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故里之当时明月在

我离开北大的那年是2000年,正是四环大兴土木的时候。
我们班的散伙饭,定在圆明园那条街上的武侯祠。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晚上,几十个人,食不甘味,只知豪饮;记得包间里有个电视机,一个晚上不知所云的唱。
席间大家互相敬酒,一个女孩抱着她方才分手的男友痛哭;一个男孩过来跟他暗恋明恋而终于失败的女孩说“谢谢你这些年”;还有人喝醉了躺在身边的人腿上,迷迷蒙蒙又说又唱。
那时候,我们中间,有些人要飘洋过海,有些人继续留在北京,有些人要回到家乡,还有些人,前路未明。
酒杯碰撞之间,泡沫轻飘,糊在我的脸上,凉凉的一点一点。
千杯酒已饮下去,
都不醉。
散席出来已是午夜,整间饭店都已经打烊,大堂里昏暗的灯,服务员们一字排开站在边上,静静看我们喧哗的收场。
烂醉的人都被我们设法塞上了出租车;半醉半醒的都由尚属清醒的人陪伴着走回去。
从那里回北大是不短的一段路:路的一边是靠着燕园东区的围墙,另一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平房胡同。那里面有后来享誉北京的万圣书院和雕刻时光;也有从前以后都一直湮没无闻的小饭馆,四年里为我们提供早饭中饭晚饭夜宵茶与咖啡。
那是个盛夏的晚上,似乎有月,依稀有星。靠燕园围墙的那一边,有一排高高的杨树,叶子在夜里闪闪发光;靠着杨树,还间隔着有路灯,一团一团的投下温暖的橙黄。
这个夜晚在我心里留了很久很久。
我之后无数次在美东的夜晚突然醒来,恍惚间耳边仍有风吹过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胡同那边间或可闻的犬吠,自行车轮碾过沙地的喳喳响;那一夜的灯光月光星光甚至都有伴音,遥远逼近,回旋往复。
这样醒来的夜晚总是很难入睡。然而这边的星空太繁太亮,这边的街灯太密太雪白,这边的夜晚太宁静太深沉;我待要缅怀,也无处可感。
然后我就在床上听我所在的城市慢慢醒来,看百叶窗渐渐的白,听窗外的车声渐渐繁忙,才又睡去。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梦数年,今年九月,我终于重新回到那里。
九月该是北京的夏末秋初,天气却依然溽热。我们从北京城东出发,沿着宽敞崭新的四环,右转上了白颐路。
我自告奋勇坐在前座指路。
那天是2006届新生入学报道的前一天,距离我报道那年,已经整整过了十年。
我在车上强作镇定,细细指着说,沿着这条路开,看到清华的西门以后左拐;看到圆明园不远以后左边有一座小桥,我们再左拐进去就能到北大的东门。
车就这样开了。
夏天的北京很旱,小桥下的水渠完全枯竭,从前记忆里的两排柳树也不复往日飘摇。
我们拐进通往北大的那条路:散伙饭那夜,我与人微醺着走过的那条路。
路的右边依然是围墙,依然有高高的杨树。路边有几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聊天,还有两只雪白的哈巴狗儿趴在路中间,瞪着乌黑的眼珠子,看着我们的车。
再然后,突然的,前路断了,只有一截草草的围墙。
这条路,再也走不下去。
我讪讪的道歉。朋友艰难的在狭窄的路上倒了车,又小心翼翼的避过那两只小狗。我伸头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还小不知道怕车,两只狗儿都原地不动,眼珠子湿漉漉的,看上去总似泪光晶莹。
之后我就很小心,好歹还是找到了从前的机动车门,顺着勺园开进去,一路絮絮叨叨地说,这里从前是……那里以前有……
校园里到处张挂着红色条幅,上面别着雪白的大字:欢迎新同学。
奇怪的几十年如一日。
我下了车,跟母亲一起到了从前的宿舍楼。以前大敞的门如今已经需要磁卡刷过才能打开。我们等在门口,终于等来一个女孩,跟着她混进了宿舍楼。
像一场陈旧的电影,时光闪回,我仿佛第一次走进这栋楼里:走道是昏暗的,抬头看去,密密挂了衣服;水房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还有水声淋漓,不知道谁在哗啦啦的洗衣服。
甚至连墙壁的颜色都一样:上面雪白,下面果绿。
怎么,已经那么多年了吗?
上了三楼,我进了水房,洗洗手;我身边有两个女生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她们说,明天新生报道,学校里一定很热闹。
我转身,看到从前空空的墙壁上,挂着两面镜子,上面有红色的漆字:XX级毕业XX年留念。
我仿佛被人当鼻打了一拳,突然的酸痛火热。
走出水房,母亲说,你们宿舍里有人,你进去看看吧?
我犹豫半天,还是战胜不好意思,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短发的女孩子,她很有礼貌的看着我,问我找谁。
这间屋子,这扇门,我们打开关上无数次;这一次,有人在门里问我,你找谁。
我镇定一下,说我从前住这个宿舍,来这儿看看。小姑娘很热情,马上招呼说原来是师姐啊,一边把我们让进去。
房间还是从前的房间,只是,从前的三张架床变成了两张,全挨着一面放着,另一面齐齐的摆四张带书架的书桌,每张上都有一台电脑。
小姑娘问我,从前宿舍是什么样子。
我环顾四周,轻轻说,从前我们没有那么多桌子,我们有三张架床,两边都摆着,这里放柜子,中间是桌子。
一阵沉默,然后我看到门槛:歪歪扭扭的,仍然有杂乱的水泥印,一道一道。
我笑起来,“这门槛还在啊,这还是我们修的呢。”
小姑娘在旁边附和:“真的啊,我们搬进来的时候还说,怎么只有我们这间宿舍有。”
我在旁说,“原来别的宿舍也修了的,但是修的都太精致,我们没毕业就塌了;只有我们这个最丑最笨,所以一直没坏。”
当然最丑最笨,我们这个门槛是班里男生的第一个作品,完全没有经验可言,只能胡乱的堆一团;之后的门槛,不仅有型有样,有的甚至还装上图钉摆成心型,堪称美轮美奂。
只是,只有我们这个,挨过了这十年。
我来不及告诉这个短发的小姑娘,我们入学第一年的那个夜晚,我们怎么发现宿舍里大水漫延;我也来不及告诉她,那一段时间,有多少次我们下课回来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拯救水灾中箱包;我更来不及告诉她,这个门槛,我们当年如何扭捏的找来人修,还有修好不久,原来蔓延到我们宿舍的水,终于转道别的宿舍,终于掀起水房一带的修门槛热。
……
我不及诉说从前;又何必对她诉说从前。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若怜取眼前人。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九八年百年校庆,那个五月,也曾有人推开我们的房门,说过去从前,我也住在这里。
时间转了偌大的一个圈,又再转回来;终于轮到我说,从前,我住在这里。
下楼的时候被楼长逮住了,已经是新面孔,可是依然中气十足,她不喘气儿的把我骂了一顿,说你怎么不登记就进去了,这现在报名时分,那么乱,你不登记就进楼,出了事儿你担得起吗?
我乖乖站住听训,低声与她商量说,不然我现在补登记行吗?
楼长挥手把我赶出去,先出来的母亲在门边等着,说虽然过了那么多年,北大的服务人员,还是跟过去一样厉害。
我听得不由一笑,笑得眼角都湿了一片。
幸好那天没有上睫毛膏。
后来就在从前走了一万遍的路上走,看原来的学一,艺园,学五,澡堂,和澡堂旁边的高高的泡桐。
往事历历,什么都还在;什么,也都不在了。
离开的时候车绕着未名湖转了一圈,天色微微的灰暗了,然而周围种种依然是清晰的,竟不知是暮色下的实景,还是我心千百遍所思所想投影在眼中。
湖水依然是暗绿的,石舫依然靠着岛,湖岸边依然有红砖飞檐的小庙……
人并不太多。
虽然第二天就是报道日。

