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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23-上)

23.

林芳

无论如何的煎熬,时间还是一天一天的逼近了我的预产期。
八个多月检查的时候,项红恭喜我说,一切顺利,胎儿长得很好,看起来我的状态也不错。又问我是要自然生产还是剖腹,说是早点儿想好后面好准备。
我犹豫不决,一方面觉得自然生当然是对孩子好;另一边又有声音说毕竟不是年轻时候,有没有必要那么拼命。
项红看我面色迟疑笑起来,一边帮我从检查床上站起来一边说,“也不着急,你慢慢想。”
我也是怀孕时间长了有些焦躁,嘴比心快,冲口说道,“唉,干嘛给我做这种选择题,我最讨厌做选择题了,要是没得选就让你们医生决定就好。”
项红闻言一愣,过一会儿笑起来,“你还真奇怪,大多数人都觉得有得选总比没有强。好歹是自己的决定啊。”
我待要再说,脑中忽然象辟过一道闪电似的,一片雪亮。 Read more »

咫尺(22-下)

范卿卿

我这次回来的时间并不长,夏天结束就又要回加拿大去,待完最后的半年。
不过看公司的意思,这个外派有可能会延长,听起来再延一年也不一定。
眼看着北京的天气一日一日凉下去,离开的日子也渐渐逼近,我惊恐发现我这趟回来到现在还没有跟叶文见上面。
最初的时候我笃定我会偶遇上他,无论在哪里:或者是公司附近,或者是住处附近。大约是存了这个想法,时间允许的时候我总是有意无意的路上慢慢行走。
正是酷暑,有时候短短几步就能走得全身汗透,衣服沾着汗水贴在皮肤上,又粘又湿。
然而半个多月来,我等待的偶遇,始终没有来临。
最后不得不跟过去同学电话,上来寒暄一趟,大家都互相打哈哈,我跟这个说恭喜你最近高升啊跟那个说贺喜你为人父母了啊,人家就答哟你回来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家聚聚。话转几圈我有意无意引到叶文身上。大家的回答都很相似,最近没有见啊,不过听说还在原来的地方做着呐,据说挺好的。
所有的消息都转了一圈,没有谁说最近见到他,可是众口一辞,都不约而同的听说了他很好。我无奈,却也不可能再追问下去。
放下电话我只有叹息,无论如何,至少,我知道了叶文还是在北京。
可是,怎么就见不到了呢。
当然,最直接的办法是打电话给他约出来见面;然而我们到今天这一步,电话约见总是尴尬,再说要我主动致电叶文,我实在也拉不下脸。
顶好还是机缘巧合,面对面遇上了,天气工作总能说上几句。
我并不怀念从前,只是,那一段从前故往,总在心里徘徊不去。事到如今,已经不必想值得不值得,后悔不后悔;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到离开前一周,我知道再不能这么无谓的拖下去;如果不能遇见,那么,就约了见一面吧。
我给叶文打了电话:虽然已经过了很久,那一串数字我依然是倒背如流。
顺利拨出去以后,我紧张的等着:我并不知道叶文有没有换号码,这一拨也有碰运气的成分。
好在电话很快通了,有人隔着电话说,“喂,你好。”
我一听这个声音眼眶就湿了,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彬彬有礼,说话清晰温和。
叶文疑惑的又问一句,“请问哪位?”
我努力咽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轻了一下嗓子说,“叶文,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叶文并不肯定的问,“卿卿?范卿卿?”
我终于克制不住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他声音里的困惑,还是因为他依然记得。
叶文没有说话,隔着听筒我只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
我抽了手边的纸巾一边擦一边调整呼吸,半天才慢慢说出话,“叶文,我回来了。”
叶文听起来并不惊奇,“我听人说起了,你是回来汇报的吧?”
奇怪,不知道他听谁说起。我镇定一下,“有时间吗?出来见个面吧?我下周就要走了。”
叶文那边好像有人,他低低跟旁边说了几句话,大约是盖着听筒说的,我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过一会儿他转回来,“我下周要出差,你什么时候走?”
我心头一团乱麻,千言万语的说不出来;一时又后悔没有早点儿给他打电话。
他误会了我的沉默,又补充一句说,“是真的要出差,我们在山东有个项目准备结尾,我去投资商那边验活儿。”
我勉强笑了笑,“我没怀疑你,你不会骗我。”,想想又说,“如果你今天没事儿,一会儿下班了见?”
叶文似乎犹豫了一下,很快说道,“好的,我没事儿,一会儿哪儿见?”
我原以为他会说过来接我,听得这么一句,心里暗笑了自己一下,随便说了个公司附近的地方,又定了时间,便挂了。
放下电话我有点儿茫然若失:念念不忘的,只有我而已吗?

咫尺(22-中)

其实,大部分时候……厄,我是说我力所能及的时候,我是个一催就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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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如初见

因为找咫尺的缘故,我惊奇的发现我居然没有在博上贴过这篇,补贴一下。
是2005年结婚前在单上连载写完的,当时赶着要在睫毛赴法前写完,还是湾区DC来回飞的时候,很多章节,是在飞机上完成。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位置很特殊,不仅仅是因为它是我写的第一篇长篇BL,更重要的是,当年写的时候,正值告别单身前夕,很多前朝回忆翻滚上来,虽然真身并非是个PKU的故事,却寄托我对那里无限的追忆。记得那时候写,晚上还经常梦回过去,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在何处,十分彷徨。
一晃又快5年过去了,原来的单关闭以后,因我没有保存帖子的习惯,当时所有人给我的留言都丢了,连同阳光和草草的长评。
如今回头再看,写得虽然是很矫情,依然忍不住叹息。

E 2010。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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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22-上)

没想到这篇故事还有不少人记挂……我见到留言很少,以为没什么人看的。
估计大家都把前面忘得差不多了吧……
已经开始进入完结倒计时(厄……章节而言)。 Read more »

三男一宅(1-10)

