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四个月又二十四天

我是在两千零三年的春末搬到DC。
来的时候是暮春时分,樱花全都谢了,一路上看到高速两边郁郁葱葱,仿佛从森林里穿行而来。
那一年发生了好的事儿,也发生了不好的事儿;认识了新朋友,也认识了新敌人。
无论如何,年底的时候,总算安顿下来:换了一份心仪的工作,买了一辆新车,熟悉了生活的地方。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天长地久。
正因为认为岁月长远,所以每年春天DC著名的樱花节,我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儿绊住,不能前去。
心里想:办公室下面那条路,也是满满一路两排樱花,开起来,一样如云似雾;既然如此,何必赶着游客的趟儿去DC里面人挤人。樱花总在开的,总会有一年,人少了,我再去看那个经典的临湖樱花:天蓝樱粉,水青砖白。
于是每次都只在花落人散以后,到湖边走一圈。
樱花落了以后,叶就抽出来了,一树一树的绿。映着蓝天白云,或者潮湿的雨后残像,也别有情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去年开始我在美国东西两岸频繁的飞来飞去,经常是在临着波多马克河的里根机场起飞;起飞的时候,如果风向合适,会在空中经过五角大楼、国会大厦、华盛顿纪念碑……
那些景象老让我想起那些跟国家机密或者国家安全相关的电影电视剧。跟同事吃饭的时候我们经常拿这些片子开玩笑,说某片中某人如何英明神武,居然在一分钟之内从某街飞驰到十五分钟以外的另一条街。
然后到今年过完春天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大约是要走了。那时候心里无比懊恼:我还没来得及看那幅经典的凭湖花开呢。
人生总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有,总以为在那儿不会走开的,其实最后换了自己远离。

夏天的时候,回了一趟国,把过去从前怀念到烂熟于心的几个地方,走了一遍。每一处都变了,每一个地方,都已面目全非。
在故乡胡吃海喝呼朋唤友腐败半个多月回来以后,一个人的家格外显得冷清孤单。我一边为搬走做准备,一边恋恋不舍的想,将来回来,这里,会不会,也变得我完全无法辨认呢?
朋友同事,都开始为我的离开吃饭喝酒庆祝:最后的几个礼拜,几乎每个周末都排满。
去意大利馆子跟姑娘们回忆过去;去同事家刻南瓜看查理布朗;去贩卖上百种啤酒的酒吧一醉方休;去动物园看振奋了整个DC地区的新生小熊猫;去杜邦圈边上小有名气的书店背后的早餐吧;去早听说却从来没有进过的西班牙餐馆;去鱼市场到从前我最常光顾的螃蟹摊买螃蟹;也去公寓旁边吃了再吃念念不忘的海鲜餐馆。
到最后,似乎吃是能让我记住这个地方的唯一活动。中午晚上,都在说,去哪儿吃饭;一直吃到上飞机前的三个小时。
饭局把我事先计划的离开前开车绕一圈的计划排挤掉,而离开的飞机,我又史无前例的被排在非窗口座位,因此也失去如平常一般在高空看风景的机会。
这一趟西去的飞行,竟然比之前所有上十次,看到的别去风景,要少得多。预料中的眼泪,因此也没有流下来。

转机的地方是丹佛。
这个城市,我之前因为开会来过一次。那是在2005年的樱花节,离开的那个周末,正碰上丹佛的春季暴风雪,整个机场关闭,上万人被滞留在机场;而我也因此失去了观看那年樱花节湖边且歌且舞表演的机会。
那次在丹佛耽搁了一天多,在原定计划的第二天半夜,才抵达巴尔地摩机场,又搭乘大巴回家,精疲力尽的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的两三点。
我尚记得在睡前给上司的答录机留言,告诉他我第二天估计要过了中午才能到。
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开始在美东过西部时间。
后来家猪跨越整个大陆到了湾区,我来回奔波,公司且宽容灵活,我才开始习惯昼伏夜出:时常踩着午饭的点儿到办公室,且在别人的睡觉时间回家。
公司里除了我,其实也有不少夜猫子。于是我们习惯了在众人散去以后聚众天南海北聊天;他们也都在夜里回家之前先不顺路的送我到公寓楼门口;有一位时常出差的,若是搭了晚班飞机抵达里根机场,多半要回公司到我办公室瞄一眼,看我是不是还在。十次里有九次,我听到他远远的从过道里喊,“I knew you would be here.”
你看,其实我离开DC,舍弃良多:良辰美景,密友亲朋。
少年时候写明信片,说“时间拉不开友情的手;距离隔不断关怀的心。”
然而如今我却已经知道,out of sight, out of mind。人走茶凉,原是自然规律。
曾经那么多的朋友,都因为一再别离渐渐疏远。我只得慢慢接受,生命的经历,是不断的告别,在分手的时候藏住“你会忘记我吗”那句话,然后,在遥远的未来,期待重逢:哪怕,只是一顿饭的时间。

