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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之立夏(小说)

之立夏

蝼蝈鸣 蚯蚓出 王瓜生

南京的晚春,夜里沁凉。余欢在微醺中离开丁青青和舒平的婚礼,身后依然嘻嘻闹闹的;她看到那个之前跟自己换座位的年轻男孩子绕着舒原献殷勤,心中微微一笑。谷雨这个名字,她是听舒原说过的,很早很早以前;早得她都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和当年的少年轻狂一起,统统埋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个故事,都曾迂回曲折。
余欢慢慢的走在路上,路两年的法国梧桐,在夜里闪闪发光。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白茫茫的雾在她嘴边团了一团,又慢慢散开。
仿佛有个人在旁边含笑说,“小姑娘家,天冷也不带条围巾。”
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跟这团白雾似的,吹吹,就要散了。
隔天舒原给她电话,余欢还有闲暇打趣,“您还有空跟我闲聊啊,我以为你的线都要给那谁,谷雨吧?烤干了。”
舒原笑一声,低声说,“余欢,明教授回来了。他问你有没有空见他。”
舒原一顿。
舒原当年就当过他们的传声筒,数年后再度担任这个角色,也是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陪着余欢一起默默无言。
良久舒原说,“明教授说他明天一天都在维景国际1203房间等你,你如果愿意去,就见一面吧。”
这个消息让余欢整整一夜没睡好,梦里都是破碎的片段,明立夏低头看进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瞳仁里能映出少女时代的余欢,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第二天早上余欢起来,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疲倦的一笑。
她终究没有去见明立夏,却请了整整一天的假,在古城墙下转来转去。维景国际就在前面不远,她却并不担心会碰见明立夏。这个人从来说话算话,如果说自己在屋中等一天,绝不会有片刻离开。
入夜以后她站在维景国际的楼下,微微笑着对自己说,这样最好,这样是最理想的结局:不伤不痛,不喜不悲。

明立夏是余欢和舒原大学里的教授,她俩当年入学的时候,明立夏方才从海外春风得意的受聘回来。第一堂课上来明立夏就说,“你们如今是大学生了,应该做自己的主人,掌握自己的时间;不要让任何人,包括定课程表的人,告诉你你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
大家都莫明其妙,面面相觑的看着;明立夏接着说,“我在非考试期间绝不点名,也不强求你们来听我的课。你们如果觉得这段时间你们用来做别的更有效率,或者觉得我的进度跟你程度不匹配,可以不来上课。”
举座哗然,余欢和舒原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眼里的惊诧与不信。
后来那课每次只有一半左右的人去上,明立夏也果然从不点名;而且每次小考之前都提前一节课通知,让不来上课的同学也不会误考。
余欢想,就是这样爱上他的吧,十七八岁的少女,多多少少都迷恋过自己的师长,何况是这样桀骜不驯自信满满的师长。
她从来没有误过明立夏的任何一堂课,每次都早到,坐最前面,借着开课前的一点儿时间跟他说话,听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的凝视他。
明立夏很快就记住了余欢,面容可爱,目光热烈。
舒原很快就发现了余欢的爱情;明立夏却没有——或许有,他不说而已。
大二下开始他们班已经没有明立夏的必修课,余欢就拉着舒原一起选修,有课必选;这下,明立夏想不知道余欢的爱慕也很难。他很克制,隐讳的拒绝了余欢,隐隐预约的提到自己有交往的女朋友,目前正在海外,一年之后就会海归。
余欢根本不介意,少女时代的爱情,哪里需要回报。
她依旧每堂课必出现,每次都坐最前面。拜明立夏之赐,大学四年,余欢的成绩高居不下。
转机发生在大三暑假的实习。
他们这个系,实习和课堂等重,找一个有资金有资历的老师,对毕业去向举足轻重。系里大三基本上完所有的课,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在暑假里找教授跟实习做毕设。
余欢理所当然的跟了明立夏,舒原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只好跟了明立夏。
明立夏当时还算是系中新血,兢兢业业的拿国家自然基金项目,一个地方横向也没有。这意味着出去实习需要省吃俭用,艰苦异常;跟他的学生,自然就少了。
那年夏天余欢舒原和明立夏以及他带的两个研究生跑的是山东:为了省钱,他们坐的是不走高速四面敞风的大巴:高速大巴四个小时的车路,他们走了十个小时。
余欢甘之如饴,因为明立夏为了怕她晕车,一路上都在说自己的从前过往;舒原则和那两个研究生把两副扑克牌彻底玩烂。
山东民风豪放,从地方拿了数据,县里招待吃饭,一上来哗啦啦摆一桌子酒。余欢立即傻了,舒原酒量还凑合,他们另外俩师兄也不错,一轮下来,就余欢的酒杯动都没动。人家不依了,小姑娘怎么能不喝啊,轮番的上来说项。
舒原和俩师兄都出来护着,没人答应;明立夏不好抹地方的面子,温和的在旁劝说一杯就好;余欢一急,抽抽噎噎起来,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哇的哭出来,一边飞跑出去。
舒原跟出去,看到余欢一个人抱着头坐在花坛边,哭得伤心。饭桌那边隔着窗也看到了,都不好意思起来,几个山东人都十分豪爽,拉回余欢频频道歉。
明立夏也有些抱歉,伸手在余欢肩上轻轻拍了拍,凑过来问她,“没事儿吧?不然你早点儿回去?”
余欢至今记得当时自己全身战栗的感觉,仿佛从肩膀上传来一阵电波,半边都酥麻,一阵冷一阵热。那天晚上后来的记忆都很模糊,她光记得肩上的灼热感,一直到夜里睡下还依旧清晰。
后来他们到黄河边采样,天高日烈,余欢回来就中暑了,饭也没去吃。明立夏听舒原说了,专门到她们房间来看她。余欢在迷糊中看到明立夏:他把手放她额头上,又低声询问几句。余欢没有力气说话,只呆呆的看着明立夏的眼睛:明立夏有很浓很黑的眉毛,眼珠却是淡淡的褐色,瞳孔乌黑。余欢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无精打采,目光却无比热切。
她听到明立夏轻轻叹口气,然后用手盖住她的眼睛;他的手是温热干燥的,余欢的眼泪哗哗的从眼角流出来,湿透了他的手心,一直渗到枕巾里。
余欢心里想,原来我这么爱他。
实习回来余欢就再不能坦然。她辗转打听到明立夏已经跟他国外的女友分手,就让舒原帮自己约了他。
那是晚上,余欢在系楼顶层的天台上等着,看到明立夏推开门走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她迎过去问明立夏是不是现在单身了;明立夏无奈的笑笑。她鼓起生平所有的勇气,凑过去拉明立夏的手,然后说,“明教授,我喜欢你,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明立夏表现得并不吃惊,只是为难,他凝视着余欢的眼睛说:“你是我的学生。”
余欢并不退缩,“再过一年就不是了,这一年,要瞒着别人也不难。”说完她拉过明立夏的手,轻轻的靠在自己的脸颊边。
明立夏深深的看她,余欢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眼瞳中的自己:那么年轻,年轻得无所畏惧。
明立夏并没有答应;余欢也并没有放弃。
余欢后来觉得,明立夏是天下最可敬的教授,饶是角色如此尴尬,他依然孜孜指导余欢舒原的毕设,修改论文,给她们排演毕业答辩;她们在实验室呆晚了,明立夏甚至会把她们送回去。
只是,明立夏对余欢和对舒原,从无半点不同。
明立夏其实也很煎熬,要对余欢这样热情的目光无动于衷举止如常,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明立夏也曾经为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大四系里下来保送名额,余欢成绩名列前茅,自然可以先挑。她却放弃了保送,声称要找工作。系里一片惊诧,明立夏来问她缘由,她看着他说,“这样我就不是你的学生了。”
明立夏无奈的摇头,“真是小姑娘家。”
拿到毕业证书以后余欢守在明立夏的宿舍门口,一直等到他夜里归来,说,“明立夏,我现在不是你的学生了。”
明立夏并不是铁石心肠,他走过去把余欢拥在怀里,轻轻触她的脸颊。
那个夏天是余欢最最快乐的回忆:甫入社会,意气风发,明立夏又体贴和蔼柔情蜜意;真正花好月圆一帆风顺。
然而过了冬天一切就都变了,系里给了明立夏一个外派瑞士学习的指标。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极大的器重:瑞士回来,自然加官晋爵,地位飙升。余欢听闻并不沮丧,她对明立夏说,“我会等你,两年很快就过,我等你回来。”
明立夏却没有同意,他要分手。他叫余欢不要做这样的承诺,他说两年是很长的时间;中国和瑞士,是很长的距离。
余欢眼睛发热,问他为什么对自己缺乏信任。明立夏苦笑,“我不是不信任你。”余欢读懂他的笑容:若干年前,自己问明立夏是不是恢复了单身,他也是这样笑。余欢记得自己从系里的八卦中听说,明立夏的女友留在海外耐不住寂寞,另寻所好。
余欢不忍看明立夏这个表情,顾左右而言它;明立夏却咬定分手不放,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明立夏走得很快,他甚至没有让余欢去机场送他,又斩钉截铁的让余欢不要等待。余欢见他坚决,只好在他走后频频email电话,然而这些言语,统统石沉大海。一年后余欢也放弃了:她已经不再有少女时代的竭尽全力。她随后跟着海归的舒原一起到了南京。
陌生的城市和风景似乎治愈了余欢,她一年里交了几个男友,却都很快分手。舒原劝她,“少女情怀总是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余欢却总也忘不了明立夏,忘不了映在他瞳仁里的自己。
伤得太深,希望太高,所以尤其不敢回头。

余欢在深夜回到自己的公寓,维景国际大堂透亮的吊灯一直在她眼前晃啊晃,晃得她头晕目眩。
过了几天她收到明立夏寄来的包裹,一幅裱好的字别着一张他的名片,竟然是南京某大学院系里的副主任。米色的纸上,漂亮的行草写了短短一篇: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余欢把舒原约出来,舒原一上来就频频道歉,说地址是自己给明立夏的,说着又补一句,“我看他真是喜欢你的,他这个资历要留我们学校,升系副主任也是眼下的事儿,犯不着跑南京来。再说你们也不是师生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余欢叹气,“你真的觉得我跟他能有善终?”
舒原迟疑,终于说,“至少要试一试,是死是活,也给你自己个了断,不然你总是见风落泪见月伤心,又有什么好?”
余欢不语。舒原突然站起身来,冲她身后微微一笑。
余欢全身僵硬,慢慢转过头,看到明立夏衣着光鲜的站在她身后,依然如数年前稳重沉着,他用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拂,弯下腰说,“小姑娘家,真的不见我吗?”
余欢把脸捂在手心里,泪盈满眶:原来心想事成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儿,能让人从心底淌出眼泪来。
他们和舒原谷雨一起订婚,舒原感叹自己这些年的传声筒终于功德圆满,打趣她说,“你们和好得倒快,我以为你要让明教授上刀山下油锅。”
余欢浅笑羞涩。他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谁要再为拿腔作势继续浪费时间。她的一生所爱如她所渴望般深深爱她,花好月圆,不过如是。
天下有情人,都应成眷属。