咫尺即将结尾,郁闷得不得不开个甜文中和一下。
纯属存档,BL,非同辈中人慎入。

许明诚那天,原本是根本不会走过那条巷子的。大少爷他高考成绩出来,十分理想,顺利被第一志愿的P大录取,举家欢庆。
正开开心心晚饭的功夫,他跟他亲娘绍良吵起来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矛盾,许明诚叛逆期冒头,嘴不由心,冲口说道,“你还不如别生我呢。“
绍良被这话迎面砸中勃然大怒,拿出她在集团里说一不二的暴君劲头来,把许明诚钱包一翻,所有的卡都甩出来然后把钱包扔回给他,说道,”好,这两个月我就当没生你。钱包里的现金就当你捡来的,有多少你尽着用,我倒看看你能撑多久。“
旁边许明城的小姨小姨夫还有许家保姆司机本来都在其乐融融的吃着饭,一口一口夸着少爷,忽然遇上这个变故都傻了。那边自小看大许明诚的保姆刚要求情,绍良一挥手阻止他,”莫姨你就别再惯他,看他张口闭口都是什么脾气。“
许明诚也是倔脾气,本要甩掉钱包冲出去,绍欢抢先一步把钱包塞他手里,手心还藏着一小叠钱,小声说,”去附近开个房间躲躲,明天回来。“
于是许明诚就出来了。
好在这天正好是在市里的房子里,不至于出到荒郊野岭。许明诚找亮地方数了数,加上他小姨给的,手里还有个小五千,盘算盘算,克制点儿花,吃喝玩乐两三天没问题。
他悠悠然叫了辆车满城转,转的功夫就想索性不如就跑P大看看,于是开到了那附近。
许明诚下了车,仗着自己人高马大 也不怕黑,东走西逛的,就到了P大附近的小黑巷子边。
P大附近这些小黑巷子尽是旧时老房子,屋主自己住得少,大都租给P大里的鸳鸯们野合。
许明诚左右一看,心想名校周围,也不过如此。
就这功夫,一个瘦长身影从里面跑出来,嘴里叫唤,”哎,你有钱吗?把钱给我!“
许明诚还以为遇上打劫的,心想,”这大学附近,打劫的都那么有礼貌,声音还挺好听“
等那人跑过来,许明诚心里更是赞了一声,”大学边上,连小偷儿都显得有文化些。“
那人比许明诚矮半个头,穿着短袖衬衣卡其裤,还带着无框眼镜儿,气喘吁吁的停在许明诚面前,还是老一句,”你有钱吗?快把钱给我。“
许明诚笑,”要多少啊?“
那人着急,伸手就扯许明诚,许明诚顺手一拧,把他整个人倒了个向儿,嘴里嘲笑,”就这点儿水准还出来抢钱?“
那人急得跺脚,”谁抢钱谁抢钱,你自己跟我去看。“
也合着许明诚的命数,他好奇心起,便跟着那人往小黑巷子里去了。
走进去才发现居然还是个死胡同,灯光昏暗极了。许明诚心里嘀咕一下,想难道是派个模样良善的出来下套儿?
一直走到尽头也没见到陷阱,那人却高兴道,”就这儿就这儿。”甩开许明诚跑过去。
许明诚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跟过去一看,那人动作轻柔的从地上捡起一个小包裹,包裹蠕动一下,竟然咿呀有声——原来是个弃婴。
那人说,“我在这儿等一两小时了,好不容易等上你。这宝宝被放这儿有一会儿了,肯定得会儿就得饿醒,咱们赶紧给他买奶粉去。”
许明诚好笑,“你自己怎么不买?”
那人羞涩,“我今天才交了房租水电,兜里一点儿钱也没有了。也不敢走开,怕他被人偷走了。”
许明诚想笑,终于还是忍住了,问,“你这么点儿大的人,你会养小孩儿啊?给别人偷走也比到你手里强吧。”
那人着急,“我会,我原来在福利院里就经常帮忙看孩子,过了今天晚上就好,天亮了把他送我原来的福利院就行。”
许明诚想,也是命该如此,便过去拍拍那人道,“那走吧,你知道在哪儿买不?”
那人点头,“街口就有一个24小时超市,奶瓶奶粉都有卖。我家就在附近,过两周我发钱,你可以到我家来找我我还你钱。”
许明诚笑起来,这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人熟练的单手搂包裹,另一只手推推眼镜说,“郑小宁。”
两个人买了奶粉奶瓶和尿布,许明诚又跟着郑小宁到了他家。——烂糟糟小二层的一个单间,好在开门进去居然十分整齐干净。
那包裹里的娃娃跟着他们东奔西走一小路,已经有要醒的趋势,眉毛眼睛一会儿挤起来一会儿松开。郑小宁把它往许明诚手里一放,着急忙慌的就去烧水预备洗瓶子泡奶。
谁知那娃娃在郑小宁手里半天都好好的,刚到了许明诚手上就惊天动地哭起来。
郑小宁急得团团转,一边说道,“快快,先把尿布换了,这水还得一会儿呢。”
许明诚哪里干过这个,把娃娃放床上,费半天劲才把包裹打开,里面不出所料的塞着封信。
郑小宁又跑过来解尿布,甫一解开,一柱冲天炮冲着许明诚兜头兜脸浇过来,一刹那许明诚脸都黑了。
郑小宁手快脚快,拿了新尿布把娃娃包起来,许明诚就趁着这功夫把脸擦了,信拆了。
几行字快快读完,他啧一声,“钱都不给留点儿,名字也没有。”
郑小宁小心晃着小娃娃说,“就叫炮炮,多好听。”
许明诚有心玩笑,说道,“姓什么啊?我出的奶粉钱,就叫许炮炮好了。”
郑小宁看他,有些忧愁的说,“其实只能叫一个晚上,到了福利院就得另外取名了。”
不知道是郑小宁果然经验丰富还是什么,那宝宝果然过了水烧好奶泡好的功夫才开始闹,郑小宁手势娴熟的喂完许炮炮又把他晃睡了,十分叫许明诚惊叹。
两个半大男孩儿,加一个小小男婴,就这么在郑小宁的小破房间里,凑合了一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许明诚被阳光照醒过来,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再一转头发现自己旁边居然睡着一个男婴,半张着小嘴,模样憨憨的,一会儿呢喃一下,这才彻底被吓清醒了。
郑小宁早就神清气爽的收拾好了,招呼许明城吃外面买来的煎饼果子,又从容不迫的伺候许炮炮。
许明诚嘴里含着煎饼问,“你也是P大的学生?”心里暗想这人真怪,一个人也跑外面租个房。
郑小宁面红耳赤,“我哪考得上P大,我连大学都没上。我就是P大学校里的复印室干活儿而已。”
两个人边聊边吃,郑小宁依依不舍的把许炮炮伺候好了,包好他们昨天买来的东西,说预备送许炮炮去福利院。
许明诚想左右自己也没事儿,也一路跟了过去。
那福利院居然还挺远,这路公车倒到那路,折腾来折腾去,到了中午才抵达。好在郑小宁怀抱个婴儿,大部分人都很热情的给了座儿。
这么两个大孩子抱一小孩子,路上很引起了点儿注目。
许明诚自己反正是习惯了注目,虽然这次注目的起因不同,他倒也很坦然;郑小宁就很明显的坐立不安,满面通红。饶是这么别扭,这期间他还给许炮炮喂奶一次,换尿布一次,哄睡一次。
许明诚旁边看着,觉得郑小宁在什么印刷室工作简直是选错了行,他这么个人,实在应该在幼儿园找份工作。
等到了福利院,郑小宁的不舍得就更明显了,一步一拖的进去。
许明城早就给热得一塌糊涂,滩在招待室沙发上,心想今天晚上如果还回不了家,无论如何要找个好地方吃了再找好地方住下。
等半天院长出来了,显然跟郑小宁是旧识,看到这小婴儿脸露为难,说道福利院今年有几个款项没下来,再有就是这些日子没什么孩子被领养出去,一时半会儿还腾不出地方给许炮炮。
郑小宁看向许炮炮,一副愁苦的样子,嘴里喃喃道,“好可怜的炮炮,你怎么办啊。”
院长凝视郑小宁一会儿,说不然我再给你几个福利院的地址,你跑别处试试?
许明诚看郑小宁抿紧了嘴,眉头都皱成了一团儿,想要下决心又有些下不了的模样。
这当口许炮炮醒了,哼哼唧唧,眼睛睁一下闭一下,再睁一下,再闭一下。哭倒也不哭,就光扭来扭去的发些无意义的声儿。
院长在旁边帮忙泡了奶,郑小宁便抱着许炮炮喂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许炮炮的小脸蛋儿。
许炮炮吃奶就跟小猪似的,光吃不算,还吭哧吭哧的哼哼,小眼睛还肿着,半睁半闭的跟郑小宁对视。
院长小声跟郑小宁说,或者她先给郑小宁100块,让郑小宁先看着许炮炮一个礼拜,一个礼拜然后再来问问,说不定地儿就腾出来了。
许明诚在旁边看郑小宁缠缠绵绵跟许炮炮难舍难分的模样,不知道触动心里哪根弦,忽然豪迈的说道,“不然我领养许炮炮好了。一个礼拜如果只要100块我也出得起。”他心里补了一句,一个礼拜500块也行啊。
郑小宁刷的抬头看许明诚,眼睛里那惊喜能哗啦的流一地。
许明诚摸摸鼻子道,“不过我只能出钱,那个,带小孩儿其实我不会。”
院长有些为难的样子,郑小宁却是点头如捣蒜,“我会我会我会,我每周可能还能加个50,咱们两人凑一凑,能凑到院里有位子给炮炮就行。”
“不会很久的是吧,院长?”郑小宁生怕许明城反悔似的,一边又赶紧扭头问院长。
院长犹豫很久,一下子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先把自己手里的100给了郑小宁,让他记得每周都来问问,才把两个人送出去。
许明诚一出来就伸手招了车。
这福利院荒郊野外的,再让他一路车一路车倒回去他也吃不消。再者他早上吃那点儿煎饼早就在颠簸中消化干净了,他急需吃饭补充体力。
郑小宁在旁边问,“你是要先回去吗?那,那我一个人带炮炮先回去?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许明诚胳膊一伸把郑小宁跟许炮炮一起捞怀里,然后顺手塞进出租车,自己跟着也进去,报了个以前常去的店名。
郑小宁着急,又不敢在车里大声说话,凑到许明城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叫什么出租车啊,从这儿开回去够炮炮两三天的奶粉钱了。“
许明诚耳朵给他这股热风弄得一痒,缩了缩脖子躲开,爽朗笑道,”你给我放心,亏不了炮炮的。“
等车好不容易开到地方,许明诚早已经饿得凶神恶煞的了。他领着郑小宁许炮炮杀进馆子叫了包厢,行云流水的点了一大桌菜扑上去筷子不停的吃了一阵子,才发现郑小宁一直安静的跟旁边坐着,许炮炮被放在了包厢里的沙发上,旁边还细心的靠上了椅子。
许明诚问郑小宁,“你怎么不吃?你不饿啊?”
郑小宁摇头,微笑说,“你真有本事,这么年轻就这么能干了,我要有你这么能干就好了,也不至于要送炮炮去福利院。”
许明诚心想有没有搞错这许炮炮根本是你捡来的又不是你生的,能想到送福利院已经是优秀公民了,还非得自己养不可吗?
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是绍欢,问许明诚现在在哪儿。
许明诚说外面吃饭呢。
绍欢说好,还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然后说绍良气消得差不多了,让他晚上回家,她跟莫姨他们都准备好了,回头一起从旁劝劝。
许明诚嗯嗯两声,挂了电话跟郑小宁说,“你快吃,吃完咱们去给许炮炮再买点儿衣服什么的必需品,晚上我还有事儿,傍晚就得走了。”
郑小宁赶紧说我不饿那咱们快点儿走。
许明诚稀里哗啦的又吃了一会儿,挥手结帐就要走。
郑小宁拉住他,指着桌上还满满的盘子说,“这个,你不打包带着?”
许明诚说,“开玩笑吧,打了带着它们逛商场?”
郑小宁一脸惋惜,“可是,还有好些没怎么吃呢。”
许明诚一看郑小宁的脸耷拉下来心里就不舒服,过去在他脸上揉了揉,说道,“好吧好吧,打包就打包,你带回去吃就行,我是不要的。”
虽然是给郑小宁带回去吃的,因为郑小宁一直手抱许炮炮,一路上就是许明诚拎着那一大袋。
两个人快手快脚的在超市里给许炮炮买了衣服奶粉尿布,又多买了几个奶瓶和奶瓶刷,一起又回到郑小宁家。
许明诚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把自己的钱掏出来数了数扣下三百预备一会儿打车,多出来的都给了郑小宁。
郑小宁一看这叠钱吓一跳,赶紧推说哪要那么多啊,一周一周给就行,说不定过两周福利院位子就有了。
许明诚硬塞到郑小宁手里,说,“既然炮炮跟我姓许,我还不得多贴补他点儿啊。你先拿着,衣服奶粉尿布都买好点儿的,等快用完了要位子还没有,你给我打电话。”
郑小宁扭捏一阵,说,“那好,我会记账的,要多了我给你还回去。“
许明诚无所谓的挥挥手,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说,”要不够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可能得开学了才能常过来。“
郑小宁赶紧说,”你忙你忙,这钱肯定够用到大学开学。“
许明诚这才走了。
当天晚上果然一切如绍欢所言,绍良的气早过去了,母子俩互相道歉一番,又言归于好。
夏天剩下的日子,许明诚就跟他高中那些狐朋狗友们大街小巷的吃喝玩乐。
开初的几天他还偶尔想起郑小宁和许炮炮,后来那些许挂念都给即将进入大学的狂欢冲淡,很快他就把这两个人抛在脑后。

