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周华健来湾区开演唱会,湾区的电视台采访了他。伊已经是四五十岁年纪了吧,模样变化倒也不十分大:依旧是满脸皱皱的样子。他跟主持人说,流行歌曲对大多数人来说代表的是听过去那些歌的年轻时代, 他会努力让所有来听演唱会的人回到当年初恋的年纪。
贵妃早早跟着同事买了演唱会的票,我问他,“你就那么喜欢周华健?”他点头,“我会唱的,都是他的歌。”
演唱会早几天他就开始不住念叨,猜测演唱会上他会唱的歌,一边还要在旁边的我配合猜测,“你说他会唱花心吧?还有朋友?风雨无阻?亲亲我的宝贝?”,我一边点头一边给他添加单子,“怕黑,有故事的人。”
加单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也听过很多他的歌;他的不少歌,对我来说,也曾经标示某一些珍贵记忆。
演唱会那天晚上贵妃早早走了,到得一点多的时刻他才摇摇晃晃的进门,摇着我让我看他从演唱会上带回来的会发蓝光的挂坠,想来是给观众们点缀台下用的。
我不必闭眼也能想象当时台下星星点点的光,众人跟着合唱摇摆的陶醉。
周华健说的没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首歌不是一首歌,是这首歌代表的年代、标示的记忆、永远新鲜永远回不来的青春:回顾一次,心潮澎湃一次。
总有些歌你听到会感怀,总有些时刻你想起来会想哭,总有些人无论何时回首都在你心里痕迹分明。
有次不知道看到蚕在哪儿说起,说我们这一代人,也就在流行歌曲里学些做人的道理。
夸张了些,不过很多年以后,琅琅上口的,真的都是少年时代流行歌的歌词;那些语文课本政治课本里一遍一遍背过的词句,早就随着岁月消磨湮灭。
大街小巷里放过,电台里播过,火车上听过,身边的人哼过——那么多的歌,在我们并非自愿的时刻,细细绵绵的渗入我们的耳朵,心里,与我们的记忆一切封存,甚至,作为我们记忆的钥匙沉睡。
大学里有一年流行任贤齐的《心太软》,那个夏天,无论我愿意与否,这首歌的每一段旋律每一个转折每一句泣血的倾诉,都穿耳入脑:走在路上,身边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校友们大声唱着,在宿舍里听广播,无论转到哪一个台放的都是这首歌;学校的电台,电视上的点歌,一切一切,都唯恐被拉在时代后头似的争先恐后的放着这歌。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个愉快的夏天,这首歌也绝对不是一首叫我难忘的歌,可是,若干年以后,我不知道在异乡的哪个中国餐馆忽然听到它,旋律一起来我就笑了:那些个树影书架湖光水色间的岁月,夹杂着宿舍对面水房大声喧哗的交谈,每一个与我擦肩时刻放声歌唱的陌生人,穿过银杏叶投射到地上的斑驳日光,甚至,食堂里的高顶,教室里刻满了不知所以字迹的桌子,开水房里蒸腾的热气;每一个陈旧的过去,都在歌声里闪闪发光。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自然也有难忘的歌:能背住所有的歌词,在书信里日记中有意无意的引用,暗夜中白日里一遍遍听过,在卡拉OK的时候不顾众人看老太的目光也要执意点了唱一遍: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栀子花白花瓣,洒在你蓝色百褶裙上”,“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甚至,更早一些,“城里的月光把我照亮”,“春风再美也比不过你的笑”, “千杯酒已饮下去也不醉”,“十九岁的最后一天阳光也被带走”,“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依稀往梦似曾见”……
那一年我要离开,跟导师整个组的人一起吃饭。我们一起实习一起做论文一起在实验室上网下歌看片子,去过黄河的入海口,下过清西陵的墓穴。吃完饭我们在包厢里唱歌,师姐挥着遥控器乱按数字,一边对着话筒说,“下面这首歌,我要献给小师妹。”屏幕一转,居然就是《大约在冬季》;
那一年我们都在听Beyond,有天吃完了晚饭我问老五老六晚上去不去自习,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唱道,“冷雨夜我不想归家……”,惹得我们全屋哈哈大笑;
还有高中同学找到学校里来,一队人在湖边瞎逛,中间一个男生莫名其妙的唱起了《怕黑》;军训的时候女生们得意洋洋的唱“向前进向前进”,男生们沉默好久,不知道谁起头唱起了《灰姑娘》;更早的时候,高三停课复习,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们的教室在教学楼最高层,正好可以看到操场上的足球赛,先是窗边的人贴着看,最后全班都涌到窗口边吆喝着号子唱着歌给在泥水里打滚儿的小孩们鼓劲;初中上生物课解剖青蛙,有人拿着刀在青蛙身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这么些年,唱歌的人从玉女金童或者作古或者成了旧事,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依然在歌坛上与新晋年轻人们一起打拼;那些曾经一起听歌一起唱K的人也天涯海角不知去处,我最后所有的,不过这些歌而已。
不,过去的岁月并不都是黄金岁月,少年的自己也并不总是最爱。只不过回首时刻,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所有的急切压抑焦灼疑虑,都已经在岁月里沉淀;就像看已经知道结局的电视剧电影,十年之后我们能够对《Friends》里第一年的Rachel含笑,九年之后我们会为《Before Sunrise》里的情侣相见感伤。
叫人安定的并不是皆大欢喜,而是知晓。
人生里一半精彩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结果中得到;另一半精彩,则在一切结束后或甜蜜或酸涩的回首中收获。
我终于知道不敢解剖青蛙并不会影响我的成绩,知道我的高考志愿并未落空;终于知道吃不饱穿脏衣服的军训会安然结束;那些一起在湖边走的人会在以后的岁月统统失散;也知道老五会和她的青梅竹马大团圆而老六会和她放弃一切追随的男友分开;也知道我那次离开并没有在冬天回去。
我终于能在回顾的时刻对等待的自己说,“你期待的一定会来”;或者,“你期待的永远不会发生。”
正如生命中有些梦想一定会实现,有些时刻一定会等到;岁月里也总有些人要被错过,生活里总有些渴求永远无法被满足。
还好,无论得失,我们总有等待时刻的记忆;还有这些歌,穿越时光穿越变迁,总在某一时刻某一角落,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大摇大摆的出来放声歌唱。
让记忆有时去追,有时后退;有时,昂然面对。
E@2007.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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