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芒种
螳螂生 鶰始鸣 反舌无声
云雷对珞珈是一见钟情。
很久以后云雷想起,那天是芒种。
是个晚上,云雷在西直门附近预备搭乘运通106,在人民医院附近过马路的时分,身边五六个人嘻嘻闹闹的,有人不住大声笑。
云雷自然而然的转头看去,这时分正好有车开过,车灯扫过一片雪亮,站在路边的珞珈便在这车灯中闪亮现了一下,又自隐去。
那一瞬间于云雷而言,犹如晴空闪电,自己正被劈中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黑暗了,云雷的眼睛里只残留了珞珈的身影。
天公作美,珞珈也是要搭乘运通106的。
这于云雷而言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那个夜晚他愿意陪珞珈走遍整个北京城。
两人站在运通106的站台下,云雷不住转头看珞珈,越看越是心神荡漾,却不知道怎么搭讪。
要怎么开头,才能不像登徒子?问她时间?问她路线?还是,直接上去问她姓甚名谁请她准许自己握她的手?
这时代所有年轻女孩子都充满了警惕,云雷总不能上去就表衷肠,“这位女孩,我对你一见钟情,请你做我女友?”
就这么焦急等待的时分,运通106来了,明黄的车身,雪亮的前灯把珞珈又扫了一遍。
云雷在旁边看着珞珈的身影又一次从黑暗中生动地浮现,又再沉入黑暗去,心中竟是欢喜得隐隐发痛。
两人就这么在公车上坐了一路,云雷坐在珞珈的斜后面,一遍一遍的用目光抚摸她;用力之大,眼眶里竟然微微的湿了。
老天爷那天真的很开眼,珞珈不仅跟云雷同路,而且终点一致。
原来两人竟是校友。
云雷看到珞珈站起身准备下车的时候,心都欢喜得要炸掉,还要佯自镇定的跟她前后下车。
下车的时候珞珈疑惑的回头,想是云雷一路的注视到底还是让她不舒坦了。然而回头看到云雷,一脸忠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神情,珞珈放下心来。
云雷跟着珞珈进了校门,心知再不抓紧机会只怕这个夜晚就算白费,鼓足勇气走上去叫住珞珈,“同学。”
珞珈停住,回头看他。
云雷心里翻来覆去无数个对白,实在不知道哪一句好,竟自停住。
珞珈看他不语,掉头就走。
云雷赶紧追上去,“同学!”
珞珈不耐,在前面快步走起来;云雷也赶紧加快脚步跟上,一时情急,倒也不及细挑,在后面呼喊着问,“同学,请问你是哪一级的?”
珞珈站住,愤怒的看他,“你干什么?”
云雷情急之下倒有机智,马上答道,“你别误会,我也是这学校里的。”他一边说一边主动掏了学生证出来递到珞珈面前。珞珈一把拨开他的手,云雷接着说,“我是心理系xx级的,因为要毕业了需要做论文,想找几个被试做实验。 ”
珞珈一脸怀疑,“那你到三角地贴个海报不就好了。”
云雷把头点得似鸡啄米,“是,是,我是要贴的,这不是正好在106上碰到你,我这试题跟公共汽车有关的,心想正好嘛。”
珞珈露出更加怀疑的目光,“你是心理系的,但是实验跟公共汽车有关?”
云雷一头的汗,继续编下去,“啊,是,是我自己设计的题目,想看看……那个……常乘公共交通的人的……啊,常乘……公共汽车……对……那个性格有没有明显影响。”
珞珈上下打量云雷,云雷心里不住给自己鼓气,硬是把这个不着谱的实验给说完了。
珞珈此刻已经认定云雷是登徒子,谅他在校园里也不敢如何,倒是冷静下来。她克制心中暴怒,故意做了个文质彬彬的模样,“原来是心理系的师兄,请问兄台怎么称呼?”
云雷猛地拨云见日,心中狂喜,赶紧颔首做了个抱拳状,“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云雷。”
珞珈听来认为他有意戏弄,更加生气,转到脸上倒是一笑,“这下可巧,鄙人云重,可称兄台一声妹也。”
云雷见她笑了,心中欢喜,嘴上便轻薄起来,顿足道,“你这人好不解风情,这当口,不是应该说你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张丹枫是也。”
珞珈眼珠一转,继续顿首,“不敢不敢,在下一不喜着白衣,二不喜吹笛,实在不敢掠美。”
云雷倒没了辄,想了想说,“那我委屈一下也罢,就权且复姓澹台吧。”
珞珈大笑,半天直不起腰来。云雷看着她笑,心情舒畅。
珞珈笑了半天,看云雷一直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最后终于说,“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我叫珞珈。”
云雷诚恳地说,“我真的叫云雷,云朵的云,雷雨的雷。”
珞珈瞠目结舌。
云雷再度掏出学生证,递到珞珈眼前,“真的,你看,我是心理系xx级,我真的没有骗你。”
珞珈这次接过来看了看,半天笑起来,“云雷……你爸妈看来真的不是武侠爱好者。”
云雷这一生第一次为自己的名字谢谢父母,嘴上继续说,“是啊是啊,不然至少该给我取名云重,也跟我性别比较符合。”*
两人经此一役,便是认识了。
珞珈其实个性外向活泼,如此警惕,实在是因为陌生人搭讪,又是夜间,委实让人不得不目光炯炯的审视。
云雷那夜死皮赖脸,终于套出珞珈的系别年级,十分欣喜;又一路跟着珞珈到了她宿舍楼下,看着她进了楼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之后他就常常报道,早出晚归,在珞珈的宿舍楼下迎接清晨,送走夜晚。
不出三周珞珈的室友们都开始纷纷取笑,珞珈十分难堪。她们尚没有在这学校里混出老皮老脸,不及见识男生们的死缠烂打手段;乍见云雷如此无赖风趣,又是好笑又是惊诧。
好在云雷并未使出送花跑早操的烂段数,不过时时日日围着珞珈,舌灿莲花,十分自然。
看到珞珈因为自己说的话笑得前仰后合,于云雷是巨大奖赏。他沾沾自喜想,“我能让她笑,这有多么好。”
一日午饭完毕,珞珈出了食堂,找了个地方坐下;云雷并不坐,只站在旁边,俯视珞珈。
珞珈给他看得无奈,挥挥手示意他也坐。云雷不动,笑着说,“我给你挡太阳,大夏天的,别晒坏了你。”
珞珈看看自己,果然是笼在云雷阴影之中,她看云雷,“你要干吗?天天绕着我转不烦吗?直说了吧?”
