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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之立春(小说)

楔子: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之立春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

梅红在二十三岁那年的立春上午,生了一个女儿:雪白粉嫩,可爱异常。
下午她婆婆来探访的时候,除了带例行的各种月子食品,还带了薄薄一叠春饼;尽着夸梅红这个时间挑得好:立春生女儿,万象更新,这姑娘势必活泼喜人。
梅红疲惫的倚着床微笑,女儿生下来以后她还没仔细看过,只依稀记得是红彤彤的脸蛋和手脚,肉乎乎的一团。
年轻到底占尽优势,梅红产假还没休完就已经恢复了从前的青春活力。百日抓周的时候,梅红穿着白底大花边的阔摆裙抱着女儿拍照,两张脸都眉目秀丽,比招贴画还要可人。
梅红想,这女儿还是生对了。当时意外怀孕的时候,她如何失措如何紧张,魏林和她如何左右摇摆权衡利弊;如今看来,生下来的决定,到底还是正确的。
梅红坚持要让女儿的小名叫立春。魏林拗不过,只好放得她满屋子“立春立春”的叫唤,只偶尔笑话她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屋里呆了个研究种庄稼的痴人,每天介埋故纸堆里研究节气。梅红对此报之一笑。
最后报户口的时候当然还是取了个大名,叫魏琦,写着绮丽,读着端庄。魏林揶揄梅红说,你一定懊悔没生个儿子,不然一定哭着喊着要给他取名叫魏无忌。
梅红没理他,把魏琦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写了几遍,想想又在每个魏琦下面添上立春两个字,心满意足的笑了。
年轻夫妇,情意绵绵,又新添千金,旁人看着都替梅红甜蜜蜜。
立春三岁那年魏林觉得自己在北京的工作发展有限,白日里上班,晚上看书,翌年便申请了个国外的学校去读。走的时候他对梅红母女说,一定会快接她们过去。
梅红本欲阻拦,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让魏林去了:决心一旦下定,不在此时,便在彼时。
魏林一走就是两三年,最终把梅红母女都接出去以后,却跟她说,这两三年他在异乡寂寞无助,跟学校里的一个女同学相互扶持相互爱慕,已是难舍难分。
梅红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既然如此,你接我们母女过来做什么?直接回去签字不就好?”
魏林低头,“我觉得对不起你们俩,把你们接出来是我能为你们做的。签字的事儿可以等你找到学校或者别的什么身份以后再做。”
梅红简直啼笑皆非,想甩魏林一耳光却又伸不出手,只得愤愤的在屋里乱转。若是照她少女时代的脾气,这个时候她早就摔门而去;然而日下人生地不熟,女儿又还在屋里睡觉,她要走,也无处可去。
最终梅红还是留了下来,申请了一个跟她从前所学毫不相关的专业学着。
魏林还算长情,一手负责了梅红所有的学费,以及梅红读书期间她们母女的一半生活费。
梅红也不跟他客气,她的积蓄有限,再说,没有了爱,有钱也是好的。
她把魏琦的名字换掉,改叫梅立春。女儿已经半大不小,所幸这三年过的基本都是没有父亲的生活,并不觉得生活里没有了父亲,是多大的缺憾。
梅红飞快的读完了书,带着立春去了明尼阿波利斯工作。
立春在那所城市度过了她剩余的儿童时代,很习惯于冬天绵绵大雪,仿佛永无尽头的寒冷冰封。
梅红告诉她,她的生日,农历上说,是春天的开始:暖风始来,白日也会慢慢变长。
立春因此格外盼望自己的生日,甚至自做主张要把自己的名字改做Spring。梅红帮她到户籍处改了,只是,在家里依然管她叫立春。
立春每年假期到纽约魏林家里过几个礼拜,最初梅红还把她送过去,很快她就发现各大航空公司都有良好的托运小孩的服务,遂放心的把立春交给空姐们。
家庭变故时立春虽小,在后来的岁月里却也慢慢明白了事情始末。最初几年她还会回来跟梅红说有了一个小弟弟,渐渐的她再回到家对纽约之行已经缄默不语。
梅红并没注意,单身妈妈当久了,她的敏感细胞慢慢死亡。
一次立春从纽约回来,进了卧室又着急的扑出来说,“妈妈我拿错别人的行李了。”
梅红与她回屋去查看:果然,行李箱打开里面全是男子的衬衣领带。梅红赶紧合上箱子,却见箱子颜色样式都与立春之前带的显著不同,不禁略有薄怒,指责立春过分粗心。
立春正垂头丧气间,电话响了,是那位拿到立春一箱子少女装的倒霉人。
梅红道歉不迭,那人也不甚介意,只约了个时间地点交换箱子。梅红携立春前去,摁着她道歉。丢失箱子的是位中年男士,文质彬彬,姓方名端,看名字就似个谦谦君子。
他非常幽默有礼,说跟随自己多年的陈旧破烂儿,能跟立春的箱子搞混,十分荣幸。他且补充,为了这个难得可贵的巧合,能否请梅红母女共进晚餐。
那一年立春十二岁,亭亭玉立,人小鬼大,不等梅红犹豫就一口答应。
方端此人性格并不若名字迂腐,言谈有趣,一顿饭宾主尽欢。
梅红才得知原来方端公司总部在纽约,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和纽约之间,也是常来常往。他听说立春每年至少飞两次纽约,还遗憾的说,可惜没有早点儿被拿错行李。
饭后方端几番坚持要送梅红立春返回,都被梅红驳回,终于还是在饭店门口看着她们母女搭车远去。
立春十四岁的时候,梅红嫁给了方端,并随方端一起迁至纽约。
梅红到了纽约才意识到,她到美国那么多年,从未真正游历过纽约。这个城市,与魏林连接在一起,是她生命中一大伤疤。
立春在纽约的第一个生日,梅红给她买了春饼和烤鸭一起吃。立春吃得满嘴油乎乎的,眉眼都眯在一起。梅红心酸的发觉,立春整张脸,似从魏林的模样复印过来。
春暖花开以后,方端带着梅红逛纽约:鳞次比栉的高楼,呼啸的地铁,水波漾漾的哈德逊河,还有,标志性的自由女神像。
在前往自由女神像岛的轮渡上,梅红看到了魏林一家:魏林的父母,魏林和他后来的妻子,还有两个相差大约三四岁的男孩儿。
躲避已是不及,魏林的母亲先看到了梅红,微微点头示意。魏林见状回过头来也看到了梅红,犹豫一会儿,撇下家人走了过来。
这是数年来梅红和魏林首次见面。
魏林拨开人群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梅红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俩谈恋爱的时候,原是在自由女神像下合影过的。只不过,那是在北京的世界公园,自由女神像在那儿是水池里一个小小的微缩雕像。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正感慨间,魏林已经到了面前。方端握住梅红的手,冲魏林微微点头。
梅红神色如常的介绍魏林给方端,方端给魏林。两位男士握手寒暄,交换名片,然后又客气道别。
梅红耸肩,拉着方端要往另一边去。方端却捉住她说,“梅红我有件事儿要坦白。”
梅红抬头,满脸问号。
方端说,“那次立春拿错我的行李,其实,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我俩在飞机上飞来飞去碰到过两三次,她主动搭讪我,问我是否有妻室,是否愿意结识她的妈妈。”
梅红大笑,“立春早就告诉我了。不然以立春的糊涂,怎可能记得在行李箱上拴着家里号码的标签。”
方端握住她的手,意在言外的说,“我觉得立春开始我才觉得冬天原来那么长,她叫这个名字再好不过。”
梅红轻轻抱住方端,脸埋在他怀里,“是。我也这么想。”
春天的纽约,天高云淡,哈德逊河映着如洗的天色,泛着一片碧蓝。
人来人往的渡轮上,无数对夫妻情侣,在春天微寒的风中,静静拥抱着,看河中骄傲的自由女神像,慢慢逼近。
梅红与方端,也是其中一对。

E

2006.11.13

p.s.短篇系列,都跟节气相关。严格来说,这该是第二篇,很多年前我的第一篇小说秋分,才是第一篇,嘿嘿。

咫尺(小说,11)

11

郡拾
 

我一个晚上坐立不安,第二天一早就醒了,看看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给小叶电话。
在床上实在睡不着,便早早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这几年很少见北京的早晨,这一次,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北京原来已经变了那么多:天空白蒙蒙迷糊糊一片,淡淡的白,浅灰的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林芳在身后说话,才意识到已经快到上班的时间。她稍带薄怒,问我“怎么大清早抽这么多?”
我低头看了看,才发觉阳台居然一地碎碎的烟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叹口气说,“公司的事儿,有点儿烦。”
她倾过身来,伸手拿走烟和打火机,淡淡地说,“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这么着,说了你多少次了,这烟,能少就少点儿。”
我无奈的赔笑,稍稍茫然:我怎么觉得也就一忽儿功夫,一下子抽了那么多。
饭桌上林芳问我今天怎么走,能不能顺带捎上她。我随便扯了件事儿,自己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就到了小叶楼下。
时间正好,小叶从楼梯上边穿外套边往下跑。
我鸣一下喇叭,他莫名其妙的四处看了看,然后笑着冲我跑过来。
我摇下窗子,他问,“师哥,有事儿吗?”我示意他上车,随口说“我今儿路过你这儿,想着随便带你一程。”
他笑起来,“真凑巧,那谢谢师哥了。”
我默默开着车,他一边低头整着手里的图纸一边东张西望。半晌我力作不在意的模样问,“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小叶咳嗽一声,说,“啊,跟朋友吃饭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不露声色的问下去,一时竟卡了壳,只好继续沉默。
一直到放下小叶他都没再说什么,我只好问他“晚上有空不,一起吃饭?关晋和老卫从山东回来了,正吵着吃大户呢。”
他笑,逆着光看格外浓眉大眼,“我应该没事儿,下午你把地方短给我吧。”
我松口气,看着他一步一蹦的走进去,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地方,小小的湿了一片。
中午林芳过来了,说正好在附近看工地,顺便来吃午饭。关晋老卫嘻嘻哈哈的正要闪人,被林芳叫住,四个人愣是开出去十几分钟找了东来顺坐下。
一锅烟雾腾腾的,满是水汽,林芳一边给我涮肉一边说,“你们最近烦的话,更要认真吃点儿。中午好歹也休息休息脑子,关节一时半会儿打不通也是打不通,憋在那儿起劲有什么意思。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公司,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关晋不知所以,取笑道,“嫂子你还真体贴,我们最近顺风顺水着呢,放心好了。”
林芳瞟我一眼,我也莫名其妙,夹了一筷子茼蒿说,“瞎参合什么啊,我们好着呢,前段时间才拿下来两个住宅小区,再有什么,有关晋和老卫这俩油子,什么路子都跑通了。”
林芳笑,“都顺利就好,我这也不就一说嘛。”
一顿饭吃得热乎乎的,搞得我们仨一个下午都昏昏沉沉。半下午老卫撑不住说要先撤了,我才猛醒过来,说“别走啊别走,晚上一块儿吃饭,给你们接风啊。”
老卫哈哈大笑,“接什么风啊,我们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哪次又看你接上风了。再说,今儿中午这一顿也算吃过了,我晚上可不行了,爱找谁陪你谁陪你吧。”
正说着关晋也探个头进来说要走,说是往中建那边一趟,有个事儿问问张治勤去。话说得我心中一动,便说,不然我去吧,你俩也都累了。
关晋莫名其妙的看我,“头儿,你知道我要去干嘛啊你就去。”
我一边拿衣服一边挤兑他,“反正不能是去会你情儿,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老卫一边出门一边开玩笑,说,“他哪能是会他的情儿啊,再怎么着会的也是你那小师弟。”
我听得心里一跳,猛地跟谁扎了我一针似的,镇定一下,我说“哎,正好,不如就直接找小叶吃饭去,咱们几个也有阵子没会了。”
老卫这才答应,三人浩浩荡荡的出门去。
半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一出门,照得我头晕目眩。

秦若
 

都说出来了一身清爽,我难得的睡了一晚好觉。
早上醒来,想起昨天叶文不知所措张口结舌的模样,心里微微的酸了一下。
昨天这一折腾,饭也没吃好,一大早饥肠辘辘的。我一时兴起,突然想吃煎饼果子,便急冲冲的开了车出去。
正上班的时候,路上车水马龙, 所有的人,路边等车的,路上开车的,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暗暗的笑。
拐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城管的漏网之鱼。我急急忙忙停了车跑过去买。
一老太太站在油得模模糊糊的玻璃后面,手势利落的摊面,打鸡蛋,刷辣酱,洒葱花,上薄脆。我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煎鸡蛋的香气,和生葱的辛辣,充满尘世的快乐和满足。
不知道是不是点儿过了,也没什么人排队。我一个人,拿了两煎饼果子,靠在车边狼吞虎咽的吃了,那老太太隔着条街冲我满意的笑。
吃完了,肚子里暖暖和和的。我靠在车上掏出手机来,几下就找到叶文的号码;仔细的看了又看,我狠狠地按了一下删除键。
先是一小人儿跳出来问我确定吗?我冷笑:确定,当然确定。
屏幕上一小小的垃圾桶鼓了又缩,缩了又鼓,终于叮的一声,提示我删除完毕。

