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风花雪月

Play it loud, kiss me soft.

前段时间周华健来湾区开演唱会,湾区的电视台采访了他。伊已经是四五十岁年纪了吧,模样变化倒也不十分大:依旧是满脸皱皱的样子。他跟主持人说,流行歌曲对大多数人来说代表的是听过去那些歌的年轻时代, 他会努力让所有来听演唱会的人回到当年初恋的年纪。
贵妃早早跟着同事买了演唱会的票,我问他,“你就那么喜欢周华健?”他点头,“我会唱的,都是他的歌。”
演唱会早几天他就开始不住念叨,猜测演唱会上他会唱的歌,一边还要在旁边的我配合猜测,“你说他会唱花心吧?还有朋友?风雨无阻?亲亲我的宝贝?”,我一边点头一边给他添加单子,“怕黑,有故事的人。”
加单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也听过很多他的歌;他的不少歌,对我来说,也曾经标示某一些珍贵记忆。
演唱会那天晚上贵妃早早走了,到得一点多的时刻他才摇摇晃晃的进门,摇着我让我看他从演唱会上带回来的会发蓝光的挂坠,想来是给观众们点缀台下用的。
我不必闭眼也能想象当时台下星星点点的光,众人跟着合唱摇摆的陶醉。
周华健说的没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首歌不是一首歌,是这首歌代表的年代、标示的记忆、永远新鲜永远回不来的青春:回顾一次,心潮澎湃一次。
总有些歌你听到会感怀,总有些时刻你想起来会想哭,总有些人无论何时回首都在你心里痕迹分明。
有次不知道看到蚕在哪儿说起,说我们这一代人,也就在流行歌曲里学些做人的道理。
夸张了些,不过很多年以后,琅琅上口的,真的都是少年时代流行歌的歌词;那些语文课本政治课本里一遍一遍背过的词句,早就随着岁月消磨湮灭。
大街小巷里放过,电台里播过,火车上听过,身边的人哼过——那么多的歌,在我们并非自愿的时刻,细细绵绵的渗入我们的耳朵,心里,与我们的记忆一切封存,甚至,作为我们记忆的钥匙沉睡。
大学里有一年流行任贤齐的《心太软》,那个夏天,无论我愿意与否,这首歌的每一段旋律每一个转折每一句泣血的倾诉,都穿耳入脑:走在路上,身边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校友们大声唱着,在宿舍里听广播,无论转到哪一个台放的都是这首歌;学校的电台,电视上的点歌,一切一切,都唯恐被拉在时代后头似的争先恐后的放着这歌。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个愉快的夏天,这首歌也绝对不是一首叫我难忘的歌,可是,若干年以后,我不知道在异乡的哪个中国餐馆忽然听到它,旋律一起来我就笑了:那些个树影书架湖光水色间的岁月,夹杂着宿舍对面水房大声喧哗的交谈,每一个与我擦肩时刻放声歌唱的陌生人,穿过银杏叶投射到地上的斑驳日光,甚至,食堂里的高顶,教室里刻满了不知所以字迹的桌子,开水房里蒸腾的热气;每一个陈旧的过去,都在歌声里闪闪发光。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自然也有难忘的歌:能背住所有的歌词,在书信里日记中有意无意的引用,暗夜中白日里一遍遍听过,在卡拉OK的时候不顾众人看老太的目光也要执意点了唱一遍: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栀子花白花瓣,洒在你蓝色百褶裙上”,“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甚至,更早一些,“城里的月光把我照亮”,“春风再美也比不过你的笑”, “千杯酒已饮下去也不醉”,“十九岁的最后一天阳光也被带走”,“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依稀往梦似曾见”……
那一年我要离开,跟导师整个组的人一起吃饭。我们一起实习一起做论文一起在实验室上网下歌看片子,去过黄河的入海口,下过清西陵的墓穴。吃完饭我们在包厢里唱歌,师姐挥着遥控器乱按数字,一边对着话筒说,“下面这首歌,我要献给小师妹。”屏幕一转,居然就是《大约在冬季》;
那一年我们都在听Beyond,有天吃完了晚饭我问老五老六晚上去不去自习,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唱道,“冷雨夜我不想归家……”,惹得我们全屋哈哈大笑;
还有高中同学找到学校里来,一队人在湖边瞎逛,中间一个男生莫名其妙的唱起了《怕黑》;军训的时候女生们得意洋洋的唱“向前进向前进”,男生们沉默好久,不知道谁起头唱起了《灰姑娘》;更早的时候,高三停课复习,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们的教室在教学楼最高层,正好可以看到操场上的足球赛,先是窗边的人贴着看,最后全班都涌到窗口边吆喝着号子唱着歌给在泥水里打滚儿的小孩们鼓劲;初中上生物课解剖青蛙,有人拿着刀在青蛙身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这么些年,唱歌的人从玉女金童或者作古或者成了旧事,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依然在歌坛上与新晋年轻人们一起打拼;那些曾经一起听歌一起唱K的人也天涯海角不知去处,我最后所有的,不过这些歌而已。
不,过去的岁月并不都是黄金岁月,少年的自己也并不总是最爱。只不过回首时刻,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所有的急切压抑焦灼疑虑,都已经在岁月里沉淀;就像看已经知道结局的电视剧电影,十年之后我们能够对《Friends》里第一年的Rachel含笑,九年之后我们会为《Before Sunrise》里的情侣相见感伤。
叫人安定的并不是皆大欢喜,而是知晓。
人生里一半精彩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结果中得到;另一半精彩,则在一切结束后或甜蜜或酸涩的回首中收获。
我终于知道不敢解剖青蛙并不会影响我的成绩,知道我的高考志愿并未落空;终于知道吃不饱穿脏衣服的军训会安然结束;那些一起在湖边走的人会在以后的岁月统统失散;也知道老五会和她的青梅竹马大团圆而老六会和她放弃一切追随的男友分开;也知道我那次离开并没有在冬天回去。
我终于能在回顾的时刻对等待的自己说,“你期待的一定会来”;或者,“你期待的永远不会发生。”
正如生命中有些梦想一定会实现,有些时刻一定会等到;岁月里也总有些人要被错过,生活里总有些渴求永远无法被满足。
还好,无论得失,我们总有等待时刻的记忆;还有这些歌,穿越时光穿越变迁,总在某一时刻某一角落,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大摇大摆的出来放声歌唱。
让记忆有时去追,有时后退;有时,昂然面对。

