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小说,10)

10.

叶文

从海南回来就觉得秦若有点儿怪怪的。之前找他几乎都是随叫随到,现在打两三个电话总算也能来一次,可来了,却总像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有一次我喝了点儿酒气起来,隔着桌子揪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你他妈的烦我了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不死不活的耗着,”话说一半我又想起卿卿,放下秦若,我埋下头,慢慢说“别一个两个都到要走了才莫名其妙给我一下。”
我没看清秦若的表情,不过那一次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陪着我同进同出。
有了他,卿卿给我的痛,似乎在一点一点,慢慢复原。
郡师兄有一次拉着我说,“小叶,秦若是爱男人的。”
我满不在乎,说“我早知道了啊,我问过他了。他爱男人跟我有什么相关,他是我铁哥儿们,对我好就行。”
郡师兄看我半天,眼睛里满满的忧虑。
我想一下,失笑,“师哥你不会以为秦若对我……”
郡师兄没笑,看着我,不说话。
我沉默一阵,说,“那我问问他。”

秦若

我没想到摊牌那天来得那么早。
我意识到对叶文的绮念以后很控制了自己一段时间,刚开始我认为是太久没上过别人了。还特地找了几个床伴来试。可是没用,脑子里一有了这念头,就跟毒品一样,挥之不去。不管下面是谁,电光石火的瞬间,我总能联想到叶文:乌黑的眼睛,薄薄的嘴唇。
我找来明灏,从前两人酣畅淋漓的戏码,在我看着他的时候尤其发挥不出来。他像叶文的那一点点在我的念头下格外鲜明,那几个晚上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在床上叫他“叶文”。
后来明灏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我那天去找他,进了房间正循例急急忙忙脱他衣服,他挡住我,远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我疑惑的看他,他微微一笑,脸在烟雾里看不清楚。然后他说,“秦若,你丫是瞄上谁了吧?”
我愣一下,怅然若失的坐下来。
明灏捏着烟,青雾一缕一缕袅袅上胜,“说说吧,秦若。”他整个人埋在沙发里,慢慢说。
我耸耸肩,“没什么好说的,那人是个直的,是我一个哥儿们。”我想了想,补了一句,“你的脸,从有一个角度看,有点儿像他。”
他冷哼一声,不声不响的坐着,抽完了手上的那支烟,然后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咬住我的嘴。
我莫名其妙的回应他。
然后就跟往常一样,我们脱了彼此的衣服,在沙发上翻滚了一阵,就到了床上。
不久叶文就从海南回来了,我稍微冷淡了他一段时间,却被他喝斥了一顿。
我心里想,你要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远着你,该感谢我才对。
想是想,我到底还是看不过他颓废伤心的样子,也管不住自己总想往他身边跑的欲望。
我想,就当看一个自己反正买不起的橱窗吧,也没什么害。
到底,我还是低估了心的贪恋。
那一天叶文把我叫出去吃饭,居然挑了很僻静的地方:两个人的单间,对外是一面一面的玻璃,从天顶上吊下一串一串珠子的隔帘。我看着心一跳,撑着逗叶文说,“哟,你今天倒情调,干
嘛呢,找我实习相亲啊?”
叶文脸色暗了一下,没说话。
点菜加上菜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叶文居然一直不说话。我从市井传闻到笑话的撑了半天场子,却得不到回应。自己一边在肚子里骂自己贱,一边又管不住嘴的七颠八倒。
等菜上完了,叶文把烟一按,开场就说了句,“秦若,你是不是对我……”
他没说完,只抬眼扫了我一下,没说的话,都在他那一眼里了。
我沉默一阵,跟直人牵扯不清固然不是我的原则;可是,话到头上来,遮遮掩掩同样不是我的原则。

范卿卿

离开叶文的时间久了,开始的那一点决心慢慢分崩离析。
我越来越多的问自己,我这个决定对吗,我分明,还爱他。
好几次我走过我们从前的住处,会在楼底下抬头向上看,厅里的那面窗子,现在换了淡绿的窗帘,晚上走过看上去,会是一团冷冷的春色。
我知道叶文已经从那儿搬走了,我甚至知道他现在住在从前我们一个同学那儿,也知道他经常在郡师兄的公司出没。
世界是个很小的圈子,如果真心要知道,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儿。更何况,无数的人,有心无意的,在我身边若有似无的传播消息。
越来越多的夜晚我在床上突然醒过来,想起我跟他的从前: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这些年我们并不真的一直浓情蜜意,但因为总在校园里,再大的争端,都给日日相见掩盖了。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
是北京的冬天,那天上午正好是结构力学,上完了课他拖拖拉拉的到我面前,问我晚上干嘛,我说没事儿。
其实那天晚上,是我的选修课。
后来吃了晚饭他来找我,我们两人一本正经的往图书城走。
冬天的晚上,风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刮在我们脸上,我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握得紧紧的。
路上碰上卖烤串儿的摊,他问我要不要吃,我摇头又摇头。然后,走出几步,我说,“手真冷,”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他终于明白过来,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口袋里。
大三大家都热衷考托考G,我试图说服他半天,他就拧着说他不考,反正他也不出国。
后来我自己报了考G的班,上了两个多月,从秋天到冬天,逢一三五的晚上。到我上课的时候他就自己去做图,既不阻挡也不鼓励。
正好那一年的12月31号是周三,我去上了课。新东方那几个老师都是贫出名的,一个晚上,说得天花乱坠,说老婆生日他送了一套金庸,在倚天封面上写,“如果我是无忌,你就是我的小昭。”
举座哄堂。
下了课我一个人默默的走,一个男生从我后面赶上来,说坐在我后面的,能不能借他一下笔记。我看他半天,这种伎俩我听得不少,见还是第一次见。那男生给我看得有点儿退怯,却仍然笑笑说,“你也是Q大的吧,我看你下了课都往那儿走。”
我想半天,说,“我不记笔记的,不好意思。”
他走了,我继续走回学校。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整个人都要埋在衣服围巾帽子里,嘴边还一团一团的冒着白气。
快走到Q大的时候,看到叶文在路灯下等着,穿着黑色大衣,围巾也没带,远远地看见我就招了招手。
我小跑过去,他一把抱住我,贴着我耳朵说“新年快乐,卿卿。”
那一瞬间我哭了,那么冷,眼泪一流出来,就在他的大衣上结成了冰。
之后我再也没去上过新东方的课,考试的时候也就是去做了一个上午。成绩出来,不好也不是极坏。
但我已经决定留下来:
成全你就该要明白,不能可惜自己是失败。
猜测着幸福来不来,一辈子猜不到的安排。

