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之立夏(小说)

之立夏

蝼蝈鸣 蚯蚓出 王瓜生

南京的晚春,夜里沁凉。余欢在微醺中离开丁青青和舒平的婚礼,身后依然嘻嘻闹闹的;她看到那个之前跟自己换座位的年轻男孩子绕着舒原献殷勤,心中微微一笑。谷雨这个名字,她是听舒原说过的,很早很早以前;早得她都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和当年的少年轻狂一起,统统埋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个故事,都曾迂回曲折。
余欢慢慢的走在路上,路两年的法国梧桐,在夜里闪闪发光。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白茫茫的雾在她嘴边团了一团,又慢慢散开。
仿佛有个人在旁边含笑说,“小姑娘家,天冷也不带条围巾。”
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跟这团白雾似的,吹吹,就要散了。
隔天舒原给她电话,余欢还有闲暇打趣,“您还有空跟我闲聊啊,我以为你的线都要给那谁,谷雨吧?烤干了。”
舒原笑一声,低声说,“余欢,明教授回来了。他问你有没有空见他。”
舒原一顿。
舒原当年就当过他们的传声筒,数年后再度担任这个角色,也是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陪着余欢一起默默无言。
良久舒原说,“明教授说他明天一天都在维景国际1203房间等你,你如果愿意去,就见一面吧。”
这个消息让余欢整整一夜没睡好,梦里都是破碎的片段,明立夏低头看进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瞳仁里能映出少女时代的余欢,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第二天早上余欢起来,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疲倦的一笑。
她终究没有去见明立夏,却请了整整一天的假,在古城墙下转来转去。维景国际就在前面不远,她却并不担心会碰见明立夏。这个人从来说话算话,如果说自己在屋中等一天,绝不会有片刻离开。
入夜以后她站在维景国际的楼下,微微笑着对自己说,这样最好,这样是最理想的结局:不伤不痛,不喜不悲。