E@2007.12.14

跟着泼墨推荐

泼墨在她的博上推荐格鲁米欧的巴赫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和组曲全集,我看到她那篇博以后,第一反应是吃惊泼墨居然在这之前没有买过这张经典;然后把自己的CD一通狂翻以后更加吃惊的发现我也没有这张CD(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是有的?)。
在亚马逊订货的时候,亚马逊照例贴心的给我推荐,若你喜欢xx,说不定你也喜欢xx。我拉到下面,看到内森米尔斯坦的巴赫小提琴无伴奏组曲巴赫小提琴奏鸣曲,旋即悲痛的想起我之前顶喜欢的米尔斯坦1946年国会图书馆演出的CD也在搬家中丢失(看,所以我痛恨搬家),顺便也拿下。
结果同时订的货居然分了两批到达,米尔斯坦的Partitas先到,我反反复复的听了三天,格鲁米欧的这张全集和米尔斯坦的Sonatas才到。米尔斯坦的两张都是50年代EMI版的数码优化新版,已经从单声道转为全声道(科技真可喜!我就等着克莱斯勒的全声道CD了,咩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录制的区别,格鲁米欧这张的音色要比米尔斯坦的这两张都优美,但是,也许我又先入为主了,我还是喜欢米尔斯坦,个人感觉比较克制和煦;相比之下格鲁米欧录得过于甜美了。
当然,正如泼墨所说,音乐的理解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无论谁的爱好都不能替另一个人说话,版本云云,大都见仁见智,不过自己吃着了好餐馆总要拿出来共享(即使被推荐的人很可能根本吃不下去,例如如蓝就经常说我,你常去的那些馆子,倒贴我钱我也不要去),是以CD也一样。

p.s.一句题外话,我某日拿着格鲁米欧的CD起来念了念标题,突然想起来Wallace&Gromit来了,笑了半天。

Milstein Partitas
Milstein Sonatas
Grumiaux

三年四个月又二十四天

我是在两千零三年的春末搬到DC。
来的时候是暮春时分,樱花全都谢了,一路上看到高速两边郁郁葱葱,仿佛从森林里穿行而来。
那一年发生了好的事儿,也发生了不好的事儿;认识了新朋友,也认识了新敌人。
无论如何,年底的时候,总算安顿下来:换了一份心仪的工作,买了一辆新车,熟悉了生活的地方。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天长地久。
正因为认为岁月长远,所以每年春天DC著名的樱花节,我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儿绊住,不能前去。
心里想:办公室下面那条路,也是满满一路两排樱花,开起来,一样如云似雾;既然如此,何必赶着游客的趟儿去DC里面人挤人。樱花总在开的,总会有一年,人少了,我再去看那个经典的临湖樱花:天蓝樱粉,水青砖白。
于是每次都只在花落人散以后,到湖边走一圈。
樱花落了以后,叶就抽出来了,一树一树的绿。映着蓝天白云,或者潮湿的雨后残像,也别有情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去年开始我在美国东西两岸频繁的飞来飞去,经常是在临着波多马克河的里根机场起飞;起飞的时候,如果风向合适,会在空中经过五角大楼、国会大厦、华盛顿纪念碑……
那些景象老让我想起那些跟国家机密或者国家安全相关的电影电视剧。跟同事吃饭的时候我们经常拿这些片子开玩笑,说某片中某人如何英明神武,居然在一分钟之内从某街飞驰到十五分钟以外的另一条街。
然后到今年过完春天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大约是要走了。那时候心里无比懊恼:我还没来得及看那幅经典的凭湖花开呢。
人生总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有,总以为在那儿不会走开的,其实最后换了自己远离。

夏天的时候,回了一趟国,把过去从前怀念到烂熟于心的几个地方,走了一遍。每一处都变了,每一个地方,都已面目全非。
在故乡胡吃海喝呼朋唤友腐败半个多月回来以后,一个人的家格外显得冷清孤单。我一边为搬走做准备,一边恋恋不舍的想,将来回来,这里,会不会,也变得我完全无法辨认呢?
朋友同事,都开始为我的离开吃饭喝酒庆祝:最后的几个礼拜,几乎每个周末都排满。
去意大利馆子跟姑娘们回忆过去;去同事家刻南瓜看查理布朗;去贩卖上百种啤酒的酒吧一醉方休;去动物园看振奋了整个DC地区的新生小熊猫;去杜邦圈边上小有名气的书店背后的早餐吧;去早听说却从来没有进过的西班牙餐馆;去鱼市场到从前我最常光顾的螃蟹摊买螃蟹;也去公寓旁边吃了再吃念念不忘的海鲜餐馆。
到最后,似乎吃是能让我记住这个地方的唯一活动。中午晚上,都在说,去哪儿吃饭;一直吃到上飞机前的三个小时。
饭局把我事先计划的离开前开车绕一圈的计划排挤掉,而离开的飞机,我又史无前例的被排在非窗口座位,因此也失去如平常一般在高空看风景的机会。
这一趟西去的飞行,竟然比之前所有上十次,看到的别去风景,要少得多。预料中的眼泪,因此也没有流下来。

转机的地方是丹佛。
这个城市,我之前因为开会来过一次。那是在2005年的樱花节,离开的那个周末,正碰上丹佛的春季暴风雪,整个机场关闭,上万人被滞留在机场;而我也因此失去了观看那年樱花节湖边且歌且舞表演的机会。
那次在丹佛耽搁了一天多,在原定计划的第二天半夜,才抵达巴尔地摩机场,又搭乘大巴回家,精疲力尽的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的两三点。
我尚记得在睡前给上司的答录机留言,告诉他我第二天估计要过了中午才能到。
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开始在美东过西部时间。
后来家猪跨越整个大陆到了湾区,我来回奔波,公司且宽容灵活,我才开始习惯昼伏夜出:时常踩着午饭的点儿到办公室,且在别人的睡觉时间回家。
公司里除了我,其实也有不少夜猫子。于是我们习惯了在众人散去以后聚众天南海北聊天;他们也都在夜里回家之前先不顺路的送我到公寓楼门口;有一位时常出差的,若是搭了晚班飞机抵达里根机场,多半要回公司到我办公室瞄一眼,看我是不是还在。十次里有九次,我听到他远远的从过道里喊,“I knew you would be here.”
你看,其实我离开DC,舍弃良多:良辰美景,密友亲朋。
少年时候写明信片,说“时间拉不开友情的手;距离隔不断关怀的心。”
然而如今我却已经知道,out of sight, out of mind。人走茶凉,原是自然规律。
曾经那么多的朋友,都因为一再别离渐渐疏远。我只得慢慢接受,生命的经历,是不断的告别,在分手的时候藏住“你会忘记我吗”那句话,然后,在遥远的未来,期待重逢:哪怕,只是一顿饭的时间。