2。
再见到郑小宁,已经是秋末初冬。
正是大学里段考的日子,大一新生们乱哄哄的准备考试,许明诚从别人那儿借来了笔记去复印室复印。
进去的时候有个灰色大衣的男孩子从他旁边走过去,许明诚看着他十分眼熟,一直到了复印室里排队还在想这是哪儿认识的人。 正绞尽脑汁的功夫旁边有个人不知道踩爆了什么袋子,啪的一声巨响。许明诚拔腿冲出复印室,看到刚才那个灰大衣男孩子正在前面快步走着,眼见着要转弯。
许明诚跟着狂追,一边大喊道,”哎,许炮炮他爸!”
前面那个男孩子果然停下来,疑惑的回头,不是郑小宁又是哪个。
许明诚飞跑过去停在他旁边,弯着腰气喘吁吁。郑小宁伸手拍他的背,一边说道,“哎,是你啊,好久不见啊。”
许明诚缓过气来,直起身手一直指到郑小宁鼻子上,气势汹汹的说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这怪谁啊?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郑小宁心里委屈,暗道可你也没来找我啊。
许明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指鹿为马,“刚才从我旁边这么走过也不叫我,干嘛?担心我给不起钱?还是怕我找你要钱?”
郑小宁给他逗乐了,嘴一弯笑起来。
许明诚看他这么一笑,气也不喘了,张口结舌的看着郑小宁:他比夏天的时候又瘦了些,高了些,也白了些;眼镜戴的还是那副无框的,灰大衣里面是件格格儿的高领毛衣,人一笑,眼睛嘴都弯弯的,鼻梁上皱皱的一点儿,象只春暖花开里得意洋洋的猫,还是只文质彬彬的猫。
许明诚晃晃脑袋,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摸郑小宁鼻梁上那点儿皱,岔开话题问,“你吃了吗?”
郑小宁点头,“吃过了,正要回去看看炮炮呢。”
许明诚赶紧一把搂过郑小宁,“那还等什么,我也去我也去,我这正经爹都多久没见我儿子了。”
郑小宁又笑,许明诚能感觉他在自己怀里笑得微微发抖,震得他胸腔里都麻了一块儿。
郑小宁还住原来的地儿,一路上他跟许明诚汇报,钱还剩不少,所以一直也没再好麻烦他;许炮炮能吃能睡,身体很好,上周带许炮炮去打过预防针了。他且补充说,因为许炮炮襁褓里那封信连生日没都没写,他跟院长两个人估计了一下,把许炮炮的生日填成捡到他以前两个月。这么算的话,许炮炮快半岁了,不久前刚加了米糊做辅食,这周或者下周可能就开始再添点儿蛋黄什么的。
许明诚搂了半路,郑小宁大约觉得不舒服,挣开了他快跑几步,说道,“快点儿吧,我下午还得回去,别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
一瞬间许明诚觉得怀里空空的,恨不得赶紧再把人搂回来。郑小宁却是不停步的往前跑了。
许明诚也小跑跟上,一会儿就到了郑小宁的家。
郑小宁家看起来比夏天乱了不少:主要是东西多了,床也换成大了点儿的,靠墙那边垫高了,想是平常许炮炮睡觉的地方。
不过这会儿许炮炮正醒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他喂米糊,看到郑小宁进来,笑著打招呼道,“哎,小宁你回来了,炮炮刚醒呢。”
许炮炮听到声音也扭过头来,脸蛋儿比夏天的时候胖多了,脸颊鼓鼓的,把眼睛鼻子都挤成一团儿,嘴边还糊着一圈米糊印子。他看到郑小宁立即眉开眼笑,这一笑,便有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郑小宁也喜笑颜开的,赶紧去洗了手,然后过去把许炮炮接过来,二话不说先在他脸蛋儿上亲了一口,问道,“炮炮今天乖不乖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拉了没?”
老太太顺着郑小宁的话答了,一边儿偷偷打量许明诚。
郑小宁便介绍,“李婶婶,这是许明诚,许炮炮就是跟他姓的,他给炮炮出的奶粉钱呐。”
那李婶婶就笑了,看着许明诚道,“你真是好人啊。怎么以前都不见你来看看炮炮呢。”
许明诚给这句“好人”激得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怎么作答。
郑小宁赶紧在一边说道,“他是大学生呢,学习忙嘛。”
许明诚越听越哆嗦,赶紧岔开话题,“许炮炮会说话了吗?”
郑小宁不平,“才半岁怎么说啊。不过我们长牙了,你看,”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许炮炮嘴里,让许明诚看他的下牙床。
许明诚捧场的凑过去看了看,说是牙,其实就是粉红牙床上冒出来的一丁点儿白色。
郑小宁问他,“你要抱吗?”
许明诚略略犹豫一下,问,“我能行吗?”
郑小宁笑起来,朝厨房方向示意了一下,“先去洗手吧。”
两个人就这么把许炮炮玩儿了小一中午,到走的时候许明诚才如梦方醒的想起来,“哎呀,我是要到复印室印笔记的。完了完了,我下午还有课呢,你们复印室是不是三点就关门了?”
郑小宁伸手,“这有什么完的,你把你笔记给我,我给你印,下午给你送过去。”
许明诚千恩万谢的把笔记掏出来,又问“多少钱啊?”
郑小宁白他一眼,没说话。
许明诚赶紧讨好的笑,“那我晚上请你吃饭。”

