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小说,11)

11

郡拾
 

我一个晚上坐立不安,第二天一早就醒了,看看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给小叶电话。
在床上实在睡不着,便早早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这几年很少见北京的早晨,这一次,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北京原来已经变了那么多:天空白蒙蒙迷糊糊一片,淡淡的白,浅灰的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林芳在身后说话,才意识到已经快到上班的时间。她稍带薄怒,问我“怎么大清早抽这么多?”
我低头看了看,才发觉阳台居然一地碎碎的烟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叹口气说,“公司的事儿,有点儿烦。”
她倾过身来,伸手拿走烟和打火机,淡淡地说,“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这么着,说了你多少次了,这烟,能少就少点儿。”
我无奈的赔笑,稍稍茫然:我怎么觉得也就一忽儿功夫,一下子抽了那么多。
饭桌上林芳问我今天怎么走,能不能顺带捎上她。我随便扯了件事儿,自己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就到了小叶楼下。
时间正好,小叶从楼梯上边穿外套边往下跑。
我鸣一下喇叭,他莫名其妙的四处看了看,然后笑着冲我跑过来。
我摇下窗子,他问,“师哥,有事儿吗?”我示意他上车,随口说“我今儿路过你这儿,想着随便带你一程。”
他笑起来,“真凑巧,那谢谢师哥了。”
我默默开着车,他一边低头整着手里的图纸一边东张西望。半晌我力作不在意的模样问,“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小叶咳嗽一声,说,“啊,跟朋友吃饭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不露声色的问下去,一时竟卡了壳,只好继续沉默。
一直到放下小叶他都没再说什么,我只好问他“晚上有空不,一起吃饭?关晋和老卫从山东回来了,正吵着吃大户呢。”
他笑,逆着光看格外浓眉大眼,“我应该没事儿,下午你把地方短给我吧。”
我松口气,看着他一步一蹦的走进去,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地方,小小的湿了一片。
中午林芳过来了,说正好在附近看工地,顺便来吃午饭。关晋老卫嘻嘻哈哈的正要闪人,被林芳叫住,四个人愣是开出去十几分钟找了东来顺坐下。
一锅烟雾腾腾的,满是水汽,林芳一边给我涮肉一边说,“你们最近烦的话,更要认真吃点儿。中午好歹也休息休息脑子,关节一时半会儿打不通也是打不通,憋在那儿起劲有什么意思。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公司,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关晋不知所以,取笑道,“嫂子你还真体贴,我们最近顺风顺水着呢,放心好了。”
林芳瞟我一眼,我也莫名其妙,夹了一筷子茼蒿说,“瞎参合什么啊,我们好着呢,前段时间才拿下来两个住宅小区,再有什么,有关晋和老卫这俩油子,什么路子都跑通了。”
林芳笑,“都顺利就好,我这也不就一说嘛。”
一顿饭吃得热乎乎的,搞得我们仨一个下午都昏昏沉沉。半下午老卫撑不住说要先撤了,我才猛醒过来,说“别走啊别走,晚上一块儿吃饭,给你们接风啊。”
老卫哈哈大笑,“接什么风啊,我们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哪次又看你接上风了。再说,今儿中午这一顿也算吃过了,我晚上可不行了,爱找谁陪你谁陪你吧。”
正说着关晋也探个头进来说要走,说是往中建那边一趟,有个事儿问问张治勤去。话说得我心中一动,便说,不然我去吧,你俩也都累了。
关晋莫名其妙的看我,“头儿,你知道我要去干嘛啊你就去。”
我一边拿衣服一边挤兑他,“反正不能是去会你情儿,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老卫一边出门一边开玩笑,说,“他哪能是会他的情儿啊,再怎么着会的也是你那小师弟。”
我听得心里一跳,猛地跟谁扎了我一针似的,镇定一下,我说“哎,正好,不如就直接找小叶吃饭去,咱们几个也有阵子没会了。”
老卫这才答应,三人浩浩荡荡的出门去。
半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一出门,照得我头晕目眩。