张治勤

秦琳这段日子心里嘴上都挂着小若的事儿,就差没明着对小若说赶紧跟叶文划清路线那人不可能爱你。
我敲边鼓好多次,跟她说使不上劲儿的事儿就别操心,结果换来无数个白眼。
我看秦琳是关心则乱,小若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不可能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境地的。然而我说什么也没用,秦琳眼里小若永远是从前的样子。
想起秦琳我都不住内心柔软:秦琳这人,看着英明神武,带着小若到加拿大一晃数年混得有模有样;我数次在她办公室见到她也是井井有条端庄异常;真不敢想象私底下她的缜密全都没有,更不要说逢到小若她毫无根据的盲目回护。
真是可爱。
久了小若也似我的弟弟,让我跟着七上八下的牵挂,深知他好了秦琳才能安稳。
下午秦琳电话我,说晚上不跟我出来了,小若说要回家吃螃蟹。我赶紧凑上一句,说我会做螃蟹,而且今天没事儿可以早点儿下班到海鲜市场去买点儿新鲜的。
放下电话我叹口气,他妈的,北京这地方哪有新鲜螃蟹。
快下班的时候在楼梯口碰上叶文,行色匆匆,眉毛拧在一起,一边目不斜视的下楼梯一边讲着电话。
我想起秦琳的忧虑,认真地看了看他:小伙子也就是模样精神些,实在没看出有什么能让秦琳担心的地方。
但我这一看,倒让叶文注意到我,他赶紧结了电话,对我一笑,说“下班了张哥?”
我点头,心念一动,问,“你今儿也早?最近见小若了吗?我有阵子没碰上他了。”
他一愣,吭吭哧哧的笑了一下,说,“前几天见过,吃过一次饭。这几天没啥消息。”
我跟着他下楼,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手上做的啥,他滔滔不绝说起前段日子去海南的收获,倒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
到了门口他也说完了,我们迎面跟郡拾关晋撞上。我拍了关晋一下,说“你怎么在我们这儿赖半天不走,我还以为你从我那儿出来早早闪人了呢。”
关晋赔笑,“我拜完了你继续拜别人啊,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哪能明白。”
我哈哈笑,正要走,关晋叫住我,“哎,一起吃饭去,我们老大买单。”
我回头,郡拾靠在车边对我点了点头,眼睛又转到叶文身上,貌似不经意地问“小叶最近忙吗,晚上想吃什么?”
叶文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
我看他俩一眼,转头跟关晋谢了一句,然后淡淡说,“不了,我跟秦琳小若约好了,家庭聚餐。”
郡拾爽朗的笑,“哟,都参加家庭聚餐了。那好,咱们改天再约。”
叶文仿佛有些不自在,头埋下来,跟我道别了一下就进了车。
我到秦琳家的时候小若已经在那儿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撒开了坐沙发上。秦琳开了门,埋怨我说,“还说你买螃蟹呢。”我赶紧现了现手里的网兜,小若远远的吆喝说,“张哥,你能知道哪儿买螃蟹嘛?”
我笑,“我不知道你还能知道?我这可专门绕天坛过来的。”
小若哼了一声弹起来,过来抢过网兜,啧啧两声说,“看起来也不怎么新鲜嘛,还活着吗?”
我又气又笑,秦琳在旁边拿走网兜,说,“小若过来帮忙把这个收拾了,张治勤你把葱姜蒜切了。”
我看小若嘟嘟囔囔的把网兜接过去,秦琳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小若比秦琳差不多高半个头,在她边上却一副孩子气,笑得很张扬。
吃螃蟹吃得一屋子荤腥,等我们收拾完都已经开始十点的晚间新闻。小若坐在厅里问我,“张哥今晚不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琳先喝了一声,“秦若!”
小若缩缩脖子做了个抱头的模样,然后说,“那好,我不走了。”
秦琳看我一眼,我立马站起来,“也晚了,我这就走,我过几天要去浙江,明儿就不过来了。”
小若头也不抬,接嘴说,“我姐爱吃西湖藕粉,还喜欢真丝,讨厌旗袍。”
秦琳在旁边啼笑皆非,对我挥挥手。
出门的时候,看到秦琳站起来,换到小若身边坐着。

叶文

那天秦若一本正经的说完以后,也不管这个炸弹投在我心里啥感觉,就埋头苦吃。
一顿饭,两人都不说话,筷子夹到同一道菜都闪开。
出门的时候秦若说,“叶文,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这人不爱男人,搁我在你身边你肯定不舒坦,以后我就不找你了。”
我愣住,不知道要接着说什么。吃饭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然而给秦若戳破了出来,脸上又觉得热辣辣的。
秦若说完以后也不耽搁,冲我点点头,“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这儿回你那儿也不远,你就自己打车吧。”
我给他扔在门口,下意识的冲他挥了挥手。他回转过来也摆了摆胳膊,转个身往暗处走。
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往停车场的背影,让我想到我跟郡师哥那次看到他跟另外一个男的亲亲热热的模样。那场景想得我心里一毛,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正是散席时分,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我很容易就打到了车。
红绿灯的地方却看到秦若的车就在前面,我缩在车后座远远看着他。他弯下去一会儿,冒起来的时候开了前窗,左手松松的搭在车窗外,手指间夹着根烟,在前面一片一片红色的刹车灯里,居然看来还亮亮的一点鲜红。
一会儿车灯转绿,他却一直不动。连我这辆车在内的后面一排车都不耐烦了,嘀成一片。
他扔了烟,冲后面比了个手势,发动车子转了。那出租车司机顿时骂骂咧咧,一路脏话不住。
那之后秦若果然没再找过我。
开始我很不习惯,有时候手机都掏出来了,找到他的号码,却又刹住了。他说得对,话已经那么说了,我在他身边,再怎么假装也没法舒坦。
下了班以后我一半的日子跟郡师哥在一块儿,另一半就在办公室耗。
郡师哥从来也没问过我跟秦若怎么不再天天混了,只是有事儿没事儿都带着我出去:有时候吃一个晚上的饭,有时候就是唱唱歌喝喝茶和酒。
林芳姐偶尔跟我们在一起,总是呆不长。郡师哥总说她,“我们大老爷儿们聚会你跟这儿耗干嘛啊,快回去歇歇吧。”林芳姐听了就笑,然后交待几句就走。
我有时候怪不好意思的,说“我没事儿了郡师哥不用陪着我”,郡师哥却总说,“小屁孩儿,谁陪你了,我乐意在外面胡吃海喝。”
倒像是从前在学校的时光:在办公室的晚上静悄悄一个人看参考书图纸,世界好像除了这个再没别的了;在外面吃饭的晚上总有个人看顾着时而严肃时而嬉笑,只是,从前的这个人,是卿卿。
周末回家,爸妈照例一百零一次劝我回家住,说以前是跟卿卿住也就算了,这如今一个男孩子也非要在外面住是怎么回事儿。
我推半天,周日吃了午饭就慌慌张张跑回住处。
一进门,看到卿卿坐在客厅里。
她一看我开门就站起来,冲着我微微一笑。
 

咫尺(小说,10)

10.

叶文

从海南回来就觉得秦若有点儿怪怪的。之前找他几乎都是随叫随到,现在打两三个电话总算也能来一次,可来了,却总像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有一次我喝了点儿酒气起来,隔着桌子揪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你他妈的烦我了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不死不活的耗着,”话说一半我又想起卿卿,放下秦若,我埋下头,慢慢说“别一个两个都到要走了才莫名其妙给我一下。”
我没看清秦若的表情,不过那一次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陪着我同进同出。
有了他,卿卿给我的痛,似乎在一点一点,慢慢复原。
郡师兄有一次拉着我说,“小叶,秦若是爱男人的。”
我满不在乎,说“我早知道了啊,我问过他了。他爱男人跟我有什么相关,他是我铁哥儿们,对我好就行。”
郡师兄看我半天,眼睛里满满的忧虑。
我想一下,失笑,“师哥你不会以为秦若对我……”
郡师兄没笑,看着我,不说话。
我沉默一阵,说,“那我问问他。”

秦若

我没想到摊牌那天来得那么早。
我意识到对叶文的绮念以后很控制了自己一段时间,刚开始我认为是太久没上过别人了。还特地找了几个床伴来试。可是没用,脑子里一有了这念头,就跟毒品一样,挥之不去。不管下面是谁,电光石火的瞬间,我总能联想到叶文:乌黑的眼睛,薄薄的嘴唇。
我找来明灏,从前两人酣畅淋漓的戏码,在我看着他的时候尤其发挥不出来。他像叶文的那一点点在我的念头下格外鲜明,那几个晚上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在床上叫他“叶文”。
后来明灏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我那天去找他,进了房间正循例急急忙忙脱他衣服,他挡住我,远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我疑惑的看他,他微微一笑,脸在烟雾里看不清楚。然后他说,“秦若,你丫是瞄上谁了吧?”
我愣一下,怅然若失的坐下来。
明灏捏着烟,青雾一缕一缕袅袅上胜,“说说吧,秦若。”他整个人埋在沙发里,慢慢说。
我耸耸肩,“没什么好说的,那人是个直的,是我一个哥儿们。”我想了想,补了一句,“你的脸,从有一个角度看,有点儿像他。”
他冷哼一声,不声不响的坐着,抽完了手上的那支烟,然后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咬住我的嘴。
我莫名其妙的回应他。
然后就跟往常一样,我们脱了彼此的衣服,在沙发上翻滚了一阵,就到了床上。
不久叶文就从海南回来了,我稍微冷淡了他一段时间,却被他喝斥了一顿。
我心里想,你要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远着你,该感谢我才对。
想是想,我到底还是看不过他颓废伤心的样子,也管不住自己总想往他身边跑的欲望。
我想,就当看一个自己反正买不起的橱窗吧,也没什么害。
到底,我还是低估了心的贪恋。
那一天叶文把我叫出去吃饭,居然挑了很僻静的地方:两个人的单间,对外是一面一面的玻璃,从天顶上吊下一串一串珠子的隔帘。我看着心一跳,撑着逗叶文说,“哟,你今天倒情调,干
嘛呢,找我实习相亲啊?”
叶文脸色暗了一下,没说话。
点菜加上菜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叶文居然一直不说话。我从市井传闻到笑话的撑了半天场子,却得不到回应。自己一边在肚子里骂自己贱,一边又管不住嘴的七颠八倒。
等菜上完了,叶文把烟一按,开场就说了句,“秦若,你是不是对我……”
他没说完,只抬眼扫了我一下,没说的话,都在他那一眼里了。
我沉默一阵,跟直人牵扯不清固然不是我的原则;可是,话到头上来,遮遮掩掩同样不是我的原则。

范卿卿

离开叶文的时间久了,开始的那一点决心慢慢分崩离析。
我越来越多的问自己,我这个决定对吗,我分明,还爱他。
好几次我走过我们从前的住处,会在楼底下抬头向上看,厅里的那面窗子,现在换了淡绿的窗帘,晚上走过看上去,会是一团冷冷的春色。
我知道叶文已经从那儿搬走了,我甚至知道他现在住在从前我们一个同学那儿,也知道他经常在郡师兄的公司出没。
世界是个很小的圈子,如果真心要知道,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儿。更何况,无数的人,有心无意的,在我身边若有似无的传播消息。
越来越多的夜晚我在床上突然醒过来,想起我跟他的从前: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这些年我们并不真的一直浓情蜜意,但因为总在校园里,再大的争端,都给日日相见掩盖了。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
是北京的冬天,那天上午正好是结构力学,上完了课他拖拖拉拉的到我面前,问我晚上干嘛,我说没事儿。
其实那天晚上,是我的选修课。
后来吃了晚饭他来找我,我们两人一本正经的往图书城走。
冬天的晚上,风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刮在我们脸上,我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握得紧紧的。
路上碰上卖烤串儿的摊,他问我要不要吃,我摇头又摇头。然后,走出几步,我说,“手真冷,”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他终于明白过来,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口袋里。
大三大家都热衷考托考G,我试图说服他半天,他就拧着说他不考,反正他也不出国。
后来我自己报了考G的班,上了两个多月,从秋天到冬天,逢一三五的晚上。到我上课的时候他就自己去做图,既不阻挡也不鼓励。
正好那一年的12月31号是周三,我去上了课。新东方那几个老师都是贫出名的,一个晚上,说得天花乱坠,说老婆生日他送了一套金庸,在倚天封面上写,“如果我是无忌,你就是我的小昭。”
举座哄堂。
下了课我一个人默默的走,一个男生从我后面赶上来,说坐在我后面的,能不能借他一下笔记。我看他半天,这种伎俩我听得不少,见还是第一次见。那男生给我看得有点儿退怯,却仍然笑笑说,“你也是Q大的吧,我看你下了课都往那儿走。”
我想半天,说,“我不记笔记的,不好意思。”
他走了,我继续走回学校。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整个人都要埋在衣服围巾帽子里,嘴边还一团一团的冒着白气。
快走到Q大的时候,看到叶文在路灯下等着,穿着黑色大衣,围巾也没带,远远地看见我就招了招手。
我小跑过去,他一把抱住我,贴着我耳朵说“新年快乐,卿卿。”
那一瞬间我哭了,那么冷,眼泪一流出来,就在他的大衣上结成了冰。
之后我再也没去上过新东方的课,考试的时候也就是去做了一个上午。成绩出来,不好也不是极坏。
但我已经决定留下来:
成全你就该要明白,不能可惜自己是失败。
猜测着幸福来不来,一辈子猜不到的安排。

郡拾

小叶这段时间跟秦若走得很近,两人用同出同进来形容都不为过。连林芳都看出来了,跟我说,“秦若这小孩真是义气,小叶失恋,他还寸步不离的跟着。”
我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嘴上却说不出来,只暗暗的在心里骂,“你知道个屁,秦若这家伙哪只是义气。”
但我得承认,无论如何,有了秦若的左右不离,小叶看起来好多了。范卿卿刚离开那会儿小叶的脸色总是灰的,无论晴天雨天。
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能怪范卿卿,年轻人哪有什么长性,大多有一天是一天,有了今天没明天。
十年一晃而过,我如今总算是稳定了,可真也是不敢回想从前那种患得患失。事业也罢爱情也罢,谁也别让我从头再来,我的心脏再也受不起如此这般忽上忽下。
饶是这么想,看到小叶开始那种不死不活的神情,也实在对范卿卿一肚子气。
林芳倒还客观,在我偶尔明着说范卿卿不好的时候,林芳总是温和的在旁边说“小姑娘的事儿,你哪能指责。他们也没谁欠了谁,早走难道不比晚走好。”
说是这么说,看到小叶那段日子常常突然出现的沉默,就跟有谁拿刀割我的心,一下一下,血淋淋的。
后来秦若总是跟进跟出,小叶好些了,笑也能笑出来了;关晋老卫他们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的笑话他也能答应上了;可我又操心上秦若对他的心思。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怎么,自己活了几十年,倒过头来操心人家年轻人干嘛,又跟我没关系。
可还是不能不说。我一日拦住小叶,旁敲侧击地点了点。他看起来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心里恶狠狠的想,秦若什么人,跟你一般年轻,可人家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你这样子,人家把你生吞活剥了你都还不知道。
后来小叶说他去问问。
我那几天一直坐立不安,老想问小叶问得怎么样了。后来有天隐隐约约听他约了秦若晚饭。我在他身后,用了好大力气才管住自己没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种强烈的保护欲望把我自己吓得不轻,倒像是时光倒转,我跟班里无数人一起追求林芳,只恨不得能把她包起来,再不让人看到。
叶文