明立夏是余欢和舒原大学里的教授,她俩当年入学的时候,明立夏方才从海外春风得意的受聘回来。第一堂课上来明立夏就说,“你们如今是大学生了,应该做自己的主人,掌握自己的时间;不要让任何人,包括定课程表的人,告诉你你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
大家都莫明其妙,面面相觑的看着;明立夏接着说,“我在非考试期间绝不点名,也不强求你们来听我的课。你们如果觉得这段时间你们用来做别的更有效率,或者觉得我的进度跟你程度不匹配,可以不来上课。”
举座哗然,余欢和舒原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眼里的惊诧与不信。
后来那课每次只有一半左右的人去上,明立夏也果然从不点名;而且每次小考之前都提前一节课通知,让不来上课的同学也不会误考。
余欢想,就是这样爱上他的吧,十七八岁的少女,多多少少都迷恋过自己的师长,何况是这样桀骜不驯自信满满的师长。
她从来没有误过明立夏的任何一堂课,每次都早到,坐最前面,借着开课前的一点儿时间跟他说话,听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的凝视他。
明立夏很快就记住了余欢,面容可爱,目光热烈。
舒原很快就发现了余欢的爱情;明立夏却没有——或许有,他不说而已。
大二下开始他们班已经没有明立夏的必修课,余欢就拉着舒原一起选修,有课必选;这下,明立夏想不知道余欢的爱慕也很难。他很克制,隐讳的拒绝了余欢,隐隐预约的提到自己有交往的女朋友,目前正在海外,一年之后就会海归。
余欢根本不介意,少女时代的爱情,哪里需要回报。
她依旧每堂课必出现,每次都坐最前面。拜明立夏之赐,大学四年,余欢的成绩高居不下。
转机发生在大三暑假的实习。
他们这个系,实习和课堂等重,找一个有资金有资历的老师,对毕业去向举足轻重。系里大三基本上完所有的课,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在暑假里找教授跟实习做毕设。
余欢理所当然的跟了明立夏,舒原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只好跟了明立夏。
明立夏当时还算是系中新血,兢兢业业的拿国家自然基金项目,一个地方横向也没有。这意味着出去实习需要省吃俭用,艰苦异常;跟他的学生,自然就少了。
那年夏天余欢舒原和明立夏以及他带的两个研究生跑的是山东:为了省钱,他们坐的是不走高速四面敞风的大巴:高速大巴四个小时的车路,他们走了十个小时。
余欢甘之如饴,因为明立夏为了怕她晕车,一路上都在说自己的从前过往;舒原则和那两个研究生把两副扑克牌彻底玩烂。
山东民风豪放,从地方拿了数据,县里招待吃饭,一上来哗啦啦摆一桌子酒。余欢立即傻了,舒原酒量还凑合,他们另外俩师兄也不错,一轮下来,就余欢的酒杯动都没动。人家不依了,小姑娘怎么能不喝啊,轮番的上来说项。
舒原和俩师兄都出来护着,没人答应;明立夏不好抹地方的面子,温和的在旁劝说一杯就好;余欢一急,抽抽噎噎起来,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哇的哭出来,一边飞跑出去。
舒原跟出去,看到余欢一个人抱着头坐在花坛边,哭得伤心。饭桌那边隔着窗也看到了,都不好意思起来,几个山东人都十分豪爽,拉回余欢频频道歉。
明立夏也有些抱歉,伸手在余欢肩上轻轻拍了拍,凑过来问她,“没事儿吧?不然你早点儿回去?”
余欢至今记得当时自己全身战栗的感觉,仿佛从肩膀上传来一阵电波,半边都酥麻,一阵冷一阵热。那天晚上后来的记忆都很模糊,她光记得肩上的灼热感,一直到夜里睡下还依旧清晰。
后来他们到黄河边采样,天高日烈,余欢回来就中暑了,饭也没去吃。明立夏听舒原说了,专门到她们房间来看她。余欢在迷糊中看到明立夏:他把手放她额头上,又低声询问几句。余欢没有力气说话,只呆呆的看着明立夏的眼睛:明立夏有很浓很黑的眉毛,眼珠却是淡淡的褐色,瞳孔乌黑。余欢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无精打采,目光却无比热切。
她听到明立夏轻轻叹口气,然后用手盖住她的眼睛;他的手是温热干燥的,余欢的眼泪哗哗的从眼角流出来,湿透了他的手心,一直渗到枕巾里。
余欢心里想,原来我这么爱他。
实习回来余欢就再不能坦然。她辗转打听到明立夏已经跟他国外的女友分手,就让舒原帮自己约了他。
那是晚上,余欢在系楼顶层的天台上等着,看到明立夏推开门走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她迎过去问明立夏是不是现在单身了;明立夏无奈的笑笑。她鼓起生平所有的勇气,凑过去拉明立夏的手,然后说,“明教授,我喜欢你,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明立夏表现得并不吃惊,只是为难,他凝视着余欢的眼睛说:“你是我的学生。”
余欢并不退缩,“再过一年就不是了,这一年,要瞒着别人也不难。”说完她拉过明立夏的手,轻轻的靠在自己的脸颊边。
明立夏深深的看她,余欢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眼瞳中的自己:那么年轻,年轻得无所畏惧。
明立夏并没有答应;余欢也并没有放弃。
余欢后来觉得,明立夏是天下最可敬的教授,饶是角色如此尴尬,他依然孜孜指导余欢舒原的毕设,修改论文,给她们排演毕业答辩;她们在实验室呆晚了,明立夏甚至会把她们送回去。
只是,明立夏对余欢和对舒原,从无半点不同。
明立夏其实也很煎熬,要对余欢这样热情的目光无动于衷举止如常,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明立夏也曾经为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大四系里下来保送名额,余欢成绩名列前茅,自然可以先挑。她却放弃了保送,声称要找工作。系里一片惊诧,明立夏来问她缘由,她看着他说,“这样我就不是你的学生了。”
明立夏无奈的摇头,“真是小姑娘家。”
拿到毕业证书以后余欢守在明立夏的宿舍门口,一直等到他夜里归来,说,“明立夏,我现在不是你的学生了。”
明立夏并不是铁石心肠,他走过去把余欢拥在怀里,轻轻触她的脸颊。
那个夏天是余欢最最快乐的回忆:甫入社会,意气风发,明立夏又体贴和蔼柔情蜜意;真正花好月圆一帆风顺。
然而过了冬天一切就都变了,系里给了明立夏一个外派瑞士学习的指标。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极大的器重:瑞士回来,自然加官晋爵,地位飙升。余欢听闻并不沮丧,她对明立夏说,“我会等你,两年很快就过,我等你回来。”
明立夏却没有同意,他要分手。他叫余欢不要做这样的承诺,他说两年是很长的时间;中国和瑞士,是很长的距离。
余欢眼睛发热,问他为什么对自己缺乏信任。明立夏苦笑,“我不是不信任你。”余欢读懂他的笑容:若干年前,自己问明立夏是不是恢复了单身,他也是这样笑。余欢记得自己从系里的八卦中听说,明立夏的女友留在海外耐不住寂寞,另寻所好。
余欢不忍看明立夏这个表情,顾左右而言它;明立夏却咬定分手不放,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明立夏走得很快,他甚至没有让余欢去机场送他,又斩钉截铁的让余欢不要等待。余欢见他坚决,只好在他走后频频email电话,然而这些言语,统统石沉大海。一年后余欢也放弃了:她已经不再有少女时代的竭尽全力。她随后跟着海归的舒原一起到了南京。
陌生的城市和风景似乎治愈了余欢,她一年里交了几个男友,却都很快分手。舒原劝她,“少女情怀总是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余欢却总也忘不了明立夏,忘不了映在他瞳仁里的自己。
伤得太深,希望太高,所以尤其不敢回头。

