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谷雨
桐始生 田鼠化为 虹始见
舒平和丁青青终究还是补了一场酒,请了两边亲密的朋友和家人,也有小小三桌。
那天恰好是谷雨,丁青青跟舒平挨桌敬酒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说“表姐新婚快乐!”。丁青青笑起来,拉着舒平说,“这我最亲的表弟,今儿还巧了,他就叫谷雨。”
旁边一个桌子的女孩子听了这话,扭过头来,打量了谷雨一下;谷雨低头看他,两人都颇为惊讶的“啊”了一声,谷雨想了一小会儿,说,“你是……夜猫”。
舒平听到这称呼,忍不住哈哈一笑,坐着的女孩子瞪他一眼,站起来说,“舒原,我是你表姐夫的妹妹。”
谷雨笑起来,“真巧。”
舒原点头,“真没想到,居然真能见到你。”
舒平左右看一眼,拍拍舒原旁边的女孩,指指谷雨的位置,“余欢,你坐过去。”余欢也旁观了这一场相认,笑嘻嘻的拿了碗筷换过去。谷雨也落落大方的站起来,换到舒原身边。倒是舒原有点儿不好意思,横了舒平一眼,说,“哥!”
舒平冲她眨眨眼,跟丁青青继续敬酒去了。
舒原转过身来,对谷雨歉意的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哥这人,有时候神神叨叨的。”
谷雨挥挥手,很不介意的模样,只疑惑的问,“你怎么到南京来了,我记得你以前在北京啊,后来不是还出国了?”
舒原笑,“是在北京,如好姐,”她停一下,解释说,“我的前嫂子,跟我哥在南京上的大学;他们俩恋爱在南京,后来毕业工作就留在南京了,她说死后想葬在这儿,说是守着他们俩恋爱的地方。”舒原有点儿黯然,叹了口气说,“我哥当然什么都顺着她。我去年毕业了,回来工作想陪着我哥,也找到这儿来了。”
谷雨想想,“啊,对,你那时候是说你哥在南京上大学来着。”舒原笑起来,“是啊,他来报道那年我正好高三,学校补课就没送他过来,后来说要来,”她看谷雨一眼,“又赶上南京火车站起火,就又拖下来。”
谷雨微笑,“一晃那么多年啊,真没想到,还能见面。”舒原沉吟不语。谷雨继续问,“新的南京火车站看了吗?非常宽敞明亮哦?要不要去参观参观?”
舒原笑起来,“已经看过了,如你形容的,正对玄武湖,烟波渺渺,十分动人。”
谷雨听这话也不住脸红,嗫嚅说,“那个…是从报纸上抄来的…”
舒原哈哈一笑,注意力转回桌上;谷雨赶紧殷勤的布菜倒茶,舒原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吃。
酒席结束已是夜里,众人四散而去,谷雨跟上舒原,说,“我有车,我送你吧。”
舒原斜他一眼,“我也有车。”谷雨愈挫愈勇,拿出名片来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这是我所有的电话,”舒原接过来看看,谷雨再接再厉,“把你的也给我吧。”
舒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把自己的名片也掏出来写了几个字给谷雨,笑笑上了车走了。
谷雨心满意足的拿着名片往回走,遇上舒平,舒平看着他笑笑,说,“小伙子,原来你就是谷雨。”谷雨点头哈腰,“是,就是我,就是我,请多指教。”
丁青青在旁边不明所以,却也给他的卑躬屈膝逗得笑起来。
谷雨和舒原,是在网上认识的。那已经是八年前的旧事:舒原大一,谷雨大四。
那阵子大家都泡BBS,全国各地大学的BBS却还没来得及遍地开花,所以天南海北的,都泡在有限的几个地方。
舒原白天忙,总是晚上上线,id就叫夜猫。谷雨那会儿已经在做毕设,是一天到晚都泡线上的人物;他的id注得早,那会儿人老实,乖乖的就把“谷雨”写上去了,好在他这名字看上去半真半假,除了认识的人,也没人知道这是他的真名。
两人第一次碰见倒不是在BBS上,而是个网站的五子棋厅里。那天晚上舒原正好没事儿,就卯住谷雨下了一个晚上。谷雨大二上就编过五子棋的程序,要拿下舒原,简单得就跟吃盘菜似的。
可是舒原偏偏爱下,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个晚上下来,战绩惨不忍睹。
不过两人倒是熟得很了。
后来只要舒原上线,谷雨就跟她下棋;舒原跟别人下棋的时候,谷雨就旁观着指点;一来二去的,舒原的水平直线上升。
再后来两人就BBS里聊上了,舒原整晚整晚的跟谷雨泡着,聊天,下棋,见不上就写长长的email汇报每日行程,甚至隔三岔五的打电话问候。但凡有两三日不通音讯,两人都怪想得慌的。