飞机抵达湾区的时候,是晚秋的午夜。因为飞机的早到,和安排在当天的搬家,我在机场门口坐等了快半个小时,家猪才到。
我在门口看着身边的人一拨一拨的被接走,身边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飞机上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真正离开了,才能开始怀念。
公寓后面临河的公园,有一条长达数英里的自行车道。道旁绿草如茵,几乎全程傍水;一边接着乔治城边的钥匙桥;另一边,平着乔治华盛顿纪念路几乎通到华盛顿故居。夏天的时候,我每每沿着这条路骑车,草色青青,湖水碧蓝,偶有飞机从顶上飞过,真正叫人心旷神怡。
环绕而建的环形高速495,让所有缺乏足够地理概念的新人迷失。在我刚到的数个月里,习惯了纽约上州直来直去的路,在DC套用从南向下便从北向返回的规则。然而每次南北向下了,到返回的时刻却只看到东西。我蒙头乱猜一个,十次里有八次猜错。最离谱的一次,开着开着,风景越来越陌生,最后居然看到“巴尔地摩市区XX英里”的告示牌,才知道自己走错了路。
第一年的老兵退伍节,我自动请缨带外地来的同学游DC城内。三个人,开着车,绕着湖边的路开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绕不上返回北维州的纪念桥。最后终于到了家,同车的同学说,方才路口的警察一定警惕了,咱们这辆车十分钟内从他面前开过三次,每一次都慢吞吞,形容可疑。
当然还有跟DC姑娘们一次又一次的腐败:声势浩大的,几个人静悄悄的;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又到晚上。三年多里,我们把DC附近有名的与默默无名的餐馆,吃了一遍又一遍。
我刚到的时候,还未养猪;悄巧还一个人住在马里兰州做着出租雅舍的房东;闲云还没有生天下无双的9p媳妇儿;洛洛还远远住在弗吉尼亚海滩;lj尚未海归;魔戒三部曲还未有公映完全,蓝莲花还没有写出名震耽美界的《只是当时》;Jun还未离开又再归来;我们的招牌小Joy美女还每腐必出现;寻寻也还是DC地区新人;教育我们如何培养家明的gigi还没有加入腐败大队伍;连现在上窜下跳活力四射的泥螺,也都还未在后花园里注册……
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很多很多的变化发生。

曾经跟大学的死党聊天说起,汉字被运用了数千年,到如今,已经没有未说过的句子,没被形容的情境。
赋别也罢,喜归也罢,离愁也罢,怀念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前人千百遍漂亮的说过。我原也写不出什么有新意的句子,别致的心情。
我能说的,也只有我会记得。
过了很久很久,我相信,我还会跟人说起:波多马克河的水光;漫山遍野五彩斑斓的秋叶;夜晚飞机降落时满地的星光;更有,这三年四个月又二十四天里,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花儿,吃过的螃蟹,游过的湖,讨论过的电影,一起买下的衣服鞋帽,煲过的无数无数电话粥。
没有这些,这个城市,对我,原本也只是又一个美丽的风景。
这个感恩节前夕,让我说,谢谢遇见,谢谢陪伴,谢谢分享。
城市如是;人亦如是。
E