(完)

俺红着脸出来说,这篇真的有点儿太甜太理想化了….大家就当过年之前,吃个甜品吧~~~不过我真的觉得,天下有情人,都应成眷属。

咫尺(小说,13-上)

13

叶文

再见到秦若的时候已经入夏,我看他隔着马路站着,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忽然想到这已经是认识他的第三个夏天:毕业以后,时间过得跟飞一样快。
我走过去,他看我,“有事儿吗?专程把我叫出来?”
我低头想一会儿,看着他说,“我们还是好哥儿们啊,卿卿,卿卿回来了。”我想他知道我的潜台词:卿卿回来了,一切回复原样,他能不能,也恢复原样。
他很专注的看了我一会儿,我用尽了力气才撑住脑袋不低下来。他最后说,“叶文,我说过的话,从来不收回来。”
我很失望,真的:我喜欢他这个朋友,我交往的所有人,连郡师哥在内,都没有他那种随意;也许就是因为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气质,我今天约他之前,总以为我们两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回复过去的亲密。我甚至以为他会眨眨眼对我笑,说些“叶文你丫怎么那么久不找我,把哥儿忘了吧”之类的话。
看来是我妄想。
我静默半天,秦若看着我笑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行了,摆这脸给谁看呐,左近也没人卖票啊。走了走了,请你吃饭。”说完就进了车里,我赶紧也跟进去,看他点着火,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想吃什么啊?”
我看着他车里一片红通通的仪表盘,说,“无所谓,你说了算。”
后来他带我去的沸腾鱼乡,看着那一大盆油汪汪里的鱼片,我又想起上次跟郡师兄看到的秦若跟那男人的亲热。
说实话,要说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也不是真的。多会儿想起那次夜里停车场秦若跟那男人豪放的拉拉扯扯,我还是浑身的不舒适。尤其想到他说的喜欢,也许就是对着我做这样的亲昵,怎么想都有点儿芒刺在背的感觉。
秦若仿佛是没看出我突如其来的不自在,自顾自的又叫了一缸子福寿螺上来。我们俩默默的对着那一大油缸的鱼片儿吃了半会儿,福寿螺送了上来。
秦若也不抬头,拿了塑料手套戴上,就拿出螺来津津有味的吃。我才注意到他的手长得很好看:修长干净。这一看又让我想起他黑暗里拨那人皮带的蛮劲儿,弄得我面红耳赤,十分难堪;好在他完全没有注意。
一顿饭就这么静悄悄的吃完了,我们俩走出来,站在路牙上。秦若问我,“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左右为难,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看着他说,“秦若……”
秦若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做了个手势打断我,我不知所以。他点了只烟,抽了一会儿,说,“你是要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想法,能不能让咱们继续做哥儿们?”
我点头,秦若似乎是苦笑了一下,说,“你真的可以不介意?”
我有点儿茫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凑过来,飞快的在我嘴上碰了一下,又抽回身去。我呆住了,嘴边扬着辛辣的烟气,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到极点。
他把烟扔地下,用力踩灭,说,“即使你知道我在你身边,想的是这个,你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说咱们可以继续做哥儿们?”
我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的看着秦若。旁边一辆车开过,雪亮的灯扫过他的脸,他的脸迅速的现了一下,又沉入模糊的夜里。他淡淡的说,“小叶,你还不太认识我。我最不喜欢拖泥带水掩耳盗铃,”他停一下,突然很鬼的一笑,“我的成语用得很好吧?”
这话跟前面太不搭衬,我一时之间啼笑皆非,他继续说,“你慢慢想,我不想假装只跟你做哥儿们;至少现在不行,将来也许。你想通了,或者我想通了,咱们再吃下一顿饭。”
说完他也不搭理我,摇摇手走了。
我傻乎乎的站在路边,上前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往回走几步,又停下来;又再向前走几步,如此反复良久。
秦若自始自终都没有回头,一直一直向前走。
张治勤

我这几个月里跟秦琳几乎把整个北京城的装修家具城翻了个两三遍,总算把房子弄出个样子来。
小若这些天总算不再给我找茬儿,还偶尔拨出时间来给我们盯着装修;到这时候秦琳倒开始打趣他了,说什么如今北京城市化得厉害了,毛毛虫不好抓吧,怎么半天没有动静啊;还有怎么Burberry的围巾居然还入了他的眼啊,他不是最讨厌伪绅士的英国风吗。
小若逢上秦琳这种时候就憋着一张臭脸在旁边不言不语,故意站着居高临下的把秦琳从上到下的打量一遍,看完也不说话,就斜着眼睛一脸蔑视。
我在旁边看他们这对姐弟友爱的方式简直叹为观止。
这天我跟秦琳两人沿着四环开了半个圈去买她认准的灯饰还有室内附件,回来又赶上堵车,一路慢慢爬行。路过双安附近秦琳说索性进去看看新近的彩妆衣饰,我这边革命尚未成功,当然还得陪着上去。
秦琳兴致勃勃的把双安几层踩了个遍,最后自己什么也没买,光给小若买了衬衣几件领带数条。我心里微笑,想起小若前几天抱怨说新工作要坐办公室,自己最讨厌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窝桌子后面,而且自己从前的衣服都跟新公司不搭。
她买完双安也快关了,我们上了车继续慢慢开。
经过知春路的时候,她先是说了几句听小若说起这儿的沸腾鱼乡如何肉质鲜美,然后我就听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小若和叶文两人站路牙边上,仿佛正说话。我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心里暗觉着秦琳过分紧张。
再看一会儿,小若挥手走了,把叶文一个人丢路边。
那个晚上剩余的时间秦琳几乎都没有说话。我一边慢慢开车一边暗暗看秦琳,她的手狠狠抓紧放在膝盖上,面色微微发白。
回到家我劝她说,“两人吃个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叶文没戏,小若肯定知道,你就别瞎操心了。”秦琳看我一眼,慢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举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知道,你们姐弟情深心意相通,你说。”
她把自己整个人埋沙发里,很久不说话。
我见状只好让她一个人呆着,自己收拾那些今天买来的零碎。秦琳喜欢晶莹剔透玎玲作响的物件,我又向来不擅长轻手轻脚,这一收拾,客厅里一片碎玉流珠的声音,竟如打破了什么似的。
她走过来把双安的那个几个袋子拿出来,捧在怀里,又坐回来。
我收拾半天,不得要领,只得将就把所有的东西归在一起;转过头去看秦琳,她依旧不言不语。
第二天秦琳把小若叫来,若无其事的指使他收拾我们昨天买回来的东西,又上上下下的擦洗新装上去的灯和吊饰。小若一边爬一边骂,“姐你有毛病,这刚装上去有什么灰啊?!”
秦琳不理,小若只好团团转着上窜下跳,完了幸灾乐祸的看着我,“张哥你完了,你老婆喜欢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他挥挥手上的抹布,“这以后就是你的活儿。”
我笑而不答,小若继续发挥,“姐你明知道这些麻烦,买他们干嘛,指着我跟张哥给你收拾呐?”
秦琳看着他,笑一下,慢慢说,“我哪知道有这么多麻烦,你事先知道啊?”
小若怒了,“靠!看也知道啊,这些玩意儿看着像好伺候的啊?”
秦琳耸肩,小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爬上爬下。
我跟着小若给他递东西,秦琳站在窗边,整个人逆光站着,脸上有模模糊糊的微笑。
好不容易弄完,已经是傍晚。小若摊开双脚坐在地上,学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气儿,我忍俊不禁,转过头看秦琳,却听她突然说,“小若,我昨儿晚上看到你在大街上亲叶文。”
我哆嗦一下,原来秦琳看到的是这个。
小若转头看她一会儿,突然满不在乎的笑起来,“我说你阴阳怪气指使我半天干嘛呢,那根本不是个吻,我吓唬吓唬小孩儿而已。”
秦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是吗?”
小若站起来,拍拍手,又拍拍身上的灰,一边往秦琳身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了,姐,你放心。”
我赶紧走到别屋,佯装繁忙。回来看到换成秦琳坐在地上,指挥小若换她昨天新买回来的衬衣领带,喜气洋洋。
 

琐碎数则

又到周末了,这几天很冷。
昨天心血来潮去游泳,公寓的游泳池是室外的,水是温水,可是头挂着湿漉漉的头发露在外面,没一会儿就把我冻得僵硬。坚持游了一会儿,赶紧爬到热水的SPA池里坐着去恢复暖气。
前些天去买了一棵水仙,放在水里,长势倒是十分喜人,叶子簌簌的往外猛抽,我跟贵妃看了都很高兴。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跟贵妃趴这水仙边上看半天,发现,一个花骨朵儿都没有……我简直昏死,它不开花,不就是给我在这儿装蒜嘛!!现下家里正好冰箱空空没有葱姜蒜,再不给我长个骨朵儿出来,我可就剁了你。
还有就是订购的的原声CD到了,这几天翻来覆去的听,听到最后一幕的,总是想到那天在剧场里看到的收场。那绚丽的收场来得猝不及防,红幕飘出来的时候,我还很不知所措。这个秀,我推荐所有到拉斯韦加斯的人,一定不要错过。这些天一边听音乐一边回想,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看时的那个词:官能美世界。
新找了一个小提琴老师,今天开始上课。这儿的老师有个好,居然还可以上门授课,让我又懒一分。
早起泡了满满一壶蜂蜜桂花茶,非常香,喝得我昏昏欲睡,齿颊留香,可惜我不够美貌,不然满可以学古典美人的走路带香风说话带暗香的气质。秋分和桂花,说真的,还非常配啊。

啊,对了,关心《咫尺》的下章去向的铜子儿们,周末贴出。这一章有个瓶颈,我前些天写了删删了写,很是头痛,最迟后天能贴出来,我是遵守新年志愿的好孩子。

大家周末愉快

二十四节气之谷雨(小说)

