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看了一篇自述性的小文,很短,叫《我等你到35岁》,一个同志写的,写他的同伴结婚去了。
这篇本没什么,然而同时转过来的,还有他几年前写的吧,《浮生六记》,满篇满篇都是言若有憾心则喜之的埋怨。我看完前面那篇,再来看这篇,真正叫万箭穿心,一下子就哭了。
小D笑话我,说您老时不常按摩您的泪腺啊。
我很是无言。
所以我总是尽量避免写现今快乐。这世间原有什么能长久,今天的花好月圆人安好,明天就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倒是愁云惨雾值得大书特书,将来倘或顺风顺水,回头看时还能庆幸总算熬过来。
看到有人回帖的时候用了汤显祖写在牡丹亭题记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半夜睡不着,索性把自己的牡丹亭翻出来看。
我这本牡丹亭很不好,当时托爸妈在国内买的,买的居然是个选注版,一页里那个夹注的人叽叽歪歪的说半天,只有一曲皂罗袍而已,我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估计也不能怪版本,果真是一本线装竖排夹排注的,我说不定还嫌伤眼睛。
是谁说的,年纪大了,渐渐经不住这些生离死别。
从前看杜丽娘思春,觉得小孩心性,新鲜可爱;现在来看“良辰美景奈何天”,触景生情,倒忘了后面的皆大欢喜。
每看一次,黯然神伤一次。
情深不寿,还是一切淡淡的好。
于是在床上发呆,把贝多芬那曲大公三重奏的第三乐章听了又听,枕头都湿了一小片,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似乎都没有做梦就醒过来了,窗外亮的天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的亮。
又是新的一天。
早上跟小D说谭其骧,这位历史地理博士很看不起我,大惊曰,你还知道谭其骧啊。
我极其愤愤,我好歹跟你一个系毕业出来啊,再说,当时还跟你去万圣找谭其骧传记呢。
这人更加愈发吃惊,也不掩饰轻蔑了,说,哈?什么,悠悠长水是跟你一块儿去找的?
我为了去除他的疑惑,只好说,当然了,那本书在万圣进门最右边那面墙那边,跟万圣对门的墙的夹角书柜。
他这才相信。
我却因为这话,想起东门出门那一片来。
我有时候会奇怪的记得某些场景,非常非常清晰,很久以后,还可以在脑中复原某一天的某一个场景,当时阳光的方向,当时人物的穿着。
我到现在还记得万圣入门以后左手边挂书包和大衣的木架的样子,原木清漆的,很多个交叉的菱形,交汇点上是支出来挂包和大衣的木钉。后来我在宜家见过很多次,却从来没买过。对我来说,那个架子是万圣的一部分——虽然并不是万圣伊建就有,跟万圣的书桌和椅子,以及万圣里到天花板的书架一样,属于过去。
小D说大约是因为你的记忆从未更新。
或许是。
我在东门那片刚刚被推倒的时分离开北京,后来回去,也只是匆匆一眼。那里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从前那个样子。
我始终记得冒着雨去万圣,然后缩在那暗沉沉的屋里,那里面总有若有似无的音乐,窗外雨声风声仿佛完全被隔绝;
我当然也还记得风入松,那书店在地下,进到书店之前,先要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廊,两边挂着出售的画,入门之前先有黑板,写着最新的排行榜。大一期间,陆键东那本《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在榜首悬数月之久;
我也始终记得夜晚去雕刻时光,会路过一个日本馆子,我从来没进去过,但是总记得他家挂在外面的红色纸灯笼,上面写着“千鹤”;
还有大四吃完散伙饭,跟阿胖从武侯祠走回来,走得是东边外墙和胡同隔的那条路,我走在靠北大那边,他走在靠胡同那边;那天有一点点风,有一点点月光,两边有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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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在我心里是一个永远不能替代的存在;不仅仅因为燕园。
我毕业以后在北京住了将近一年,先在双榆树,后来在西直门。
那一年我几乎无所事事,把困惑无数人的西直门地理搞得滚瓜烂熟,哪一个地下道通向哪儿,哪一个地铁口出来是什么方向;
我还从新街口走回西直门:那年好像是五一放假,我们从西直门打算坐公共汽车去西单,才一上车就给人群吓坏了。前面的人跟我就是胸贴胸的站在一起,我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我是个男人,那天真是占尽便宜。后来我忍无可忍,站了两站就下了车,穿着细高跟鞋从新街口走了回去。下车的地方有一个唱片店,里面有一间专门卖进口原装CD,一张要一百多。那时候,真是过生日过节都不敢让自己那么奢侈。
我也还记得人大对面当代旁边有一间电影海报店,我每个礼拜去看一次,买是肯定买不起的,过过眼瘾而已。不知道那个店,现在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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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可以说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不能重来每一个阶段都不能互相取代;但是那四五年是不一样的,至少对我。
越逼近回国的时间,越是患得患失。
近乡情怯,或者就是如此。
我开始担心我的头发是不是剪得不好,脸上是不是有了皱纹斑点,眼睛眉目是不是没法辨认,见到从前的室友会不会抱头痛哭。
我心中的这个城市,是不是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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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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