当天下午郑小宁到许明诚宿舍给他送笔记。复印好的笔记一掏出来,宿舍里小伙子们都轰动了。跟他们平常在复印室胡乱印出来的不同:这本笔记印的干净整齐,一页一页字迹清晰没有擦痕,左边还特地留好了边角上了活页装订起来。乍眼一看,这本复印出来的笔记比原来那本还像原始版。
一干人等猛扑上去把许明诚压住,争前抢后的要拿那本笔记,嘴里嚷嚷道,“给我给我给我,我也没来得及抄阿。”许明诚用力把人都掀起来,看到郑小宁靠门边站着,正骇笑看着他们人叠人的笑闹。
许明诚几乎是经过一番搏斗才把笔记抢回手里,然后跟他们宿舍小伙子们说,“干什么干什么,都打算白吃白喝白抢吗,要印自己掏钱。”
旁边人个个呼拉一声四散开去找书包钱包,郑小宁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已经递上来六七本笔记,本本都配了个可怜兮兮的愁苦脸,说道,“郑兄弟好人,我的考试就靠你了。”
郑小宁抿嘴一笑,全部接过去一边说,“你们学习真辛苦,那么多课啊。”
他这一笑,宿舍里大小伙子们更轰动了,前仆后继的说道,“郑兄弟几岁阿,家中可有姐妹?给我们介绍介绍吧。”
许明诚忍无可忍,一个一个压过去,嘴里吼道,“都给我数清楚有多少页,按页给钱;然后每本加收五块。”
其他人待要反抗,看到许明诚下了寒霜一样的脸,都缩了回去,乖乖的开始数。
郑小宁在旁边待要说话,许明诚一把拍过去揽住他,小声道,“干什么给他们做慈善,他们一顿小炒就省下来了,这几本多出来的钱起码够炮炮吃几天的鸡蛋。”
郑小宁脸红了,有点儿扭捏的说,“那多不好。”
许明诚理直气壮,“这有什么不好,劳动所得。不仅省了他们复印室排队的时间,还提高质量。不然碰上别人给他们印,一道黑一道白的,还不知道得返工多少次呢。收五块都便宜了。”
说话的功夫钱和笔记都纷纷交上来了,有人还小心翼翼问,“郑兄弟啊,以后还能找你不?”
郑小宁接笔记的时候已经顺势离开了许明诚的怀抱,满口应承道,“当然可以啊。呀,这些笔记我连看都看不懂。”
许明诚能觉出郑小宁对他们的大学生身份有不能掩饰的羡慕,一边说看不懂,一边又轻手轻脚的一页一页翻着笔记看,眼神专著认真,小心得象对待许炮炮。
郑小宁收完笔记就要走,许明诚在后面叫,“哎哎,别走啊,晚上一起吃饭啊。”
郑小宁笑,“不了,我要回家看炮炮去。”说完扬扬手里的笔记,跟其他人招呼说,“我明天午饭的时候给你们送过来,行吗?”
大家又是一阵呼啸:嘴里调戏的有大呼小叫半认真不认真道谢的有,郑小宁大约是没见过这种阵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出了门。
许明诚靠窗台上,看郑小宁抱着一叠笔记小跑着出现在楼下,秋天风大,吹得他头发纷纷乱,看上去,也就是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大学生样,谁能知道他早早的职高毕业工作数年又捡了个小婴儿自己养着呢。

