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之清明(小说)

之清明
苹始生 鸣鸠扶其羽 戴胜降于桑

江南的清明时节总是细雨绵绵,这一天是一年里公墓区人群最是稠密的一天。
关梓分与山河还有家中亲戚拜祭完外公,沿着山道缓缓拾级而下。迎面走上来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面容秀丽凄切。经过关梓分的时候她不小心碰了梓分一下,本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儿轻撞,她却涕泪齐下的道歉起来。梓分不住地说没关系,担心地问她可好;她只掩面,匆匆忙忙踉踉跄跄的迈上去。
山河拉住了想跟过去的梓分,他说“到这儿来的人,多半都有伤心事。”
关梓分抬头看,满目是密密麻麻雪白的墓碑,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她低头,与山河携手下山。
而那位撞了她的女子,却在这个时候停下了脚步,呆呆的看着梓分与山河并肩而去的背影。
“只差那么一点儿,只差那么一点儿,常风,我们也可以是这样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她想起常风那天出门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青青,我下午要开会,晚上会回来很晚。”她还记得自己听了这句话后的赌气,砰的砸上门进屋了。
那天是周日,常风出门以后就再没回来:他在家门口的街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车迎面撞上,当场毙命。
丁青青之后无数次的想,“我为什么要赌气,为什么不拉着他道别,也许,也许只差那么一秒钟,命运便会完全不同。”
然而人生不能重来,她在生的每一天,都必须为她那一天的赌气,不停懊恼痛悔。
这些年丁青青没有一日忘记常风出门的那一句话,和之后自己狠狠砸门的愤怒;以及,知道常风不在人世以后,她数月的痛彻心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然而,毕竟也是活下来了。
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她的每一天并不比别人的长,她的每一年,一样只有三百六十五个黎明,三百六十五个黑夜。
这已经是她失去常风的第二个清明。
昔日粉红脸颊的少妇,如今只有苍白的脸色。她站在常风的墓前,久久不能离去:这石碑下,长眠着她的爱人,她本以为,可以相守一生的爱人。
舒平远远的站在这一列的墓碑边上看着丁青青。即使隔了十多米,他依然可以看到丁青青的悲戚,这个女子依然年轻,看上去却毫无生气。
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丁青青终于动了动,离开了常风的墓碑。
舒平在丁青青经过的时候叫住她,他说“小姐,你掉东西了。”
丁青青茫然的回头,舒平说话事出突然,她完全不能理解他说什么。
舒平微微的顿首,索性换了句话,说“你好,我叫舒平,请问你怎么称呼。”
“丁青青。”墓园里的人总是思维缓慢缺乏警惕,丁青青未及细想已经说了自己的名字。
“丁小姐,这个时候天晚了,外出找车一定很困难,让我送你一程吧。”舒平用的是路边登徒子搭讪的话,然而在这肃穆的气氛里,从一身黑衣的他嘴里说出来,却不可疑。
丁青青并不防备,从两年多前起,她已经无所畏惧了。
两人并行下山,舒平小心的让着丁青青,又一路把她载到熟悉的饭馆,自作主张给她点了一碗粥。
丁青青看他,“舒先生,”她的语气很平静,“你不用费力气,我很好,我也没有意思认识新人。”
舒平微笑,并不回答,只示意丁青青喝粥。丁青青并不回绝,她已经过了拿腔作势的时代。
舒平在她对面坐着,看她喝完粥,才淡淡说,“丁青青,我可以叫你名字吧?”丁青青不置可否,舒平接着说,“你不必那么戒备,内人的墓与你先生的挨着,我已经连续两年在那儿碰上你了,你一直没注意过我而已。”
丁青青眉目缓和了一下,却也不说话。舒平继续,“内人去世已经四年了,你的这个过程,我也经历过,总以为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以为自己……”