秦若听我那样问了以后并没有马上回答,我呆呆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转着,不知道他如果真回答了,我该怎么反应。
他喝口茶,看我很久,看得我心里有点儿没底了,他才说话。
他说,“叶文,你今年几岁?”
我浑浑噩噩,说,“要二十三了,怎么了?”
他笑起来,“那咱们差不多大,我二十五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他掐灭他的烟,笑一下,接着说,“我十五岁那年跟我姐去的加拿大。我读书早,又跳过级,要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快高中毕业了。如果不是我爸妈突然车祸了,我说不定会是你的校友。”
我听得心里一跳,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说下去,他没看我,一直不停的说,“我妈开的车,我爸在副驾上。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个人,说第二天就回来了。我那时候真恨我自己只有十五岁,还不能开车。不过后来想,其实这样好,如果只剩我姐一个人,她怎么办。”
“刚开始在加拿大那两年我们真不容易,可是我姐一直对我特好。她不让我学车,不管多忙多折腾,她一直亲自送我上学,接我放学,不管我去哪儿,她都接送。为这事儿我没少挨同学朋友的取笑,可我也不在乎。我们家里那会儿也从来不放老头儿老太太的照片;每年到了那一天,我姐总想方设法带我出去玩儿,只字不提从前的事儿。我知道,她希望我没心没肺的长大,所以我就没心没肺给她看。”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忘了老头儿老太太的事儿。总觉得他们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暂时见不到面,就不太想了。”
“可是,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非常,非常爱他们。”
“我跟我姐说我爱男人那天,她脸色都没变,她说,只要我高兴,她就别无所求。可是我知道,我走以后,她在屋里哭了一场。我就站在后院,隔了两个房间,都能听见她的哭声。我知道她不是歧视同志或者什么,她只是觉得,我要走的这条路,太艰难了。”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再不要爱上谁,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太难受了。”
“你问我是不是对你有啥特殊想法,没错,我是。”
“也不是我有意,我发现的时候,有点儿晚。”
 

咫尺(小说,9)

郡拾

我听林芳说小叶受伤的时候,他已经伤了快一个礼拜。那天中午我正跟关晋老卫他们插科打诨,林芳的电话来了,声音跟以往一般温和,说方才遇到张治勤,听他说小叶在工地受伤,住在人民医院里。我放了电话就拿车钥匙,交待了关晋老卫几句就往外冲。关晋跟出来,说他也一起去,一边跟秘书交待我下午的行程,一边电话订吃食补养品,说小叶一大男孩子怕朋友照顾不到,还是带上点儿吃的好。
我一边拼命的按电梯键一边跟关晋说,“你为这个操什么心,人家小叶家在这儿不说,还有个周到的女朋友呢。”关晋听了不置可否的笑笑,说,“对了,范卿卿啊。”
我也没去留神他言语里的不满。自从范卿卿短暂的来了又走,他和老卫都对这姑娘颇有腹诽;尤其是看到小叶那么招人喜欢的勤快上进,他跟老卫这样的油滑人,怎么看这一对儿就怎么不满。
要说我心里也有点儿不满,不过我有眼睛,能看出小叶对范卿卿怎么一往情深。这世间情爱,人家自己满意就好,旁人再怎么着,也插不下嘴去。
一路飞车去了医院,进门的时候正看到秦若坐在小叶旁边。
我立马想起那天晚上秦若跟那个男人的亲热,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秦若却有点儿心不在焉,跟我和关晋稍微招呼了一阵子就走了。
我跟关晋两人看小叶精神也不行,也没多留,只说以后再来;结果晚上回来才又听林芳说,范卿卿居然跟小叶分手了。
我才回想到下午小叶的脸色,心里懊恼得要死:晚一点儿就走好了,没带关晋就好了;又庆幸多亏我跟关晋待得不长,没说到范卿卿。
我又问林芳怎么回事儿。林芳想了一会儿,说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因为公司里最近跟宝佳国际有点儿来往,正巧碰上范卿卿,说了几句问起小叶,范卿卿才说分手了。
我问林芳,“你也没问问怎么回事儿?”
林芳埋怨,“这种事儿我怎么可能问,你真是糊涂。”
我一想也对,看下午小叶的情形,多半是范卿卿离开了他。
这孩子,只怕这次受伤也跟这逃不了关系。我一边琢磨,心里一边火烧火燎的疼,恨不得这会儿就在小叶旁边,可以搂着他说小孩别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
正这么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夜看到的秦若和另一个男人的亲热劲儿,全身立即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医院。小叶刚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我也不方便问,只跟他天南海北的胡聊,他在旁边陪着笑。
他那屋子朝东,我到窗前把帘子拉起来,阳光洒了半边屋子。
我站在窗边看他,他安静的坐在床上,半个身子都笼在阳光里,从头发到眼睫毛都像洒了层金粉,熠熠生辉。
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还大学那会儿,逢了春秋天气好整个班一块儿出去玩。那时候的北京还山清水秀,公共汽车也还是老式的顶上有气窗的模样。有一次不知道赶上什么趟儿,车上人多得要死,全部人挨人。我个儿高,正站气窗下。车里人闷坏了,有人就嚷着开气窗,我就一抬手顶开了。林芳那次正站在我旁边不远,气窗一开,阳光正投在她的头发上,也这般金光闪闪,青春飞扬。
我记得,那是我爱上林芳的开头。
 

范卿卿
 
跟叶文分手以后我一直住在姜凝家里。姜凝的性格我实在爱死,从头到尾居然没问我一句话,指了房间给我就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不久就辗转听说叶文在工地受伤的消息。我隐约觉得这跟我多少脱不了关系,心里乱得很,想要去看看,却又觉得不该去看。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只得起来想到厨房弄点儿喝的。一到厅里就看到姜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得我心怦怦跳。
她听到我出来,拧亮灯,笑一下,问我“也睡不着阿?”
我走过去坐下,她指指桌上“喝茶吗?”
我笑起来,“睡不着还喝茶。”
她也笑,“以毒攻毒呗,反正也不会更糟。”
我点点头,自己也来了一杯:很淡很淡的清香。
夜晚让人觉得安全,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的话,突然有了出口。
我看着茶杯说,“姜凝,我跟叶文分手了。”
她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我又接着说,“今天听说叶文在工地受伤了。。。。。。”
她转头看我,我才注意到她的茶杯瓷很薄,灯光下隔着茶杯都能看到杯里的淡绿色,浅浅的在她手指上映了一圈非常温婉的颜色。
我叹口气,“我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
姜凝喝了口茶,突然问,“你们为什么分手?”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这些天不知道多少人问;就连我自己,要分未分之前,都问过自己无数次。
我为什么要分手,我为什么离开叶文。
这问题是个死胡同,有时候我自己都绕不出来。
姜凝见我不答,耸耸肩,放下茶杯,说“不想说没关系,我大概也知道。咱俩认识那么多年,你怎么想我也有点儿数。”
我跟溺水的人抓着救生圈一样,瞪着眼睛看她“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她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人一向要强,什么都要最好的,当年读书是这样,后来跟叶文恋爱也是这样,等你工作了肯定还是这样。叶文什么都好,长得好,学识好,对你也好,”她一边说一边对我促狭的一笑,“不过,这个人随性得很,你见得人多了,便自然觉得如他这般的,成就有限。”
我默默点头,姜凝顿了一顿,“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跟叶文在一起不是一年两年,他一直这样,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你会想到离开他。”
我咬咬下唇,半天才说“我们公司里有个人追求我。”
姜凝扬扬眉,“哦?”
我摇摇手,“不是你想的样子,我没有接受他。但是他让我意识到,我跟叶文迟早是不行的,不是现在,也是将来。长痛不如短痛。将来感情更深了,要掰还更难。再说我们公司明年有指标送新人去加拿大培训,我觉得我蛮有希望,早断了早好。”
姜凝看我一会儿,拍拍我说,“你自己觉得好就好。既是如此,就别去看叶文了。反正他以后跟你,也是没有关系的路人甲乙丙丁。”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坐着不动,看着她说,“姜凝,你说我是不是没良心?”
姜凝笑起来,“没那么夸张,卿卿。每个女人都有向往更好生活的权利。别给爱情那么大的压力,它不能解决你所有的问题。”
说完她就去睡了,我在厅里坐了大半个晚上,茶壶里的水给我续了又续,终于变成一壶白开水,毫无滋味。
关晋
上午跟甲方开完会回来,我跟郡拾都一肚子气。回到公司一开门郡拾就把带去的方案图纸重重的往桌上一摔,老卫从里面走出来,说“这次又怎么了?”
郡拾一边松领带一边说,“这帮人他妈的神经病。上次明明说窗要统一2700宽的,这次突然又看不顺了,说2700太宽,2400不就可以了嘛,干嘛做那么大呢。”
听郡拾捏着嗓子学甲方那边那老女人说话,我再怒也笑出声来。一边跟着老卫说,“哀,别提了,要多做有他妈多做。还对外打广告说一流住宅小区,今天跟那儿唧唧歪歪的说什么电梯要800公斤的别900,这样成本比较低。操!做完这个真要对住宅小区绕着走。”
老卫那边打个响指,“啊,看来我这时机太坏。”
郡拾抬头看他,老卫笑得神经兮兮,“上次咱们投标的那俩小区,欧陆风情系列的,今儿我们内线给我说拿到了,这两天就有正式的消息来。”
郡拾一拍桌子,“好,咱们晚上庆祝去。”
我倒马上想到一事儿,跟郡拾说,“哎,你说,咱们是不是再招个人,这个拿下来了,我们连描图的人都没有,都忙着呢。”
郡拾看看四周,点头称是,说让我找去,他就不操心了。
我其实心里琢磨着要小叶还能来帮把手就好了,这个新拿下来的描图都要描到死,到后面过了规划局这步其实又能松点儿。小叶人认真又有耐心,描图那是一绝。
不过小叶现下受伤,听郡拾说又给那范卿卿蹬了,我还真开不了这口。想想要找人应该也不难,就算了。
正想到这个,郡拾却说话了,“哎,我回头问问小叶好了,他说不定空点儿能过来。小家伙最近心里不顺,别让他闲着。我看他在咱们这儿做得高兴,宁可他忙点儿,给他抽成高点儿就是。”
我笑,推郡拾,“看你把小叶照顾得,就跟你一情儿似的。”
他也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郡拾从前想事儿就这个手势,那么多年了居然也没变过。
敲一会儿他看看钟点说“不如我今儿就去问问小叶,晚上的庆祝就你们吧,把公司里的人都叫上,大家辛苦了,帐算公司头上。我要能去就去,不去你们就先结了。”
说完也不等我跟老卫反应,急冲冲的又出去了。
晚上我们一伙人跑大宅门去了,既然郡拾要请客,咱们就狠狠乐一番。包了个最大的包厢,还把人叫到包厢里来唱了一把。
我是听不懂戏的,就光听那二胡拉得凄凄惨惨的,听得我半生的不如意都想起来了。
到我们散场郡拾也没来,中间发了个短信去问,他短短回了个在小叶那儿就没下文了。我想小叶八成有什么伤心事儿说起来了,郡拾脱不开身,也就算了。反正郡拾最后会钞就行。
第二天郡拾早早来了公司,倒是一脸喜气洋洋,说跟小叶说好了,小叶说没问题。出了院如果不太忙周末就过来帮忙。
秦若

跟叶文把话说开以后我也松了口气,以后在他面前说话至少自在了,倘或他要因此疏远我,哎,那也由得他。
不过这小子还是比我预料的接受能力要好,那次病房里以后他就再没提过这事儿。
很快他就康复了。一恢复第一件事儿就是搬家,说看着满屋旧事涂添伤心。
我跟郡拾公司里几个爷们去帮着搬的,他把满屋子的家具都卖给一小姑娘,据说是巨低的价钱。那妞儿看着满屋的宜家小资调调满眼冒红心,也顺便对着叶文冒了不少红心。
我跟郡拾在旁边看着笑,这小子,精神起来确实魅力四射。
可惜这妞儿的芳心挑错了时间给。叶文遇了范卿卿的事儿正低迷呢,哪有功夫看她,钱货两讫就礼貌的往外赶人。
那姑娘讪讪的走了。我跟郡拾公司一堆人一边帮着叶文拿东西一边打趣他桃花云朵笼罩。他脸色阴晦,声音比平常都低了几个八度,说再多桃花有什么用,他要的那朵儿偏偏不鸟他。
我跟郡拾对视一眼,都煞住了嘴。关晋走在前面没听清叶文这句话,还在那儿大声说分了好分了好五步之内必有芳草。
叶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住,就跟他从前一同学拼屋。结果那丫跟女朋友热恋,成天在屋里腻腻歪歪,叶文看着心里百爪挠心,只好除了睡觉都在外面泡。
郡拾有家有室的人,再陪也有限;于是给叶大爷消遣失恋阴影的艰巨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那阵子真是除了上班跑应酬,时时刻刻都跟叶文一快儿泡。甚至有时候周末他在郡拾那儿帮忙,我也陪去,就为了他多会儿走我都能正好在。
我反正也不懂建筑的事儿,就旁边开台机器戴着耳机打游戏,那段日子把所有的电脑战斗游戏打个遍,为各种和平贡献了巨大的力量。
那该是我来北京以后最纯情的一段日子,以前朝秦暮楚的日子彻底戒掉了,甚至连酒吧都很少泡;生活健康得光陪着叶大爷吃饭健身爬山,哪儿阳光灿烂把他往哪儿带,诸如电影院这样黑暗的能联想到他旧爱的地方都绕着走。
有时候郡拾跟我们一块儿,有时候就光我们俩。
中间明灏还有我的其他二三四号床伴都给我打过电话,我往往都以今天太忙改天打给你结尾。其实我说的时候真的是要改天打给他们的,可惜改天也很忙。
后来他们慢慢也不打了,只明灏到我公司来找过一次。我那个周末正好爬山去了,全身酸痛,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只得还跟他说下次。
他看我半天,说“好吧那你有空找我”,之后就再没来过电话。
有时候去我姐那儿我也带上叶文,反正大家都认识。到后来我姐尽蹊跷的打量叶文,完了还把我叫到房间里隐晦的问叶文原先不是有女朋友嘛。
我哈哈大笑,说小家伙刚失恋,带着他玩儿帮他渡过危险期。
姐就不说了,只看我半晌叹口气,我也没放心上。
后来好不容易叶文被院里派海南去了,我闲下来。
我一闲下来就上火,偏巧那天谁也找不到,想出去泡吧又见外面瓢泼大雨的,就去了这个心。没奈何,只好跟万能右手亲热。
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了,怎么都出不了火,来来去去的就老那么蓄势待发的热着。我闭着眼睛给自己起劲,叶文的眼睛嘴唇身体突然的出现了:就他平常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头发湿漉漉的靠在前额上,笑的时候嘴微微的一抿。
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解放了。
窗外一道闪电,雷声从远到近噼里啪啦的炸过来。