那以后许明诚以及许明诚宿舍里的兄弟们就跟郑小宁混熟了。————拜郑小宁之赐,段考复习的时候他们一个宿舍的复印笔记拿出去都是人见人爱,有些甚至给他们拿来讨好同班女孩子,很是抢手。
许明诚心知郑小宁暗地里仰慕他们的课程,有益要加深这种仰慕。除了笔记,他愈发连参考书也跑去复印,越是教授开出来的深奥读本他越是复印得不亦乐乎,半个多学期下来,许明诚书架上的复印本足可以开一个小图书室。
幼稚是幼稚了点儿,不过确实见效。郑小宁后来每每看到许明诚进复印室,都带着点儿崇拜的目光,把许明诚看得浑身舒爽。郑小宁也因此对许明诚的话,尤其事关许炮炮的时候,言听计从。
许炮炮已经从一个只能躺着吃躺着看躺着发傻的憨宝宝进化成一个可以自己坐着趴着甚至滑行式小爬几步的小娃娃。
跟郑小宁重逢以后许明诚就经常往他家跑,冠着看望儿子的名头,每次去还带着奶粉尿布衣服,搞得真跟外面金屋藏娇养着个人似的。
那天郑小宁中午吃了饭回家,一推门就看到许明诚在屋里抱着许炮炮坐床上。他看到郑小宁进来就兴奋的招呼,“你快看你快看。”
一边说一边把许炮炮扶着坐起来,然后慢慢撤开给许炮炮靠着的枕头。
许炮炮慢动作一样左右摇晃了一下,小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脖子支持不住的样子,一对儿小胳膊倒是挺聪明的撑住了床板。郑小宁摒住呼吸,轻手轻脚的慢慢向许炮炮靠过去;许炮炮抬头看了看郑小宁,张开嘴笑了,亮晶晶的口水长长的滴下来,正滴在他张开的手背上,填上了手背上一个小坑。
大约是笑起来破坏了许炮炮的平衡,他又前后晃了一下,终于不支,朝着左边歪歪的倒下去,小胖腿儿还半盘着,活活一个弥勒佛的模样。
郑小宁急忙一步抢上,把许炮炮抱起来就着亲了一口,兴高采烈的说道,“炮炮真能干真能干,已经能坐了啊。”
许明诚看到郑小宁怀抱许炮炮笑得灿烂,整个屋子里就跟装了上千瓦的灯似的,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下床伸手去抱许炮炮,嘴里说道,“你去洗手,我给你带了吃的,你快去。”
郑小宁嘴里念叨着我吃了啊一边慢慢往厨房去。许明诚顺手就把许炮炮扒了想给他换尿布。
许炮炮当然也不客气,照着初次见面的礼节,冲着许明诚脸上就来了一注。
许明诚早就在长期的战斗中积累了经验,甫一打开许炮炮的尿布就往旁边闪;不料郑小宁正从厨房出来,嘴里问着,“你拿这是藕盒吗?哎呀我最喜欢这个了”
许明诚一走神的功夫,立即被许炮炮浇了个透心凉。许明诚青着脸抬起头,就看到郑小宁呆在当地,嘴里还含着块藕盒,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憋得脸都红了。
许明诚暴跳,却怕惊着了许炮炮,也不敢大声喊叫;只好一边手忙脚乱的拿新尿布把许炮炮包起来,一边低吼道,“你看什么看,还不是因为你。赶紧过来给我擦了。”
郑小宁听了这话才醒过来,慌忙拿来毛巾来给许明诚擦脸,嘴里还叼着那块藕盒;大约是用力憋着笑的缘故,一边给许明诚擦着脸一边发着抖。
许明诚看面前郑小宁憋得粉红的脸颊,眯得皱成一团的眼睛鼻子,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去把那半块悬在外面的藕盒咬过来吃了;抬头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郑小宁发烫的脸,一阵战栗。
这一咬下去,还不知道郑小宁怎么样呢,许明诚自己心里先电闪雷鸣上了。有那么一阵他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就跟放火里烤似的:热,热得冒烟。
郑小宁也是目瞪口呆,嘴还机械的嚼着剩下的那半块藕盒,呆呆看着许明诚,手里还拿着毛巾一下一下擦许明诚的衣服前襟。
好半天许明诚回过神来,尽量不动声色的说了句,“哎,五食堂的藕盒果然名不虚传啊,我听他们说比外面店里做得都好呐。”
话虽然说得自然,许明诚还是能觉出自己的嗓子都在发颤。
好在郑小宁也没听出来,哦哦了两声,醒悟过来自己还挥舞毛巾呢,赶紧放下手,摇摇晃晃的进厨房去了。
出来的时候郑小宁把整盘藕盒一起拿了出来,红着脸递到许明诚面前,问他,“那个,你要再吃点儿吗?”
许明诚心里一下子分化出两个小人儿,一个又是跺脚又是叹气的大叫可惜;另一个则默默擦着额头大喊好险。两个小人儿在他心里斗争得太激烈,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这么犹豫的功夫郑小宁已经拿了一块藕盒递他嘴边了,一边说道,“哎,快吃吧,再不吃一会儿就彻底凉了。”
许明诚机械的张嘴,一口咬住藕盒。那边郑小宁已经放下盘子,转头去看许炮炮,欣喜唤道,“哎呀,炮炮真是乖孩子,已经睡着了阿。”
许明诚泄愤似的用力嚼藕盒,一边看向大床:许炮炮想是坐了半会儿已经精疲力竭,安静这么丁点儿功夫就歪躺在床上睡着了,红艳艳的小嘴张着,居然还轻轻打着鼻鼾。
李婶来的时候许明诚自觉已经神色如常语气平静,倒是郑小宁看上去有点儿颠三倒四,同样的话跟李婶交待了一遍又一遍,又是拿这个又是放那个,整个人云里雾里的。
许明诚看不下去,催他说,“你还不快点儿,下午上班时间要到了。”
郑小宁对他这句话反应倒是奇快,马上答道,“哦,我不着急,那你先走吧。”
这下许明诚倒明白过来了,心里哈哈笑了一声,嘴上当然还是尽量平静,“我也不急,我等你。”他靠在墙上心里暗笑,“我下午根本就没有课,我看你熬到什么时候。”
最后郑小宁当然还是拖不过去,只得跟着许明诚出来了。
正是深冬时分,天阴沉沉的,空气干燥而冰冷。
从郑小宁家回大校园还颇有一小段路,许明诚一反常态的不东扯西拉,而郑小宁从来就不擅开辟话题,于是这一路两个人就安安静静的并肩走着。
到学校大草坪的附近两个人该分开了,郑小宁见许明诚还不说话,只好期期艾艾的开口,“那,我走那边儿了”,他指了指跟许明诚宿舍相反的方向。
许明诚一路百感交集,心想怪不得我看不得他沮丧难过,怪不得我看到他笑就满心欢喜;之前缭绕的心境终于云开见日,他倒五味杂陈起来。
郑小宁见他迟迟不答话,只好小声道,“那,那我走了啊?”一边说一边迈步,许明诚下意识的伸手拉住郑小宁,手背却是一凉。
郑小宁象是也感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抬头看天,喃喃道,“下雪了呀。”
果然,细碎的雪粉从天而降,一点一滴冰凉的,落在他们俩手上脸上。

