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两部电影实在不应该放在一起写的,凡逢对出现,似乎总该有个你高我低,我次我好;然而这次没有。这两部电影,我一样的喜欢。
当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共同点不过是都是同性恋题材,都是其中一人死去的悲剧,而且,两部电影,都自小说改编。
不同的是,李安利用了禁忌,而关锦鹏回避了禁忌。
这是直人拍同性恋题材和弯人拍同性恋题材的最本质区别:一个说,“他们”;一个说,“我们”。
李安的故事说:虽然爱情战胜一切包括时间性别,然而世俗究竟不能容;而关锦鹏要温暖柔和得多,他几乎是拗着劲儿要讲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有相遇有相爱,有争吵有和好,有生别有死离。他说,我们也只是普通人,我们有普通人的感情也渴望普通人的生活。
李安的理性与冷静,和关锦鹏的感性与煽情,在这两部电影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个导演,一个是讲故事的人,一个,是局中人。
这两本小说我都在看电影之前看过,从篇幅来说,断背山比北京故事短太多,大约因为如此,李安几乎是一字不差的把小说里的每一句话都呈现到了屏幕上,没有剪接没有蒙太奇也没有特技,甚至没有渲染和烘托。
这个故事,如果换一个人来拍,能比现在煽情十倍,甚至小说本身都比电影煽情十倍,然而李安没有在这上面多加发挥。他始终平静,从头到尾维持了一个旁观者的态度:讲述,而不是倾诉。
所以李安的《断背山》,虽然是他的,却没有他个人的感情。即使整个故事延绵二十年,即使Jack渴望失望绝望,Ennis对抗自己挣扎苦痛,李安,始终只在镜头的另一边看着。断背山,只是Jack和Ennis的,不是他的。
而关锦鹏不同,他的蓝宇,寄托了他殷切的个人愿望,他太渴望自己的性向得到认同,所在面对这个故事的时候,始终不能抽离。
为了这个,他淡化了北京故事里很多尖锐的矛盾,把林静平这个人物以及捍东家里的反对缩减到最小程度,甚至不惜改掉原作中蓝宇瞒着捍东卖掉北欧救他的情节,改成让捍东一出狱就明白所有,给了故事里两人不曾有过的一段厮守。虽然最后的悲剧不可避免,然而蓝宇的悲剧却在于命运,是情深寿夭,而不是世人不容。从开头到结尾,关锦鹏只是想拍一个爱情故事。所以他索性连故事的题目都改掉,不再叫北京故事,而叫蓝宇。那不仅是蓝宇和捍东的故事,也是关锦鹏自己的故事。
也因为这个原因,蓝宇,最后并没有拍出北京故事的冷洌苦涩。相反,即使最后是个悲剧,关锦鹏也力图在这个悲剧上,涂上温情脉脉的颜色。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说的大约也就是关锦鹏的感性。喜欢的人,自然很喜欢;而不喜欢的人,则很不喜欢。
不同的人,对自己的镜头有不同的态度;同样的,不同的观众,对银幕上的种种也有不同的期望。
是的,蓝宇是一个恶俗的故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有钱人看上了出来卖的男孩子然后两人坠入爱河。抹去它的时代地点,这几乎可以说是男男版的麻雀变凤凰。迄今为止我没有在大屏幕上看过蓝宇,每一次,都是挤在电脑前面,在周围嘈杂的环境里,拼命分辨着对白。然而总有那么些镜头会让我哭:那条捍东为蓝宇围上的白围巾,重逢的时候蓝宇说“你胖了”的时候,一家人围炉吃火锅的时候蓝宇看捍东的那一瞬,还有,最后的最后,不断闪过的蓝色建筑挡板。
这与其说是关锦鹏在讲北京故事,不如说是他感受下的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片断:他所期待的,或者说,他为他那个群体所期待的,温暖的片断。
惟其温暖,到失去的时候,才愈加让人痛惜。
说回断背山,Jack和Ennis之间的悲剧其实不在于命运,纯粹是性格悲剧。不难想象,如果Jack没有死, Ennis与他会一直持续这种似有若无的关系(且不说这样二十年如一日的间或相见是否真的会发生)。他后来的苦痛,当然大半是因为失去了Jack之后才发现他的深情而一切早已不可挽回,可是,仔细想想,何尝又不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他从来不能说完那句I swear,不仅是因为Jack从来不让他发誓,也因为,他自己并不知道要发什么誓。
然而如果一切重来,会不会不同呢,我很怀疑。
Ennis这样一个身无长物且自小对两个男人之间的情事深有阴影的男人;和Jack这样,天真倔强甚至有点儿不屈不挠的男孩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有一个光明温暖的结局。
便是二十年中,Ennis倘或真的跟Jack去了墨西哥,他的性格里自我折磨与软弱的那一部分,也会把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彻底消耗殆尽。
所以电影里的二十年,未必是不幸;而Jack想象中的二十年,即使得到,也未必是幸运。
Annie Proulx在小说的结尾写:
There was some open space between what he knew and what he tried to believe, but nothing could be done about it, and if you can’t fix it you’ve got to stand it.
这是Ennis这个人的绝佳写照,他不去思考生活,他只能生活着生活。
李安挑了一个极适合他的本子,他不需要投注感情,他只要把每一个细节从字里行间折射到大屏幕上,然后,走开。
他的故事,是冷的。所以最终破碎的时候,我与其说是悲恸,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
两个导演,两个故事,两种温度。
与我而言,并无上下。
有时候,我渴望流泪;有时候,我爱看一场,并不属于我的烟花。
E
200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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