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之立春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
梅红在二十三岁那年的立春上午,生了一个女儿:雪白粉嫩,可爱异常。
下午她婆婆来探访的时候,除了带例行的各种月子食品,还带了薄薄一叠春饼;尽着夸梅红这个时间挑得好:立春生女儿,万象更新,这姑娘势必活泼喜人。
梅红疲惫的倚着床微笑,女儿生下来以后她还没仔细看过,只依稀记得是红彤彤的脸蛋和手脚,肉乎乎的一团。
年轻到底占尽优势,梅红产假还没休完就已经恢复了从前的青春活力。百日抓周的时候,梅红穿着白底大花边的阔摆裙抱着女儿拍照,两张脸都眉目秀丽,比招贴画还要可人。
梅红想,这女儿还是生对了。当时意外怀孕的时候,她如何失措如何紧张,魏林和她如何左右摇摆权衡利弊;如今看来,生下来的决定,到底还是正确的。
梅红坚持要让女儿的小名叫立春。魏林拗不过,只好放得她满屋子“立春立春”的叫唤,只偶尔笑话她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屋里呆了个研究种庄稼的痴人,每天介埋故纸堆里研究节气。梅红对此报之一笑。
最后报户口的时候当然还是取了个大名,叫魏琦,写着绮丽,读着端庄。魏林揶揄梅红说,你一定懊悔没生个儿子,不然一定哭着喊着要给他取名叫魏无忌。
梅红没理他,把魏琦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写了几遍,想想又在每个魏琦下面添上立春两个字,心满意足的笑了。
年轻夫妇,情意绵绵,又新添千金,旁人看着都替梅红甜蜜蜜。
立春三岁那年魏林觉得自己在北京的工作发展有限,白日里上班,晚上看书,翌年便申请了个国外的学校去读。走的时候他对梅红母女说,一定会快接她们过去。
梅红本欲阻拦,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让魏林去了:决心一旦下定,不在此时,便在彼时。
魏林一走就是两三年,最终把梅红母女都接出去以后,却跟她说,这两三年他在异乡寂寞无助,跟学校里的一个女同学相互扶持相互爱慕,已是难舍难分。
梅红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既然如此,你接我们母女过来做什么?直接回去签字不就好?”
魏林低头,“我觉得对不起你们俩,把你们接出来是我能为你们做的。签字的事儿可以等你找到学校或者别的什么身份以后再做。”
梅红简直啼笑皆非,想甩魏林一耳光却又伸不出手,只得愤愤的在屋里乱转。若是照她少女时代的脾气,这个时候她早就摔门而去;然而日下人生地不熟,女儿又还在屋里睡觉,她要走,也无处可去。
最终梅红还是留了下来,申请了一个跟她从前所学毫不相关的专业学着。
魏林还算长情,一手负责了梅红所有的学费,以及梅红读书期间她们母女的一半生活费。
梅红也不跟他客气,她的积蓄有限,再说,没有了爱,有钱也是好的。
她把魏琦的名字换掉,改叫梅立春。女儿已经半大不小,所幸这三年过的基本都是没有父亲的生活,并不觉得生活里没有了父亲,是多大的缺憾。
梅红飞快的读完了书,带着立春去了明尼阿波利斯工作。
立春在那所城市度过了她剩余的儿童时代,很习惯于冬天绵绵大雪,仿佛永无尽头的寒冷冰封。
梅红告诉她,她的生日,农历上说,是春天的开始:暖风始来,白日也会慢慢变长。
立春因此格外盼望自己的生日,甚至自做主张要把自己的名字改做Spring。梅红帮她到户籍处改了,只是,在家里依然管她叫立春。
立春每年假期到纽约魏林家里过几个礼拜,最初梅红还把她送过去,很快她就发现各大航空公司都有良好的托运小孩的服务,遂放心的把立春交给空姐们。
家庭变故时立春虽小,在后来的岁月里却也慢慢明白了事情始末。最初几年她还会回来跟梅红说有了一个小弟弟,渐渐的她再回到家对纽约之行已经缄默不语。
梅红并没注意,单身妈妈当久了,她的敏感细胞慢慢死亡。