咫尺(小说,8-下)

秦若

姐帮我向张治勤出柜以后,我老躲着他俩。姐倒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天到头不住叫我去他那儿。
我反正总有事儿,要找应酬还不容易: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儿就是订好吃午饭晚饭的人,务必让身边人流不断。结果有天午饭回来,看到张治勤在我们公司接待那儿等着呢。
我要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只好挤得一脸笑迎上去,说“哎哟,张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不用上班?”
张治勤看看我,温和的点点头,指指我们老总的办公室说,“当然是有事儿才来,院里有个材料项目想跟你们陈总谈谈。资金也不少,正好对你们的路子。”
我打着哈哈要退场,张治勤不动声色的拦了一下,“我方才跟你们老总谈了谈,他说你人面广手段活,晚上约些人吃个饭给我介绍介绍?”
我心里暗自骂张治勤鬼,以他现在的位子什么人不认识,我们这一行谁不买他的面子,还要我介绍。然而秘书什么的一路人远远近近的在旁边,我想脚底抹油也施展不出来。
好在晚饭是一早定下的,我忙不迭地说“张哥客气了,您哪需要我牵线啊。我能认识些什么人,不过就些年外面跑来的,您都知道。”
他动也不动,看着我微微笑;我身上毛毛的出了一点儿汗,又说,“我今儿已经约了文化部的人,我们公司这个季度有个发布会还要跑呢,您就饶了我吧。”
张治勤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点点头,说“这样啊,那改天好了。”我松了口气,他又接上一句,“对了,小秦,那你直接到办公室拿些你们公司的宣传材料给我就好了,陈总说这些都是你负责。”说完稍稍侧身。
事到临头我不带路也不行,只好让张治勤跟着我到了办公室。
一进屋我顺手砸上门,往椅子上一倒,又指了个椅子给张治勤,大咧咧的说,“行了,我姐叫你来的吧?”
张治勤笑起来,这会儿的笑跟方才完全不一般,春风化雨般的。我心里暗想,也难怪姐那么容易就跟了他,这家伙看起来就是可靠,不跟我似的,用我姐的话来说根本就一站不稳的主儿。
他坐下来温和的说,“你姐没让我来。我今儿是真的有事儿要过来,顺便看看你。”
我耸肩,他接着说,“小若,我知道你肯定没怪你姐,八九成还是怪我,嫌我是外人了。”
我憋半天才没把心里那句“你本来就是外人”说出来,只暗暗哼了一声。
他沉默一阵,我抓起桌上的杯子猛喝水,也不搭理他。
他过一会儿又说,“你姐心里,老觉着她当时没照顾好你,你才。。。。。。”张治勤没把话说完,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喝完了水,把水杯在手里颠来倒去的玩儿,也不看他,心里想“关你屁事儿,你也太不了解我姐,她才没觉得我弯了是什么天大的事儿。”
张治勤就跟猜到我想什么似的,慢慢说,“她倒不是觉着你这样怎么了,她老说你爱怎么生活就该让你怎么快活。只是我琢磨,她害怕你这么着下去,”他迟疑一下,接着说,“这么着几天一个的没个定向下去,将来终究伤心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我心里一震,电光石火间回想起姐上次回加拿大之前对我的欲言又止;只是,我困惑的想,我哪儿漏了马脚呢,她在的时候,我明明规矩得不行啊。
张治勤站起来,四周看看:我的桌子摆了两三张照片,大都是从前家里的,有爸妈健在时全家四人的,也有我跟姐到加拿大以后的合影。他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最后说,“我也该走了。”
我不动。他到了门口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小若,论理这话也不该我说,不过,你姐真心想你安定一些,不管什么人都行。她是你姐,什么时候,她总是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话说完了他就开门出去了。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又折回来,说,“啊,对,我这几天正好要到香港出差,别让你姐落了单。还有,对了,我们院里那个叶文,你认识吧,他前段时间在工地受了点伤,在人民医院住着呢,你不看看去?你姐说她那儿有盒花旗参什么的,你要去看叶文就回去拿一下。”
说完这个他就走了,我远远听到他跟秘书随便交待了几句,倒确实像是有公事来的。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只得把他的话抓住扼要,决定把晚上的饭局推了下午就看叶文去。
叶文他们院待他也不薄,一小年轻砸伤了脚,居然给了个单间,我一进门就长长的吹了声口哨。
叶文转头见是我,半笑不笑的咧咧嘴,让我看着心里怪酸的。我把花旗参往他床边一放,拍拍他说,“我姐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泡热水喝,补气的。”
他有气没力的点点头说,“谢谢你姐了,费心了。”
我啧啧称奇,“不是吧,叶文,也就是工地里砸了一下,至于半条命都没有了的模样吗?难道,”我鬼头鬼脑的凑上去,“砸的地方不对,您不成了?”
叶文明显的闪避了一下,我看他如此,心里倒打起鼓来,莫名其妙想起那天明灏说我烂醉的时候碰上了叶文,只得讪讪的坐到另一边去。
叶文停一会儿,果然一开头就是说的那天的事儿。他说,“有天晚上我跟郡师哥吃饭,”他顿一下,“看到你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就是上次我们吃饭的时候过来打招呼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沉,那么说,他们是看见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我看到他。。。。。。你”,叶文中间的那个字儿说得无比模糊,眼睛里的意思却无比清楚。
一瞬间我心里转过无数个主意,不知道是要说自己酒醉糊涂呢,还是恼羞成怒砸门而去呢,要不然就糊一团稀泥嘻嘻哈哈。
叶文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这小子眉毛特别黑,眼睛特别大,眼白特别白,黑眼仁儿也特别亮。给这么一双眼睛看着,就跟探照灯似的,照得我莫名其妙的心慌。
就那么短短几分钟,我心里走马灯似的,闪来闪去尽是我们认识以来叶文的笑笑闹闹:第一次见面他撞在我身上,他鬼鬼祟祟的在电话里跟我对个破诗文,还有他一次一次,灯光里日光下,开怀大笑。
青春梦已老,寂寞它无处可逃。
我叹口气,还是跟他说了实话。
不料叶文听了也不悚然,只笑笑说,“我就等着看你怎么圆场。倘或你刚才给我嘻嘻哈哈的,咱们就算白认识一场。”
我尴尬的笑笑,我还真不是没打过糊稀泥的主意。他又问我,“那你们这样的人,对。。。。。。一般男的朋友和。。。。。。那样的朋友,可怎么不同?”
我心里叫苦,干嘛啊,难道写社会学论文不成。
他依然盯着我看,我怒起来,站起来说,“操,我平常怎么对你,我就怎么对我一般男的朋友”,我有意在“一般男的”上面加重语气。
叶文笑起来,这会儿脸上才明亮一点儿,顺手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再坐下。
我赶紧转开话题,打趣叶文说,“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你那小女朋友怎么也不趁这个时候衣不解带端茶倒水,也好让你下定决心以身相许一下?“
叶文听了这话,方才明亮的脸又黯淡下去,看得我心中一酸。
半晌他扭过头去看着窗外,慢慢地说,“卿卿跟我已经分手了。”我登时哑了,叶文叹口气接着说,“已经快两个礼拜了,就是,”他安静一会儿,接着说,“就是我看到你跟。。。。。。的那个晚上。”
我搜肠刮肚的要想句什么话来打破冷场,可平常滔滔不绝的笑话安慰话突然就跟水龙头突然被关上了似的,一句也冒不出来。
叶文住的地方,窗外对着另一栋楼,阳光下窗子亮闪闪的发着热,看得我全身冒汗。
正沉默间,门突然开了,郡拾跟关晋走进来,郡拾的声音又着急又关切,嚷着“小叶你怎么回事儿,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师哥说一声”,关晋也一边张罗着安放他们路上买过来的吃食,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看向叶文,他的眼睛垂下去,对着郡拾带来的东西微微的笑。

咫尺(小说,8-上)

还是没写完这章,先贴了吧,感谢小D,泼墨和芙蓉一催再催

8.

秦琳

小若跌跌撞撞的出门了,走之前跟我们再见的时候,还勉强装出一脸自然的晚安表情。我在心里憋不住笑,顺便伸手拉住准备跟出去的张治勤。
他迟疑的回头看我,低声说,“还是去看看他吧,似乎有点儿受打击?”
我把他推回门里,自己跟了出去。
小若喘着气儿下楼梯,一句话也不说,我就静静跟着。最后到了楼底,他说“姐你回去吧,我走了”,然后飞快的发动的了车子绝尘而去。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想笑,却觉得嘴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呆了一会儿上楼,张治勤正安静的站在门边。
他看我回来递过一杯热水。我顺手接过来放在桌上,一个没拿稳,水洒了一地,还暖暖的溅在我的腿上。他也不言语,低头就开始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终于笑了出来,一笑便不可收拾,总觉得谁扯着我的嘴角,不让我放下来。我仰面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觉得左边沙发一沉,张治勤伸出手放在我额头上,干燥的掌心。
我拨开他的手,站起来拉拉衣服,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屋里怪闷的。”
他跟在我后面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也是砰的一声,重重的,跟方才小若离开的时候一样,震得我心里一颤。
外面已经是灯火辉煌时分,张治勤把车开过来,问我去哪儿。我想半天,最后突发奇想,跟张治勤说不如咱们就开车看夜景,沿着长安街慢慢瞧?
张治勤看我一眼,也不反对,把我的安全带系上就开了。
我靠后背上,问他,“不是说国内警察都不查,我都快习惯不系安全带了,你还一板一眼的。”
他笑,“谨慎点儿总没错。”
我感激他的若无其事。方才吃饭的时候小若的脸色在我们面前变了又变,我仍然能不动声色的吃饭,实在有一半要归功于张治勤的镇定。
车开一会儿,音乐才进了我的耳朵。张治勤今天似乎忘了给我换CD,大晚上的,音响里放的是周华健的老歌。有一些熟悉,有一些陌生。
我听半天,从怕黑到花心,这个人的歌还真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长安街上照例是游车河,大半夜的也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一路上一时红灯,一时绿灯;车开得很慢,倒适合我东张西望。
这一路,建国门,王府井,天安门,还有西单,都是全国人民烂熟于心的名字。
然后车一开过西单我突然看到了:挨着我这边的街上,一个圆形拱门,偌大的红色霓虹灯,亮着“77街购物街”;我扭头越过张治勤看街的另一边,果然,一栋几层高的楼挂着闪亮的牌子:时代广场。
我不由自主的说,“真的啊,七十七街对面是时代广场。”
张治勤似乎没听清,转头问我,“什么?什么时代广场?”
我拍他一下,大喊一声“你好好开车,别东张西望的。”
过一会儿我说,“小若刚回来的时候,有一次跟我电话,说北京这边真逗,七十七街对面就是时代广场。”
张治勤询问的看我一眼,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从头说起。
我跟小若刚移民过去那年冬天去过一次纽约。那天我游客情结发作,非拽着他沿着时代广场一路走下去,从四十二街一直走到五十七街。纽约的冬天跟渥太华比起来并不算冷,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次把我冻得发抖;加上我半路风疹发作,又痒又疼,小若就陪着我走一会儿进一个商店躲一会儿。
他那时还不满十八岁,我们躲在商店里的时候他会对我说,“姐姐你痒不痒,我给你挡着你悄悄挠一挠。”
就这样我们走了十几条街,到了后来,满街流光溢彩,商店却一家一家的在关门。
最后我们看到的那家店,是卖男士礼品的,深褐色的钱包、皮包、笔和皮带,错落有致的放了一橱窗。橱窗里温暖的一片橘黄。有一对男士也在店边看,两人紧紧携手,亲密的窃窃私语。
那是我第一次在生活中见到同志伴侣,浓情蜜意。
一晃已是十年。
周华健平平常常的声音依然在车里徘徊的唱,是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婉转,

紧闭着深锁的门听我琴声的飘零
打开你孤独的窗莫要转过去你的身影
走进你深藏的梦谁在无声地睡眠
……
小若小若,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爸妈去世以后,把你带到加拿大是对是错。倘若姐姐没有把你带那么远,如果不是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要走的路会不会容易些,温暖一些,平常一些。
林芳

