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声明:其实不必我说明大家也能看出来,本篇节气中的人物,出自泼墨前不久写的《当时明月》,甚至故事里男女主人公的重逢桥段,都出自泼墨的这篇故事。然而名字虽然是同样的名字,人物却不是一样的人物。并不是我想独辟蹊径重写这两个人物,我也绝没有跟泼墨打文字擂台的意思。实际上,写两个跟泼墨笔下一模一样(或者类似的)的秦三和夏至,然后给他们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才是我的初衷。然而我写了删,删了写,终于意识到以我的功力,不足以掌握泼墨创造的这两个人物。小D说得好,大部分写故事的人,创造的人物不可避免的带有自己的印记。我想我是最糟的一种,无论怎么写,人物都带着一股青涩气:若是故事放在校园里还不算突兀,如果突然想写事业型男女(类似于本篇里的尝试),就怎么写怎么奇怪。
要感谢吾友泼墨,首先大方的借出她笔下人物让我任意糟践,兼之十分宽厚的鼓励我写自己的秦三夏至(虽然无论她鼓励不鼓励我最终都得走上这条路)。这篇夏至,逾5000字,是目前节气中最长的一篇,送给亲爱的泼墨,祝她青春永驻,心想事成。
之夏至
鹿角解 蜩始鸣 半夏生
星期三的上午,天高云淡。夏至早早到了办公室,泡了咖啡靠在窗边往楼下看。十数层下,人与车都小如虫蚁,营营役役。
她正出神,珞珈从旁边过来,笑盈盈的说中午请她吃饭。
夏至怀疑的看珞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珞珈赔着笑,“哪里哪里,真的只是吃顿饭。”
结果当然不只是一顿饭:珞珈原定下周有个在南方的会议,然而昨天突然查出怀孕来,头三月不宜旅行,她自然而然的想到跟她一直齐头并进的夏至。
夏至至为讨厌出行,尤其讨厌没有准备的出行;然而孕妇最大,珞珈且浅笑盈盈围前绕后的给夏至陪着小心,就差没在脸上写个“行行好我爱你我对不起你”。夏至给她磨到下午,无可奈何中接过珞珈准备的一叠厚厚的会议行程,嘴里狠狠的说,“如果酒店被子不够软服务不够舒适会议没有附送精美礼物,你等着我回来收拾你。”
这话正好给来接珞珈的云雷听到,他赶紧点头哈腰的赔笑,“放心放心,如果会议没有礼物我给补上,要什么只要你大小姐开单。”
夏至扫云雷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珞珈头也不回,重重拍了云雷一下。云雷一声不敢出,咬牙笑着过去扶珞珈。
到这份上夏至只好临时抱佛脚,几天把文件草草读了一通就上了飞机。
会议在夏至读书的城市,对她也算故地重游;加之酒店确实舒适,会议配备的餐点也算美味。夏至于乌云上找到金边,感叹总算没来吃苦。
会开到最后一天,夏至精神倦怠,懒洋洋的去听预定的最后一场演讲。半下午的,夏至昏昏沉沉找了一圈才找到演讲厅,到了那儿大厅已经关着门,想是已经开始。
夏至向来不羁,找到后门推了就进。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小,台上发言的人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下,正对上夏至的眼睛。
夏至喃喃道,“珞珈,回去我要剥了你的皮。”
台上发言的人是秦三。
夏至与秦三,说起来是一笔糊涂帐,两人分了合合了分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足足折腾完两人从本科到研究生全部的学生时代,最后夏至终于受不了这种患得患失的折磨,一毕业就落荒而逃。相对于北上的秦三,夏至挑了极南的城市。本来以为要在南方扎根,却在一两年后寻得迁升契机折到北京。
夏至当然知道秦三也在北京,然而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一生永不相见也不是绝无可能。谁知道避得过初一,避不过十五:北京城里安然无事的呆了几年,却跑到两人初识的地方重逢来了。
发言结束得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多分钟,夏至要随人流散去已是不能:秦三连发言的文案就没有拿就随人流冲她走过来。
夏至只好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心里遗憾的想,总以为一定在北京碰到,连见面的词儿都想好了,白白浪费掉。
便这瞬间,秦三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微微一笑,“终于又见面了。”
夏至挤出一个笑来,“真是好久不见。”
秦三伸手过来,在夏至肩上轻轻握了一下,说,“一起吃饭吧?我正好想回学校那边看看。”
这时再要扮无动于衷未免矫情,夏至叹口气,点点头说,“等我回房间换件衣服。”
故地重游并不总是让人愉快的。
秦三态度闲适,一边评论周围风景,一边不动声色的打听夏至这些年近况。夏至有点儿心不在焉,答得有一句没一句。走过从前旧地,秦三感叹一句,“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他稍停顿一秒,“最后一次出去玩儿的时候,约着等的地方?”