余欢在深夜回到自己的公寓,维景国际大堂透亮的吊灯一直在她眼前晃啊晃,晃得她头晕目眩。
过了几天她收到明立夏寄来的包裹,一幅裱好的字别着一张他的名片,竟然是南京某大学院系里的副主任。米色的纸上,漂亮的行草写了短短一篇: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余欢把舒原约出来,舒原一上来就频频道歉,说地址是自己给明立夏的,说着又补一句,“我看他真是喜欢你的,他这个资历要留我们学校,升系副主任也是眼下的事儿,犯不着跑南京来。再说你们也不是师生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余欢叹气,“你真的觉得我跟他能有善终?”
舒原迟疑,终于说,“至少要试一试,是死是活,也给你自己个了断,不然你总是见风落泪见月伤心,又有什么好?”
余欢不语。舒原突然站起身来,冲她身后微微一笑。
余欢全身僵硬,慢慢转过头,看到明立夏衣着光鲜的站在她身后,依然如数年前稳重沉着,他用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拂,弯下腰说,“小姑娘家,真的不见我吗?”
余欢把脸捂在手心里,泪盈满眶:原来心想事成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儿,能让人从心底淌出眼泪来。
他们和舒原谷雨一起订婚,舒原感叹自己这些年的传声筒终于功德圆满,打趣她说,“你们和好得倒快,我以为你要让明教授上刀山下油锅。”
余欢浅笑羞涩。他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谁要再为拿腔作势继续浪费时间。她的一生所爱如她所渴望般深深爱她,花好月圆,不过如是。
天下有情人,都应成眷属。

(完)

俺红着脸出来说,这篇真的有点儿太甜太理想化了….大家就当过年之前,吃个甜品吧~~~不过我真的觉得,天下有情人,都应成眷属。

  1. 如果好好品位余欢一个人的这些年,甜味自然会淡一点,所以,小e,这样多好啊。。。

    dada at January 19, 2007 04:47 AM comment | | Delete | Conceal

    达达你可真快。。。我这才贴上呢。。。

    jesuiselysee at January 19, 2007 05:07 AM comment | | Delete | Conceal

    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过觉得,以余欢的性格,她会去维景。

    是不是不久就到夏至了?呵呵。期待!

    夏至 at January 19, 2007 01:49 PM comment | | Delete | Conceal

    不会太甜,刚刚好。我最喜欢甜品了。
    我有个小学同学叫牟小寒,如果用得上,贡献给你做名字。

    caribbean at January 20, 2007 05:40 AM comment | | Delete | Conc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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