郡拾晚上回来的时候情形有点儿奇怪,看着像是醉了,昏昏沉沉的表情;可是身上并没有酒味。
我正好在桌前做图纸,看他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喝醉了?”
其时郡拾正颠三倒四的脱衣服,听我这话先是一愣,然后说,“没有啊,没醉,没有,没有醉。”
我愈发蹊跷,却不再问了,只走过去把帮他把衣服脱了,又给他拿了一套睡衣。郡拾却不接睡衣,嬉皮笑脸的凑上来抱我。我推他半天,却不过,还是顺了他。
完了他没睡,只沉默的搂着我,也不说话。
我倒给吓着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半天。他转眼看我,我掐住他问“哎,你今天这么奇怪,我都要怀疑你外面有人了。”
他一愣,然后哼一声,说“你想哪儿去了,莫明其妙。”
第二天早上醒来,惊奇的发现一向比我晚的郡拾居然早早起来了,在厅里一本正经的吸烟看报纸。我想起昨晚,问他哪儿吃去了怎么吃得稀里糊涂的回来。他的表情居然有点儿尴尬,愈发让我奇怪起来。
半天他嗫嚅道,跟小叶去吃的,吃的是酸汤鱼。然后也不说话了,急急忙忙的要出门。我那天要去的工地正好跟他同一方向,便跟出去带着他走。
一路上车挤车,我开过中建院,正好想起张治勤来,随口搭了一句,说我上次见到他跟秦琳姐弟在一起吃饭,一家甚是融洽,看来是好事不远了。
郡拾在旁边闷闷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媒婆脾气突然发作,想起来说,“哎,你说秦若有女朋友没有?我们公司正好有个小姑娘,刚毕业出来的,特别伶俐可爱,你说我给他介绍介绍怎么样?”
郡拾却像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手指在前面一下一下的敲,不言不语。我伸手拍他一下,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郡拾似乎回过神来,又是从前那副痞气,要笑不笑的说,“你操个什么心,又不是你弟弟,人家姐姐都不见着急。”
我反驳他,“你怎么知道秦琳不着急,说不定人家心里都急着火了,不说出来而已。”
郡拾一回过神来就捡回他从前的脾气,拖长了声音的说,“钱老说得一点儿没错,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你这个欲望发作了,估计另一个也不远了。”
我横他一眼,狠狠在他身上拍了一下不再搭话。
好巧不巧那天中午还正好让我碰上张治勤,我们先是就最近的共同客户闲聊一会儿,我看他要走,赶紧先开了个头问他和秦琳可是发展迅速。张治勤笑笑不语;我于是又闲闲搭一句,“秦若可有女朋友?我们公司里新来一个小姑娘,为人聪明伶俐,长得也很标志,不如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

叶文

卿卿走了,关门的时候门撞了一下,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一声响。
我一个坐在沙发上,空气里还留有卿卿爱用的香水味,叫“欢乐”,她曾经这么告诉我。
我觉得奇怪,这个晚上是怎么了,秦若跟个男人亲热,卿卿说要离开我,这是我莫名其妙一场梦?
不知道谁的房间里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声音,一阵高亢一阵低沉;再然后电视的声音没有了;再然后,窗外的车声也稀落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睡着了还是没有:脑子模模糊糊,似乎总有声音在耳边响,又似乎总有人在眼前晃;就这样恍惚着过了一个晚上,直到外面车声人声又重新熙攘。
日光透过窗帘,淡淡的白;卿卿喜欢的那盏灯,在早晨看来黄得很黯淡。
再怎么着还得上班吧,我想。于是站起来要找上班的包,却怎么也找不到,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拉在郡师兄那儿还是拉在办公室里。只得昏昏沉沉的出去了,
到了办公室迎面碰上张治勤,我脑子里闪电般的回想起昨晚的秦若,招呼都没打,先自己闹了个面红耳赤。
张治勤过来问我怎么了,说我看上去神色不好。我搪塞说昨晚没睡好,慌不择路的跑了。
这一天正好要跟他们下工地,我打着精神收拾图纸,总觉得身子摇来晃去,站立不稳。天气颇热,工地上艳阳高照的,平常听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总像在很远的地方,同事在旁边大声地冲我呼叫,我才醒悟过来,原来我浑浑噩噩的居然忘了带安全帽就上来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镇定下来,总算平安过了一天。
下了班我飞快的往家赶,站在楼下往上看:天边有迷蒙的晚霞,而我们的房间依然是黑的,卿卿没有回来。
卿卿没有回来。

玉 • 石 (无底坑一个)

在等咫尺的人(XX我是在说你),最近一直没空填那个坑,所以把这个坑翻出来了,这是旧文,扔下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贴出来应付一下最近没空写博的空档……),没有时代背景,某历史地理博士请勿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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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是鬼节。
南方的说法,这一天鬼门大开,所有逝去的灵魂都会借这个时节重返人间,看望他们留在世间的故人:或亲或仇。
这一天人们往往早早回家,沿路铺上烛火吃食,关上房门窗户。说到底,每个人都多少有些不能面对的灵魂,相见争如不见,还是回避的好。
这年的七月十四也不例外。
摩云镇上,才过申时,镇上已经关得七七八八,开著的数家酒肆青楼饭馆也是客人寥寥,萧索莫名。
杏花楼就是为数不多的,还勉强开著的酒肆之一。沈锡宁坐在大堂正中,微醺的半趴著,过会儿他伸出手去,像是要去拿酒壶,却抓到小二的毛巾。那边厢那清秀的小孩儿毕恭毕敬地说,“沈公子,我们这儿要关了,您看您是不是明天再来?”
沈锡宁看他一眼,摇摇食指,摸了一锭银子出来扔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出门了。
小二看也没看他第二眼,捡起银子顺手把桌子收了,就去关门。
正是盛夏,潮热濡湿,天边隐隐压著墨黑的一团云,却没有风,闷如蒸笼。
沈锡宁一路醉眼迷蒙地走著,好在这条路这半年来他走得烂熟,只怕是闭著眼睛也能安然走完,再说他日日烂醉,今天这点儿酒,对他来说还真是小意思。
大概就是如此,他还算是清醒的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一下,便看出路尽头一片红云来。
他一时没明白,呆呆的站在原地,竟是看得痴了过去。
那一片红云慢慢移动,竟是六个一般高矮身著茜裙的年轻女子。
夏天酉时还是亮晃晃如白昼的时辰,这六个女子在镇上堪称大街的路上目不斜视的走,又是鬼节这样冷落凄清的时分,不仅无喜庆之意,看起来还颇为诡异。
沈锡宁绝对算不上登徒子,事实上,半年以前,他堪称端方君子一名。便是这半年,也不过染上醉酒的习性,每日午时之前,沈锡宁实在还算是翩翩公子。
因为酒肆的提前关门,此刻他还在半清明时段,只看了这些女子一会儿,便意识到自己的不礼之处,急忙转开眼去,低头疾走。
那些女子正在他低头的时分经过他身边,沈锡宁眼中登时一片赤红,便如火焰一般。他心中一阵刺痛,苦笑一下想,到底是酒没喝够,今夜只怕难熬得很了。
正这麽想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什麽,飞快的转头去看那六个女子,她们从背影看来也异常整齐,头发一般长短,都用一根红丝带系在脑头,纹风不动。
沈锡宁呆了一下,突然忘了自己为什麽猛然转头:这半年这样的日子也很多,时常是一瞬间千头万绪,真仔细去想又想不出子鼠丑牛来。他倒也习惯了,转回来继续往家走。
他才一敲门里面就迎出个翠绿衫子的丫头,一边上来掺他一边熟练的对著门里喊,“少爷回来了,去准备醒酒汤。”
沈锡宁抚开她的手说,“不用了,云菱,我还好。”云菱被他一抚,袖子从沈锡宁脸上飘过,一阵香风。
沈锡宁心中一阵清明,立时明白过来方才自己回头看那六个女子的缘故。
那六个妙龄女子,身上竟无丝毫气味。按说年轻女子,爱用脂粉香氛;便是她们中无人使用香粉香熏,此时正当溽暑,六人中至少该有一人稍有体味。沈锡宁自小长在摩宁镇最大的制香家族,嗅觉之灵敏,已是登峰造极。以他跟她们如此贴近,竟是一点儿气味都没有闻到,刹是奇怪。
他如此想著踏进家门,远远看到大哥沈锡安迎过来,那一点奇怪的念头立时丢弃,强打起最後的精神迎上去。
突然卷起一阵狂风,空气中满是雨意:方才天边那层黑云,总算是移到摩云镇。
这一年,是嘉明十年。年幼的庆元帝方满弱冠,本朝惯例,他可脱离先皇指定的四位摄政大臣的辅佐,独立执政。

(二)人间四乐事

第二天午时刚过,沈锡宁如半年来每一天一样,从家里往杏花楼出行。街上仍有前一天留下的火烛残灰,经过一夜狂雨,路边淌满灰灰白白的小溪。
街人三三两两,都在细声交谈。沈锡宁虽是漫不经心,但这些人仿佛都在说著同一件事。半刻钟过去,沈锡宁耳边便不断听到“四乐事”这一说。等他到了杏花楼,便突然明白过来。
一夜之间,杏花楼改头换面,从摩宁镇最大的酒肆,成了一家青楼:楼前站满年轻女子,左右招摇。她们都穿著深浅不同的绣边红纱裙,款式是青楼女子的特有样式:前面低可见抹胸,下摆轻飘,隐约可见她们修长的腿。
整座楼都重新漆过,之前挂著的“杏花楼”匾牌已经卸下,换成一面红底银字的“人间四乐事”。
奇怪的是,这改张明明发生在一夜之间,无论此楼的装修或是匾牌,都只是半新。若不是所有人清楚这旧址是杏花楼,没有人会怀疑这青楼已经在这镇上经营经年。
沈锡宁有些失望,却不沮丧,转了个身打算换家酒楼。
一个女子却上来拉住他的袖子,千娇百媚的说,“这位公子,不进来坐坐吗?”
沈锡宁轻轻挣脱那女子,一言不发的要走。
不知道是那新张的青楼太过冷清,还是沈锡宁确实看起来英俊吸引,楼前其他的莺莺燕燕也跟著围过来前後拉扯。一时间沈锡宁眼前都是深深浅浅的红,他心中沮丧,几乎是拼著挤出了人群,挣扎著快跑出去。
被他推开的一个女子一阵踉跄,跌倒在地。触地的地方正是头部,霎时鲜血淋漓,竟是就这样死了。
周遭人群登时骚动起来,沈锡宁甩手向前走,竟是完全不回头。早有一个缁衣男子上去一把抓住沈锡宁,彬彬有礼的说,“这位公子,你只怕是不能立时就走,这现下出了人命了。”
沈锡宁一哆嗦,回过头去,看到那女子躺在地上,浓密的长发散开著,鲜血一点一点从她脑下渗开来,颇为吓人。
沈锡宁手足无措的看著那男子,嘴唇发抖,眼睛一翻,就地倒了下去,正正栽在那男子的怀里。
人群四下围过来,低声讨论。那男子居然运筹帷幄起来,指挥著那边围观的女子中的一个去通报官府,一边对著身後喊了一声“夏至”。一个青衣小童转出来,从他手上接过沈锡宁,一边四下看看,把沈锡宁拖过去到路边,就地放下来。
过了一阵,沈锡宁悠悠醒转,只见那缁衣男子背手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一个青衣小童半蹲著翻他右眼皮。见他醒来,那小童迅速闪开,站到那男子後面。
沈锡宁抚著头坐起来,那边官府诸人也匆匆赶到,其中一中年男子一身黑衣,显然是仵作。他遥遥看见沈锡宁,还微微点了点头招呼,随即在那片血迹前蹲下来,挡住了沈锡宁的视线。
周围早有女子围著前来的几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讲述事情经过。沈锡宁目光无措,看向那缁衣男子。
那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拉了他一把。沈锡宁顺势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做了个揖说,“多谢兄台。在下姓沈名菁,字锡宁,敢问兄台怎麽称呼?”
那男子微微一笑,也回了个揖说,“不敢不敢,敝姓方名端,字尚平。锡宁兄感觉如何?”
沈锡宁无可奈何的笑笑,隔著人群遥遥看了一眼,那中年仵作招了招手,来了几人担走那红衣女子。即使隔得一段距离,也能看见血一滴一滴的顺著头发淌下来。因是夏季,空气潮湿,隐隐的一阵一阵血腥味跟著飘过来。
沈锡宁捂著鼻子苦笑,对著方尚平说,“幸会幸会,方兄。今日时机不好,改日再请你到府上做客。”一边说著一边往人群那边走。
方尚平和夏至对视一眼,原地站著看沈锡宁去向。
那边厢早有人迎过来,因沈家在当地也算旺家,官丁相当有理,抱拳对著沈锡宁说“沈公子,在下职责所在,得请沈公子走一趟了。”
沈锡宁看来已经相当镇定,点点头跟著走了。
经此一闹,这“人间四乐事”顿时门庭冷落,方才花枝招展的女子们,都纷纷缩回楼里,只地上一圈暗红的血迹,散著不祥的气息。