(2003.05.10 — 2006.11.04)
2006.11.20

给现在,以及过去三年多里,曾经在DC地区居住的后花园jm们

重返故里之当时明月在

我离开北大的那年是2000年,正是四环大兴土木的时候。
我们班的散伙饭,定在圆明园那条街上的武侯祠。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晚上,几十个人,食不甘味,只知豪饮;记得包间里有个电视机,一个晚上不知所云的唱。
席间大家互相敬酒,一个女孩抱着她方才分手的男友痛哭;一个男孩过来跟他暗恋明恋而终于失败的女孩说“谢谢你这些年”;还有人喝醉了躺在身边的人腿上,迷迷蒙蒙又说又唱。
那时候,我们中间,有些人要飘洋过海,有些人继续留在北京,有些人要回到家乡,还有些人,前路未明。
酒杯碰撞之间,泡沫轻飘,糊在我的脸上,凉凉的一点一点。
千杯酒已饮下去,
都不醉。
散席出来已是午夜,整间饭店都已经打烊,大堂里昏暗的灯,服务员们一字排开站在边上,静静看我们喧哗的收场。
烂醉的人都被我们设法塞上了出租车;半醉半醒的都由尚属清醒的人陪伴着走回去。
从那里回北大是不短的一段路:路的一边是靠着燕园东区的围墙,另一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平房胡同。那里面有后来享誉北京的万圣书院和雕刻时光;也有从前以后都一直湮没无闻的小饭馆,四年里为我们提供早饭中饭晚饭夜宵茶与咖啡。
那是个盛夏的晚上,似乎有月,依稀有星。靠燕园围墙的那一边,有一排高高的杨树,叶子在夜里闪闪发光;靠着杨树,还间隔着有路灯,一团一团的投下温暖的橙黄。
这个夜晚在我心里留了很久很久。
我之后无数次在美东的夜晚突然醒来,恍惚间耳边仍有风吹过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胡同那边间或可闻的犬吠,自行车轮碾过沙地的喳喳响;那一夜的灯光月光星光甚至都有伴音,遥远逼近,回旋往复。
这样醒来的夜晚总是很难入睡。然而这边的星空太繁太亮,这边的街灯太密太雪白,这边的夜晚太宁静太深沉;我待要缅怀,也无处可感。
然后我就在床上听我所在的城市慢慢醒来,看百叶窗渐渐的白,听窗外的车声渐渐繁忙,才又睡去。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梦数年,今年九月,我终于重新回到那里。
九月该是北京的夏末秋初,天气却依然溽热。我们从北京城东出发,沿着宽敞崭新的四环,右转上了白颐路。
我自告奋勇坐在前座指路。
那天是2006届新生入学报道的前一天,距离我报道那年,已经整整过了十年。
我在车上强作镇定,细细指着说,沿着这条路开,看到清华的西门以后左拐;看到圆明园不远以后左边有一座小桥,我们再左拐进去就能到北大的东门。
车就这样开了。
夏天的北京很旱,小桥下的水渠完全枯竭,从前记忆里的两排柳树也不复往日飘摇。
我们拐进通往北大的那条路:散伙饭那夜,我与人微醺着走过的那条路。
路的右边依然是围墙,依然有高高的杨树。路边有几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聊天,还有两只雪白的哈巴狗儿趴在路中间,瞪着乌黑的眼珠子,看着我们的车。
再然后,突然的,前路断了,只有一截草草的围墙。
这条路,再也走不下去。
我讪讪的道歉。朋友艰难的在狭窄的路上倒了车,又小心翼翼的避过那两只小狗。我伸头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还小不知道怕车,两只狗儿都原地不动,眼珠子湿漉漉的,看上去总似泪光晶莹。
之后我就很小心,好歹还是找到了从前的机动车门,顺着勺园开进去,一路絮絮叨叨地说,这里从前是……那里以前有……
校园里到处张挂着红色条幅,上面别着雪白的大字:欢迎新同学。
奇怪的几十年如一日。
我下了车,跟母亲一起到了从前的宿舍楼。以前大敞的门如今已经需要磁卡刷过才能打开。我们等在门口,终于等来一个女孩,跟着她混进了宿舍楼。
像一场陈旧的电影,时光闪回,我仿佛第一次走进这栋楼里:走道是昏暗的,抬头看去,密密挂了衣服;水房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还有水声淋漓,不知道谁在哗啦啦的洗衣服。
甚至连墙壁的颜色都一样:上面雪白,下面果绿。
怎么,已经那么多年了吗?
上了三楼,我进了水房,洗洗手;我身边有两个女生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她们说,明天新生报道,学校里一定很热闹。
我转身,看到从前空空的墙壁上,挂着两面镜子,上面有红色的漆字:XX级毕业XX年留念。
我仿佛被人当鼻打了一拳,突然的酸痛火热。
走出水房,母亲说,你们宿舍里有人,你进去看看吧?
我犹豫半天,还是战胜不好意思,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短发的女孩子,她很有礼貌的看着我,问我找谁。
这间屋子,这扇门,我们打开关上无数次;这一次,有人在门里问我,你找谁。
我镇定一下,说我从前住这个宿舍,来这儿看看。小姑娘很热情,马上招呼说原来是师姐啊,一边把我们让进去。
房间还是从前的房间,只是,从前的三张架床变成了两张,全挨着一面放着,另一面齐齐的摆四张带书架的书桌,每张上都有一台电脑。
小姑娘问我,从前宿舍是什么样子。
我环顾四周,轻轻说,从前我们没有那么多桌子,我们有三张架床,两边都摆着,这里放柜子,中间是桌子。
一阵沉默,然后我看到门槛:歪歪扭扭的,仍然有杂乱的水泥印,一道一道。
我笑起来,“这门槛还在啊,这还是我们修的呢。”
小姑娘在旁边附和:“真的啊,我们搬进来的时候还说,怎么只有我们这间宿舍有。”
我在旁说,“原来别的宿舍也修了的,但是修的都太精致,我们没毕业就塌了;只有我们这个最丑最笨,所以一直没坏。”
当然最丑最笨,我们这个门槛是班里男生的第一个作品,完全没有经验可言,只能胡乱的堆一团;之后的门槛,不仅有型有样,有的甚至还装上图钉摆成心型,堪称美轮美奂。
只是,只有我们这个,挨过了这十年。
我来不及告诉这个短发的小姑娘,我们入学第一年的那个夜晚,我们怎么发现宿舍里大水漫延;我也来不及告诉她,那一段时间,有多少次我们下课回来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拯救水灾中箱包;我更来不及告诉她,这个门槛,我们当年如何扭捏的找来人修,还有修好不久,原来蔓延到我们宿舍的水,终于转道别的宿舍,终于掀起水房一带的修门槛热。
……
我不及诉说从前;又何必对她诉说从前。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若怜取眼前人。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九八年百年校庆,那个五月,也曾有人推开我们的房门,说过去从前,我也住在这里。
时间转了偌大的一个圈,又再转回来;终于轮到我说,从前,我住在这里。
下楼的时候被楼长逮住了,已经是新面孔,可是依然中气十足,她不喘气儿的把我骂了一顿,说你怎么不登记就进去了,这现在报名时分,那么乱,你不登记就进楼,出了事儿你担得起吗?
我乖乖站住听训,低声与她商量说,不然我现在补登记行吗?
楼长挥手把我赶出去,先出来的母亲在门边等着,说虽然过了那么多年,北大的服务人员,还是跟过去一样厉害。
我听得不由一笑,笑得眼角都湿了一片。
幸好那天没有上睫毛膏。
后来就在从前走了一万遍的路上走,看原来的学一,艺园,学五,澡堂,和澡堂旁边的高高的泡桐。
往事历历,什么都还在;什么,也都不在了。
离开的时候车绕着未名湖转了一圈,天色微微的灰暗了,然而周围种种依然是清晰的,竟不知是暮色下的实景,还是我心千百遍所思所想投影在眼中。
湖水依然是暗绿的,石舫依然靠着岛,湖岸边依然有红砖飞檐的小庙……
人并不太多。
虽然第二天就是报道日。

一晃眼,回到美东又已经一个月。
回来一直繁忙,晨昏颠倒,有限醒着的时间都在开会,看遥感图片,做图,还有千篇一律的程序调试。
办公室新搬了另一栋楼,就在公寓旁边。午夜从办公室出来,只有短短的一小段路,在楼与楼之前,有时清风明月,有时细雨飘摇。
回想回国的这大半个月,竟如一梦:疑幻疑真。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打电话回家里才意识到,快中秋了。
这也将是我离家以后的第十个中秋。
第一个,在北京城郊圆明园里,燕园东门出去,沿着小路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走到:路的一侧,有高高的杨树,叶子在月光下会闪闪发光;自行车碾在沙地上会沙沙响;还有,路另一侧,偶有犬鸣。
那个中秋夜,我们整个班,在一片错乱的废墟上度过。大家自我介绍,间或表演节目。
彼时曾有一轮圆月,高高挂在暗蓝的天幕,照着六十多初识的陌生人,怯生生,微微笑,想着未来长远相伴无限,今日且让我们相识。
……