后来谷雨便约舒原来南京玩儿,说带她看看繁华过后的六朝古都。
那阵子正是轻舞飞扬和痞子蔡流行的时分,网恋一下子席卷大江南北。谷雨当时倒真没想那么多,光觉得夜猫这小姑娘挺逗。秋天的南京别有风致,他想这爱下棋的小姑娘一定会喜欢。
若干年后倒回头看,谷雨不得不说自己彼时的邀请颇是居心叵测;然而那个时候,无论是对舒原,还是对自己的同学说起,都是一团正气。
舒原在11月里被他说动,趁着个老师出差的周,买了张去南京的火车票。但她一上车就犹豫开了,千里迢迢的来找一个从没见过面的棋友,这事儿,听起来实在不靠谱。
火车要到站的时候听到广播,说南京火车站着火了,车不能在南京站停靠,转停南京南站,请大家谅解。这个意外的火车站着火,愈发给舒原的犹豫火上浇油。从南京站到南京南站的短短几十分钟,舒原的决心彻底熄灭了,她打了个电话给谷雨,说自己不去了,也没多解释就挂了电话。
两人后来并没有形同陌路,依然偶尔下棋,偶尔聊天,偶尔email;只是,再没有之前的亲密,也不再相互电话;见面的话,也再没有人提起。
后来谷雨毕业读研,舒原毕业出国,又都有了各自的情侣,两人自然而然的疏远了。逢年过节的,偶尔email报报近况,如此而已。
舒原有时候想起那一天火车上主意来回往复的煎熬,恍如隔世。
他们都有对方一张照片,那本是为了在火车站相认用的;八年过后,这两张照片,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流年似水,物是人非,他们终于见面的时分,居然又都恢复了单身状态。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谷雨拿到舒原的电话很受鼓舞,频频约舒原出去吃饭喝茶。舒原也来者不拒,她当年放了谷雨的鸽子,多少有点儿歉疚。
初夏的时候南京的天气终于美丽起来,晴空万里,一城青翠。
谷雨于是约了舒原周末去紫金山踏青。
舒原早早下来,发现谷雨居然骑在辆自行车上看着她。舒原啼笑皆非,“咱们就骑自行车去?”
谷雨也笑,“不,我带你。当年给你安排的节目,迟了八年,还是补上吧。”
舒原无可奈何,只得上去换了身衣服下来。
两人在紫金山走了一整天,数了中山陵的台阶,摸了明孝陵神道上的神龟,又绕着紫霞湖漫步一圈,夕阳西下时分,才筋疲力尽的沿着山道往南京城内慢慢骑回。
谷雨看着前路小心的蹬着车,一边慢慢说,“当时就想带你来这儿的,秋天的紫金山,其实更美。”
舒原笑起来,“现在也不迟啊。”
谷雨接道,“怎么不迟,骨头都老了,走这一趟再加上骑这一趟车估计得回去躺个三四天。”
舒原狠狠拍他一下,优哉游哉在后面唱起歌来。
经过古城墙的时候,正好有人在上面修缮,几个工人纷纷打趣,舒原也不搭理,自顾自的唱,直到南京的满城灯火遥遥在望。
舒原跳下车来,缓步行走;谷雨也跟着下来,推着车在她身边。
悠悠古道,绵绵古城。
舒原叹一口气,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走进了城中。
谷雨把舒原送到门口,舒原站住,抬头看他,“今天很愉快,谢谢你。”
谷雨打趣说,“你当然愉快了,我骑车多么辛苦,你只动了动嘴皮。”
舒原笑起来,谷雨注视着她:舒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在一起,鼻子上会有一小团皱皱的纹,象一只小猫。他伸手在舒原鼻梁上摸了一下,舒原顿住。谷雨放开手,轻轻说,“夜猫,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舒原歪头看他,“现在?以前?”
谷雨凑过去在她嘴角轻轻一吻,“现在是,以前,没见着,不知道。”
舒平听说他们订婚以后说舒原,“你说你瞎折腾,早来南京不就完了,当年还来个临阵脱逃,浪费多少时间,还浪费我的耳朵听你哭诉。”
舒原耸肩,“当年如果来了,也早就掰了:我还在北京读四年,而且还雄心万丈的要出国留学;他有他的路,岔得远着呢。”
谷雨在一旁不置可否,含笑看着舒原,心里却知道她说得对:这些年他们身边的人聚了散,散了聚,聚了又散。时候未到,谁也不甘心安定下来。倘若他们早八九年见了面,彼此早已是记忆中的尘灰,淡无痕迹。
舒原转过来靠在谷雨怀里,满足的一笑,“南京火车站的大火起得正好。”
谷雨拧她,“你看张爱玲看太多了。”
满座哄笑。
缘分,是和对的人,在对的时间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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