(三)玲珑香

沈锡安几乎是跟沈锡宁同事抵达摩宁镇衙门的,应该说,他甚至比沈锡宁早到。
等沈锡宁和一干官丁以及那中年钟姓仵作快走到衙门的时候,已经远远看到他长兄在门口焦急的来回踱步。
沈锡宁内疚的迎上前,未及言语。沈锡安安慰的拍了他一下,越过他对著後面几个官丁说,“对不住各位长官,劳烦你们了。只是你们知道,菁弟,”他回身看了沈锡宁一眼,斟酌了一下,说,“菁弟最近身体欠安,实在经不起折腾。方才的事由我已经听晓,不如这样,我留在这里陪同各位到尘埃落定,让菁弟先回去休息,可好?”一边说著一边长揖到地。
沈锡宁当然不肯,正要上来拉扯间,一向跟在沈锡宁身边的墨浮墨沉两随侍已经跟上来,一左一右的站在他身边、墨沉仿佛知道他心思似的,抚一下沈锡宁的衣袖,制止了他。
官丁们有些犹豫,毕竟人命关天,虽然听来是个误伤,到底也不能立即定夺。沈锡安目不转睛的看著数人,一言不发。正当此时,钟仵作开口说,“不妨,我相信沈家二公子只是无意,我稍晚会再验验尸体。大公子二公子请回,只是我们得有几人跟著你们回沈府待命,望大公子见谅。”
沈锡安连连感谢,墨浮墨沉跑去叫来轿子,沈锡安把沈锡宁安置进第一架轿子以後,自己上了第二座轿子,一队人起步向沈府走去。
不多时轿子停下,沈锡宁掀帘出去,却见不是自己家门。前後左右除了轿夫也并无别人,眼前亭台精巧,看来陌生得很。
沈锡宁疑惑,只得原地站定,回首张望。良久仍不见跟在後面的兄长及官丁上来,他拉住一个轿夫待问,那轿夫却像知道他意图似的,四个人同时张开嘴示意了一下:他们的舌头都已经被齐齐截断,显然是不能说话了。
这一吓骇得沈锡宁原地退了两步,一下子坐在地上。
正当时身後一阵奇香传来,那香气层层叠叠的先是混著铃兰、佛手柑、玫瑰、茉莉等等清雅花香,再有桂花、紫云英、晚香玉合著酒香缠绵而来,然後辗转换成红松、檀香端庄收尾。
一阵香氛,竟如美人一生,从天真少女至妩媚少妇,到晚年独过青灯古佛的,无不包含。
沈锡宁未及回头,已是松了一口气。
这香天下独有一家出品,乃是沈家镇家之香。
香氛名玲珑,名取自玲珑石。上好的玲珑石乃是石下一柱香,孔孔出烟;石上一瓢水,满石泉眼。这玲珑香,用者则异香遍体,层叠繁复。
玲珑香制香极其不易,往往数年才成,且每售仅一饼,售出後必得一年内使用,不然香氛迅速减退,半年後便只得末香一点,仿佛美人迟暮,势不可挡。因此玲珑香不仅价高,且买家得跟沈家确实投眼缘。
沈锡宁知道家中已有数年未售出玲珑香,这上下还用著玲珑香的,只有家人。
他扯扯衣襟原地站起,笑著回转头去。一个正当妙龄的红衣女子含著一双美目定定望著他,巧笑倩兮。
沈锡宁如白日见鬼,目瞪口呆指著那女子,喉头只呵呵的发出怪响,却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倒镇定如常,伸出青葱似的手拨下沈锡宁的手指,顺势拉住他往院子里走,一边咯咯笑著说,“表哥,半年不见,你清减了不少啊。”
沈锡宁仍然一副震惊的样子,挣扎著甩脱了那女子的手,半天总算结结巴巴的说出一句话来,他仿佛不相信的,来来回回的说,“绛妹?绛妹!”
那女子回过头来一笑,正好一阵风来,玲珑香跟著她的笑声扑面迩来,她看住沈锡宁说,“是啊,表哥,是我。怎麽,你才认出来?”
沈锡宁听到这回答,原地晃了晃,伸出手去摸了摸被称为绛妹的女子的脸,手指触感温热,柔软滑腻。
他百感交集,一时竟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刻,被称作绛妹的女子已经盈盈拜下,福了一福。
 

咫尺(小说,7)

7.

叶文

大四兵荒马乱的过完了。
哗啦啦的吃了好多顿散伙饭,一次又一次的被喝翻;总算,七月初的时候,我搬出了宿舍。
说是搬出,其实大三上我就跟卿卿在外面租了房子,有一天没一天的在宿舍住。只不过这一次走出去,就再回不了头。
搬走那天我清了清东西,在宿舍门口站了会儿。
走廊里一片乱糟糟的,纸箱报纸满地都是,倒象是个废弃品丛林。
我点支烟,打算抽完了这根就走。
正倚在墙上的当儿,看到林末跟他那艺术学院的青梅竹马林鑫一并走过来。
林末看到我,打了个招呼,问,“毕业了?”
我点头,他笑笑继续往前走。烟雾中我看到他揽着林鑫走过去,突然的就伤感起来。
也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就开始了社会新鲜人的生活。
中建到底大地方,层层叠叠的,光认人就认了个天荒地老;忙也不算忙,就不知道每天乱转都转些什么,一天团团混下来,往往发现什么也没干。
我进去之后还专门去面谢了一次张治勤,他看来已经独当一面,一个人占一间办公室,宽敞明亮,墙边一排书柜,角落边一筒一筒的图纸,零零散散的摆着不少照片:有一些是他跟秦若的姐姐秦琳,有一些就光是秦琳,还有一张是秦琳和秦若。
他看我看着照片,还很坦荡的递过来,嘴里说着分别是在哪儿哪儿拍的,倒是我听得不好意思起来。
卿卿也差不多同时开始了在郡师兄那儿的活儿。
我对那边熟门熟路,每天介接接送送,时不常的见到郡师哥、林芳姐和关晋。他们公司里最近拿了几个大项目,人手又紧,卿卿倒比我奔波得多。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累的,最近不太高兴,跟她说话有时候说上三四遍才有句回音,还总没精打采的。
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心里着急得很;可是无论我怎么逗她,总是不见效。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子久了她自己习惯了忙碌,倒慢慢心平气和了些。
下半年我被中建派到山东出差去了。济南潍坊一路跑,跟地方吃吃喝喝的,不觉时间飞快,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月上。
卿卿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我一进门她就扑过来给了我个大熊抱,然后兴致勃勃的说要出去吃庆祝庆祝。
我又累又饿,但不愿意扫她的兴,洗了澡换了衣服就跟着她出去了。跑老远去了后海的茶马古道,通透的落地玻璃窗上内外映得一片斑斓。
点完了单子,正等的功夫,卿卿就兴高采烈的握住我的手,说,“叶文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强打精神陪着笑问,“什么?”
卿卿歪着脑袋一眨眼,“我拿到宝佳国际建筑那边的录取信,下礼拜就可以去报道。据说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出国看看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追问一句,“什么?”
卿卿也不以为意,兴奋的重复,“宝佳啊,就是那个加拿大建筑公司在这边的点儿,我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呢。”
我呆了一会儿,问,“郡师兄那边怎么说啊?你说走就走?”
卿卿噘起嘴,“哎,拜托,你总应该先恭喜恭喜我吧,就光想着你郡师兄。他们那公司少了一个又倒不了,再说我北京户口也已经转好了,没关系了。”
正说着,菜上来了:一盘一盘热辣辣的菌。
卿卿一边轻呼一边下筷子,我又是疲倦又是吃惊,倒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郡拾

小叶的那小女朋友跟他不太象,总有点儿浮躁;每天介呆在公司里虽然奔来跑去,却总给人种神不守舍的感觉。
关晋暗地里悄悄跟我说只怕得防着小姑娘偷偷走人;我却不以为意。
倒不是说我相信范卿卿会天长地久的在我这儿干下去,我一早拍胸膛说收她的时候,林芳就提醒过我说她觉得卿卿呆不长。我只是觉得吧,年轻人,谁不是有一天过一天,叶文那样踏踏实实的小孩,你别说,真不多见。
后来果然给关晋和林芳料中,范卿卿不声不响的就撂了担子。
关晋背地里有些气,我看林芳呢也就一般般,我倒真是没什么。当然少了一人,即使不算太重要的人,也算是短缺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防也防不了,留也留不住。
因此接到小叶的道歉电话的时候我倒是吃了一惊。他十分钟的电话里就把对不起的话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的说,我说了十几遍没关系还能感觉到他的歉意从电话线那边不断渗过来。
后来他问范卿卿都有什么拉下没收尾的,他可以周末过来帮忙直到全部收尾。
我想了一会儿,我这儿缺人确实是真实情况,我也犯不着推来推去,索性就答应了。
放下电话后跟林芳说起来,她笑,说看不出叶文这小孩子那么有良心。
我也笑,心里想,我看人还从来没看走过。
那以后小叶就每周末都到公司来帮忙,林芳因为最近忙了些,又看到小叶在,干脆也不去了。
因此大周末经常就我跟小叶两个人,有时候还有关晋和卫宁。不过他俩技术比较毛,只能做些边角的活儿,到了重要部分来了也用不上,慢慢的就不再来了,或者来也只来一会儿。
小叶这小孩确实面面俱到,又能干又细致,最要紧的是实在有责任心。自从他说了以后,风晴雨雪的,只要他在北京,就一定来帮忙。
我跟他搭手久了,对着林芳不住夸不算,还真觉得少不了他了。琢磨着日后活儿收尾他就不再来,我还真不愿意去想,一想就觉得心里缺一块儿。
林芳问我后来有没有见过范卿卿。我想了会儿,别说,她辞职以后还真没再见过,估计多少还是觉得见着我有些尴尬吧。我老想跟小叶说让他告诉范卿卿我没什么,犯不着躲着我;可是转念一想,我没什么关晋他们还有点儿闷气呢,还是再放放。
或许也为了这,我们之前常有的两两聚餐给没了。林芳又说她女人家懒得搀合哦我们大老爷儿们吃饭,最后就变成我跟小叶两人同出同进,干活儿一块儿,吃饭也一块儿。
日子久了,公司里的人都闹,说我工作狂扔下老婆不算,还搭上人小孩一块儿做工作狂。关晋且打趣,说幸好小叶是个男孩子,要是个女孩这么跟我同进同出的,林芳不得翻天覆地的闹。
我心里暗笑,这哪能是林芳啊,她才是个泰山崩于前且面不改色主儿。
这么着一直到了年末,手上的活儿才出去些。
那个周日我跟小叶最后收尾完毕,我有些惋惜的说“差不多就那么多了,我也不能无止境的使用你这个劳力,你要以后忙就不用来了。”一边说我一边把之前算好的报酬递过去。
小叶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收了,一边麻利的收拾用具一边问,“钥匙我今儿交给你?”
我赶忙摇手,“小叶你就留着那钥匙吧,回头想起来过来看也方便,再说将来保不定还得借用你呢。”我心里补一句,还了钥匙怕是再见无期;留你那儿将来咱们还好来好往呢。
我还能不知道,这年龄的男孩子都唯女朋友马首是瞻。看现今范卿卿跟我们的疏远劲儿,小叶从了她,只怕跟我交情得一落千丈的跌。
我们收拾完便找地儿吃饭。我跟小叶都嗜辣,特地找了家贵州酸汤鱼。入了座等鱼的功夫,小叶四处张望了一下。就见他眼睛一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秦若那小子窝在角落里:有点儿醉醺醺的神气,整个人埋在一锅热气腾腾的鱼后面。
这下我倒想起来,最近小叶虽然老在我那儿泡,从前暑假时候常来常往的秦若,可不怎么常见了。
小叶对我示意一下,我点点头,就看他站起正预备过去招呼。正这会儿一个高高个子的男孩子走过去,背向我们坐下来。这么着秦若整个人便给他挡了,小叶站起又坐下,笑一下,显见是又不打算过去招呼了。
我俩后来吃得热火朝天,也没功夫注意秦若那桌。
这酸汤鱼吧一路吃着一路喝水出汗,没一会儿我跟小若便厕所小号去。我俩并站着放了水,正洗手呢,看到方才坐秦若对面的男孩子架着他进来。
那男孩长得蛮端正,胜在个子高而挺拔,不过这会儿正狼狈的拖着秦若,一边往他脸上拍水。小叶似乎也认识他,点了点头,问那男人秦若怎么了,那人笑,“小若今天不高兴,喝多了点儿,正迷糊呢。”
再一会儿我们吃完了,出去拿车的时候又撞见那俩。秦若依旧是昏昏迷迷的模样,那人半抱着他,黑地儿里往停车场走,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我跟小叶正要过去搭手,就听秦若嚷嚷一声,揪住那人的领带往下拉。电光石火的一瞬,就看他揽住秦若,往他嘴唇上重重吻了一下又放开。
我彻底呆住,也感觉到小叶在旁边傻了似的站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飞快的拉了小叶就往暗处躲。
秦若依然不清不楚的嚷嚷着,那人一路扶着他一路说,“行了行了就到家了,到了家你爱干嘛干嘛还不行吗小祖宗。”秦若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居然伸出手去扯那人的皮带,一边毛手毛脚的往人家怀里放。
我一边看着脸滚烫,眼前跟炸了个雷似的,也不知道那人最后怎么给他自己解的围。
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跟小叶顺着暗处沿着墙边到了路灯下。灯光惨白的一片,小叶满脸尴尬,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手在身边握起又放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跟小叶分开的,浑浑噩噩的上了车,把他在他住的地儿放下,又糊糊涂涂的开回家。
进了门还能觉得自己的心一路猛跳,简直就快从嘴里蹦出来似的,又急又重。

秦若

我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天花板上是一片有淡淡蓝的白,若隐若现的有少许星光点缀。我心里暗暗赞叹一声,才转开眼睛四处看。
身边是空的,但显然方才睡了人:床单凌乱且微温。
我坐起来,头就跟被炸过一般疼,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晚上从姐家里出来,去找程明灏了;后面就昏昏沉沉搞不清楚,光记得吃了很辣的一种菜,又热又潮。
正怔忡间,门响一下,明灏进来了。
他显是刚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衬衣有些许贴在身上,半扣未扣。
我笑一下,问“昨天咱们去哪儿了,我倒像是整个人从酒缸里泡过。”
他也笑,“可不就是泡过,还揪住不放。闹成那样我也没办法带你去酒店,只好拖回来了。”
我有点儿尴尬,我跟明灏虽然最近来往多了,也还是没到互相登堂入室的地步。床上总是好的,我俩下半身频道合拍;床下却不知道:我不爱说也不知道他爱不爱听;他不常说偶尔说了我也赶紧转开话题说些没关紧要的吃喝玩乐。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也不是不够亲近,实际上最近除了姐跟张治勤,我见得最多的就是明灏;可是无论如何,总是在心里有点儿保留。
想到姐跟张治勤才晃了晃头,脑袋里好像灌了水,依然嗡嗡的不清楚,千斤一样重。
昨晚本来是要跟姐和张治勤吃饭的,我看他俩也好事将近,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姐为人能干独立,张治勤只怕压根儿没注意过;我琢磨着他眼里我姐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恼的时候不知所措伤心的时候只会掉眼泪。
姐是在家里做的饭,说是家里做,五个盘子里倒有四个是买来的菜。我本来也不是为吃去的,安安心心的坐着天南地北的闲聊。
不知道怎么说到我身上,姐突然很严肃的对张治勤说了我的性向。
我一时呆住,这事儿姐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她这么跟张治勤交待,便是不把他当外人了。
张治勤什么人,稳稳的坐着眉毛都没扬一下,只笑笑说,“不知道小若有没有心仪的人了,我将来倘或见到好的给小若介绍几个?”
姐连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早有把握张治勤对此会这般反应。
我当时整个人便如万根针扎过,不是极痛,只是周身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到的委屈。
知道那种心爱的东西给人抢去,你又突然发现这样东西根本不属于你的感觉不?
就是那样。
所以饭没吃完就寻个借口走了,姐一直送到楼下,不说什么,只让我开车小心。
我便如此一路寻到程明灏,虽然跟他床下交流有限,可这人胜在知我为人还随叫随到。
后来就一路模糊了,直到今早醒过来。
明灏看我发愣,摇我一下,问我到底要不要洗澡。
我不言语,爬起来进浴室洗个通透,衣服也不换,出来冲他点点头。
要出门才想起自己的车不知道放哪儿了,便看向明灏,他已经拿了钥匙,说“走,我带你去我那边,你的车昨晚停在酒店楼下了。”
我抿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不必,不说出来却又觉得亏欠。
明灏却仿似毫不在意,拨开我捏在门框上得手,一边锁门一边说,“对了我们昨天吃饭还碰上上次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叶。。。叶文是不是?”