过去将来,来世往生,此岸彼岸,让我们相认的,只得这一轮月吧。
照我们来,照我们走,
再照我们去而复归。

E

2006.10.04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预祝大家中秋愉快,阖家幸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昨天晚上看了一篇自述性的小文,很短,叫《我等你到35岁》,一个同志写的,写他的同伴结婚去了。
这篇本没什么,然而同时转过来的,还有他几年前写的吧,《浮生六记》,满篇满篇都是言若有憾心则喜之的埋怨。我看完前面那篇,再来看这篇,真正叫万箭穿心,一下子就哭了。
小D笑话我,说您老时不常按摩您的泪腺啊。
我很是无言。
所以我总是尽量避免写现今快乐。这世间原有什么能长久,今天的花好月圆人安好,明天就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倒是愁云惨雾值得大书特书,将来倘或顺风顺水,回头看时还能庆幸总算熬过来。
看到有人回帖的时候用了汤显祖写在牡丹亭题记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半夜睡不着,索性把自己的牡丹亭翻出来看。
我这本牡丹亭很不好,当时托爸妈在国内买的,买的居然是个选注版,一页里那个夹注的人叽叽歪歪的说半天,只有一曲皂罗袍而已,我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估计也不能怪版本,果真是一本线装竖排夹排注的,我说不定还嫌伤眼睛。
是谁说的,年纪大了,渐渐经不住这些生离死别。
从前看杜丽娘思春,觉得小孩心性,新鲜可爱;现在来看“良辰美景奈何天”,触景生情,倒忘了后面的皆大欢喜。
每看一次,黯然神伤一次。
情深不寿,还是一切淡淡的好。
于是在床上发呆,把贝多芬那曲大公三重奏的第三乐章听了又听,枕头都湿了一小片,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似乎都没有做梦就醒过来了,窗外亮的天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的亮。
又是新的一天。

早上跟小D说谭其骧,这位历史地理博士很看不起我,大惊曰,你还知道谭其骧啊。
我极其愤愤,我好歹跟你一个系毕业出来啊,再说,当时还跟你去万圣找谭其骧传记呢。
这人更加愈发吃惊,也不掩饰轻蔑了,说,哈?什么,悠悠长水是跟你一块儿去找的?
我为了去除他的疑惑,只好说,当然了,那本书在万圣进门最右边那面墙那边,跟万圣对门的墙的夹角书柜。
他这才相信。
我却因为这话,想起东门出门那一片来。
我有时候会奇怪的记得某些场景,非常非常清晰,很久以后,还可以在脑中复原某一天的某一个场景,当时阳光的方向,当时人物的穿着。
我到现在还记得万圣入门以后左手边挂书包和大衣的木架的样子,原木清漆的,很多个交叉的菱形,交汇点上是支出来挂包和大衣的木钉。后来我在宜家见过很多次,却从来没买过。对我来说,那个架子是万圣的一部分——虽然并不是万圣伊建就有,跟万圣的书桌和椅子,以及万圣里到天花板的书架一样,属于过去。
小D说大约是因为你的记忆从未更新。
或许是。
我在东门那片刚刚被推倒的时分离开北京,后来回去,也只是匆匆一眼。那里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从前那个样子。
我始终记得冒着雨去万圣,然后缩在那暗沉沉的屋里,那里面总有若有似无的音乐,窗外雨声风声仿佛完全被隔绝;
我当然也还记得风入松,那书店在地下,进到书店之前,先要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廊,两边挂着出售的画,入门之前先有黑板,写着最新的排行榜。大一期间,陆键东那本《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在榜首悬数月之久;
我也始终记得夜晚去雕刻时光,会路过一个日本馆子,我从来没进去过,但是总记得他家挂在外面的红色纸灯笼,上面写着“千鹤”;
还有大四吃完散伙饭,跟阿胖从武侯祠走回来,走得是东边外墙和胡同隔的那条路,我走在靠北大那边,他走在靠胡同那边;那天有一点点风,有一点点月光,两边有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

北京在我心里是一个永远不能替代的存在;不仅仅因为燕园。
我毕业以后在北京住了将近一年,先在双榆树,后来在西直门。
那一年我几乎无所事事,把困惑无数人的西直门地理搞得滚瓜烂熟,哪一个地下道通向哪儿,哪一个地铁口出来是什么方向;
我还从新街口走回西直门:那年好像是五一放假,我们从西直门打算坐公共汽车去西单,才一上车就给人群吓坏了。前面的人跟我就是胸贴胸的站在一起,我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我是个男人,那天真是占尽便宜。后来我忍无可忍,站了两站就下了车,穿着细高跟鞋从新街口走了回去。下车的地方有一个唱片店,里面有一间专门卖进口原装CD,一张要一百多。那时候,真是过生日过节都不敢让自己那么奢侈。
我也还记得人大对面当代旁边有一间电影海报店,我每个礼拜去看一次,买是肯定买不起的,过过眼瘾而已。不知道那个店,现在还在不在。
。。。。。。
是的,你可以说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不能重来每一个阶段都不能互相取代;但是那四五年是不一样的,至少对我。

越逼近回国的时间,越是患得患失。
近乡情怯,或者就是如此。
我开始担心我的头发是不是剪得不好,脸上是不是有了皱纹斑点,眼睛眉目是不是没法辨认,见到从前的室友会不会抱头痛哭。
我心中的这个城市,是不是还在那里。