秦若
 

都说出来了一身清爽,我难得的睡了一晚好觉。
早上醒来,想起昨天叶文不知所措张口结舌的模样,心里微微的酸了一下。
昨天这一折腾,饭也没吃好,一大早饥肠辘辘的。我一时兴起,突然想吃煎饼果子,便急冲冲的开了车出去。
正上班的时候,路上车水马龙, 所有的人,路边等车的,路上开车的,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暗暗的笑。
拐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城管的漏网之鱼。我急急忙忙停了车跑过去买。
一老太太站在油得模模糊糊的玻璃后面,手势利落的摊面,打鸡蛋,刷辣酱,洒葱花,上薄脆。我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煎鸡蛋的香气,和生葱的辛辣,充满尘世的快乐和满足。
不知道是不是点儿过了,也没什么人排队。我一个人,拿了两煎饼果子,靠在车边狼吞虎咽的吃了,那老太太隔着条街冲我满意的笑。
吃完了,肚子里暖暖和和的。我靠在车上掏出手机来,几下就找到叶文的号码;仔细的看了又看,我狠狠地按了一下删除键。
先是一小人儿跳出来问我确定吗?我冷笑:确定,当然确定。
屏幕上一小小的垃圾桶鼓了又缩,缩了又鼓,终于叮的一声,提示我删除完毕。

张治勤

秦琳这段日子心里嘴上都挂着小若的事儿,就差没明着对小若说赶紧跟叶文划清路线那人不可能爱你。
我敲边鼓好多次,跟她说使不上劲儿的事儿就别操心,结果换来无数个白眼。
我看秦琳是关心则乱,小若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不可能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境地的。然而我说什么也没用,秦琳眼里小若永远是从前的样子。
想起秦琳我都不住内心柔软:秦琳这人,看着英明神武,带着小若到加拿大一晃数年混得有模有样;我数次在她办公室见到她也是井井有条端庄异常;真不敢想象私底下她的缜密全都没有,更不要说逢到小若她毫无根据的盲目回护。
真是可爱。
久了小若也似我的弟弟,让我跟着七上八下的牵挂,深知他好了秦琳才能安稳。
下午秦琳电话我,说晚上不跟我出来了,小若说要回家吃螃蟹。我赶紧凑上一句,说我会做螃蟹,而且今天没事儿可以早点儿下班到海鲜市场去买点儿新鲜的。
放下电话我叹口气,他妈的,北京这地方哪有新鲜螃蟹。
快下班的时候在楼梯口碰上叶文,行色匆匆,眉毛拧在一起,一边目不斜视的下楼梯一边讲着电话。
我想起秦琳的忧虑,认真地看了看他:小伙子也就是模样精神些,实在没看出有什么能让秦琳担心的地方。
但我这一看,倒让叶文注意到我,他赶紧结了电话,对我一笑,说“下班了张哥?”
我点头,心念一动,问,“你今儿也早?最近见小若了吗?我有阵子没碰上他了。”
他一愣,吭吭哧哧的笑了一下,说,“前几天见过,吃过一次饭。这几天没啥消息。”
我跟着他下楼,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手上做的啥,他滔滔不绝说起前段日子去海南的收获,倒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
到了门口他也说完了,我们迎面跟郡拾关晋撞上。我拍了关晋一下,说“你怎么在我们这儿赖半天不走,我还以为你从我那儿出来早早闪人了呢。”
关晋赔笑,“我拜完了你继续拜别人啊,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哪能明白。”
我哈哈笑,正要走,关晋叫住我,“哎,一起吃饭去,我们老大买单。”
我回头,郡拾靠在车边对我点了点头,眼睛又转到叶文身上,貌似不经意地问“小叶最近忙吗,晚上想吃什么?”
叶文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
我看他俩一眼,转头跟关晋谢了一句,然后淡淡说,“不了,我跟秦琳小若约好了,家庭聚餐。”
郡拾爽朗的笑,“哟,都参加家庭聚餐了。那好,咱们改天再约。”
叶文仿佛有些不自在,头埋下来,跟我道别了一下就进了车。
我到秦琳家的时候小若已经在那儿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撒开了坐沙发上。秦琳开了门,埋怨我说,“还说你买螃蟹呢。”我赶紧现了现手里的网兜,小若远远的吆喝说,“张哥,你能知道哪儿买螃蟹嘛?”
我笑,“我不知道你还能知道?我这可专门绕天坛过来的。”
小若哼了一声弹起来,过来抢过网兜,啧啧两声说,“看起来也不怎么新鲜嘛,还活着吗?”
我又气又笑,秦琳在旁边拿走网兜,说,“小若过来帮忙把这个收拾了,张治勤你把葱姜蒜切了。”
我看小若嘟嘟囔囔的把网兜接过去,秦琳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小若比秦琳差不多高半个头,在她边上却一副孩子气,笑得很张扬。
吃螃蟹吃得一屋子荤腥,等我们收拾完都已经开始十点的晚间新闻。小若坐在厅里问我,“张哥今晚不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琳先喝了一声,“秦若!”
小若缩缩脖子做了个抱头的模样,然后说,“那好,我不走了。”
秦琳看我一眼,我立马站起来,“也晚了,我这就走,我过几天要去浙江,明儿就不过来了。”
小若头也不抬,接嘴说,“我姐爱吃西湖藕粉,还喜欢真丝,讨厌旗袍。”
秦琳在旁边啼笑皆非,对我挥挥手。
出门的时候,看到秦琳站起来,换到小若身边坐着。