之谷雨
桐始生 田鼠化为 虹始见

舒平和丁青青终究还是补了一场酒,请了两边亲密的朋友和家人,也有小小三桌。
那天恰好是谷雨,丁青青跟舒平挨桌敬酒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说“表姐新婚快乐!”。丁青青笑起来,拉着舒平说,“这我最亲的表弟,今儿还巧了,他就叫谷雨。”
旁边一个桌子的女孩子听了这话,扭过头来,打量了谷雨一下;谷雨低头看他,两人都颇为惊讶的“啊”了一声,谷雨想了一小会儿,说,“你是……夜猫”。
舒平听到这称呼,忍不住哈哈一笑,坐着的女孩子瞪他一眼,站起来说,“舒原,我是你表姐夫的妹妹。”
谷雨笑起来,“真巧。”
舒原点头,“真没想到,居然真能见到你。”
舒平左右看一眼,拍拍舒原旁边的女孩,指指谷雨的位置,“余欢,你坐过去。”余欢也旁观了这一场相认,笑嘻嘻的拿了碗筷换过去。谷雨也落落大方的站起来,换到舒原身边。倒是舒原有点儿不好意思,横了舒平一眼,说,“哥!”
舒平冲她眨眨眼,跟丁青青继续敬酒去了。
舒原转过身来,对谷雨歉意的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哥这人,有时候神神叨叨的。”
谷雨挥挥手,很不介意的模样,只疑惑的问,“你怎么到南京来了,我记得你以前在北京啊,后来不是还出国了?”
舒原笑,“是在北京,如好姐,”她停一下,解释说,“我的前嫂子,跟我哥在南京上的大学;他们俩恋爱在南京,后来毕业工作就留在南京了,她说死后想葬在这儿,说是守着他们俩恋爱的地方。”舒原有点儿黯然,叹了口气说,“我哥当然什么都顺着她。我去年毕业了,回来工作想陪着我哥,也找到这儿来了。”
谷雨想想,“啊,对,你那时候是说你哥在南京上大学来着。”舒原笑起来,“是啊,他来报道那年我正好高三,学校补课就没送他过来,后来说要来,”她看谷雨一眼,“又赶上南京火车站起火,就又拖下来。”
谷雨微笑,“一晃那么多年啊,真没想到,还能见面。”舒原沉吟不语。谷雨继续问,“新的南京火车站看了吗?非常宽敞明亮哦?要不要去参观参观?”
舒原笑起来,“已经看过了,如你形容的,正对玄武湖,烟波渺渺,十分动人。”
谷雨听这话也不住脸红,嗫嚅说,“那个…是从报纸上抄来的…”
舒原哈哈一笑,注意力转回桌上;谷雨赶紧殷勤的布菜倒茶,舒原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吃。
酒席结束已是夜里,众人四散而去,谷雨跟上舒原,说,“我有车,我送你吧。”
舒原斜他一眼,“我也有车。”谷雨愈挫愈勇,拿出名片来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这是我所有的电话,”舒原接过来看看,谷雨再接再厉,“把你的也给我吧。”
舒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把自己的名片也掏出来写了几个字给谷雨,笑笑上了车走了。
谷雨心满意足的拿着名片往回走,遇上舒平,舒平看着他笑笑,说,“小伙子,原来你就是谷雨。”谷雨点头哈腰,“是,就是我,就是我,请多指教。”
丁青青在旁边不明所以,却也给他的卑躬屈膝逗得笑起来。
谷雨和舒原,是在网上认识的。那已经是八年前的旧事:舒原大一,谷雨大四。
那阵子大家都泡BBS,全国各地大学的BBS却还没来得及遍地开花,所以天南海北的,都泡在有限的几个地方。
舒原白天忙,总是晚上上线,id就叫夜猫。谷雨那会儿已经在做毕设,是一天到晚都泡线上的人物;他的id注得早,那会儿人老实,乖乖的就把“谷雨”写上去了,好在他这名字看上去半真半假,除了认识的人,也没人知道这是他的真名。
两人第一次碰见倒不是在BBS上,而是个网站的五子棋厅里。那天晚上舒原正好没事儿,就卯住谷雨下了一个晚上。谷雨大二上就编过五子棋的程序,要拿下舒原,简单得就跟吃盘菜似的。
可是舒原偏偏爱下,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个晚上下来,战绩惨不忍睹。
不过两人倒是熟得很了。
后来只要舒原上线,谷雨就跟她下棋;舒原跟别人下棋的时候,谷雨就旁观着指点;一来二去的,舒原的水平直线上升。
再后来两人就BBS里聊上了,舒原整晚整晚的跟谷雨泡着,聊天,下棋,见不上就写长长的email汇报每日行程,甚至隔三岔五的打电话问候。但凡有两三日不通音讯,两人都怪想得慌的。
后来谷雨便约舒原来南京玩儿,说带她看看繁华过后的六朝古都。
那阵子正是轻舞飞扬和痞子蔡流行的时分,网恋一下子席卷大江南北。谷雨当时倒真没想那么多,光觉得夜猫这小姑娘挺逗。秋天的南京别有风致,他想这爱下棋的小姑娘一定会喜欢。
若干年后倒回头看,谷雨不得不说自己彼时的邀请颇是居心叵测;然而那个时候,无论是对舒原,还是对自己的同学说起,都是一团正气。
舒原在11月里被他说动,趁着个老师出差的周,买了张去南京的火车票。但她一上车就犹豫开了,千里迢迢的来找一个从没见过面的棋友,这事儿,听起来实在不靠谱。
火车要到站的时候听到广播,说南京火车站着火了,车不能在南京站停靠,转停南京南站,请大家谅解。这个意外的火车站着火,愈发给舒原的犹豫火上浇油。从南京站到南京南站的短短几十分钟,舒原的决心彻底熄灭了,她打了个电话给谷雨,说自己不去了,也没多解释就挂了电话。
两人后来并没有形同陌路,依然偶尔下棋,偶尔聊天,偶尔email;只是,再没有之前的亲密,也不再相互电话;见面的话,也再没有人提起。
后来谷雨毕业读研,舒原毕业出国,又都有了各自的情侣,两人自然而然的疏远了。逢年过节的,偶尔email报报近况,如此而已。
舒原有时候想起那一天火车上主意来回往复的煎熬,恍如隔世。
他们都有对方一张照片,那本是为了在火车站相认用的;八年过后,这两张照片,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流年似水,物是人非,他们终于见面的时分,居然又都恢复了单身状态。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谷雨拿到舒原的电话很受鼓舞,频频约舒原出去吃饭喝茶。舒原也来者不拒,她当年放了谷雨的鸽子,多少有点儿歉疚。
初夏的时候南京的天气终于美丽起来,晴空万里,一城青翠。
谷雨于是约了舒原周末去紫金山踏青。
舒原早早下来,发现谷雨居然骑在辆自行车上看着她。舒原啼笑皆非,“咱们就骑自行车去?”
谷雨也笑,“不,我带你。当年给你安排的节目,迟了八年,还是补上吧。”
舒原无可奈何,只得上去换了身衣服下来。
两人在紫金山走了一整天,数了中山陵的台阶,摸了明孝陵神道上的神龟,又绕着紫霞湖漫步一圈,夕阳西下时分,才筋疲力尽的沿着山道往南京城内慢慢骑回。
谷雨看着前路小心的蹬着车,一边慢慢说,“当时就想带你来这儿的,秋天的紫金山,其实更美。”
舒原笑起来,“现在也不迟啊。”
谷雨接道,“怎么不迟,骨头都老了,走这一趟再加上骑这一趟车估计得回去躺个三四天。”
舒原狠狠拍他一下,优哉游哉在后面唱起歌来。
经过古城墙的时候,正好有人在上面修缮,几个工人纷纷打趣,舒原也不搭理,自顾自的唱,直到南京的满城灯火遥遥在望。
舒原跳下车来,缓步行走;谷雨也跟着下来,推着车在她身边。
悠悠古道,绵绵古城。
舒原叹一口气,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走进了城中。
谷雨把舒原送到门口,舒原站住,抬头看他,“今天很愉快,谢谢你。”
谷雨打趣说,“你当然愉快了,我骑车多么辛苦,你只动了动嘴皮。”
舒原笑起来,谷雨注视着她:舒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在一起,鼻子上会有一小团皱皱的纹,象一只小猫。他伸手在舒原鼻梁上摸了一下,舒原顿住。谷雨放开手,轻轻说,“夜猫,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舒原歪头看他,“现在?以前?”
谷雨凑过去在她嘴角轻轻一吻,“现在是,以前,没见着,不知道。”
舒平听说他们订婚以后说舒原,“你说你瞎折腾,早来南京不就完了,当年还来个临阵脱逃,浪费多少时间,还浪费我的耳朵听你哭诉。”
舒原耸肩,“当年如果来了,也早就掰了:我还在北京读四年,而且还雄心万丈的要出国留学;他有他的路,岔得远着呢。”
谷雨在一旁不置可否,含笑看着舒原,心里却知道她说得对:这些年他们身边的人聚了散,散了聚,聚了又散。时候未到,谁也不甘心安定下来。倘若他们早八九年见了面,彼此早已是记忆中的尘灰,淡无痕迹。
舒原转过来靠在谷雨怀里,满足的一笑,“南京火车站的大火起得正好。”
谷雨拧她,“你看张爱玲看太多了。”
满座哄笑。
缘分,是和对的人,在对的时间相见。

咫尺(小说,12)

咫尺(小说,12)
俺对不住大家(深刻检讨状),我贴之前看了看,上一篇已经是十月里贴的了(惭愧状),别的也不说什么,请大家看俺的新年表现(表决心状)。
哦,对,还有,已经看过这一章草稿的(小D和泼墨,说的是你们),也请进来看看,我给你们看过以后,有大改动。

12.

范卿卿

回到叶文身边,我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断了,我也失去了跟自己抗衡的力气,回到他身边吧,将来的事,将来再算。
叶文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我刚回来的那几天,他总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我当他惊喜过度,就刻意忽略他那些神不守舍的模样。
过了好几个礼拜叶文才恢复常态。他比从前忙了,不时出差;就是不出差的日子,他也经常很晚回来,据他说,有时候是跟客户在一起,有时候,是跟郡师哥他们过。我心中有愧,也不能像从前一般,理直气壮的让他全天候以我为中心。不过叶文到底体贴,无论去哪儿,都一定跟我报备,回来的时候,也每每带了鲜花小吃。
我想,我回来,还是对的。
叶文的言谈举止,比从前要坚定主动得多,仿佛,在我不在的时候,他脱胎换骨的成长了。
我跟叶文一起去面谢了姜凝,又把我寄放在她那儿的行李拿了回来。告别出来,姜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自己说得那么坚定,最后终于溃不成军的回去了。她似乎看出我想什么,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以前说过的,卿卿,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我点头,她抬眼看了叶文一会儿,跟我们道别。
出来的路上看到叶文愣愣看着一个方向,我远远看去,隔着马路有几个男人,举止亲密,其中有个模样很熟悉的男人。我想了好半天,猛然想起这是那个介绍叶文去中建的朋友。
我推了叶文一下,“哎,你怎么了,那不是秦若吗?不跟人过去打个招呼啊。”
叶文沉默,半晌说,“算了”,拉着我就要走。这当口秦若跟身边的人也说完话了,正抬起头来。我看到,赶紧招了下手,又拽了叶文一下。
叶文被我这一啦,跟秦若视线正好对上,他赶紧也笑笑。
秦若扫我一眼,我琢磨他肯定知道我之前和叶文掰过的事儿,有点儿尴尬,慌慌张张的看了叶文一眼。叶文松开我的手,像是要走过去的样子;秦若却只示意的挥了挥,又转头跟他身边的人说话去了,再没看我们一眼。
那天剩余的时间叶文都有点儿闷闷的,我们一路回了从前的学校,我出尽百宝要逗他欢喜,他却一直面色沉沉的。
后来我就算了,叶文偶尔会有这样的情绪低落,他不愿意说,谁也问不出来。一般顺着他一阵就好了。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哗啦啦的过。我因为心中多少有些芥蒂,逢上叶文跟郡师哥他们的聚会,我都能避则避,久了叶文知道我的心结,也不再叫我。
加上我慢慢也忙起来,跟他重合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想起从前看的一个比喻,说一个花瓶若是打碎了,再怎么费力粘好,那裂痕总是在的;而你越是要忽略他,这裂痕就越是醒目。
我想我和叶文,再也回不到从前。