E
2006.07.24

如果有一天

一位女朋友看了我新写的那篇重逢(http://www.wretch.cc/blog/jesuiselysee&article_id=5198683),说起她最近和她ex的重逢。
整件事儿就像一场电影,她去参加一场会议,入门的时候已经迟了。她从后门进去,听到发言的人声音很熟悉,抬头一看,居然,就是早些年,因为时机不当分开的恋人。
那位在台上发言的他,也看到了她。
当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他在上午十一点还有一场记者招待会,而下午两点要飞机离开。
他于是用几分钟结束了发言,在主席台上就给她发消息。
然后两人短短的说了半个钟头,就各自分开了。
她说,他穿着灰西装而她穿着黑西装,最后十分钟里,他一边抽烟一边说着话。说起他们从前第一次第二次出去玩儿,她穿了什么衣服碰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儿,过往栩栩如生。
我说你怎么说,她说我当时还得故作轻松,说,难怪你是最年轻的XX家啊,工作那么忙,记忆力还那么好。他微笑,说他也是选择性记忆。
我没敢问她又接着说了什么。
我的好奇心又问,他过得好吗,我其实是想问,没有了你,他的日子是不是一团糟?
然而我的这位女朋友却说,大家过得都很好,不过可能青春的记忆比较难忘。
我听到这里,已经开始哗啦啦的流眼泪。
真的吗,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她说彼此偶尔还有点儿联系,也就是逢年过节群发一下短消息。前段时间她生孩子,发消息通知亲朋好友,所有的人都短信祝贺,只有他,发了一句,生孩子很辛苦,真难为你。
我一下子捂住脸,一个人在房间里哭起来。
我那位女朋友却还说的镇定,只说那天在他走了以后,自己也感慨了好久。
我说很好啊,你这位ex很好啊,那么有成就,看到这样的他,真是对少年时候自己的,无声嘉奖。
她说是,至少觉得,不必为爱过这个人而羞愧。
我问她有没有觉得遗憾。
她说那也不会,当时只能如此。
再然后我们就岔开了话题。

但我的心思老在那上面打转儿。
与旧爱重逢,如果当年分得无可奈何,总会有些百感交集吧。
白天的时候,我们都清醒健康,义无反顾的往前走,绝不回头;然而到了夜晚呢,夜晚寂静无声,总适合追想,偶尔忍不住,想起从前时间不对而不得不放弃的种种。
回忆里总是只记得美好的部分
从前过往,蓝天白云,鲜花青草,青春单纯美丽无双;
还有还有,那个时候的爱人。
虽然也许笨手笨脚,虽然也许一无所有,虽然也许不合时宜;可是,那时候的爱人,总跟自己的青春岁月挂在一起。
我们一起看过朝阳落日,我们一起听过涛声云起,我们一起经过雨雪天晴,也许,还有第一次的拉手,第一次的亲吻,第一次一起淋着雨看夜市,第一次冒着雾并肩爬山……
因为是年轻的,所以总是新鲜的。
很久很久以后,回头看去,无论如何,都是会落泪的吧。
那是再也不能重来,再也不能回头的岁月;
那里面,也许有再也不能携手再也不能并肩的恋人。

我跟我的ex分开以后,也见过一面。
没有我这位女朋友那么有戏剧性,我们是电话约好了见面的。
我记得那是在北京王府井的麦当劳咖啡店里,他穿着我从前送他的一件薄T-恤,很暗的颜色,我们去吃了一顿午饭。他点的菜,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从前我们没有钱的时候,挨了好多天有了足够的钱,才到店里点一次的小菜。
我把他父母送给我的东西装在信封里还了回去,他怎么也不要,说是已经送给我的了。我却没有收回,只说,你送的东西我都留下了;你爸妈送的,我实在不便保留。于是他收下了。
然后我们走出来,握了握手,我说,以后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你多保重。
再然后我就走了。
北京那天是大晴天,非常非常烈的太阳,又热又干。
过后不久我们就断了联系。
他的email换掉了,电话也换掉了,我几番辗转,联系方式也换了个彻底。
我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他,并没有遗憾的意思,我知道一切重头再来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只是,那一道门关上以后,我总不得不暗暗感叹,有一些故事,有一些片断,有一些清晨的微光夜晚的徐风,从那以后,再无人可以分享。

我的这位女朋友,现在生活美满幸福,所以我不必问她,离开他以后,她的生活有没有一团糟。
而她的这位ex,也有太太,如此年轻有为,想必平日里也是春风得意的。
两人的生活,都平静圆满;离开了彼此,他们都没有颓废倒退,也没有一塌糊涂。
我没有问过,当时的他和她,有没有好多个夜晚不能入眠,有没有好多个白天以泪洗面。
就算有,也都过去了吧。
平常人的生活,没有终生不放的戏剧性。大多数时候,我们都继续生活下去了,柴米油盐,生儿育女,也许不是跟最初拉我们手亲吻我们的那个人,可是,也一样能温暖长远。
只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
我们要如何微笑,如何回忆,如何抓住这一点点重返的时间,把深深关在记忆里的千丝万缕,拿出来和眼前人再说一遍。
也许为了旧爱,也许为了遗憾,也许为了感慨。
也许,也许,
只是因为,
别离之后,千山万水;这些往事,又再度,
无人可说,
无人可听。
E

2006.07.18

动力火车(续完)

睡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又饱饱的吃了一碗有豆芽有鸡丝有咸蛋的龙须面,世界立即通畅明亮起来;昨晚睡觉前那种若有似乎的惆怅,在日光下顿时灰飞烟灭。
仍然还是要再听动力火车的,即使窗外已经是阳光灿烂。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曾经被我们一听再听的?
啊,对了,还有这个,

如果你没勇气陪我到,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倒不如就算了就放了, 空虚的昨天的昨天
你就在我眼前, 但别再爱我一天
别看我别爱我, 别怪我闭上双眼

少年时代向往永恒,一旦开始,以为就会到尽头。那时候宿舍里夜谈,我们也爱说长远。
有一天夜里熄了灯胡聊,说咱们宿舍平日里花了那么精神力气给彼此做感情咨询,怎么也该用这经验,办一个专门的热线网站。那天夜里我们越说越起劲,把每个人的职责都派好了,甚至连每个人男朋友的职责都派好了。
后来,这些人,这些在我们的企业规划里做技术支持的人,都去了哪里呢。
不用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只一个明天,大部分就各奔东西了。
岁月的魔力,就在于它不可预计不可抗拒吧。
一个人要去东,另一个要去西;少年时候,哪里能为旁人稍停留,我们都只顾走,向前走。
因为所有人都说,前方的天更蓝更高,前方的月亮更大更圆,前方的花儿更香更鲜。
于是我们都走,义无反顾,心无旁骛。
很久以后再回头,那不可避免的别离,倒因为这踌躇满志而少了愁肠百结。
所以少年时代的残忍,倒也不是不好。
只是,前方的风景,真的更美更好?
只要不醒过来, 这就不是梦
请拥抱我, 请看着我, 体温别溜走
好多话想说, 好多事要做
请天空给我, 请时间给我
再多一点停留