一晃眼,回到美东又已经一个月。
回来一直繁忙,晨昏颠倒,有限醒着的时间都在开会,看遥感图片,做图,还有千篇一律的程序调试。
办公室新搬了另一栋楼,就在公寓旁边。午夜从办公室出来,只有短短的一小段路,在楼与楼之前,有时清风明月,有时细雨飘摇。
回想回国的这大半个月,竟如一梦:疑幻疑真。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打电话回家里才意识到,快中秋了。
这也将是我离家以后的第十个中秋。
第一个,在北京城郊圆明园里,燕园东门出去,沿着小路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走到:路的一侧,有高高的杨树,叶子在月光下会闪闪发光;自行车碾在沙地上会沙沙响;还有,路另一侧,偶有犬鸣。
那个中秋夜,我们整个班,在一片错乱的废墟上度过。大家自我介绍,间或表演节目。
彼时曾有一轮圆月,高高挂在暗蓝的天幕,照着六十多初识的陌生人,怯生生,微微笑,想着未来长远相伴无限,今日且让我们相识。
……

过去将来,来世往生,此岸彼岸,让我们相认的,只得这一轮月吧。
照我们来,照我们走,
再照我们去而复归。

E

2006.10.04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预祝大家中秋愉快,阖家幸福。

  1. 一梦数年——这可是合了我这些日子的心情。哀哀。
    中秋快乐

    D 于 October 5, 2006 05:09 P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小E,好心思,还回母校去看看.我每次回去能够去看看导师就算了,看到那一校园的青春少艾,徒添伤感啊.

    echo 于 October 6, 2006 11:29 P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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