3。
那天以后郑小宁就有点儿躲着许明诚:从前他来找许明诚的时候就少之又少,这下更是完全绝迹了。
许明诚倒是十分安定,一切如常似的,有空就去看望许炮炮,中午路过复印室就找郑小宁吃饭。他心中主意已定,心想倒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不过很快期末考接近,许明诚宿舍里大小伙儿们又嗷嗷叫着要郑小宁帮忙印笔记了。郑小宁当然是来者不拒,每一份笔记都印得异常精美;然而一个礼拜过去,大家的印笔记高潮几乎都偃旗息鼓了,许明诚依然没有动静。
于是一次中午两人吃饭的时候,郑小宁终于忍不住问许明诚,“那个,你要不要我给你复印笔记啊?你也有很多考试吧?”
许明诚咬着筷子按捺住笑意,说道,“再等等吧,好的笔记都给人借出去了,一时半会儿还轮不上我。”
郑小宁一听,急急忙忙的掏包,一下子抱出一大叠复印本来,说道,“呐,这是你们宿舍人找我印的时候,我加印的。也不知道你到底选了那些课,我就都给你印了,你看有没有好的?”
许明诚这次真是有些惊讶了,一本一本翻起来看,一边翻一边笑,越到后来越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的。
回过神来才看到郑小宁红着脸看向他,小声问道,“怎么,我印错了吗?”
许明诚摇头,“不,这些课我都修了,太感谢了。”一边伸手把食指中指在自己嘴上按了一下,又迅速按到郑小宁嘴上,郑重其事的又说了一次,“谢谢。”
许明诚这间接的一吻,便见郑小宁脸瞬间红得跟要炸了似的,头也迅速低了下去,嘴里却还不忘一句,“没,没什么了,顺手而已。”
许明诚好笑,有心继续逗他,却知郑小宁脸皮薄,别什么都还没有呢就把人吓坏了,只好按捺下自己调戏的心。

郑小宁帮许明诚印的笔记当然并不是都有用,但因为他的帮忙,许明诚的确省下不少功夫,期末考出来,成绩居然还相当不错。
放寒假前许明诚去找郑小宁,顺口问道,“你过年到哪儿过啊?”
郑小宁一边给许炮炮熟练的喂米糊拌蛋黄一边答道,“福利院过吧,那里过年多少有点儿节目,热闹点儿,也可以去给院长帮个忙。”
许明诚听到这个倒想起来了,问道,“怎么福利院这么久都没腾出位子来?”
郑小宁脸红了一下,“也,也不是了,其实秋天的时候院长就说可以把许炮炮送过去了,不过,我……”他不好意思的看了许明诚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许明诚倒也不意外,郑小宁第一天送许炮炮的时候就那么难舍难分的,这上下又养了几个月,要愿意送过去才怪。他想了想,“那你领养了他?你够资格办手续吗?”
郑小宁脸更红了,放下勺子小心的给许炮炮擦了擦嘴,半天才说,“本来是不够的,不过,院长给我,行了个方便。也不算正是领养,不过就是,嗯,寄养在我这里的形式。说再过一阵子再看。”
许炮炮在郑小宁怀里咿咿呀呀的要伸手够郑小宁顺手放桌上的勺子,小身子扭得都歪了过去,晃晃悠悠的。郑小宁把勺子擦干净了,给许炮炮递过去,又在他头顶上亲了亲,顺势把下巴靠在许炮炮的小胖脑袋上,专心的看许炮炮玩儿那个勺子。
许明诚看眼前这俩儿,心里软软的叹口气,想,“还为这不好意思,当自己走了个什么丢人的后门似的,其实活活被人占了个大便宜。”

许明诚放假回去,家里自然是一片欢欣。他虽然也住本市,P大到底离家有些距离,平常绍良来往奔波的忙,他也很少回去。
莫姨是前后看来看去,念叨瘦了瘦了读书辛苦了;绍良看到许明诚成绩单,也是十分欣慰:她虽然并不强求许明诚学业有成,许明诚自己争气,她总是喜欢的;绍欢也跟着莫姨嚷嚷许明诚瘦了,不住称赞他学习刻苦,转而又说其实不必那么吃苦,绍良在旁言若有憾的跟着笑,许明诚姨夫则克制多了,除了祝贺一下倒也没说什么。
于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饭后许明诚一边帮莫姨收碗一边说道自己下学期想搬出宿舍去自己租房子住。
绍良也不奇怪:他们第一天送许明诚去学校的时候看到几人合住的条件就有些皱眉,不过她向来不愿意过分溺爱许明诚,儿子不提她也不多建议;倒是绍欢莫姨回来,说过好几次许明诚住那儿太吃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
绍欢听许明诚开了口,赶紧说,“租什么房啊,我看你们学校附近最近正好有楼盘封顶最后售卖,不然买一个小户型的你住着好了。那附近一带地方不错,买一套也不亏。”
绍良也同意,“嗯,转天我让秘书给你去办,看看装修能不能赶上你开学。赶不上你就找个合适地方先租几个月。”
许明诚想了一会儿学校附近新看到的楼盘,加一句说,“别太小啊,至少得两室。不然装修我去看着?”
绍良笑着伸手敲他的头,“你给我放心,还能亏待了你。要还有,就给你买个楼盘里最大的户型,当庆祝你这次考得好了。”一边又转头问绍欢,“贝贝是不是要回来过年啊?”
贝贝说的是绍欢的女儿沈羽贝。绍欢结婚早生子早,虽然是绍良妹妹,女儿倒是比许明诚大个好几岁,学的艺术类,早早被绍良送欧洲读书去了。
绍欢点头,“是啊,过几天就到了。”
许明诚在旁一听十分欣喜,“呀,表姐要回来了,正好正好,让她给我设计装修。”
绍欢骇笑,“哟,还要动用你表姐给装修,你当是新房啊,差不多得了,早点儿装完早点儿住进去。”
许明诚不干,“至少要住三年呐,怎么不得象点儿样。”
一家人一起笑,最后许明诚小姨父说道,“行行行,反正贝贝回来也是吃喝玩乐,给你做个设计好歹还算个正事儿。”

没几日沈羽贝果然回来了,甫一进门就扑向莫姨大喊道,“莫姨莫姨,我想死你了。”————绍良绍欢早年共同创业工作繁忙,沈羽贝和许明诚一起,几乎都是莫姨看大的。
许明诚在旁冷笑,“真的是想莫姨吗?我看————”许明诚拉长声音,戏谑的看向沈羽贝。
沈羽贝嘴比许明诚更快,噼里啪啦的道,“没错,我是想莫姨做的红烧小排三色水蛋腐皮鸭卷云腿豆腐京酱肉丝西红柿鸡蛋馅儿水饺,可我只想莫姨做的,跟想莫姨有什么区别?”
许明诚继续笑,“一秒钟功夫东西南北的菜都给你点了个遍,连主食都没拉下,大姐,你逃难回来啊。”
沈羽贝也不反驳,随手把手里的小包直摔出去,那边莫姨听这一串儿菜名早心疼坏了,一边往厨房去一边喃喃道贝贝真是受罪啊受罪。
一顿饭上就听沈羽贝跟许明诚唇枪舌战此起彼伏,一桌大人都给逗得哈哈大笑。
饭后沈羽贝拿水果的功夫许明诚也不放过,两个人嘻嘻哈哈。沈羽贝吃个红心葡萄柚吃得双手水淋淋,一边问道,“什么事儿那么高兴,我看你今天简直磕药了。”
许明诚凑过去也拿了一个,一边慢慢剥皮一边心想,“可惜不能把小宁叫来过年,这葡萄柚甜中带酸,他肯定喜欢。”
沈羽贝扬着双滴水的手在他面前晃,“哎哎,问你话呢?”
许明诚笑,“对了,妈说给我在P大附近买个两室或者三室,回头你给我设计设计,要实用大方点儿。”
沈羽贝把许明诚剥开的葡萄柚抢过去,满口答应,“行啊,买下来把图给我,我只管设计啊,监工你自己来。”转而又说,“你一个大男孩儿,要什么实用大方?怎么酷怎么来啊,给你拿一间做成多媒体游戏室怎么样?”
许明诚摇头,但笑不语。