范卿卿

叶文是白着脸进的门,神情恍惚,开门的时候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脱两只鞋都脱了好半天,脱完了也不进来,靠在玄关边的墙上微微发抖。
我坐在厅里的沙发上看着他,他还是我们刚认识时候的孩子神气:到了晚上头发总有点儿微微的湿气,额角总有碎碎的头发贴着。
从前我爱他的孩子气;也许,现在我依然爱他的孩子气。
只是,我还有好多好多需要去爱:太多,太竭尽全力,以致心力交瘁。
叶文在门边靠一会儿终于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我看着他强笑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卿卿怎么了?”扫一眼我脚边的包,问我,“你明天要出差?”
我咬咬牙,闭上眼睛说,“叶文,叶文,我们分手吧。”
他在我身边一僵,然后我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假笑声,干干的问,“卿卿你怎么了?”
我站起来,把包抱在怀里,对自己说,不要软,不要心软,迟也是一刀早也是一刀,早点儿砍下去早点儿了事。
叶文依然坐在沙发上茫然的看着我,手捏着沙发垫,指节发白。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想分手了,我们不合适。”
他嘴张了张,没说话;我知道他想问,怎么不合适了,我们在一起已经那么长时间。
我不能深想,飞快的往门边走,对他说“我的东西都在这包里了,我今晚会到朋友家住。”
叶文仿佛完全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僵硬的坐着,看着我。
“以后,”我想了想,接着说,“以后我的手机不会换,如果真有事儿,再找我吧。”
我把“真”字说得很重,然后飞快开了门冲下楼去。
我跑得急,楼梯上的灯都在我跑过以后才亮,身后总是昏黄的,前面却总是黑暗的。
到了楼下我才喘口气,心在胸口一直猛跳,眼睛里很痛,火辣辣的烧。
我站着抬头看了看我们从前的那个家,只有厅里的灯亮着,窗上映出一支落地灯的轮廓。
那是我跟叶文在宜家买的,灯罩是朦朦胧胧的纸灯笼,叶文老说,让他想起鬼片中的坟地。
多少过往,多少从前;
弹指一挥间。
 

咫尺(小说,6)

6.

关晋

开春我跟老卫两人跑来好几个大项目,公司一下忙起来,郡拾几乎是天天留到半夜,周末甚至连林芳都过来帮忙。
好在是自己的生意,再怎么卖命都是值得的。
我看着郡拾没白天黑夜的扑在这儿,不住劝他,做工作狂也有个分寸,还能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郡拾只笑,憧憬的说,现在卖命些,把江山打下来,将来有了孩子,可以让他应有尽有的享受。
说这话的时候林芳也在,我不由自主抬头看看她。她不露声色,仿似心无旁骛的看着手里的图纸。
我心里轻轻叹口气,林芳这人要强,十几年不变的事事争气,什么都已经最好了,还是要更好。让她放下眼下蒸蒸日上的事业一两年,全心全意扑在生孩子上,只怕比杀了她还让她难过。
看林芳的从容就知道郡拾这么着在她耳边旁敲侧击肯定不止一次两次,她估计早有打算,我虽然是老友,也不便多嘴。
那天我们在公司里做到八九点,林芳一直嚷嚷着饿,才出去了。
才过了节没多久,街上人来人往,街灯闪亮,依然是热热闹闹的气氛。
我们找了家不大不小的馆子吃川菜,我背对着门坐着,林芳和郡拾在我对面。
正吃着呢,看到郡拾冲门的方向点头示意了一下,我回过头去看,见张治勤跟秦若,还有一个颇漂亮的女人一块儿走进来。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上次见张治勤,身边还不是这个女的,看不出张治勤这人平常人五人六成熟稳重的,背地里也是个风流的主儿。
他们过来随便招呼了几句,我们才知道那女人是秦若的姐姐秦琳,去年年底才海归。离开我们桌子的时候张治勤还绕了一下,特地把秦琳让在里面。
林芳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笑了笑。郡拾用手肘碰她一下,问“你笑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林芳低声说,“看来是跟郭媛分了,我从前看他跟郭媛在一起,还以为张治勤这家伙就那个不动声色的脾气呢,感情换个人,也软了,也体贴了,可见也是一物降一物。”
郡拾夹块辣子鸡丁,有点儿诧异“你什么时候跟张治勤那么熟啊?都没听你说过。”
林芳摇头,“也不太熟,不过我们跟他们来往多,来来回回的应酬总碰到。我说怪道张治勤最近看起来不一样,我还以为他升职了呢,总一脸春风得意,原来如此。”
我跟郡拾对这些桃色小道都不爱好,再说我们也没看出这张治勤跟以前有什么不同。林芳还在旁边感叹着,我跟郡拾对视一眼,提起新近忙的一个项目来,把话题转开了。
正出门的时候郡拾的电话响了,就听他对着听筒嘻嘻哈哈的两句,然后说“没问题没问题,那就明天见。 “
放下电话他对我们说,“是叶文,问我们明天有没有空,他跟范卿卿想找我们吃饭呢。”
我以为只是郡拾林芳一家,就没吱声,郡拾猛拍我一下,“也叫了你啊老关。”
我有点儿奇怪,郡拾林芳他们跟小叶小两口挺熟这我知道,可扒拉上我算什么事儿啊,这当口找我又做什么。

范卿卿

一放寒假我就早早的回了家,想到毕业以后也没假期了,以后回家都得数着日子,心里有点儿酸。这么一想,跟爸妈也就格外亲,天天粘着,连平常每日一通跟叶文的电话也精简了又精简,学校的事儿就根本扔下懒得管了。
在家里一直待到元宵过后才回去,叶文在机场接上我的时候,两人还傻乎乎的对看了一阵,才笑起来。
回城的路上我一边提心吊胆的看着驾驶座上的叶文,一边甜滋滋的想,以后就是这样了呢,两个人的生活,两个人的日子。
谁知道一回到学校才发现风云变色。
宿舍里躺了封北建院那边寄来的信,说新年经费冻结,编制也冻结了,之前发的录取信只能作废。我当时一看信,头昏眼花的差点儿没一跤坐倒,想立即问问那个保研的名额,却怎么也没找到班导。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一大早就到系里去守着等人,却到了半下午才见到。
我跟班导把这事儿说起来,一边说一边满头满脸的热。班导听完了,不说话,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
我心里暗叫不好,这架势,分明是没戏了。
果然,他半晌后开口,说这个名额已经让出去了,是力学系那边过来的一个人要的,因为是上学期末的事儿,这会儿肯定也是拿不回来了。
我抱着一线希望问,那么还能再找一个名额吗?班导一脸为难,说今年虽然说研究生扩招,但是上面说好了限制本系保送,原先的这几个名额也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学期结束保送的事儿就算完结了。
我看班导一脸抱歉,也实在不便再追问。两人沉默一会儿,就听见屋里的风扇口嗡嗡的低响。
出来看到叶文在外面等着,看到我就迎上来。我眼睛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两人一路默默地走,叶文不会安慰人,只轻轻的搂着我,一句话不说。
晚上我在宿舍里发呆。宿舍里其他的姑娘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老二老五都是申请出国的,这上下也正焦急的等着美国那边的录取信;老大的工作是确认了;剩下的都是保送,现在一派轻松的看言情小说呢。
我没心情跟她们聊天,躺着瞪天花板。看着看着天花板上就一片晕晕的白。我闭了闭眼,一道水一直流到耳朵里,堵住了,连下铺姑娘们的说话都听不清楚。
没头苍蝇一样过了几天,振作起来又开始投简历。叶文安慰我说现在开始也不晚,多少人也是到了这个学期才开始找工作的。
我心里想,真是何不食肉糜,早一个月晚一个月对你当然没关系,我可就只剩下三个多月了。
这么心焦火燎的过了几个礼拜,投出去的简历都没消息,保研这边路子肯定已经断了。我自暴自弃,想最多不过就是回家去,广州一样好地方,还非呆在这儿吊死不成。
怎么想着心宽松些,晚上吃饭我跟叶文说,“不然我就回家去好了。”说完我也不看他,低头猛吃菜。
我想叶文知道我的言外之意,大学情侣,在校的时候糖里调蜜;毕业了天南海北的,还不是青山绿水就此别过。
短的是情爱,长的是人生。
我想起寒假刚回来的时候还满心甜蜜,以为此后安宁平静,能像林芳姐和郡拾师哥那样,十数年恩爱如昔。
想到这我突然一震,抬头看着叶文。
叶文似乎也想到了,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电话簿。
我心里长出一口气,食堂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这会儿才热热闹闹的入了我的耳。

张治勤

我跟郭媛分手分得还算顺利,她到底大方独立;也许,更重要的是,我之于她,和她之于我,是一样的,属于生命中需要但不是必要的元素。
我们两人就在丰联广场旁边那家星巴克谈的分手,她听我从头到尾说完,似笑非笑的咧了一下嘴,淡淡的说,“真没想到啊,我加个班,就让你在这儿找到挚爱。”
我沉默一下,没有搭嘴。这事儿到底是我不对,她有怨气也是自然。
她说完再坐一会儿,就走了。我本想叫住她说以后有什么帮忙的尽管开头,却又觉得未免矫情,再说以她的自立,根本不需要我什么。
然而我转念一想,秦琳又何尝真的需要我呢,她当年一个人带着小若一路开拓,又何曾得过任何人的帮助。奇怪的是,饶是秦琳自立如此,我却极少见到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气。
秦琳回来以后我跟小若到底架不住她狂轰乱炸的要求,春天里带着她去了趟她从前的学校。
小若一点儿也没说错,车一开到白颐路上秦琳就开始掉眼泪。小若关了窗关了音乐,又从前座扔过一条毛巾过来,说幸好早有准备。
秦琳也不说话,接过来就把整张脸捂在里面,抽抽噎噎的。
我看着心都酸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她揽着轻轻的拍。
其实平日里我跟秦琳一直守之以礼,这些日子我们同行也就是牵个手的程度,多了秦琳也都轻轻挣开。这次她哭得厉害,也顾不上,倒让我终于软玉在怀一次。
到了跟成府路交界的地方,秦琳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小若把车速放慢,缓缓开过:窗外是宽敞明亮的马路,车来车往。
秦琳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珠子都不转,呆滞的望着窗外。我不忍,用手轻轻掩住她的眼睛。
我知道,这里从前是一片平房胡同风情万种,方才那条路上原来是两排白杨潇潇洒洒。
秦若在前面说,“姐,你就当一枚原子弹投下来,把这儿都炸平了。”
秦琳不说话,我只觉得手心下一阵一阵的湿,睫毛刷过我的掌心,把我整个手掌烫得灼热。
后来秦琳说下来走走,我们都拦不住她,只好让小若把车开着一圈一圈绕,我下来陪她一阵。
我一路走得提心吊胆,还抽空侥幸多亏她决定海归之前没带她来这儿。
不知道是不是走路让人精神舒缓,秦琳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眼泪也没了,就见皮肤上方才那一片湿的很快干了,微微的带着一点白。
我拉住她,她茫然的回过头,我把她抱在怀里,她也顺着我。我叹口气,在她脸上的泪痕上划一下,对她说“你把脸擦擦,天气那么干,别等会儿回去脸上疼。”
她仿佛完全不知道我说什么,呆呆的看着我。我只好把她的包拿过来,打开果然见到一小支面霜,拿出来挤了一点儿,给她擦在方才的水痕上。
她吃痛,飞快的缩了一下,我对着轻轻吹一会儿,再给她放回去。正好这会儿小若的车也绕回来了,我便又把她扯到车边。却见小若的车里已经坐了两人,小若冲我挤挤眼睛,说“姐,这我俩朋友,叶文,还有他女朋友范卿卿。”
秦琳见有外人,反应好了些,还挤出点儿笑跟他们招呼。
我舒口气,把秦琳让进前座,自己跟叶文范卿卿挤后面。
小若在前面说也到吃饭时间了不如大家一起吃饭去,叶文他们也没什么异议,小若便一路开。
秦琳上了车以后不说话,我有意岔她心思,便在后面跟叶文聊起来,顺便说说中建里的大致结构,也方便他夏天报道以后容易上手。
我们说了半天才想起冷落了那个叫范卿卿的姑娘,我便问她一句毕业去向是哪儿,她有点儿沉郁,叶文便帮她答了,说是现在定的是郡拾的公司。