丁青青打断他的话,“我可以活下去,我已经活下来了。我只是不能再爱。”
舒平微笑,“你可以的,相信我。”
两人不再多说,只共同吃了这一顿饭,然后舒平便送丁青青回去。
丁青青第二天早上看到舒平等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并不吃惊。
后来的日子,舒平有时出现,有时不;两人有时一起吃晚饭,有时不;周末的时候,两人有时一起出去,有时不。
共同的丧偶经历,让两人有心意相同的悲戚和谅解。他们心里都有一道墓;然而他们也都是芸芸众生里普通一员,需要呼吸,需要生活,需要陪伴,需要爱。
时间很快又是一年。
清明的时候丁青青又在墓园见到舒平。她比舒平到得早,特地看了看常风旁边的墓碑,果然有一座是舒平亡妻的,写着“爱妻林如好”,简简单单几行交待了生平,竟是癌症去世。
快中午的时候舒平来了,拿的是一束白百合。
丁青青想起来,这两年每次来都见到旁边的墓有白百合:大朵儿大朵儿的花,芳香洁净。
下山的时候舒平和丁青青一起离开。
那个清明是晴天,两人去了燕子矶。落日染得天边一片灿烂,山石依水,看下去真正半江瑟瑟半江红。
舒平说,“我和小好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我本来以为我们一定白头偕老。”
丁青青黯然,她原本也这么想。
“我们打算结婚两三年就先要个孩子,就在检查的时候,医生查出小好有宫颈癌,已经是晚期。从知道到她离开,不到一年时间。”舒平叹口气,“我亲眼看着她合上眼,我真不甘心啊。这世间那么多夫妻争吵着要分开,我们明明那么恩爱却不能在一起。”
丁青青伸手过去握住舒平,轻轻说,“情深不寿。”
舒平抹一把脸,“我没什么,其实这些年,慢慢的,我有点儿记不清楚小好的样子了。太久太久没有见面,我有时候回想过去的事儿,老要花很多时间想,她的眼睛是什么模样,鼻子呢,嘴呢,手呢。”
丁青青黯然,她也一样,时间久了,她只记得常风的温和,却渐渐忘了常风的样子。
丁青青说,“你知道吗,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站在台阶上看大街。那真是个奇怪的角度: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日,车来车往,欢声笑语。而对于我,一切,却都不同了。”
舒平看丁青青一眼,紧紧握住她的手;丁青青回过神来,要挣开却不能,终于还是放手让他握了。
落日迅速的沉了下去,江面方才的波光粼粼也因之消逝;之前的半江鲜红灿烂,竟如一梦。丁青青和舒平并肩站立着,都深深一叹。
活下来的人,需要活下来的生活。再怎样光辉不能忘的过往,再怎么心如刀割的夜晚,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模糊。
再过一年,两人一同携手去墓园,共同拜祭了常风和林如好,又双双结伴离去。
清明过后,他们登记了。结婚那天丁青青穿一条珠光缎子裙,面颊粉红,微微带笑;舒平握着她的手拍照。拍完以后,两人审视一番,舒平揽过丁青青一吻,说,“真漂亮,非常漂亮。”
丁青青抬头看他,“我们会白头偕老吗?”
舒平心酸,“会的,我在路上一定好好看车,你也一定要按时检查身体。我们都会活很长,很久,很好。”
丁青青怔怔,舒平过去抚她的脸说,“来,笑一笑,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丁青青拨开他的手,果然一笑,脸颊上浮起一对儿笑涡儿,绚烂如花。
活着,就一定会有新的开始:甜蜜也罢,苦楚也罢;活着,也一定能再爱,再痛,再流泪,再欢喜。
人生总在不停告别,不停出发。
两人并肩走出登记处,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暖和和,是南京晚春少有的大晴天。

  1. 连喜剧的结局都可以写得悲凉,真服了你。
    加油哦。我还在等长篇的。
    还有,新年快乐。

    echo at January 3, 2007 09:47 AM comment | | Delete | Conc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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