郡拾

小叶这段时间跟秦若走得很近,两人用同出同进来形容都不为过。连林芳都看出来了,跟我说,“秦若这小孩真是义气,小叶失恋,他还寸步不离的跟着。”
我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嘴上却说不出来,只暗暗的在心里骂,“你知道个屁,秦若这家伙哪只是义气。”
但我得承认,无论如何,有了秦若的左右不离,小叶看起来好多了。范卿卿刚离开那会儿小叶的脸色总是灰的,无论晴天雨天。
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能怪范卿卿,年轻人哪有什么长性,大多有一天是一天,有了今天没明天。
十年一晃而过,我如今总算是稳定了,可真也是不敢回想从前那种患得患失。事业也罢爱情也罢,谁也别让我从头再来,我的心脏再也受不起如此这般忽上忽下。
饶是这么想,看到小叶开始那种不死不活的神情,也实在对范卿卿一肚子气。
林芳倒还客观,在我偶尔明着说范卿卿不好的时候,林芳总是温和的在旁边说“小姑娘的事儿,你哪能指责。他们也没谁欠了谁,早走难道不比晚走好。”
说是这么说,看到小叶那段日子常常突然出现的沉默,就跟有谁拿刀割我的心,一下一下,血淋淋的。
后来秦若总是跟进跟出,小叶好些了,笑也能笑出来了;关晋老卫他们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的笑话他也能答应上了;可我又操心上秦若对他的心思。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怎么,自己活了几十年,倒过头来操心人家年轻人干嘛,又跟我没关系。
可还是不能不说。我一日拦住小叶,旁敲侧击地点了点。他看起来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心里恶狠狠的想,秦若什么人,跟你一般年轻,可人家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你这样子,人家把你生吞活剥了你都还不知道。
后来小叶说他去问问。
我那几天一直坐立不安,老想问小叶问得怎么样了。后来有天隐隐约约听他约了秦若晚饭。我在他身后,用了好大力气才管住自己没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种强烈的保护欲望把我自己吓得不轻,倒像是时光倒转,我跟班里无数人一起追求林芳,只恨不得能把她包起来,再不让人看到。
叶文

秦若听我那样问了以后并没有马上回答,我呆呆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转着,不知道他如果真回答了,我该怎么反应。
他喝口茶,看我很久,看得我心里有点儿没底了,他才说话。
他说,“叶文,你今年几岁?”
我浑浑噩噩,说,“要二十三了,怎么了?”
他笑起来,“那咱们差不多大,我二十五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他掐灭他的烟,笑一下,接着说,“我十五岁那年跟我姐去的加拿大。我读书早,又跳过级,要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快高中毕业了。如果不是我爸妈突然车祸了,我说不定会是你的校友。”
我听得心里一跳,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说下去,他没看我,一直不停的说,“我妈开的车,我爸在副驾上。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个人,说第二天就回来了。我那时候真恨我自己只有十五岁,还不能开车。不过后来想,其实这样好,如果只剩我姐一个人,她怎么办。”
“刚开始在加拿大那两年我们真不容易,可是我姐一直对我特好。她不让我学车,不管多忙多折腾,她一直亲自送我上学,接我放学,不管我去哪儿,她都接送。为这事儿我没少挨同学朋友的取笑,可我也不在乎。我们家里那会儿也从来不放老头儿老太太的照片;每年到了那一天,我姐总想方设法带我出去玩儿,只字不提从前的事儿。我知道,她希望我没心没肺的长大,所以我就没心没肺给她看。”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忘了老头儿老太太的事儿。总觉得他们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暂时见不到面,就不太想了。”
“可是,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非常,非常爱他们。”
“我跟我姐说我爱男人那天,她脸色都没变,她说,只要我高兴,她就别无所求。可是我知道,我走以后,她在屋里哭了一场。我就站在后院,隔了两个房间,都能听见她的哭声。我知道她不是歧视同志或者什么,她只是觉得,我要走的这条路,太艰难了。”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再不要爱上谁,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太难受了。”
“你问我是不是对你有啥特殊想法,没错,我是。”
“也不是我有意,我发现的时候,有点儿晚。”
 

  1. 第一个,哈哈,我都快成了那个最关心你的BLOG的人了.
    你不是明天有FB的吗?
    好看的新版,可是,MS太简单?

    echo 于 October 15, 2006 09:06 A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唉---

    melodada 于 October 17, 2006 01:47 A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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