云雷见机不可失,赶紧上前俯身拉住珞珈;珞珈挣开;云雷做苦脸状,“我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又来问我做什么。”
珞珈哼一声,“总要等你说出来我才能拒绝你,不然平白让你说我孔雀开屏,不是很无趣。”
云雷叹气,“我这不是怕你拒绝所以干脆不说啊。”
珞珈斜眼看他,“你倒聪明。”
云雷赶紧自我吹捧,“是,那是,你到我们系打听打听,我年年都考第一名,肯定是今年的优秀毕业生,优秀论文~~”
珞珈对云雷这一套已经很熟悉,无可奈何,最后只好说,“你去死!”
云雷嬉皮笑脸,“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珞珈放弃抵抗,站起身来意欲走开。云雷一把拉住她,难得的文艺腔起来,他看着珞珈说,“珞珈,珞珈,我……喜欢你。”
珞珈摇头,“我知道啊。但是我一定要喜欢你吗?”
云雷点头,“当然,你不喜欢我的话,怎么叫两情相悦啊?”
珞珈实在气极,倒笑起来,一边转身就走;想想又想撂句狠话,回过头来。云雷站在后面期待的看着她,背后的阳光把云雷勾出一个金光闪闪的轮廓;他的表情无比的严肃,眉眼在逆光里模模糊糊的,让珞珈心中一动。
这一幕仿佛在什么地方出现过,熟悉得竟象从她心底抽取出来:从阳光到阴影,从云雷的眉目到身边人经过时的自行车铃声,一切都细致得栩栩如生。
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相逢好处无一言。
珞珈十分茫然,呆了很久,终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云雷留在原地,一直看着珞珈到路的尽头,又拐了个弯。夏天的银杏树郁郁葱葱,阳光下看,绿得要滴出来。
珞珈走到转角站住,回过头来看云雷;云雷如梦方醒,赶紧追了上去,拉住珞珈的手。
这次珞珈没有甩开。
很久以后,云雷都记得珞珈的背影和她转头的瞬间;背景里的一片绿荫把短短的片刻衬得如同电影里的画面,美好得不像真的。
到两人拍婚纱照的时候,云雷对摄影师千求万请,硬是一车拉到校园里在林荫道下拍了他和珞珈无数合影。
珞珈不肯招摇,是以两人都是便装。
拍完照回来两人坐在影楼的车里,一起看外面的车来车往,人群熙攘。
云雷问珞珈,“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到那儿去拍一套?”
珞珈笑起来,“你这张嘴,我不问你也要啰嗦到我老死,我还是省省力气。”
云雷也笑,“如果能在你身边啰嗦到老死,那有多好。”
珞珈难得没有跟云雷斗起来,非常感慨的叹口气,接着说,“嗯,那多好。”
前面的摄影师和助手齐齐回头,“拜托小夫妻不要那么肉麻,我们还想平安开回家去。”
一车人俱哈哈大笑,十分热闹。
车开过运通106的车站,一辆公车慢慢悠悠的从站台离开,云雷转回头去看它,突然贴着珞珈耳朵说,“珞珈你知道我其实在运通106站台上瞄上你”
珞珈躲开,“对,你说过了,一百遍,不,一万遍。”
云雷补充,“我昨天才知道,原来我们遇见那天是芒种。”
珞珈挑挑眉,询问的看云雷。
云雷解释说,“是个农历节气,据说是一年里最忙的季节,要收要种要播。”
珞珈取笑,“所以你那么着急忙慌,死皮赖脸?”
云雷点头,“是啊是啊,不然赶不及,这一生的收成就毁了。”
珞珈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表情走马灯一样在脸上变换。
芒种之日,有芒之麦需收;有芒之稻可种。
时机一纵即逝,当然要快快抓紧。
云雷珍惜的看着身边珞珈的眉眼,从心底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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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这一段需要一点点武侠小说背景知识,因为太基础了,就不详细说了,若是没有看懂的同学,嗯嗯,你们一定是没有看过梁羽生先生的《萍踪侠影》,我强烈推荐去看一下哈,个人认为算梁老的精品,非常短,一天不吃不喝就能看完。
那本书的大致人物关系是酱:云重云蕾是兄妹,张丹枫云蕾(嘿嘿,话说云蕾出场是女扮男装,所以张丹枫一直管她叫小兄弟)是一对儿;美女澹台镜明本来暗恋张丹枫;云重对澹台镜明一见钟情后来两人也成了一对儿;所以云雷同学说自己复姓澹台的时候,实际上稍稍占了珞珈一点儿便宜。
俺这篇稿子事先给三个人看过,两个一看就懂,一个完全没看懂。这个没看懂的铜子儿说,谈个恋爱真不容易,还要通武侠天文地理……,同鞋们啊,武侠小说,难道不应该是我们的中学必修课本嘛,哎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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