夏至抬头看一眼,不言不语。
秦三继续说,“我还记得我在那儿等你”,他伸手指了指,“你从路那边过来的时候,穿了条白色带花点儿的裙子。”
夏至百感交集,勉强答了一句,“你记性可真不错,八百年前的旧事儿了,你还没忘呢。”
秦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夏至,笑一声说,“我这不也是选择式记忆,要你问我前天会上吃的什么,我可绝对答不上来。”
夏至赶紧答说,“我能。前天会上吃了炸乳鸽,还有苦瓜肉片汤。”
两人态度若近若远的吃完了一顿饭,晚上秦三把夏至送到房间门口,补一句说,“你记下我的手机吧,回到北京还可以联系。”
夏至熬了一晚上已经精神倦怠,一时没留神,脱口说,“我有你的手机号码啊,在同学录上不是吗?”
秦三笑笑,一手撑在门框上,“原来你看到了,那为什么到北京来不联系我?”
夏至话一出口已知说错,到这份上只好硬着头皮死撑,满面茫然的说,“啊,我可能打过你没接上?所以我就算了,换个新地方事情总是一堆一堆的。”
秦三一动不动的看了夏至一会儿,夏至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支棱着脖子也直视秦三。
两人静默着僵持了几秒钟,秦三先笑起来,用拇指飞快的在夏至嘴唇上抚了一下,夏至还未及反应他已经收回手。
一瞬间夏至心中电闪雷鸣,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地愣在那里。
秦三却态度自然,亲昵的拍拍夏至的肩膀,说,“晚安,明天见。”
到这份上夏至也不能再一惊一乍,只好默默地点头,心里暗道幸好明天是早班飞机;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原本以为会一夜乱梦,不料什么都没有,夏至安安静静的睡到第二天凌晨前台打电话叫她起床。她一路奔波到了机场,慌慌张张赶到登机口。
登机口边上是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飞机起落;还是清晨,整个城市仿佛还未醒来,迷迷蒙蒙的一片雾气。
夏至站在玻璃墙前出神,想起自己研究生毕业时从这个城市的狼狈逃离:那也是个迷蒙的清晨,列车一声哀鸣离开站台,她身边的好几个女孩子都哭成一团,她却没有。
算是情伤吗,如今的夏至想:根本不算是,人家只是风流,只是左右逢源,又何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只是于当时的她,怎么能受得了疑心重重。哪一个少女不似唐晓芙,希望自己爱的人在遇到自己之前是一张白纸。两人不断因此争执,分离又和好,和好又分离,最终夏至对秦三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我怎么能千年防贼。”
她没有听秦三后来的话,甚至在秦三找到南方她所在的城市时,来了个彻底不见。
少女时候真是有力气,连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躲避都能躲得那么干脆利落竭尽全力。
宛如隔世。
夏至正出神间,感觉身后有人走过来。她微微偏过身子,还没回头,就被一个人重重拥在怀里。她低头看看,正好可以看到身后人的裤管和鞋,除了秦三还能有谁。
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动不动的使劲盯着玻璃墙外:她要搭乘的飞机已经抵达,在外面缓缓的转着圈,延伸桥下好些人穿着明黄的背心,有板有眼的打着手势。
良久,秦三放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到北京给我电话。”
夏至微微点头,没有转身。
一夜未做的梦全部都在飞机上涌出来。一万公里的高空上,夏至梦到年少的自己,拉着秦三的手固执的问,“你爱不爱我?你会不会永远爱我?你会不会永远只爱我?”