秦琳

开春以后我建议小若考虑换换工作,看他跑公关,一天到晚泡着五湖四海的人物,我心里发怵。
他一向对我的意见慎重考虑,这次也不例外。我还没来得及跟治勤说说让他给小若留意,小若已经换了新的工作:在一个投资公司里给人做企划,拆些旧的公司工厂往出卖;忙是忙,总算是用上了他大学时代所学。我也放下心来。
他换了工作以后仿佛也换了个人,过去的张扬劲儿少了不少,说话做事儿,都低调很多;看他的神气,总觉得是心里下了什么决心。我待要问,可又觉得他已经是大人了,多半不喜欢我这样的老母鸡心态;暗地里思来想去很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有一次我从建国门出来,远远看到他跟个男人并肩走,虽然并没什么肢体接触,举止却颇为熟稔亲密。我留上了神,也就没叫出声,远远的看了半晌:小若不知道在发表什么言论,言语激动表情动作都很夸张,看着很是生动英俊;他身边那男人甚高,比小若还高出半个头,戴着眼镜,远看不真面容,只觉得似乎比小若要年长若干,举止间对小若很是忍让。
我最终放弃好奇心自己走了,琢磨果真是什么重要人物,小若自然不会瞒我。
新年以后治勤升了半职,十分忙了起来:天南海北的飞,每次回到北京都匆匆忙忙的从机场直奔我家,忙着从行李箱往外倒礼物。三次里倒有一次能碰上小若在我这儿。
小若一碰上治勤嘴上叫一厉害,饶是最近低沉不少,还是不住地往外蹦词儿:一会儿阴阳怪气地说“哟,张哥,你琢磨我姐没去过那儿啊,拿这种游客礼物来打发她”;一会儿又说,“啧啧,香水而已啊,值得漂洋过海的带啊…….”
我在旁看着啼笑皆非,好在治勤脾气好,从来不搭小若的话,每次也照样给小若带礼物。
四月里治勤去了趟美国,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个周末,小若也在我这儿。我张罗着他们吃了饭,治勤又开始开箱,小若绷着个脸在旁边蓄势待发。
我整个人埋在沙发里,看着这俩,心里微微的笑,觉得暖和极了。
这次治勤先掏了给小若的礼物出来,远远扔过去。小若接了,我看着仿佛是条Burberry的围巾。我琢磨着小若得说句“怎么跑美国买英国货色”之类的话,却看到治勤下面掏出来的,是个淡蓝绿色的小袋子,连着雪白的绳。
我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这袋子的颜色,估计十个女孩子里有八九个能认出来。
他不说话,从那袋子里拿出一个同样颜色的方形小盒递过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这当口小若也看出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转眼看我。
我接过来,盒面上是预料中的一行银色小字“TIFFANY & Co.”,打开里面是个黑色绒面小盒,我拿出来捏在手心,不知道要不要打开。
小若在旁叹口气,站起来说,“姐我先走了。”一边把手里的围巾顺势围在自己脖子上,挥挥手说,“谢了,张哥。”
我松口气,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要起来送小若。他却过来压住我说,“我这就走,外面怪冷的,姐你就别出去了。”
我还恍恍惚惚的:看到小若走到门口,停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抱住我的脖子说在我耳朵边说,“姐姐,小若爱你。”说完猛地起身,在治勤肩上给了一拳,语气里不情不愿地说,“晚安,张哥。”
治勤点头,手伸出去跟小若一握,“路上小心。”
我缩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大笑。
治勤关上门折回来看我,神态紧张。我走过去抱住他,顺着把头放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轻的,吹了口气。

林芳

听郡拾说范卿卿跟叶文复合了。
我倒不怎么吃惊,小姑娘家,主意反复那也是常有的事儿。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前后犹豫反复思量过。郡拾颇有些愤愤不平,言谈间满是对范卿卿这个小姑娘的不满。我笑话他,说他父亲心态作祟,保护过度。
平日里他早就借着这个话题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今天他却沉默起来,拿了打火机跟烟,就要到阳台上去。
我心里一滞,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收场。
晚上难得郡拾没有应酬,便约着一起吃饭。郡拾来我这儿接人的时候,公司的小姑娘们都前前后后的起哄,说主任跟主任先生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啊,让她们对人生充满希望。
我假意瞪她们一圈,嘴里说,“是不是活儿太少了嫌轻松呢?”,然后在身后一片嬉笑声中跟郡拾走出去。
这么些年,郡拾比青年时期倒愈发风度翩翩了,小姑娘们的笑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对郡拾的仰慕,我不是不得意的。只是她们哪里知道,婚姻的意义,更多的,在维持。
车上我说,“不如把小叶跟卿卿一起叫来家里吃饭,小两口刚刚和好,肯定有些尴尬劲儿,我们做长辈的,也应该给人化解化解。再者我很久没见小叶跟卿卿了,也怪想这两小孩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等红灯,郡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啊敲;我盯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看外面车流人群。半晌他说,“好啊,不过我约小叶总是约不上卿卿,小姑娘家,估计脸皮也薄,我使不上劲,你去约吧。”
我当然不耽搁,好在手上一直有范卿卿的电话,打过去先是绕着圈子的寒暄了几句,就说让她跟小叶一块家里来吃饭。她自然是回绝了,用的借口也冠冕堂皇的,说是工作忙,就让小叶代表她来。这几下子哪里能打发我,我怀柔半天,又说工作忙也是要吃饭的,不然就在她公司附近吃饭,保证不耽搁她努力上进什么的,言语里又敲敲打打半天,总算是把她给说同意了。
周六两人就来了,郡拾前一天就在我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又从外面的饭馆订菜,我们俩忙碌碌的,倒像是要接待什么重要宾客。
范卿卿模样没怎么大变,就是衣着打扮都比从前精致多了;小叶也比从前沉稳些,真正郎才女貌,我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席间说起上一次两人来我们家吃饭的事儿,一想,一晃都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叫人恍惚。跟上次似的,席到一半,郡拾跟小叶又喝醉了,两人也不说话,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喝,我看范卿卿有些尴尬,索性把她叫到里厅吃点心做茶,一边也热热闹闹的说起现今的流行款式口红粉底的。
后来我想起什么出到厅里,看到小叶的脑袋靠在郡拾的肩膀上,郡拾揽着小叶,嘴凑在他旁边醉醺醺的不知道说什么。午后的阳光斜斜的从落地窗里照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亲亲热热的一对儿。
我站在门边,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一阵抽痛。
后来还是我把小叶他们送回去的。郡拾吵吵嚷嚷的也要送,我怕他们喝多了坐电梯晕,便指着楼梯大家一块走下去。
依旧是一年前的情形,我们四个人,从楼梯上慢慢下行:他们俩人在前,我跟范卿卿在后。
中间不知道哪一层的灯坏了,不管我们怎么吵闹就是不亮。我们便踏着黑小心翼翼的走,我扶着卿卿叫她小心,心里还挂着郡拾,让他注意点儿脚下。他跟叶文说话都糊里糊涂的,还嚷嚷说没事儿没事儿。
到了下一层灯突然亮了,我一抬眼,看到郡拾紧紧地握着小叶的手。
好不容易把小叶他们送回去,已经折腾到半夜,范卿卿十分对不住,安顿了小叶还送我们下楼,在车边不住道谢。我笑得都有些僵硬了,还强制扯着嘴角叫范卿卿快上楼,外面风大。
回过神发动了车子,郡拾早就在副驾上睡着了。
周日早上醒来,跟郡拾躺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我突然说,“不然咱俩要个孩子吧。”不出所料,郡拾飞快的转过身来,满眼兴奋得看着我。我抚过他浓浓的眉毛,轻轻的凑上去。

秦若

我之后在路上又见过叶文一次,他和范卿卿站在一起,我想,他们一定是破镜重圆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跟圈子里的几个朋友,连明灏,去看一个朋友的地下乐团演出。出来以后给金灿灿的太阳晃得头晕眼花,一时懒得走,就站在路牙上说话。
明灏说起他们酒店新近推出的北京近郊游,把北京附近能发掘的民居民风和在城市建设中幸免于难的自然景观,都给列了上去。我们跟着骂,说这招儿损,回头这附近就没一好点儿了。其中一人就说,本来就没有,要看开阔的风光,得往西北去,地广人稀,风景怡人。
我听得心动,正要说什么,却觉得有人看我似的,便四处张了张:叶文跟范卿卿,就那么隔着马路站着。两个年轻漂亮的人,肩并肩依偎着,别提多引人注目。
我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暗暗一笑,这样也就结了,什么执着的破烂事儿,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原本以为,那就是落幕。
我不久换了个工作。为了离公司近,我索性搬了家,家里的电话也换掉;只是,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换掉手机号码。
虽然再怎么不可能,心里还是抱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其余的生活还是照常,我不时跑一趟姐那,然后,基本戒了从前乱睡的习惯。说是基本,因为总还是有几个投契的人,隔三岔五的混一下。
姐跟张哥新买了房子在东四环那边,逢上节假就见天介在外面买买买,厨具家具装饰,天天盯着装修,姐还得忙里偷闲的订礼服试礼服做美容,我看着都替她烦。
换了工作,跟程明灏也不再有什么公事交往,除了见面上上床,我们倒偶尔也能一起打发打发时光,周末打打球,晚上泡泡吧唱唱K。圈子里的人见我们同行的次数多了,倒有人偶然开开玩笑,或者只是投来询问的眼色。他不说什么,我也不说。
五一里趁着长假春暖花开的时光,我跟明灏一路开车从北京取道内蒙去了青海。那次本来是约了四五个人要试试明灏新买的路虎,结果,那几个最后关头三三两两的放了我们鸽子,只剩下我跟明灏两人。
他们不去是他们的损失:那一路风光非常。
往西的路上车和人都稀疏,有时候我们开了漫长的一日一夜,还见不到几辆车。路两边一片一片金黄的,碧绿的,苍凉的,越是往西,视野越是开阔。我们有时候整晚整晚的什么话也不说,就换手开着,偶尔停下来抽烟,或者看天:夜里满天的星星,那么近,那么闪亮,铺天盖地的就像马上就要下到车里似的。
我们也不着急,且行且看。第三天夜里开到青海湖边,等着要看日出。
那天云层很厚,阴阴的压了一大片,湖面上偶尔有鸟或停或飞,凄清十分。我们都冻得有点儿发抖,明灏拉过我的手,在他手心捏了捏。
我心里暗暗笑,凑过去在他嘴上咬了一下。两人在车里厮磨一会儿,明灏推开我,说“太阳。”
我转头看,果然,厚厚的云层下面,露出一线线金光,从黯淡的云层下,张扬的透出来,扎得人眼睛生疼。
日出,是一瞬间的事儿。
那一天我都沉浸在那不到一分钟的灿烂里,久久不能自拔。傍晚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叶文。
骗谁呢,虽然手机里早就没了他的号码,这11个数字,在我心里,不早就翻来覆去地记得烂熟。
明灏若有所思的在旁边看着我,我却顾不得,急急忙忙的接了起来。
命运,有时候是一种劫数。
 

