),已得扬之水馈赠,然犹记挂此引领我倾倒于纳兰之旧版。二○〇五年八月赴京,拜会谷林先生时蒙赐。——谷林与扬之水是挚交,又都是我敬爱的前辈,而冯统经营的两本纳兰词,我分别由这两位京华学人处得来,乃是邂逅暗合的好书缘。
《八指头陀诗文集》梅季点辑。岳麓书社。一九八四年九月一版。
也是大学时喜读之旧侣,一九八九年四月、大二时从图书馆借阅一过,颇爱其“世出世间皆有累,为僧为俗两皆难”,“闲煞一城花”,“木落怜山瘦”,“寒来骨欲变梅花”,“心以看云淡,诗因听雨寒”,“无人契孤洁,一笑自含情”等等句子。与《纳兰词》一样,同于二○〇五年八月得于谷林先生之静寓,欣然重聚“海上花”,且更添了一番老人的情意。
《杨万里选集》周汝昌选注。中华书局。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一版、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印。
这是一九九〇年六月、毕业之前从图书馆借读的最后一本书。不过当时看的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本子(一九七九年五月新一版),二〇〇五年三月从孔夫子旧书网误买了其前身中华版。
虽然我在大学时就对“诗词赏析”抱有反感,但却颇欣赏周汝昌这方面的文字。读该书后也曾在笔记中称赞过其选注详尽等特色、《引言》之亲切;唯对他居然在古诗句中加添破折号、双引号等,觉有自作多情之嫌。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将此书列为“欲采之海上花”,是因为大四的那个夏天读之,甚喜杨诚斋所写的夏热、夏凉、夜坐、树荫、农计等等日常生趣。或雨后之夜,或浴后之午,清清静静地读抄那些单纯澄明、朴稚清奇的闲情诗句,有如夏日饮冰,不亦快哉,乃为大学生涯尾声的一笔风流。
当然,杨诚斋在种种欣悦之外,也免不了有时惆怅闲愁。此刻检当年的摘抄笔记,有一首《细雨》云:“可怜簷滴不脱洒,点点何曾离旧痕。”——我用此书作为“重聚惟有书”系列的结束,除了它是大学时期的最后读物外,也因为这个二〇〇五年冬季的重聚与回顾旧书,亦正如此:虽有欢喜,更多的,却是难离旧痕的伤惘。
掩卷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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