绍良手下果然个个强将,秘书只用了不到三天就把房子钥匙和图纸都交到许明诚手里:买的果然就是P大附近的新楼盘。这楼盘打的是良校环绕的牌子,离P大走路两条街,比郑小宁租的地方固然是远点儿,胜在地方新而大,楼层虽然不够高,视野还不算很差——到底是出手晚了,秘书再能干,也只能买到一个中等位置,好在户型颇大:足有三室两厅两浴两阳台。
许明诚拿到钥匙当天就扯着沈羽贝去看,两个年轻人欢欢喜喜的摸上楼,旁人看着,倒象是小情侣看新房似的。
沈羽贝一推门先哇了一声,拍拍许明诚的肩膀说,“小弟,你真的不要来个酷路线?这个布局,适合年轻大男孩儿啊,潜力大大的有。”
许明诚在毛坯房里四顾,一边说,“不用不用,第一要宽敞明亮,能打通的地方都打通了,别搞得曲曲弯弯的难收拾;第二要方便实用,厨房饭厅得重点;阳台封起来做个阳光屋,边角锋利的地方都给修圆了,地板墙壁都得最安全那种,哦,别忘了弄个大点儿的浴缸。”
沈羽贝绕着许明诚走了三圈,摸着下巴道,“明白了,就按新婚小家庭准备养小宝宝的装法是不是?”
许明诚不理他,自顾自看去了。
沈羽贝才不放过,一直绕着他追问,“哎哎,我说,什么人啊?你好啊你,让大姨直接给你置屋藏娇啊,了不起啊,才多大点儿的人,就跟人过小日子了。”
许明诚在旁边催,“姐姐你快点儿,看完样子赶紧给我出图,我找人快点儿装了,不然赶不上开学。”
沈羽贝绕屋一圈,施施然说道,“我告儿你,开学肯定赶不上,3月中能住进来就不错了,也少不了这一天两天的。”
许明诚急躁,“那还不赶紧。”
沈羽贝笑,“好了好了,你等会儿。”说完沉默的开始绕屋走,一边看一边在图纸上记录,一会儿摸摸墙一会儿摸摸窗,仔仔细细的看了快一个小时。
这中间许明诚就在厅里靠墙站着,眼睛仿佛是看着屋子,其实早就神飞天外的想许炮炮怎么在这儿满地乱爬了。
两个人弄完了刚过中午,一出来沈羽贝就叫唤好饿好饿,于是又杀去吃饭。酒饱饭足以后沈羽贝神秘兮兮的凑过去问许明诚,“哎,小弟,就让我见一眼吧。你让我看看谁住,我设计起来也好对症下药是不是。”
许明诚沉默,过一会儿说,“其实不象你想的那样了,八字都没 一撇呢。”
说着出了门在附近超市大包小包的买了一堆年货杂货,然后装上车,跟沈羽贝一起往上次跟郑小宁去过的福利院开。
车一停下,沈羽贝看到门牌就有些惊诧,迟疑的看向许明诚。
许明诚倒也不答,趋前在入门处登记问道郑小宁,里面的人似乎对郑小宁颇熟悉,很快就把他叫了出来。
许明诚站在廊前等着,看到郑小宁急急忙忙的从里面往外跑,不知道方才是在做什么,脸上依稀留着点儿笑容,神采飞扬的;看到许明诚他显著的吃了一惊,原地站住了,张口结舌的看看他,又转头看看沈羽贝。
许明诚一把扯过沈羽贝,说道,“这我表姐,我带她来看看炮炮,顺便也给福利院送点儿年货什么的。”一边压低声音跟沈羽贝说,“你别跟他说房子的事儿。”
沈羽贝惊诧莫名,跟着欢欢喜喜的郑小宁进去了,许明诚跟在后面抱着他刚才买来的大包小包。
等郑小宁把许炮炮一抱出来,沈羽贝整个人就化了,差点儿没扑过去把许炮炮抢过来。
许炮炮在郑小宁怀里一脸憨样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沈羽贝脸上转啊转的,嘴里则津津有味的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嘴角脸颊都湿淋淋亮晶晶的;过一会儿又拿出拳头,冲着沈羽贝咿呀一声,跟着又继续啃。
沈羽贝在旁绕着许炮炮不知如何是好似的,一会儿伸手摸摸许炮炮的脸蛋儿,赞叹说,“哎呀哎呀,真嫩真滑”,又低下身来跟许炮炮脸对脸道,“小宝宝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可真好看呀。”
郑小宁还没答话呢,许明诚交完东西过来,一把接过许炮炮,得意洋洋的说道,“叫炮炮,许炮炮,是我们路边捡来的。”
沈羽贝目瞪口呆,“捡,捡来的?”
郑小宁温文而答,“是啊,夏天的时候在P大附近小巷子里捡的。幸好碰上许明诚呢,不然炮炮就可怜了。”
一边把来龙去脉几句说给沈羽贝听,说着还不住夸许明诚:又好心又大方又热情又能干懂得又多。绕是许明诚这等脸皮,在旁边也听得面红耳赤。
沈羽贝颇有深意的看了看许明诚,刻薄话在肚子里绕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咽下去,转而说道,“哪里是他好心,是我们炮炮太可爱了呀,谁见到了能不帮忙呀。”一边说一边就凑过去在许炮炮脖子上亲来亲去,逗得许炮炮嘎嘎乱笑。
两个人一直在福利院待到暮色四合才走,上了车沈羽贝就沉默了,开了半条路才慢慢说道,“许明诚,你想好了呀?”
许明诚心中一凛,他这表姐,从来张口闭口的小弟小弟,有名有姓的叫他的时候,若不是特别生气,就是特别认真。他想了又想,外面斑斓灯光流水一样的印在车窗上,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暗中,随着灯光流动一隐一现。
快到家的时候许明诚终于说,“我想好了,我一定要试一试。”
沈羽贝微微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三天之内,一定给你把图纸做出来。”