二十四节气之清明(小说)

之清明
苹始生 鸣鸠扶其羽 戴胜降于桑

江南的清明时节总是细雨绵绵,这一天是一年里公墓区人群最是稠密的一天。
关梓分与山河还有家中亲戚拜祭完外公,沿着山道缓缓拾级而下。迎面走上来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面容秀丽凄切。经过关梓分的时候她不小心碰了梓分一下,本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儿轻撞,她却涕泪齐下的道歉起来。梓分不住地说没关系,担心地问她可好;她只掩面,匆匆忙忙踉踉跄跄的迈上去。
山河拉住了想跟过去的梓分,他说“到这儿来的人,多半都有伤心事。”
关梓分抬头看,满目是密密麻麻雪白的墓碑,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她低头,与山河携手下山。
而那位撞了她的女子,却在这个时候停下了脚步,呆呆的看着梓分与山河并肩而去的背影。
“只差那么一点儿,只差那么一点儿,常风,我们也可以是这样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她想起常风那天出门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青青,我下午要开会,晚上会回来很晚。”她还记得自己听了这句话后的赌气,砰的砸上门进屋了。
那天是周日,常风出门以后就再没回来:他在家门口的街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车迎面撞上,当场毙命。
丁青青之后无数次的想,“我为什么要赌气,为什么不拉着他道别,也许,也许只差那么一秒钟,命运便会完全不同。”
然而人生不能重来,她在生的每一天,都必须为她那一天的赌气,不停懊恼痛悔。
这些年丁青青没有一日忘记常风出门的那一句话,和之后自己狠狠砸门的愤怒;以及,知道常风不在人世以后,她数月的痛彻心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然而,毕竟也是活下来了。
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她的每一天并不比别人的长,她的每一年,一样只有三百六十五个黎明,三百六十五个黑夜。
这已经是她失去常风的第二个清明。
昔日粉红脸颊的少妇,如今只有苍白的脸色。她站在常风的墓前,久久不能离去:这石碑下,长眠着她的爱人,她本以为,可以相守一生的爱人。
舒平远远的站在这一列的墓碑边上看着丁青青。即使隔了十多米,他依然可以看到丁青青的悲戚,这个女子依然年轻,看上去却毫无生气。
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丁青青终于动了动,离开了常风的墓碑。
舒平在丁青青经过的时候叫住她,他说“小姐,你掉东西了。”
丁青青茫然的回头,舒平说话事出突然,她完全不能理解他说什么。
舒平微微的顿首,索性换了句话,说“你好,我叫舒平,请问你怎么称呼。”
“丁青青。”墓园里的人总是思维缓慢缺乏警惕,丁青青未及细想已经说了自己的名字。
“丁小姐,这个时候天晚了,外出找车一定很困难,让我送你一程吧。”舒平用的是路边登徒子搭讪的话,然而在这肃穆的气氛里,从一身黑衣的他嘴里说出来,却不可疑。
丁青青并不防备,从两年多前起,她已经无所畏惧了。
两人并行下山,舒平小心的让着丁青青,又一路把她载到熟悉的饭馆,自作主张给她点了一碗粥。
丁青青看他,“舒先生,”她的语气很平静,“你不用费力气,我很好,我也没有意思认识新人。”
舒平微笑,并不回答,只示意丁青青喝粥。丁青青并不回绝,她已经过了拿腔作势的时代。
舒平在她对面坐着,看她喝完粥,才淡淡说,“丁青青,我可以叫你名字吧?”丁青青不置可否,舒平接着说,“你不必那么戒备,内人的墓与你先生的挨着,我已经连续两年在那儿碰上你了,你一直没注意过我而已。”
丁青青眉目缓和了一下,却也不说话。舒平继续,“内人去世已经四年了,你的这个过程,我也经历过,总以为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以为自己……”
丁青青打断他的话,“我可以活下去,我已经活下来了。我只是不能再爱。”
舒平微笑,“你可以的,相信我。”
两人不再多说,只共同吃了这一顿饭,然后舒平便送丁青青回去。
丁青青第二天早上看到舒平等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并不吃惊。
后来的日子,舒平有时出现,有时不;两人有时一起吃晚饭,有时不;周末的时候,两人有时一起出去,有时不。
共同的丧偶经历,让两人有心意相同的悲戚和谅解。他们心里都有一道墓;然而他们也都是芸芸众生里普通一员,需要呼吸,需要生活,需要陪伴,需要爱。
时间很快又是一年。
清明的时候丁青青又在墓园见到舒平。她比舒平到得早,特地看了看常风旁边的墓碑,果然有一座是舒平亡妻的,写着“爱妻林如好”,简简单单几行交待了生平,竟是癌症去世。
快中午的时候舒平来了,拿的是一束白百合。
丁青青想起来,这两年每次来都见到旁边的墓有白百合:大朵儿大朵儿的花,芳香洁净。
下山的时候舒平和丁青青一起离开。
那个清明是晴天,两人去了燕子矶。落日染得天边一片灿烂,山石依水,看下去真正半江瑟瑟半江红。
舒平说,“我和小好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我本来以为我们一定白头偕老。”
丁青青黯然,她原本也这么想。
“我们打算结婚两三年就先要个孩子,就在检查的时候,医生查出小好有宫颈癌,已经是晚期。从知道到她离开,不到一年时间。”舒平叹口气,“我亲眼看着她合上眼,我真不甘心啊。这世间那么多夫妻争吵着要分开,我们明明那么恩爱却不能在一起。”
丁青青伸手过去握住舒平,轻轻说,“情深不寿。”
舒平抹一把脸,“我没什么,其实这些年,慢慢的,我有点儿记不清楚小好的样子了。太久太久没有见面,我有时候回想过去的事儿,老要花很多时间想,她的眼睛是什么模样,鼻子呢,嘴呢,手呢。”
丁青青黯然,她也一样,时间久了,她只记得常风的温和,却渐渐忘了常风的样子。
丁青青说,“你知道吗,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站在台阶上看大街。那真是个奇怪的角度: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日,车来车往,欢声笑语。而对于我,一切,却都不同了。”
舒平看丁青青一眼,紧紧握住她的手;丁青青回过神来,要挣开却不能,终于还是放手让他握了。
落日迅速的沉了下去,江面方才的波光粼粼也因之消逝;之前的半江鲜红灿烂,竟如一梦。丁青青和舒平并肩站立着,都深深一叹。
活下来的人,需要活下来的生活。再怎样光辉不能忘的过往,再怎么心如刀割的夜晚,时间久了,也就渐渐模糊。
再过一年,两人一同携手去墓园,共同拜祭了常风和林如好,又双双结伴离去。
清明过后,他们登记了。结婚那天丁青青穿一条珠光缎子裙,面颊粉红,微微带笑;舒平握着她的手拍照。拍完以后,两人审视一番,舒平揽过丁青青一吻,说,“真漂亮,非常漂亮。”
丁青青抬头看他,“我们会白头偕老吗?”
舒平心酸,“会的,我在路上一定好好看车,你也一定要按时检查身体。我们都会活很长,很久,很好。”
丁青青怔怔,舒平过去抚她的脸说,“来,笑一笑,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丁青青拨开他的手,果然一笑,脸颊上浮起一对儿笑涡儿,绚烂如花。
活着,就一定会有新的开始:甜蜜也罢,苦楚也罢;活着,也一定能再爱,再痛,再流泪,再欢喜。
人生总在不停告别,不停出发。
两人并肩走出登记处,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暖和和,是南京晚春少有的大晴天。

二十四节气之春分(小说)