我有个恋旧的毛病,越到夜晚发作得越厉害。
总是身在其中而不知珍惜,到无可挽回了才开始痛悔。
高中时代我怀念初中的教室桌椅同学朋友;大学时代我怀念高中时代的篮球赛夏天暴雨里的足球赛;出国以后怀念大学的食堂操场银杏树合欢花;结婚以后怀念单身时代不管不顾……
所以,你看,生命中的每一个时刻,我都在痛惜失去:因为几乎每一个该珍惜的现在,我都用来怀念过去。
夜里做梦总是时光倒流,旧时的音容笑貌,旧时的清风明月,旧时的亭台画廊露水阳光;有时候我甚至能明白这是在梦里,我会睁大眼睛拼命的看,一边着急的想,不要现在醒来,不要现在醒来。
梦里我是浮士德,每一个转弯每一个重逢,我都轻喊
这多美啊,请你停留一下!
正因为知道分离在即,正因为知道马上就要醒来,才这样急迫才这样不舍。
小半生里,因为这些梦境,因为这些怀念,统统都在别离。
也许人生就是不断的告别,一次一次,挽留,哭泣,转身,惦念,最后,
忘却。
只是,再多一点时间吧,
再多一点。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当河水不再流
当时间停住日月不分
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有谁真的认认真真把还珠格格一集一集从头看到尾?
我有。
临出国之前我左边长了一颗智齿,但是位置没长好,在牙床里怎么长也长不出来,又痛又麻。
去看了牙医,他当机立断,拔,马上要拔,划开牙床拔。
于是上了麻药,被一块布盖住脸,只露出嘴上一个洞;感觉他在我牙床上捣了一会儿,没有十分钟,他把我扶起来,把盘子上一颗血淋淋的牙指给我看。
下午,麻药过去了,半边脸肿起来;我就趴在沙发上一集一集的看小燕子胡搅蛮缠。
笑倒没怎么笑出来,却确实分散不少注意力。
就这样,三天过后,脸消肿了,还珠格格我也看完了。
那颗牙我带回了家,因为从来没见过天日,这是我最完好的一颗牙:洁白无瑕。
只是,不在我的嘴里。
跟我最长最久的,都负伤累累千疮百孔。
其中几颗,还曾经让我夜里甚至白日大街上痛哭不已。
我一次一次的忍痛,一次一次的修补;甚至一度跟医生提出连根拔掉了事。
然而医生说,再好的,也不如自己的。
只要还能补救,就要保留。
所以我一直保留,听医生的话,刷牙,用牙线,用漱口水。
只希望它们都能坚持住,陪我到最后一天。

除了爱你,还能爱谁。

E

2006.06.29

动力火车(牢骚未完)

晚上我勤奋的加班,听到家猪在房间里似乎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我扔下程序跑进去看,电脑屏幕上乱糟糟的黑,有个男生说,北京就三种男人,建国门的男人,中关村的男人,三里屯的男人…….
我一看哈的笑出声来,是清华夜话吧,家猪无声的点头。
我也趴着看了一会儿,这会儿看来,屏幕上那几个小伙子又年轻也颇算有型,我还感叹了一句,很高于平均水平啊。家猪在旁边闷笑。
到底还是挂着我的程序,我看一会儿又跑到厅里。
再一会儿,听到里面开始唱歌

除了爱你还能爱谁,你留下的世界已支离破碎
我可以无所谓, 只要你自觉无后悔爱的更对

我又扔下程序小跑进去,扑到床上,正赶上看那四个小伙子背影,背景似乎是灯火辉煌的操场。
然后就飞快的开始出字幕了。

我回到电脑旁边,怅然若失。
幸好有伟大的摆渡,我上去一搜,动力火车搜出一大堆来。首当其冲的,是当年随着小燕子红遍大江南北的 当。
老实说从小到大我对琼瑶女士那种借古文发挥的情爱很不以为然,然而深夜加班的时候,听久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一阵怅然。

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不,不是因为向往,不是因为白海棠;只是,你看,最终我成了一个面目模糊,在深夜里为了某机场遥感图片的无理投影蓬头垢面的笨人。
什么策马奔腾,什么携手人间,统统敌不过客户一句六月底交活儿的狠话。
(牢骚未完~但是要去睡觉鸟)