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的映在秦三的脸上,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似少年,总有同龄人没有的稳重。
那是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无论彼时,还是在梦里。
夏至在机长的通报声里醒过来,昏昏沉沉,心里茫然的想,啊,我还未来得及问候他的新女友。
周一夏至打点精神去上班,到的时候珞珈已经在了,连夏至的咖啡都为她泡好,阳光满面的冲着她笑。
夏至向来伸不出手打笑脸人,何况是个笑脸孕妇。她把包重重一放,哼一声道,“会议没有礼物,叫你们家云雷给我买瓶尼娜丽资的晨曦,要大瓶的啊,别拿试用版打发我。”
珞珈咯咯轻笑,“当然当然,您老辛苦。”
到下班珞珈已经听完夏至的会议奇遇,她十分希奇,问夏至,“那么,您老到底什么想法?”夏至偏头想想,“我没什么想法。”
珞珈再接再厉,“那您老当年年轻的时候什么想法?”
夏至拍拍桌子,“熟归熟,您再一口一个您老,我一样告你诽谤啊。”
珞珈笑,收拾收拾桌上的东西,“走吧走吧,别跟这儿卖命了,我给你买晨曦去。”
两人结伴下得楼来,夏至的手机也响了,她甫一接起就看到秦三在楼下不远处,拿着手机对她招了一下手。珞珈凑上去看了一下夏至的脸,似笑非笑地说,“嗯,看来你今天不是一个人,那我就撤了,晨曦就改天吧。”
夏至掐了电话,向秦三走过去。
北京的初夏,空气里微微的湿,欲热未热,欲绿未绿;总有什么仿佛呼之欲出。
秦三问她“去哪儿?”
夏至转脸聚精会神的看向秦三:他没戴领带,衣领开了两三颗,衣袖在手腕上挽了几下,态度闲适自然。
秦三见夏至看他,摸摸自己的脸,笑笑说,“这么火热的视线,让我很难把持得住啊,小姑娘。”
夏至哈哈大笑,“已经是老姑娘了。”
秦三又问一次,“去哪儿?”
夏至好奇,“你请了多久的假?吃个晚饭?夜里十二点之前?还是整个夜晚?”
秦三皱眉,“什么意思?”
夏至道,“呀,你女朋友管得原来不严,不需要请假啊,我的错我的错。我原先说呢,要是只有一个晚饭的假呢,咱们就转角那家汽锅鸡叙叙旧;要十二点才销假呢,咱们就先唐宫然后钱柜;如果居然有整个夜晚,你说哪儿就哪儿了。”
话到这儿正好红灯,秦三停下车来,看看夏至,“还有没有更长的安排?”
夏至被秦三看得心中一跳,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继续态度轻佻地说,“有啊,三天咱们就杀去南京上海,一周就去海南三亚,半个月就新马泰马尔代夫,只要您老买单,我的老板卖假,我对地方总是不太挑的。”
秦三伸出手去,在夏至交握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就势放在那里,“这可是你说的啊。”
绿灯亮的时候,秦三单手把车掉了个头,“我明早还要出差,今晚就唐宫钱柜好了。”
夏至心中长出一口气,想把手偷偷抽出来。秦三却不放开,握住夏至的右手,淡淡说,“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死要面子的臭脾气。”
夏至一口气没倒过来,差点儿就地闭过去,原想悲愤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您说的是我?”可是手却给秦三紧紧握住抽不出来,又觉得这种假撇清未免矫情,索性不说话了。
西直门附近照例堵得天地变色,两人就窝在一动不能动的车子里比赛沉默。最终还是夏至没有熬住,清清嗓子问秦三,“秦三,你知道我们都不能回到从前,”她咽下后半句话没有说,心想且不说同学录上说你现在有娇小女友,就算没有,难道我们那七年分分合合折磨得还不够。
秦三笑笑,“一个晚上又何妨,夏至,你也喜欢月光宝盒不是吗?”