之春分
玄鸟至 雷乃发声 始电

湾区的春末夏初,空气中依然有雨的微潮,阳光却是暖洋洋的灿烂。苏涵跟方礼桐烧烤回来,吃得满嘴流油。
回到家门口,刚下车,看到一女子坐在台上,裹着厚厚的大衣,守着一具硕大的行李。
苏涵看看她,确认自己不认识;然后转头看方礼桐。只见方礼桐一脸牙痛的表情迎上去,嘴里说,“梓分你怎么来了?”
关梓分站起来,温婉平和,微微点头说,“家里出了点儿事儿,必须马上回去;但是我只能买到明天早上从三藩出发的机票,礼春说让我在这里叨扰一夜。”她目光从方礼桐换到苏涵身上,一脸抱歉,“对不起,礼桐哥,我以为礼春已经跟你说了。”
方礼桐还没开口,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来看看,嘴里说,“嗯,他正要说。”,一边说一边接起电话,嘴里嗯嗯啊啊几句,然后说,“梓分在呢,要不要说话?”
关梓分站起来,正要走到方礼桐身边,方礼桐却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嘴里讪讪的说,“礼春说,他会在南京接你,祝你一路平安。”
关梓分脸色明显黯淡了一下,继又礼貌的说,“打扰了,礼桐哥。”
方礼桐拍拍苏涵,对着关梓分说,“你们还没见过吧,苏涵,我的partner;”关梓分向苏涵微笑示意;方礼桐又指指关梓分,“关梓分,我弟的……”他支支吾吾半天,“那个,好朋友。”
三个人一起进了门,晚上安排好关梓分,苏涵靠着窗点了支烟看新到的杂志,方礼桐在旁看他,“你一点儿也不好奇啊?”
苏涵抬头,“什么啊?”方礼桐凑上去一起看他手里的杂志,“关梓分呗。”
苏涵笑笑,“有什么可好奇的,你弟的准女朋友?”方礼桐有气无力的挥挥手,“不,不是。哎,他俩一笔烂账;啊,不,更正,我弟一笔烂账。”
苏涵似笑非笑,“我看你就能看出来。
关梓分怕误了飞机,第二天由方礼桐早早送到机场了,一飞十几个小时到了北京,关梓分连机场都没出,走了几圈,又换到飞往南京的登机口。
到了南京,方礼春果然在出口等着,一贯的风流劲儿,旁边不少女孩子走过都偷偷转头看。关梓分远远看到了,一阵疲惫。
正这会儿方礼春看到她了,殷勤的迎上来,接过她手里行李车,体贴的说,“坐飞机累了吧,你别着急,你外公目前情况还稳定。”
关梓分默默点头,由着方礼春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一路上关梓分都沉默着,由着方礼春喋喋不休的说话。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敲敲前窗说,“礼春你安静一会儿吧,我头疼得很。”
方礼春立即住嘴,把关梓分送到她家。关梓分的母亲迎出来,老太太精神还行,看到方礼春还热情的招呼他进来,方礼春还没说话,关梓分已经打断她母亲,说,“妈,不用了,礼春还有别的事儿。”
方礼春见风使舵,赶紧附和,放下东西就走了。
关梓分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一路的疲倦如潮水般卷上来,她终于昏昏沉沉睡过去。
方礼春出来开着车,又接到方礼桐电话,嘴里哼哼哈哈的说,“嗯,接到了,知道了,哥你真罗嗦。”
方家跟关家毗邻而居,他和关梓分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出生那天正好春分,于是一人分一个字:梓分先出生,挑了“分”字,他便轮到“春”。
这么些年两家若有似无的期待,以及梓分掩饰的热情,他都能感到看到。然而方礼春生就风流性子,再加上皮相上的倜傥劲儿,他并没有安定的心思,至少现在没有安定的心思。这些年他从来没有招惹过梓分,却也没有疏远过梓分。方礼桐屡屡教训他,“你若不喜欢人家姑娘,早点儿给人了断,别把人吊着,放也不放,吃也不吃。”他嘴上应着,行为却是依然故我。
二十余年的青梅竹马,方礼春相信梓分愿意等他,等他收心。
关梓分第二天早早就醒了,自告奋勇去火车站接姨妈。
南京火车站正对着阔大的玄武湖,清晨的太阳圆圆的一轮斜斜的挂,空气迷迷蒙蒙的,太阳的颜色也不甚新鲜:一切,都像截自一部陈旧的电影,带着将褪未褪的颜色,疲惫又执著。
结果火车晚点,关梓分一个人在车站等了又等,最后姨妈姨丈跟一个高个男子一起走出来,满面感激。
关梓分迎上去,才知道这一路火车甚多变故,时间交错,车中爆满,姨妈念叨,多亏这男子多有照料,才能平安顺利到达。关梓分谢了又谢,那男子虽然外表零乱容貌粗犷,为人却是谦和有礼,几人互相致意半天,才四散告别。
关梓分的外公没有平静很多天,就撒手西去。因老人聚过来的一家人,悲戚戚的办了丧事,又分头离去。
关梓分假期告罄,自己也收拾着预备回去。她公司年初把她外派到北美,说是半年既返,如今半年过去三个多月,自己又如此折腾一遍,时间也剩余不多。
走的那天是方礼春送她。关母经此不幸,精神甚差,但依然殷殷叮咛;方礼春也异常客气体贴,说是拿了假要把关梓分送到北京,请老人家放心等等。
关梓分与外公并不算亲近,然而生离死别总是大不幸,她一路沉默;方礼春也异常温柔,二十余年里少有的如恋人般的周到呵护。
关梓分上午到了北京机场,下午即要飞走;她无意问起方礼春什么时候返回南京,方礼春支支吾吾,说既然来了北京,顺便看看朋友云云。关梓分见状心中明白,也不再问。
飞回美国的航班依然热热闹闹的一机人,关梓分依然早早托运了在候机厅里等着,自行看书。不料坐了一会儿,有个男子过来招呼。关梓分看他半晌,心中默默回想,才意识到是那日在火车站接亲戚的时候遇到的热心人。
那人自我介绍叫山河,关梓分听他名字有趣,两人便有来有去的聊起来。
话匣一开,却发现两人居然兴趣相投,爱好类似。更巧者,山河便在关梓分所在的地方,也是进修外派,比关梓分更早半年,预定的结束时间却是相近。
两人一路回去,山河又把转机的班次换到与关梓分一致。二十余小时后两人抵达时,关梓分说话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然而内心却平静欢喜。
两人约了周末打球爬山,然后便一周一周持续下来。
山河关梓分都爱喝茶,也都挚爱普洱。两人周末运动完毕,总是在关梓分家消磨晚上。关梓分细细烧水洗壶,又将温水洗茶,最后做一壶普洱与山河分享。
关梓分用白瓷杯,山河用玻璃杯。上好的普洱,灯光下看犹如红酒,芳香醇厚。
两个月以后,山河的培训结束,关梓分的也是。山河把自己的东西统统收拾好运送回国以后,过来帮关梓分收拾。
关梓分开了门,伊赤脚站在地上,头发胡乱盘着,穿着工装吊带裤,手上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一脸疲倦。
山河笑起来,“怎么了,要回家了还一脸苦相。”
关梓分拼命挤出一丝笑来,“满屋子垃圾,扔也扔不得,留也留不得。”
两人在关梓分的屋子里收拾了一天又一夜,关梓分的屋子里的纸箱堆了半墙。末了她从橱柜里又抬出一个小纸盒,默默封胶。
山河笑起来,“还有什么宝贝,值得如此珍重。”话说完眼睛却瞟见盒子上小小的一行“礼春”字样,心中极悔,连忙住嘴。
方礼春此人,山河是知道的:平日里听关梓分说起不少,虽然没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听起来往往让人默默叹气。
关梓分看山河一眼,把这小盒子放到方才有空的纸箱里,一边招呼山河过来帮忙封箱。山河过去,把箱子密密封好,握住关梓分的手,把她拥进怀里。
两人在那一周的周末离开美国。
方礼春仍然去南京机场接关梓分。关梓分与山河一同出来,看到方礼春微微而笑,把方礼春介绍给山河说“方礼春,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家邻居,我们快三十年的青梅竹马。”
山河温和的笑,伸手与方礼春相握,“山河。”
关梓分在旁边补充一句,“我男朋友。”
第三年春分,关梓分新生的儿子满百天,她与山河把家中所有满满摆了一地,小家伙藕节一样的小手把每件都摸了一遍,最后抱了个小足球心满意足的玩了一天。
太阳落山时分关梓分的母亲把孩子接过去,山河便和关梓分出去吃饭。山河特地开车绕到南京火车站边,嘴里说,“记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关梓分抿嘴,“我能不能不记得?你当时衣冠不整头发蓬乱,真正狼狈。”
山河大笑,伸手在关梓分头上胡乱弄。关梓分看看窗外,说,“山河你知道吗,今天是春分。春分乃半,今天是春天的正中间。”
山河眨眼,“我知道,这一天,在北半球昼夜等长,再往后天气渐热,白天渐长,夜晚变短。”
关梓分微微颔首,“是,白天越来越长,而晚上,会越来越短。”
这一天关梓分三十一岁,方礼春也是。
三十一年前,他们两人,一人在清晨出生;另一个,在夜晚。

E
2006.12.08

二十四节气之惊蛰(小说)