叶文

那天秦若一本正经的说完以后,也不管这个炸弹投在我心里啥感觉,就埋头苦吃。
一顿饭,两人都不说话,筷子夹到同一道菜都闪开。
出门的时候秦若说,“叶文,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这人不爱男人,搁我在你身边你肯定不舒坦,以后我就不找你了。”
我愣住,不知道要接着说什么。吃饭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然而给秦若戳破了出来,脸上又觉得热辣辣的。
秦若说完以后也不耽搁,冲我点点头,“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这儿回你那儿也不远,你就自己打车吧。”
我给他扔在门口,下意识的冲他挥了挥手。他回转过来也摆了摆胳膊,转个身往暗处走。
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往停车场的背影,让我想到我跟郡师哥那次看到他跟另外一个男的亲亲热热的模样。那场景想得我心里一毛,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正是散席时分,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我很容易就打到了车。
红绿灯的地方却看到秦若的车就在前面,我缩在车后座远远看着他。他弯下去一会儿,冒起来的时候开了前窗,左手松松的搭在车窗外,手指间夹着根烟,在前面一片一片红色的刹车灯里,居然看来还亮亮的一点鲜红。
一会儿车灯转绿,他却一直不动。连我这辆车在内的后面一排车都不耐烦了,嘀成一片。
他扔了烟,冲后面比了个手势,发动车子转了。那出租车司机顿时骂骂咧咧,一路脏话不住。
那之后秦若果然没再找过我。
开始我很不习惯,有时候手机都掏出来了,找到他的号码,却又刹住了。他说得对,话已经那么说了,我在他身边,再怎么假装也没法舒坦。
下了班以后我一半的日子跟郡师哥在一块儿,另一半就在办公室耗。
郡师哥从来也没问过我跟秦若怎么不再天天混了,只是有事儿没事儿都带着我出去:有时候吃一个晚上的饭,有时候就是唱唱歌喝喝茶和酒。
林芳姐偶尔跟我们在一起,总是呆不长。郡师哥总说她,“我们大老爷儿们聚会你跟这儿耗干嘛啊,快回去歇歇吧。”林芳姐听了就笑,然后交待几句就走。
我有时候怪不好意思的,说“我没事儿了郡师哥不用陪着我”,郡师哥却总说,“小屁孩儿,谁陪你了,我乐意在外面胡吃海喝。”
倒像是从前在学校的时光:在办公室的晚上静悄悄一个人看参考书图纸,世界好像除了这个再没别的了;在外面吃饭的晚上总有个人看顾着时而严肃时而嬉笑,只是,从前的这个人,是卿卿。
周末回家,爸妈照例一百零一次劝我回家住,说以前是跟卿卿住也就算了,这如今一个男孩子也非要在外面住是怎么回事儿。
我推半天,周日吃了午饭就慌慌张张跑回住处。
一进门,看到卿卿坐在客厅里。
她一看我开门就站起来,冲着我微微一笑。
 

  1. 冲你微微一笑。叶文这个没啥优点的小子就等着被几个大人踢踏了。

    D 于 October 20, 2006 03:11 PM 回应 | | 删除 | 设为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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