一次立春从纽约回来,进了卧室又着急的扑出来说,“妈妈我拿错别人的行李了。”
梅红与她回屋去查看:果然,行李箱打开里面全是男子的衬衣领带。梅红赶紧合上箱子,却见箱子颜色样式都与立春之前带的显著不同,不禁略有薄怒,指责立春过分粗心。
立春正垂头丧气间,电话响了,是那位拿到立春一箱子少女装的倒霉人。
梅红道歉不迭,那人也不甚介意,只约了个时间地点交换箱子。梅红携立春前去,摁着她道歉。丢失箱子的是位中年男士,文质彬彬,姓方名端,看名字就似个谦谦君子。
他非常幽默有礼,说跟随自己多年的陈旧破烂儿,能跟立春的箱子搞混,十分荣幸。他且补充,为了这个难得可贵的巧合,能否请梅红母女共进晚餐。
那一年立春十二岁,亭亭玉立,人小鬼大,不等梅红犹豫就一口答应。
方端此人性格并不若名字迂腐,言谈有趣,一顿饭宾主尽欢。
梅红才得知原来方端公司总部在纽约,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和纽约之间,也是常来常往。他听说立春每年至少飞两次纽约,还遗憾的说,可惜没有早点儿被拿错行李。
饭后方端几番坚持要送梅红立春返回,都被梅红驳回,终于还是在饭店门口看着她们母女搭车远去。
立春十四岁的时候,梅红嫁给了方端,并随方端一起迁至纽约。
梅红到了纽约才意识到,她到美国那么多年,从未真正游历过纽约。这个城市,与魏林连接在一起,是她生命中一大伤疤。
立春在纽约的第一个生日,梅红给她买了春饼和烤鸭一起吃。立春吃得满嘴油乎乎的,眉眼都眯在一起。梅红心酸的发觉,立春整张脸,似从魏林的模样复印过来。
春暖花开以后,方端带着梅红逛纽约:鳞次比栉的高楼,呼啸的地铁,水波漾漾的哈德逊河,还有,标志性的自由女神像。
在前往自由女神像岛的轮渡上,梅红看到了魏林一家:魏林的父母,魏林和他后来的妻子,还有两个相差大约三四岁的男孩儿。
躲避已是不及,魏林的母亲先看到了梅红,微微点头示意。魏林见状回过头来也看到了梅红,犹豫一会儿,撇下家人走了过来。
这是数年来梅红和魏林首次见面。
魏林拨开人群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梅红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俩谈恋爱的时候,原是在自由女神像下合影过的。只不过,那是在北京的世界公园,自由女神像在那儿是水池里一个小小的微缩雕像。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正感慨间,魏林已经到了面前。方端握住梅红的手,冲魏林微微点头。
梅红神色如常的介绍魏林给方端,方端给魏林。两位男士握手寒暄,交换名片,然后又客气道别。
梅红耸肩,拉着方端要往另一边去。方端却捉住她说,“梅红我有件事儿要坦白。”
梅红抬头,满脸问号。
方端说,“那次立春拿错我的行李,其实,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我俩在飞机上飞来飞去碰到过两三次,她主动搭讪我,问我是否有妻室,是否愿意结识她的妈妈。”
梅红大笑,“立春早就告诉我了。不然以立春的糊涂,怎可能记得在行李箱上拴着家里号码的标签。”
方端握住她的手,意在言外的说,“我觉得立春开始我才觉得冬天原来那么长,她叫这个名字再好不过。”
梅红轻轻抱住方端,脸埋在他怀里,“是。我也这么想。”
春天的纽约,天高云淡,哈德逊河映着如洗的天色,泛着一片碧蓝。
人来人往的渡轮上,无数对夫妻情侣,在春天微寒的风中,静静拥抱着,看河中骄傲的自由女神像,慢慢逼近。
梅红与方端,也是其中一对。
E
2006.11.13
p.s.短篇系列,都跟节气相关。严格来说,这该是第二篇,很多年前我的第一篇小说秋分,才是第一篇,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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