之惊蛰
獭祭鱼 鸿雁来 草木萌动

即使是接近午夜时分,大学的校门口依然人来人往,灯火辉煌。
苏涵就在这时稀时密的人流里,与秦欢林墨擦身而过。
是秦欢先看到的苏涵。
苏涵听到秦欢叫他,便停住,然后看到秦欢一身红衣,从树影间向她跑过来。待秦欢跑到面前,苏涵才说,“我收到你的邮件了,怎么,兜兜转转那么多年,还是回到林墨身边了?恭喜你啊!”
秦欢却不答,急急忙忙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苏涵顾左右而言他,“怎么这么巧你们也来这儿故地重游?”
两三句寒暄的功夫,林墨已经走了过来。他冲苏涵点点头,揽住秦欢,“欢花儿,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让苏涵自己走走吧。”
苏涵感激他的细心,秦欢却不依不饶,问出了苏涵在这儿的联系方式方才离开。
苏涵看着他们并肩而去,却是没了再进这校园故地重游的心情。
两情相悦以后回来看旧时旧事,是要看流年变幻而人不变;自己这般,却是物换人非事事休,又有什么趣味。
他点了支烟,站在大门口。
便是这一支烟的时间里,苏涵想到,原来,今天是雨水,难怪秦欢林墨要选此时访此地。
雨水过后,便是惊蛰了。
苏涵原本并不是对节气敏感的人,然而大学里认识了秦欢,受了她的影响,不免对节气也注意起来。
苏涵是林墨的大学同学,因他而认识秦欢,跟秦欢却比跟林墨要亲近很多;归根到底,也是因为十年多前惊蛰那天吧。
秦欢那天原来是跟林墨约好了来找他的,结果因为出门晚了忙中出乱一头扎进苏涵的宿舍,迎面就撞见苏涵用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拉。
他记得秦欢貌似镇定的给他包扎好以后,揪着他说闲话,“苏涵,你知道吗,今天是惊蛰。节气上来说,今天的雷,是要惊醒蛰伏在地下的冬虫的。”
当时的自己漠不关心的笑了一下。
如今想来,确实讥讽,自己选来向喜欢的人出柜表白的那天,居然如此蕴涵深意。
苏涵踩灭了烟,伸手出来看了看:一晃十数年,当年留下的伤疤已经淡了,只有一片杂乱无章的白痕,自己多年来不离身戴着的手镯留在手腕上的印子,似乎倒还深些。
无论如何,苏涵想,他还是要感谢秦欢那天的匆忙,也感谢自己居然没有锁门。
很多事情,冲破了关口,回头再看,便是一片清明;只是当时,总是一片迷茫。
那之后是苏涵搬到了林墨所在的宿舍,与从前形影不离的朋友突然变成陌路。身边好奇和劝和的人,都一拨接着一拨,甚至一直到毕业散伙饭上,还有人劝酒。
没有人知道真相,苏涵不说,那个人当然更不会说。
直到大家各奔东西,只有秦欢,这个苏涵因缘际会交上的朋友,才知道始末。
真相其实简单,只是没人猜到:苏涵爱上他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听到表白以后对他避如蛇蝎。
同性恋,即使今天,在社会得到的接受程度尚且有限;何况是十数年前不知所以的大学男生。
后来苏涵飘洋过海,跟从前几乎所有的同学朋友都失散了联系。
一个人在异乡,仿佛是可以从头再来的。只是,走得再远再陌生,总归还是有想回来的一天。
人生长远,不能忘的,似乎总是起点。
那个起点,对苏涵来说,是多年前的惊蛰,惨烈的告白,和更加惨烈的绝望。
第二天苏涵果然接到秦欢电话,上来第一句话居然就是“苏涵你还是一个人?”
苏涵无可奈何,“秦欢,你新婚燕尔怎么不出去蜜月旅行,还在这儿耗着干吗?”
秦欢继续问他,“你是回来发展,还是只是探亲旅游。”
苏涵说是探亲,一两个礼拜以后就回去。
秦欢立即约了见面的时间,她说,“倘若你回来发展,来日方长,我们慢慢再见不迟;既然你马上要走,咱们这就见。”
他们约在雕刻时光,两层楼的新地方,新装潢:透亮的玻璃和宽敞的场地,再也没有从前的挤逼。
一杯咖啡,喝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苏涵也不得不放弃抵抗,答应秦欢的相亲。
秦欢得意洋洋,“我给你物色很久了,机缘巧合,也是最近才辗转从朋友那儿认识这个人,人家也是单身,也跟家里出了柜,我考察过了,无论才华相貌性格在同志里都算拔尖儿。”
苏涵到这会儿要苦笑也笑不出了,只叹口气说,“我对你们家林墨,真是充满敬意。”
秦欢态度强硬,拍拍他说,“我已经跟人家约好明天了,就这儿,下午三点。你没事儿吧?”
苏涵翻个白眼,“大姐,我说有事儿你能让我不来吗?”
秦欢点头,“很好,大姐我明天下午两点给你电话,免得你忘了。”
苏涵第二天如约到了雕刻时光,暗想,祖国大地还真风气开化,连同志相亲都遍地开花了。
这么想着,后来跟方礼桐把杯言欢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游戏心理。
方礼桐后来说,“咱们第一次见面,你怎么总是个神游太虚的表情,我哪儿入不了你的眼,让你目光游离神情可笑啊?”
那已经是数个月后在苏涵湾区的家里,方礼桐坐在苏涵床上,衣冠不整的翻阅苏涵过去的照片簿。
苏涵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答应秦欢的相亲主意?”
方礼桐嘻皮笑脸,“我回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秦欢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我想见识见识,再不成也可以解决一夜。”
苏涵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东西砸出去,方礼桐顺手接住,给了另一个答案,“我看了我今年的星象书,说我红鸾星动,必有奇缘。然后我看到你手上样式古怪的手镯,觉得异人就是你了。”
苏涵懒得理他,方礼桐却在这时刻合上相本,正色说,“我其实是好奇。你知道,那天我跟我堂姐喝茶,因为是在她们公司的茶餐厅,那么巧就赶上秦欢坐在旁边。堂姐要把我掰直,一顿饭不断给我介绍她认识的适龄姑娘,我只好重申自己只爱男人,秦欢就从旁插口了,问了我半天,然后她就说她可以给我安排相亲,跟男人的。我拗不过她,又想摆脱堂姐,就答应了。”
苏涵揉揉额头,不错,这个原因最像真的。
方礼桐却看着他说,“我答应以后以为秦欢过段时间就忘了,不料没几天她就电话我订了时间地点。我去之前也觉得不可能是真的,天下那么大,哪里有那么巧,两个都在湾区呆着的中国同志,都挑了那一小段时间回去探亲,又赶上秦欢这样的人物给牵在一起。我看咱俩就该一块儿,想跑也跑不掉。”
苏涵嘴上一笑,说,“有什么稀罕,一半以上的海外中国同志都在湾区,那里面一半以上的人都挑春节过后回去探亲,避免拜年的麻烦。”
话虽如此说,苏涵也换到了床边,挨着方礼桐坐下,翻开照片簿给他说照片里的掌故。
方礼桐不久退掉自己的房子,搬来与苏涵同住;连苏涵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蹊跷的起点,两人居然安定下去。
第二年苏涵和方礼桐联名给秦欢寄去一张庆祝结婚一周年的贺卡,落款的时候,方礼桐看苏涵落了个xx年雨水,好奇地说“想不到你对节气还有研究。”
苏涵放下笔,对方礼桐一笑,“是啊,雨水下来,是惊蛰。节气上来说,惊蛰那天的雷,是要惊醒蛰伏在地下的冬虫的。”
方礼桐瞪着苏涵,不知所以。
苏涵揉着左手腕上的手镯,戴得久了,这手镯竟如长在自己手上一般。他问方礼桐,“你知道我跟秦欢怎么认识的?”
方礼桐摇头。
苏涵继续说,“她先生林墨,是我大学同学,我大学的头两年,宿舍跟林墨的正好挨着。”
苏涵本来以为会讲很久,不料短短数句,就把前因后果全部交待明白。方礼桐听完很镇定,还拿来苏涵的相本,问他可有此人照片。
苏涵摇头,那仿佛已经是前生的事了。
十数日后便是惊蛰,苏涵回到家,发现方礼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顺手拧开灯,问方礼桐“干吗啊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开灯?”
方礼桐走上来,一本正经地说,“苏涵同学,我爱你。”
苏涵平地打个冷颤,推开方礼桐,“神经病。”方礼桐笑起来,凑上来看苏涵的手腕,不等苏涵反应过来就拨了他的手镯,轻轻说,“已经看不见了。”
苏涵沉默的一笑,方礼桐继续说,“从今以后,惊蛰,就是我向你表白而且你欣然接受的日子。我们要每年庆祝,一直到老。”
苏涵这才醒悟过来,神色复杂的看向方礼桐。
后来秦欢致电苏涵,说,“你知道事情有多巧,如果那天我和林墨不是正好在那个点儿从你们学校出来,如果我那天在公司午餐选了另一张桌子,如果方礼桐的堂姐没有逼到他在茶餐厅表明同志身份,你们就见不着了。”秦欢叹口气,“真巧啊,我说你俩是缘分天注定。”
苏涵闷声说,“秦欢你是想说你自己是天吗?”
秦欢在哈哈大笑中挂了电话,正好方礼桐推门而入,说,“啊,原来你也在啊。我们公司安排了周末烧烤,要携带家属,我们一起去吧。”
苏涵微笑。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遇见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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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XX,你喜欢的节气,写来祝你平安喜乐。
人物名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

2006.11.30

二十四节气之雨水(小说)

之雨水
桃始花,食庚鸣,鹰化为鸠。

前往自由女神像岛的渡轮上,无数对夫妻情侣,静静拥抱。船上气氛温柔和暖,把纽约早春的彻寒,软软融化。
哈德逊河两岸仍有残冰败雪,天空碧蓝如洗。
这是二月末,春寒料峭。
秦欢一个人站在船边,看着河水翻卷上来打着船身,又带着灰白退去,没一会儿,露在外面的耳朵就冻得麻木。
船经过自由女神像岛的时候,停下来放人。
秦欢跟着人流走下来,看看手机,是美国的东部时间下午四点;在北京,应该是凌晨五点。林墨,应该还没醒吧。
她找到背风的地方,拨了长长一串儿数字,电话只响了一声,便听到林墨闷闷的声音问“谁呀?”
秦欢笑,“早啊,墨子。”
林墨叹口气,“哎,欢花儿,猜也知道是你。这年头,没人在这点儿给人电话。什么事儿?”
秦欢嘴上说,“没事儿,就想扰你清梦,”心里却悄悄补充一句,“今天是雨水,墨子。你还记得吗?”
仿佛回答她心里的这句话,林墨在那边说,“今天是雨水了吧?我上个礼拜看了看日历,想着你说不定会打电话来。”
雨水这个节气,对于秦欢,一直别有意义:十四年前的雨水那天,十五岁的她,初见林墨。
那也是个晴天,过完寒假后的第一个礼拜。
班主任从外面带进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跟大家说,“这是林墨,这个学期开始在我们班学习。”然后就把林墨安插在秦欢的旁边坐。
这是最最老套的一种开始:将近三年的同窗与同桌,两人都是老师的掌心肉;一起被开小灶;一起参加各种竞赛;一起上台领奖;也一齐背地里狠狠咒骂可恶的考试比赛课本作业周而复始。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平常的起头;他们之间,才永无以后。
其实并不是从没绮丽过:大学以后,两人因为在同一座城市,林墨几乎每天到秦欢宿舍楼下报道。两人还没拉上手,秦欢宿舍的姑娘们都已经自觉自发的管林墨叫秦欢家那位。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两人开始每年庆祝雨水这天。
秦欢说,“这不大不小,也是个节气,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林墨就在旁边配合的笑,然后两人就手拉手到小南门外的川菜馆子吃饭:一道京酱肉丝,一道蚂蚁上树,一道鱼香肉丝,还有给林墨的两瓶燕京啤酒。
两人总是吃得满头冒热气的出门;然后晃悠悠走一趟校园;再然后在秦欢宿舍楼下不依不舍的上演一场生离死别戏;最后秦欢伴着楼长每夜例行的“姑娘们,回来了,明天还见呢”的叫唤声,频频回顾着进楼。
这样一晃便是四年。
秦欢原以为和林墨会这样天长地久,相依相偎。
人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与人说无一二。
争端的开始是因为毕业:对于校园里你侬我侬的鸳鸯,毕业是一场大限:情深绵绵的,干柴烈火的,统统逃不过这一波未卜的未来。
那年的雨水,秦欢记得,是他俩最后一个一起度过的纪念日。
学期开始不久林墨便签了之前谈好一个公司,不料不几日却被告知工作前半年便要外派海外。他来与秦欢商量,能否一毕业就结婚,外派的时候便好申请秦欢一起。
秦欢怎肯愿意,大好青春大好年华,想象中毕业的时候正要大展拳脚。她且说,“何况,你签下这公司的时候,并未与我商量,可见你心中也没有我,谈什么婚,论什么嫁!”
若干年后秦欢回想那夜,总觉得事情本来可以完全不同。然而少年时候怎能知道,彼时真是嘴唯恐不利;心里受挫,愈发要在嘴上讨回来,势必要两人一起鲜血淋淋方能结束。
就这样两人开始冷战。
是时正好秦欢的论文导师谈下来一个海外项目,那边的学校说可以接收一个学生。
秦欢赌气想,“只有你能去海外吗”,遂草草答应导师,迅速补上各种材料,没一个月就收到奖学金录取通知书,然后开始兵荒马乱的护照体检签证。
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等林墨终于知道秦欢的去向,已是夏初:一切,已成定局。
秦欢签证成功,被BBS上认识的签友们拉去吃吃喝喝。满座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她却暗暗心惊:这一条路,再回不了头了吗?
晚上回来,秦欢远远便看到林墨坐在她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等。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花坛上,折了一折,铺在地上一片暧昧的灰暗。
秦欢心里怦怦直跳,一边佯似镇静的走过去,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开口留我,如果他让我别走,我一定留下来,再怎么样折腾也不怕。”
然而林墨没有。
林墨也有自己的骄傲:他是来告别的,他来祝秦欢一切顺利学业有成一路平安,然后说希望以后仍然是朋友。
秦欢听到自己微笑说谢谢,然后说很顺利,签证已经拿下来,家里已经在准备行装,还有,“当然,我们当然还是好朋友,墨子”。
那之后林墨再没有到秦欢的宿舍找过她。
秦欢出国之前,高中班同学聚会,两人才又见面。两人神情平静的碰杯,秦欢说“墨子一切顺利”,林墨说“欢花儿你也一切顺利。”
然后又是若干年。
秦欢顺利的拿到学位,签了一个可以四处游历的公司,一路勤勤勉勉的工作,职位稳定缓慢的上升。
她真的和林墨继续做着朋友: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她知道林墨毕业后如约进了那家公司,外派了;回去了;然后升职了;又外派了;又回去了。
并且,秦欢辗转从以前同学哪儿听来,林墨交了论及婚嫁的女朋友,然而不知为何又崩了。
她还知道,林墨的工作,也经常全球天南海北的飞;有些时候,她与林墨两人竟然前脚后脚的到了同一个城市,又前脚后脚的离开。
只是,他们总是相互知道得太迟。总是回到家里以后,打开网络对话,才知道彼此曾经前后几天,走在同一片天空下,甚至,走过同一家商店,看过同一场游行。
是哪里出了错呢,秦欢想,为什么,那么广大的世界,他们被送到同一个地方,却没有遇见。小说里不是常有撼动人心的重逢吗: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角,一举目,一转头,便看进对方的眼睛里,天荒地老。
难道他们的缘分,只得那么多而已。
秦欢二十九岁那年的立春,与同事一起参加公司里老好方端女儿的生日宴会。
那姑娘十五岁,粉红脸颊笑起来有深深酒窝。宴会完毕秦欢留下来帮忙收拾,旁听那姑娘与母亲娇嗔的对话,又是可爱又是可气,一时不觉怔忡:十五岁,那是她与林墨初识的岁数。
一转眼,已经那么多年;一切却还在原点:两人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入夏不久秦欢适逢公差回到从前读书的城市。
那并不是她第一次重返故里,却是第一次重游故地。
她摸索着找到从前跟林墨吃饭的地方。饭馆却是没有了,只有一条宽敞的马路,载着滚滚车流。
盛夏的下午,她孤零零的在路上走来走去,舍不得离开,却也找不到能坐下缅怀的地方。
一切都已太迟,她想。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然而命运却不这么想。
秦欢在路上来回走了几趟,失魂落魄的站到路牙边要打的,却有车猛地从中间换了两三条线别到路边,吱一声停下。
秦欢疑惑的低头,看到林墨在驾驶座上,对她微微一笑。
又过了两年,秦欢向公司请调,要求调回从前自己读书的城市,林墨也换了个不再满世界跑的职位。
秦欢和林墨认识后第十七年的雨水,他们结婚了:静悄悄的领了证,然后在一个小小的饭馆里,点了三个菜,两瓶啤酒;再然后,林墨一路开着车到从前秦欢的学校里,远远的停了,两人慢慢走到秦欢过去宿舍前的花坛。
那一带已经在一修再修下变得面目全非,周围却仍然围满了依依不舍道晚安的年轻情侣。
夜幕里没人注意秦欢和林墨这对不合时宜的中年人。
林墨就着黑握着秦欢的手,两人天南海北的闲聊,说从前一起去过却错过的城市与风景。他突然问秦欢,去过的地方,她最喜欢哪里。
秦欢笑笑而过,并不回答,很快岔过这个话题。
两人转了一小圈便自离开。秦欢抬头看路灯,这灯奇异的数年不变,连灯光都一样的昏暗。她看到脚下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并在一起。
“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地方,
是你身边数尺方圆。”