E
2006.06.29 午夜
 

只爱一点点

不知道是不是夏天来了白天特别长,人容易累,因此也容易怀旧。这些天突然伤感起来,八百年前的旧事,从心里翻上来,就跟烧着一锅开水,不住沸腾,水汽沿着身体上窜,从眼睛流出来,一片一片的水。
今天无意看到网上哪里有人随意说了一句,“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一时猝不及防,在黑暗的房间里掩面痛哭。
很多时候,一首歌不仅仅是一首歌,一首诗也不仅仅是一首诗,一句话也不仅仅是一句话。
李敖的这首诗,被巫启贤谱了曲子唱成歌,曾经一遍一遍在我的电脑里循环的放,甚至被我刻成CD,在深夜的车里,一遍一遍不停的唱。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那个时候是几岁,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心情,为什么会突然迷恋这首歌这个声音,我统统不记得;唯一记得的,不过是那时候凄怆的心情,反复的听着这歌,不停流着眼泪。
以至于那么久以后的今天,再度听到,依然是一阵心酸一阵伤痛。
这样的夜晚往往会想起一些奇怪的事。
很久以前看过一个故事,最早也是在BBS上流传起来,说的是一个姑娘,她爱上一个男孩,然而她随父母出国以后,失去了听力。她为这个男孩子做尽千般,却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可能向他表白。故事是一般的悲情故事,然而快结束的时候,确有美丽动人的句子。她说,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那半个圆,我知道我是他的那半个,但是我们再也凑不成一个圆(大意)。
这个故事,曾经登在北大的校报上,在某一个晚上熄灯以后,由我们宿舍的老大读给全宿舍的人听。
她似乎还没读完就哭了,我们都躺在床上静静等待下文。
这个故事,后来被我转给我的一个网友看。我们一起在QQ的两端看完,然后说,也许我们都是平行线,一辈子只能相望而不能相识。
后来果然是这样,我们始终没有见面,没有讲过电话,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却保持了最长时间的联系。我跟见过面的网友们好了,又散了;只有跟他,一直时断时续的通着email,直到三年前的圣诞。
他的最后一封长信里,说有一天在读者上看到这个两个半圆的故事,觉得感动,于是想起我。
他说,年纪大了,心境也变了,甚至石破天惊的说,如果有天有机会,应该见个面,因为彼此都老了……
我还没来得及表示吃惊,两人就断了联系。
我们从没有告别过,因为我们从未真正相见。
我有时候想,我也许早就见过他了,在某一个街口,某一辆公车上,或者,某一站地铁边。
每天,我们身边经过无数的面孔,谁知道我们曾经和其中的谁,波段契合,神交已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我的记忆似乎经常把某一个时刻物化,一个人的一个瞬间,日后被我回想起来,往往记载在某一个物件上。高中时代我曾经朦朦胧胧的喜欢过班上一个男孩,那个时候年少,踌躇满志,从来不曾旁顾。
有一次,班中要交什么钱,我带的钱还差一块,我搜遍身上,只找到一个一元的硬币。那时候一元硬币并不常见,我喜欢收集。我最后勉勉强强的把这一个硬币交出去,别扭的说,我下午要带纸币来,换回这个硬币。到了下午,这男孩到了我的桌前,一句话不说,掏了一个硬币放在手心递过来。
那只是很短很短的一个瞬间,甚至连一秒都没有。
我接过来了,便以为此后就会忘了。
然而过了两年,我在北大上学的时候,轮到我去收一个什么钱,收到一个男生那儿,他掏了一会儿,把一个一元硬币放在手心递过来。
那是在一教的大教室,天顶很高,座椅一排一排,这个男生站在前排,伸手到我面前。那一瞬间,四周寂静,回忆随着这个硬币排山倒海的扑过来,我用了好多力气,才按捺住泪水。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最后一个让我流泪的瞬间,是几天前看到丛虫发在后花园呼朋唤友的怀旧帖子,说起很久以前那个,上来问如何给孩子取名,最后姐妹们投票投到谢正则。小涵说起,二十年后,倘或在公司,问起新进员工姓甚名谁,小朋友答谢正则,只怕当时泪如雨下,吓坏孩子。
说起来仿佛玩笑,对我却不是。看到丛虫那主帖,已经是胸如撞石,一瞬间百感交集。
她说三十年已过六分之一。我默默一算,可不是,从2000年到现在,三十年过了六分之一还强,我曾投注在后花园里的时间感情心血,我在那上面和这些那些id度过的嬉笑怒骂;甚至,更早一点,在我还没有id的时候,我看他们的嬉笑怒骂,二十年后回想起来,怎么能不泪如雨下。

真的感情,深的感情,永远不多,说起来,回想起来,甚至凝望的时候,都只在心上浅浅的地方,
一点点。
然而就这一点点,能让我在暗夜里流泪不止,让我在未来无数个时刻黯然神伤。
情深缘浅,不仅在男女之间,甚至不仅在人和人之间。
正因为爱得深沉爱得长远,所以只能让自己,爱一点点。
前段日子曾经在飞机上看到小珍的新片,Rumor has it,故事是个烂故事,三四个人糊里糊涂的一通纠缠,看得我很不耐烦。快到结尾的时候,她去寻求她未婚夫的原谅,她未婚夫愤而说”Don‘t tell me you can‘t live without me.”
小珍看着他说“I won‘t. Because I CAN live without you. I just DON‘T WANT TO.”

我不说再见,因为我们从未相见; 
我不说再见,因为我会永远永远的记得——对于我,那也是一种永恒的相聚;
我不说再见,说到底,因为我,
不愿分离。

E
2006.06.26

往生

网络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仔细想想,无论在上面怎么亲密过,谈天说地过,不认识,其实还是不认识。倘或真死了心关掉电脑删除记录,再也不去,对曾经在某一个地方认识的人来说,就跟自己死过一遍一样,了无痕迹。
昨天寒雪上msn来,给了我新的SG论坛的地址,说是有空去看看。我兴高采烈的跑过去了,要注册可儿这个id,居然注册不上;好在寒雪没有马上下线,他说,纪录都是从前转过来的,你试试以前的密码。好在我八百年密码从来不变,一试,居然进去了。
论坛果然是从前保留下来的,上一次的留言,已经是2003年,还留着那个时候的联系方式,如今是密码都忘掉了。
惊奇的是,居然还真有不少旧人找了回来,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用着从前的id,然而,依稀仿佛都能看到从前的他们。
这个从前,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我疯狂的爱玩青涩宝贝(Sentimental Graffiti)的游戏,一遍一遍的通关,看周边,写感想,用PS做图,不亦乐乎。那个时候的bf,有一次为个什么纪念日,便做了个SG的网站给我,说是纪念日快乐。是什么纪念日我如今也忘了,就连做网站的那个人,如今也不知去处了。然而那是我跟第一次互动的办自己的网站,挂着更新,写字,放图片,回论坛。还认识了好些人,都是SG的粉丝。大家做了青涩网站的还结了盟,挂在寒雪的青涩总站下。差一点点,寒雪的网站就被官方用作青涩的大陆主站。
也是我的一段青涩快乐时光。
后来各大网站都收回免费空间,一时间所有的网站都纷纷倒塌,寒雪那站点也被官方关掉。一下子,树倒了,人散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网络的不真实性:前一天还在论坛上留言欢笑的人,一下子,全都找不到了。
我勉强跟几个人还保持了一阵子email联系,后来也散掉了。然后毕业,工作,搬家。我忘掉了这个游戏,也几乎忘掉了那段时光。偶尔在google上想起古一下自己从前的网站,还能看到如今活跃的青涩网站上,挂着从前的链接,还有介绍说是少有的女性站长的青涩同人站。有时候看这会微微黯然,更多的时候看完顺手就关掉了。
大部分时候,我也是个只往前走,不回头看的人。夜里偶尔软弱,会恋旧听听音乐盒的叮咚,看看从前的风花雪月。然而早上天一亮,我照例衣着整齐的上班去,做图,写程序,喝茶谈笑。
昨夜韶华重现,看到曾经熟悉的名字曾经熟悉的地方,一下子百感交集:仿佛上一辈子在自己面前重现,从前的人,从前的地方,从前的时光。
只是青春一去不回,过往种种,俱已湮灭。留住的只是往生里的名字,带着碎裂陈旧的痕迹。再怎么找,也不能回到从前。
谁也不能回到从前。
E

2006.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