夏至听到这个已然泄气,不声不响的呆坐在侧座,等着外面的车流一点一点的移动。
从唐宫出来天色已经墨黑,夏至抬头,偏是这一片楼群挤挤挨挨,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是各种层次的雾蒙蒙上斑斑点点的灯光。
夏至叹口气,跟秦三说,“我要回家了。”
秦三看她,似笑非笑,“不去钱柜了?你不是最爱唱K?”
夏至摇头,“两个人没什么意思,再说再晚也是要散的,晚散不如早散。”
千里搭长棚,原来终有一别。
秦三默默看了夏至一会儿,说,“你今天累了。”
夏至摇摇头,“还好,就是懒得唱了。你送我一段吧。”
秦三伸手过去仿佛是要拥住夏至,夏至却格开他的手,目光严厉,“秦三!”
秦三笑笑,把手收回来,态度自若的说,“好,那我送你回去。我出差回来再找你。”
夏至看他,“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啊?”
秦三不理她,自顾自给夏至开了车门,低声说,“你不是我,你怎知道我有没有意思。”
夏至置若罔闻,一路无语回到自己家里。
转天夏至的表姐余欢从南京来访,晚饭时分找到夏至的办公室去。她两地常跑,跟珞珈也颇为熟络,一路把她俩都带出去吃饭。
席间话题又转到秦三身上,余欢诧异,“哟,你这么些年兜来转去的还跟他身上耗着呢?”
夏至白余欢一眼,“你小心我把你的陈年旧事拿出来说啊。”
珞珈在旁边目光灼灼的看着夏至,“你到底怕什么?干嘛畏首畏脚的?”
夏至思来想去,是听说他现在有女友?是对自己全无信心?还是觉得两人根本不能有善终?
她喃喃把自己少年时问来问去的三个问题说了一遍,一边说头一边往下底,自己都觉得无面目见人。
等她说完,余欢哈哈一声笑出来,然后正色问她,“那么,我亲爱的夏至小表妹,你爱他吗?你会永远爱他吗?你会永远只爱他吗?”
夏至嗫嚅,半天吞吞吐吐的说,“如果……他……能,那……我……也能。”
余欢和珞珈一起看着她,并不言语。
夏至心中有雷声翻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数日后秦三出差回来,果然又来找夏至。
珞珈与夏至一起下楼,远远已经看到秦三在那儿等着,对夏至笑笑,凑到她耳边说,“我亲爱的夏至小表妹……”
夏至咬牙切齿,“要不是看在你现在一身两命,我立即就咔嚓了你。”
珞珈轻笑着跑走。
秦三在车边站着含笑看着夏至,夏至到他面前停下来,色厉内荏,“干嘛?!”
秦三不禁莞尔,“夏至,你到底在怕什么?”
夏至赌气,进到秦三车里,坚决的说,“去钱柜。”
一到钱柜夏至就啪啪啪点了一串儿陈奕迅,话筒不离手,一首一首唱下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小包间里格外沙哑:
“……怀抱如果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来年陌生的是今日最亲的某某……”
“……生活别过份地童话化,故事假使短过这五月落霞,没有需要惊诧……”
“.……忘掉我跟你恩怨,樱花开了几转,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
……
秦三坐在转角沙发上,定定的望着夏至唱歌,面容被电视屏幕映得一阵明一阵暗,不辩悲喜。
夏至唱得一个小时,精疲力尽,放下话筒挥挥手,“你不唱啊?”
秦三摇头,“你唱得很好听,你继续唱。”
夏至站起来,“唱完了,去吃饭。”
两人走出去,外面华灯异彩,秦三站在光亮处低头看夏至,“夏至,我开会回来的当天,已经跟我原来的女友分开。”
夏至轻咳一声,“谁又知道你将来会怎么样,我们不是没有试过,那七年还不够受吗?”
秦三凝视她,“我们再试试,我不甘心。”
夏至用手掌捂住眼睛,良久放下来,手心却是干燥的;她点点头。
他们两人在珞珈女儿满月之后结婚,蜜月选的地方是马尔代夫:秦三付账,夏至的老板也爽快的给了半个月的假。
麦兜说的没错,那里椰林树影,水清沙幼,蓝天白云,是南印度洋上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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