二十四节气之立春(小说)

楔子: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之立春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

梅红在二十三岁那年的立春上午,生了一个女儿:雪白粉嫩,可爱异常。
下午她婆婆来探访的时候,除了带例行的各种月子食品,还带了薄薄一叠春饼;尽着夸梅红这个时间挑得好:立春生女儿,万象更新,这姑娘势必活泼喜人。
梅红疲惫的倚着床微笑,女儿生下来以后她还没仔细看过,只依稀记得是红彤彤的脸蛋和手脚,肉乎乎的一团。
年轻到底占尽优势,梅红产假还没休完就已经恢复了从前的青春活力。百日抓周的时候,梅红穿着白底大花边的阔摆裙抱着女儿拍照,两张脸都眉目秀丽,比招贴画还要可人。
梅红想,这女儿还是生对了。当时意外怀孕的时候,她如何失措如何紧张,魏林和她如何左右摇摆权衡利弊;如今看来,生下来的决定,到底还是正确的。
梅红坚持要让女儿的小名叫立春。魏林拗不过,只好放得她满屋子“立春立春”的叫唤,只偶尔笑话她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屋里呆了个研究种庄稼的痴人,每天介埋故纸堆里研究节气。梅红对此报之一笑。
最后报户口的时候当然还是取了个大名,叫魏琦,写着绮丽,读着端庄。魏林揶揄梅红说,你一定懊悔没生个儿子,不然一定哭着喊着要给他取名叫魏无忌。
梅红没理他,把魏琦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写了几遍,想想又在每个魏琦下面添上立春两个字,心满意足的笑了。
年轻夫妇,情意绵绵,又新添千金,旁人看着都替梅红甜蜜蜜。
立春三岁那年魏林觉得自己在北京的工作发展有限,白日里上班,晚上看书,翌年便申请了个国外的学校去读。走的时候他对梅红母女说,一定会快接她们过去。
梅红本欲阻拦,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让魏林去了:决心一旦下定,不在此时,便在彼时。
魏林一走就是两三年,最终把梅红母女都接出去以后,却跟她说,这两三年他在异乡寂寞无助,跟学校里的一个女同学相互扶持相互爱慕,已是难舍难分。
梅红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既然如此,你接我们母女过来做什么?直接回去签字不就好?”
魏林低头,“我觉得对不起你们俩,把你们接出来是我能为你们做的。签字的事儿可以等你找到学校或者别的什么身份以后再做。”
梅红简直啼笑皆非,想甩魏林一耳光却又伸不出手,只得愤愤的在屋里乱转。若是照她少女时代的脾气,这个时候她早就摔门而去;然而日下人生地不熟,女儿又还在屋里睡觉,她要走,也无处可去。
最终梅红还是留了下来,申请了一个跟她从前所学毫不相关的专业学着。
魏林还算长情,一手负责了梅红所有的学费,以及梅红读书期间她们母女的一半生活费。
梅红也不跟他客气,她的积蓄有限,再说,没有了爱,有钱也是好的。
她把魏琦的名字换掉,改叫梅立春。女儿已经半大不小,所幸这三年过的基本都是没有父亲的生活,并不觉得生活里没有了父亲,是多大的缺憾。
梅红飞快的读完了书,带着立春去了明尼阿波利斯工作。
立春在那所城市度过了她剩余的儿童时代,很习惯于冬天绵绵大雪,仿佛永无尽头的寒冷冰封。
梅红告诉她,她的生日,农历上说,是春天的开始:暖风始来,白日也会慢慢变长。
立春因此格外盼望自己的生日,甚至自做主张要把自己的名字改做Spring。梅红帮她到户籍处改了,只是,在家里依然管她叫立春。
立春每年假期到纽约魏林家里过几个礼拜,最初梅红还把她送过去,很快她就发现各大航空公司都有良好的托运小孩的服务,遂放心的把立春交给空姐们。
家庭变故时立春虽小,在后来的岁月里却也慢慢明白了事情始末。最初几年她还会回来跟梅红说有了一个小弟弟,渐渐的她再回到家对纽约之行已经缄默不语。
梅红并没注意,单身妈妈当久了,她的敏感细胞慢慢死亡。
一次立春从纽约回来,进了卧室又着急的扑出来说,“妈妈我拿错别人的行李了。”
梅红与她回屋去查看:果然,行李箱打开里面全是男子的衬衣领带。梅红赶紧合上箱子,却见箱子颜色样式都与立春之前带的显著不同,不禁略有薄怒,指责立春过分粗心。
立春正垂头丧气间,电话响了,是那位拿到立春一箱子少女装的倒霉人。
梅红道歉不迭,那人也不甚介意,只约了个时间地点交换箱子。梅红携立春前去,摁着她道歉。丢失箱子的是位中年男士,文质彬彬,姓方名端,看名字就似个谦谦君子。
他非常幽默有礼,说跟随自己多年的陈旧破烂儿,能跟立春的箱子搞混,十分荣幸。他且补充,为了这个难得可贵的巧合,能否请梅红母女共进晚餐。
那一年立春十二岁,亭亭玉立,人小鬼大,不等梅红犹豫就一口答应。
方端此人性格并不若名字迂腐,言谈有趣,一顿饭宾主尽欢。
梅红才得知原来方端公司总部在纽约,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和纽约之间,也是常来常往。他听说立春每年至少飞两次纽约,还遗憾的说,可惜没有早点儿被拿错行李。
饭后方端几番坚持要送梅红立春返回,都被梅红驳回,终于还是在饭店门口看着她们母女搭车远去。
立春十四岁的时候,梅红嫁给了方端,并随方端一起迁至纽约。
梅红到了纽约才意识到,她到美国那么多年,从未真正游历过纽约。这个城市,与魏林连接在一起,是她生命中一大伤疤。
立春在纽约的第一个生日,梅红给她买了春饼和烤鸭一起吃。立春吃得满嘴油乎乎的,眉眼都眯在一起。梅红心酸的发觉,立春整张脸,似从魏林的模样复印过来。
春暖花开以后,方端带着梅红逛纽约:鳞次比栉的高楼,呼啸的地铁,水波漾漾的哈德逊河,还有,标志性的自由女神像。
在前往自由女神像岛的轮渡上,梅红看到了魏林一家:魏林的父母,魏林和他后来的妻子,还有两个相差大约三四岁的男孩儿。
躲避已是不及,魏林的母亲先看到了梅红,微微点头示意。魏林见状回过头来也看到了梅红,犹豫一会儿,撇下家人走了过来。
这是数年来梅红和魏林首次见面。
魏林拨开人群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梅红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俩谈恋爱的时候,原是在自由女神像下合影过的。只不过,那是在北京的世界公园,自由女神像在那儿是水池里一个小小的微缩雕像。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正感慨间,魏林已经到了面前。方端握住梅红的手,冲魏林微微点头。
梅红神色如常的介绍魏林给方端,方端给魏林。两位男士握手寒暄,交换名片,然后又客气道别。
梅红耸肩,拉着方端要往另一边去。方端却捉住她说,“梅红我有件事儿要坦白。”
梅红抬头,满脸问号。
方端说,“那次立春拿错我的行李,其实,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我俩在飞机上飞来飞去碰到过两三次,她主动搭讪我,问我是否有妻室,是否愿意结识她的妈妈。”
梅红大笑,“立春早就告诉我了。不然以立春的糊涂,怎可能记得在行李箱上拴着家里号码的标签。”
方端握住她的手,意在言外的说,“我觉得立春开始我才觉得冬天原来那么长,她叫这个名字再好不过。”
梅红轻轻抱住方端,脸埋在他怀里,“是。我也这么想。”
春天的纽约,天高云淡,哈德逊河映着如洗的天色,泛着一片碧蓝。
人来人往的渡轮上,无数对夫妻情侣,在春天微寒的风中,静静拥抱着,看河中骄傲的自由女神像,慢慢逼近。
梅红与方端,也是其中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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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3

p.s.短篇系列,都跟节气相关。严格来说,这该是第二篇,很多年前我的第一篇小说秋分,才是第一篇,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