飞机抵达湾区的时候,是晚秋的午夜。因为飞机的早到,和安排在当天的搬家,我在机场门口坐等了快半个小时,家猪才到。
我在门口看着身边的人一拨一拨的被接走,身边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飞机上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真正离开了,才能开始怀念。
公寓后面临河的公园,有一条长达数英里的自行车道。道旁绿草如茵,几乎全程傍水;一边接着乔治城边的钥匙桥;另一边,平着乔治华盛顿纪念路几乎通到华盛顿故居。夏天的时候,我每每沿着这条路骑车,草色青青,湖水碧蓝,偶有飞机从顶上飞过,真正叫人心旷神怡。
环绕而建的环形高速495,让所有缺乏足够地理概念的新人迷失。在我刚到的数个月里,习惯了纽约上州直来直去的路,在DC套用从南向下便从北向返回的规则。然而每次南北向下了,到返回的时刻却只看到东西。我蒙头乱猜一个,十次里有八次猜错。最离谱的一次,开着开着,风景越来越陌生,最后居然看到“巴尔地摩市区XX英里”的告示牌,才知道自己走错了路。
第一年的老兵退伍节,我自动请缨带外地来的同学游DC城内。三个人,开着车,绕着湖边的路开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绕不上返回北维州的纪念桥。最后终于到了家,同车的同学说,方才路口的警察一定警惕了,咱们这辆车十分钟内从他面前开过三次,每一次都慢吞吞,形容可疑。
当然还有跟DC姑娘们一次又一次的腐败:声势浩大的,几个人静悄悄的;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又到晚上。三年多里,我们把DC附近有名的与默默无名的餐馆,吃了一遍又一遍。
我刚到的时候,还未养猪;悄巧还一个人住在马里兰州做着出租雅舍的房东;闲云还没有生天下无双的9p媳妇儿;洛洛还远远住在弗吉尼亚海滩;lj尚未海归;魔戒三部曲还未有公映完全,蓝莲花还没有写出名震耽美界的《只是当时》;Jun还未离开又再归来;我们的招牌小Joy美女还每腐必出现;寻寻也还是DC地区新人;教育我们如何培养家明的gigi还没有加入腐败大队伍;连现在上窜下跳活力四射的泥螺,也都还未在后花园里注册……
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很多很多的变化发生。

曾经跟大学的死党聊天说起,汉字被运用了数千年,到如今,已经没有未说过的句子,没被形容的情境。
赋别也罢,喜归也罢,离愁也罢,怀念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前人千百遍漂亮的说过。我原也写不出什么有新意的句子,别致的心情。
我能说的,也只有我会记得。
过了很久很久,我相信,我还会跟人说起:波多马克河的水光;漫山遍野五彩斑斓的秋叶;夜晚飞机降落时满地的星光;更有,这三年四个月又二十四天里,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花儿,吃过的螃蟹,游过的湖,讨论过的电影,一起买下的衣服鞋帽,煲过的无数无数电话粥。
没有这些,这个城市,对我,原本也只是又一个美丽的风景。
这个感恩节前夕,让我说,谢谢遇见,谢谢陪伴,谢谢分享。
城市如是;人亦如是。
E

(2003.05.10 — 2006.11.04)
2006.11.20

给现在,以及过去三年多里,曾经在DC地区居住的后花园jm们

  1. 也只有你能写出这些感慨来。所以我说你可爱呢!

    泼墨 于 November 21, 2006 12:36 P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看的我汗毛直竖啊!同泼墨,拧写的很多细节深有同感,恨不得裁裁剪剪放到自己的小本本里。。。。。。。

    melodada 于 November 22, 2006 01:26 A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今天看到的多是这样感慨地文字,搞得我这个时刻还没有开始工作。

    NaMe 于 November 23, 2006 10:48 A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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