秦若

这是我第二次见叶文的女朋友,上一次是冬天跟他们在他学校附近的地方吃饭。
这女孩这次看起来不如上次意气风发,总有点儿郁郁寡欢的神气,叶文在一旁就不敢说笑;姐的精神也比较低沉,张治勤自然也不能高谈阔论。结果一饭桌上就我一个人撑着不停说话。
后来我也懒得暖场了,索性也一心一意的吃。吃的当儿我在旁看叶文对范卿卿的情形,心里不住冷笑,这姑娘我真还没看出什么好来,上次吃饭便觉着她功利心实在重,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得满满的。这次不高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让叶文陪小心。
自己心里评审了一番突然一惊,我平白无故糟蹋人家小女孩干嘛,人家小两口谁爱折腾谁关我什么事儿。
吃完饭叶文他们很快告辞,我送了姐回去,顺便也把张治勤放下,便在北京路上瞎转。
姐回来以后我的放荡收敛不少,主要也是不想气她;再说她刚回来,我陪同的时候多,一时半会也想不到那上面,生生就憋了快俩月。
我看看时间,还早,现在去酒吧找人估计好的也还没上,不好的呢我又实在没胃口。在酒吧里等我是从来不干的,左右解决胯下需要又不是打算真爱一生,谁乐意在那儿浪费时间金钱。
在路上犹豫一会儿我转回上次那哥儿们的酒店附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听出是我有点儿吃惊,哈哈两声说以为我早把他忘了。我随便聊了几句就问晚上空不,他当然也知道我想什么,报了个房间号就挂了。
那个晚上我们两人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我也是闲得久了,一次完了又一次,到最后两人精疲力尽的趴床上睡过去了。
早上醒过来看到太阳斜斜的从窗帘的缝里透进来,划过那人的腿上,一道温暖的光。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有点儿质疑自己这样的生活,如此只在床上相见,有一天是一天,有一张脸是一张脸,什么时候才到头。
正愣着的当口那人醒过来,转过头来看着我一笑。
我伸手过去在他脸上按一下,又一次觉得,这人,在某一个角度,跟叶文颇有些相似之处。
他翻个身点了支烟,问我,“秦若你怎么突然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呢。”
我尴尬的笑笑,我还确实是看手机里的电话簿才想起他名字的,而且若不是看他在这个酒店公关,我还真不会记他的号码。
不过老实说呢,我跟他床上也确实投契,不然也不能一次完了再一次。
虽然说一夜情都是天黑上床天亮分手,能找个跟自己匹配的也颇不容易。为这,我对他也勉强能算另眼相看。
他伸个懒腰坐起来,烟斜斜的叼在嘴上,捡起衣服慢慢的穿。穿完了他坐在床上扔了一张名片过了,说,”我升职了,不过当然在这儿做,回头你有啥再来找我。“
我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拉了一把他的胳膊,他转过来,询问的看着我,我笑一下,说,”我很快会再找你,明灏。“
这次,我会记得,他叫程明灏。

咫尺(小说,5)

5.

范卿卿

大四向来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时节,课很少,有课也只是走过场;所有的人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毕设中去,当然,还有毕业以后的去向。
我们中间十之八九都已经找好了毕业以后的去处,少数几个还没有确定去处的人里,就有叶文这个大傻瓜。
不过我不担心,他家在北京,晚找早找没什么分别。再说他在韩老这棵大树下乘过凉以后,还怕没有地方要他。
我就不行了,毕业之前没有去处,一办毕业手续就得把户口往回迁;之后就算再找到,迁回来也是难上加难了。
好在我做暑假实习的地儿不错,老板对我很满意,给了我个口头承诺;又说只要一过了年,明年的指标经费一下来就给我发正式的录取信。
我且又跟班导问了问,他说还有两个保研的指标,只要寒假之前跟他招呼就行。
我放下心来,一边做着毕设一边跟叶文继续漫游北京。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叶文带着我去郡师兄和林芳姐家吃了顿饭,说是林芳姐一再盛情邀请的。
郡师兄家在建国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顶楼复式,房间里只有白与黑两种颜色,连厕所墙面上瓷砖都是黑白间犹如棋盘。卧室夹道尽头放着半月型的黑色高脚几,上面整整齐齐的摆着水晶制的国际象棋,做工精致,王后象马骑士都纤毫毕现。整个装饰一看就是林芳姐的手笔。
那一段饭从中午吃饭晚上,叶文和郡师兄且闹且笑,勾肩搭背的夹菜敬酒;我跟林芳姐则微笑着在旁陪同。到了半下午叶文和郡师兄都醺醺微醉,两人还不住你上句我下句的抢话头,话题还都半荤不素的。
我在旁边看着无可奈何,真是平常一个礼拜也未必见叶文说那么多话。林芳姐一边收拾还一边跟我道歉,说郡拾平常都还挺妥贴稳重的一个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我上去帮手,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
“咳,你们以后常来玩儿。我看郡拾跟小叶挺投缘,那么长日子不见他肯定想小叶了,不然能跟今儿这样,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
快午夜了我们才走,林芳姐开车送的。
郡师兄非要搂着小叶下走楼梯,我跟林芳姐只好在后面盯着。一路上就听郡师兄含混的说“叶子你走了还常回来哈,有什么事儿就找你师哥,保证给你办得妥妥贴贴的~”叶文就边拍着楼梯边下楼,还小小哼着曲儿,几层楼的灯都给惊亮了,一路明晃晃的。

叶文

韩老实验室里总是很忙,大的小的事儿接连不断的。手里现在比较大的便是在美术学院的图书馆扩建,隔三岔五的要跑。
我总算也在实验室里见了从前卿卿说的那个学艺术的小孩,原来他是美院的,据大师姐的玩笑话说,是林末师兄的青梅竹马。
卿卿的毕设稍微闲一些,想的就多,不时在我耳边吹风让我抓紧毕业去向的事儿。
我本来也没怎么想过,给她三番五次的说来说去,自己也不得不着急起来。在卿卿的监督下把自己的简历改了又改,重新整了整,一份一份的发了出去。
不出所料,这些简历都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一来二去的,我灰了心,卿卿则更加着急,愈发催着我再写再发。
冬天的时候秦若来学校找我,总算让他跟卿卿碰面了一次。我们三人饭桌上嘻嘻哈哈的玩笑,卿卿不知道怎么说起我工作的话头,我正要挡她呢,秦若却说,他或许能帮上忙。
“你不是也认识张治勤嘛?”秦若夹了一筷子菜悠然自得的说,“上次吃饭你们还一块儿说话呢,中建的那个?”
卿卿在旁边狠狠拍了我一把,“你怎么不早说你认识中建里的人?!”
我吞吞吐吐,这人我统共就见了一面,还是郡师哥辗转介绍的,根本没什么直接接触,怎么上去跟人家提啊。
秦若想了想,漫不经心的敲敲桌子,让我把简历发他一份。他说他跟张治勤还算熟,帮忙递一下问题不大,成不成的就不能保证了。
吃完饭还没回到宿舍呢卿卿就拉扯着我去实验室再打一份简历,她说这种事打铁得趁热。
想不到秦若面子还挺大,我简历转给他没一个礼拜就接到了张治勤的电话,上来就很熟络的称兄道弟,而且也不提秦若半个字儿,只说从郡拾那儿听过我不少好话,简历上奖项成绩都强,让我准备准备,下礼拜抽个时间面试一下。
后来的事儿出奇的顺利:连一般听说的过五关斩六将都没有,没一个月就收到了正式的录取信。
收到信那天卿卿比我还高兴,把中国建筑设计院那信头看了几遍,扑上来抱着我又哭又笑。
后来我还专门谢秦若去了。他却挥挥手完全不当回事儿,说跟他没关系,他不过就是转个了手而已,谢也不用谢他。
郡师哥听了也不太意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你小子不去谁还能去啊。
不久卿卿的录取信也来了,就她暑假实习的那地儿。
她长出一口气,说总算定下来了,谢天谢地。
那天晚上我俩出去吃吃喝喝到半夜,又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又一圈。已经是初冬时分,夜晚的空气能冻到人骨头里。
卿卿的脸和手都冰凉着,却怎么也不肯回去,一个劲儿的往我怀里缩。
快黎明的时候我们躲到图书馆里,我坐在楼梯上,卿卿则上上下下的绕着走来走去。最后她累了,靠在我的肩膀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我搂着她坐着,看到清晨的阳光从长长的玻璃窗里透过来,空气中一片清晰明亮的橙黄,卿卿的头发丝儿在这阳光下,闪闪发光。

秦若

姐这次回来以后,终于下定了海归的决心。说回去把房子交托个公司代管出租,再收拾收拾就回来。
她说了以后我暗地拍拍胸口:幸好没真的把她带到从前我们长大还有她读书的地儿去看,不然她这个决定可悬。
姐在这段时间,我冷眼看着,那张治勤可跟他名字名副其实,跑得那叫一个勤。我姐久居国外,不知道是对殷勤习惯了呢,还是不便扫故人面,反正我没见她拒绝过。
我只好偷偷嘱咐张治勤别带我姐去从前他们读书的地儿,也别带去我姐大学的地儿。我跟他说,“我不夸张,我姐这人爱怀旧,你带她去那些地儿她一看往事不再,说不定当街哭起来。这还小事儿,最怕她伤心失望,不海归了,你就自食恶果吧。”
我最后这句话重刀利刃,张治勤郑而重之的点头,果然只带着姐在城里转,
姐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跟我们一块儿吃饭,说第二天请假去机场送,给我姐挡下了。张治勤还要坚持,姐已经转开话题说起回国感言,一副这件事就这么定的表情。
我看他俩说得热闹,在旁边憋着口气,看也不看,恶狠狠的夹菜吃饭。
晚上回去姐一边打箱子一边跟我闲话家常,我不搭不理,窝在沙发旁边不理她。
她自说自话一会儿看我没声音,转过来坐我旁边,半笑不笑的看着我。我赌气问她,“干嘛,看我干嘛,我又没有毛毛虫。”
姐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拍着我肩膀说,“都多少岁了还以为自己小孩儿呢?你倒是再给我捉一书包去?”
我怒气冲冲的拍沙发扶手,“捉就捉,你以为我不敢啊?我几岁,我只有二——十——四——岁!”
我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了觉得好受了,靠在沙发背上喘气儿。
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珠子一动不动。然后她凑过来抱着我的脑袋,轻轻说,“小若,姐姐永远最爱你,你知道的。”
我眼睛一热,连忙把姐推开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的灯还是姐这次回来给我新买的,罩上一层一层的,在天花板上映着一片一片亮晶晶的瓣儿。
隔天送姐去机场,她托运了行李以后看看表,拉着我要去旁边坐。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抽回手来跟着她走了几步。
她笑笑,也不说什么,只跟我说她跟张治勤没什么,只是张治勤最近闲愿意带她到处走走。她看我又忙,就顺着出去几次,免得我一天都挂着她跑。
我心里暗暗冷笑,闲,谁相信啊,说谎也不带打草稿的。
我的这声冷笑还没来得及到脸上,就给姐的下一句话给冻住了。她问我,这几年在北京安定下来没有,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带给她看看。
我差点儿没哆嗦一下,要让姐知道我这几年在这边夜夜狂欢有今天没明朝的日子,还不得活活气死。
姐抬眼看着我,一脸期待的神气。我心思转了三四十转,陪着笑脸说,“哪那么容易啊,姐。我们这种人少,有缘分能碰上的就更少,有缘分碰上了又情投意合的就更少更少了。”
姐看我半天,不说话;我心里直毛,把家里所有的细节过了一遍,没想到什么疏忽了的;愈发挤着笑脸凑过去。
姐良久叹口气,收收包站起来,我赶紧跟上去。她朝安检走着,一边嘱咐我注意这注意那,不一会儿就到了“送客止步”的牌子旁边。我站住,她停一下,回头抱了一把,排在队尾跟着进去。
我一直在线外等到看不到她了才走。
出了候机厅的大门一阵热风扑面过来,我站在路沿上,掏了支烟,拿出手机看了看,舒了口气。

林芳

郡拾这段日子很忙,我却闲了一点儿。闲下来我就去百安居把之前一直心仪的那套灯给买回来了,周末等人来运送安装。
郡拾前一个晚上半夜才回来,照例一身酒气。我睡得半梦半醒还被他轻薄一番,真是哭笑不得。
早上起来我迅速洗了洗就到厅里等人。百安居果然有效率,约定时间没半个小时,就有人按了铃。我开了去看,几个大小伙子,带着我那灯来了。他们手脚也快,没一个小时装好,我签了字,他们收拾得好好的才走。
过一会儿郡拾下来,嘴里不清不楚的埋怨大早上不让人好好睡觉,我又笑又气,指着钟说,“你看看几点了?”
他靠在楼梯边眯着眼一会儿,耍赖说,“早叫你别买这什么莫瓦多,连个刻度都没有,我怎么看?”
“是MOVADO,还有现在已经十一点一刻了”,我一边说一边去给他热早餐,又招呼他过来。
他坐下来,从屁股下面抽出一本书来,随手翻了翻。我看看似乎是刚才百安居随盒子一起的一本目录,就没理他继续进厨房了。
等我出来却看见他看的津津有味,一页上停半天也不翻。我凑过去,才发现那是个什么太阳灯的广告,一大页上就是一裸着身子的小孩儿坐在水里,明晃晃的灯,一地汪汪的亮。
郡拾看我出来把目录放下,接过我的碗,闷头吃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说,咱啥时候要个孩子啊?”
我从刚才就等着他这话,这会儿不慌不忙的说“明年猪年,小姑娘属猪多不好。”
他愤愤的放下筷子,“那后年就鼠年了,不是更不好!”
我笑起来,凑过去吻他的额头,“咱们说好要给女儿挑个好属相的,你别着急啊。”然后敲敲桌子,“快点儿吃,今儿没事儿咱们出去逛逛,别一天闷家里。”
郡拾重新拿起筷子,闷闷的说了一句,“总是你有理,你永远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