4。
沈羽贝果然没有说错,饶是许明诚紧催慢催工程队紧赶慢赶,新居一切准备停当的时候,也已经3月中旬。
中间许明诚带着郑小宁看过几次,郑小宁一片懵懂,完全不知道这房子跟他和许炮炮有什么关系,进屋就先被布局和地方给震住了,一个劲儿的夸,对沈羽贝的设计效果更是赞不绝口——可惜沈羽贝交了图纸跟工程队沟通以后就回欧洲了,这些赞扬话,全都顺势被许明诚接收。
到房子装修完毕交付以后,许明诚找了一个周末把许炮炮郑小宁一起带来了。甫一推门,许明诚就把许炮炮往地上一放。小家伙现在已经满地乱爬了,沈羽贝当时想了又想,最后给上的原色竹地板,说是既环保又好维护,将来换起来也容易。
整个屋子都是淡米色调,厨房客厅吃饭厅统统打通,用玻璃门间隔;所有转角都包了原木;卧室一间漆成淡蓝色,几面墙连起来的风吹草地有花有树,天顶若有若无的画着云彩。许明诚把郑小宁领过去,问他,“炮炮住这间好不好?”
郑小宁傻了,呆呆转过来看许明诚,嘴张合半天,最后问道,“你,你要正式领养炮炮?”一下子有些难过的模样,过一会儿又小声补一句,“可,可是我还是想再带炮炮一阵子,等他会走了再给你,行吗?”
许明诚又气又笑,拍他脑袋一下说,“傻瓜,谁说我只要炮炮了?你也一起来住啊。”
郑小宁看样子象是被雷劈了似的,更加呆滞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为什么啊?”
许明诚恼羞成怒,急道,“你们租谁的房子不是租,租我这儿不比你那破地方强啊?”
郑小宁想一下,小心翼翼的说,“可是,我觉得我租不起你这儿啊。”
许明诚这下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没见过钝成这样的人,都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了。他心里咬牙,嘴上还是哄骗的口气,“也不用钱了,反正许炮炮这不也跟我姓着,他跟我住是应当的,你就做饭收拾伺候许炮炮当租金好了。”
许明诚继续补充,“我说真的,你要不来帮忙,这地方我还得找家政公司收拾,还得找餐饮送饭,稀里哗啦也不少呢。”他这倒没说谎,早先绍欢就说,房子虽然买好了,莫姨不在只怕许明诚自己住也住不成,不然她找个人负责家政再看看有没有地方管送饭之类的,许明诚一口回绝了,说房子反正多,租一间给朋友,他那朋友家里家外一把手绝对没问题。
他这也是半真半假的把跟郑小宁许炮炮合住的事儿跟家里过了明面儿,心想别什么时候绍良绍欢过来看到他俩互相吓一跳。
他这边倒是万事准备好,只没想到哄骗郑小宁还得哄半天。
最后他只好啪的甩出许炮炮这张牌,说道“你看炮炮这就满地爬了,以后还得学走学跑的,你那地儿又小又黑,犄角旮旯的也多,炮炮这么小的人儿,不得磕着碰着。”
正这功夫许炮炮已经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墙边,哼哼两声,藕节一样的小手放墙上摸了摸,想是不明白那片绿色摇曳的草丛是怎么回事儿。
郑小宁朝他走过去,许炮炮回头咧嘴冲他笑笑,又转回头面向墙壁,一遍一遍的摸那片画上去的草,一边摸一边嘿嘿哼哼的,看得郑小宁不住微笑。
许明诚乘机加柴,说道,“为了炮炮,你就每天多跑两条街好了。”
郑小宁摸摸许炮炮脑袋,有些犹豫的问,“真的可以啊?”
许明诚心中长出一口气,“有什么不可以,我是房东,我说可以就可以。今天回去你就跟你房东说说,下个月就不租了,咱们下个月就搬进来。”
郑小宁看看许炮炮,又看看许明诚,终于笑开了,“太谢谢了。”

搬家的那个周末正是大风天,春天的草长莺飞给这大风吹得四散零落。
许明诚早早开着车到了郑小宁那片小二层附近,快到跟前才意识到车开不到楼下。他把车停了巷口,强行命令郑小宁抱着许炮炮坐在他车里等,说免得警察来了他吃罚单,才急急忙忙的一个人往楼上去了。
郑小宁坐在车里都能听到外面风声的呼啸,心里惴惴不安的,往许明诚去的地方张望。许炮炮站在郑小宁怀里东张西望,整个身子往前扑着,一下一下拔拉前座后面的口袋。玩儿了一会儿许炮炮注意力又转移了,看郑小宁一反常态的不搭理他,便伸出小胖手拍郑小宁的脸颊。小家伙力气不小,还一下一下拍出响儿来。
郑小宁下意识的握住许炮炮的手,忧心忡忡的盯着窗外;许炮炮看郑小宁如此专注的往外看,也费劲的爬过郑小宁的膝盖,撑着车门上的扶手站起来,把自己的胖脸贴在窗上。
于是许明诚抱着箱子顶着风从小巷里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许炮炮郑小宁,一小一大两个人都恨不得贴窗上似的往外看。虽然风跟刀似的刮得他脸疼,许明诚心里还是瞬间暖了起来。他努力冲郑小宁笑了笑,几步跑去把车后厢打开把箱子扔进去。
郑小宁虽然在这儿住了很有一阵子,东西却不多,家具都是房东的,几大箱里过半都是许炮炮的琐碎,几趟也就搬完了。
三个人往新居开去,一路上狂风呼啸,碎纸树叶满天飞;车里却是温和宁静的,只有许炮炮一个人咿咿呀呀的声音。
许明诚抱着箱子把郑小宁许炮炮带上了楼,进门以后许明诚放下箱子又示意郑小宁放下许炮炮,然后掏出一套圈在一起的钥匙,递到郑小宁手上,温和说道,“小宁,欢迎到家。”
郑小宁眼圈刹那红了一下又平复下来,不知该说什么似的,原地站了一会儿,默默看许炮炮手脚并用的飞快往房间爬去。许明诚也不说话,只静静看向他,良久郑小宁抿抿嘴,走上前紧紧拥抱了一下许明诚,又飞快离开,小声说,“谢谢,谢谢你。”

同居生活的第一大意外是:郑小宁居然不谙厨艺。
中午许明诚看到郑小宁从厨房端出那堆黑不黑红不红的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他还是很惊诧的:郑小宁对付许炮炮得心应手,收拾家里更是井井有条,谁料到进了厨房居然是杀手型呢。
郑小宁对这盘卖相堪虞的西红柿炒鸡蛋也很不好意思,把盘子放下以后他低头来来回回用手背蹭桌子,说道,“我其实没怎么做过饭,因为一向租的房子要么没有厨房,要么厨房很简单;都是吃食堂的多。我以后,好好练练。”
许明诚笑开,过去揽住郑小宁的肩膀,“不用不用,不用练了。你管好炮炮就行,这厨房,就交给我吧。”一边说一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郑小宁抿嘴笑了一下,“那,咱们今天吃什么?”一边说一边就要把那盘菜拿去倒掉,许明诚拦下来,“你先去弄炮炮的米糊什么的,我去打电话叫外卖。”
郑小宁走了许明诚闪进厨房,熟练的洗锅开火。待他手脚利落的把米饭做上,青菜切好洗净,又把排骨简单飞水以后跟豆腐葱段蒜片姜片翻了个高压锅炖上;便听到房间那边许炮炮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闹。他转到房间里去找另外那俩儿:许炮炮早就给郑小宁伺候得小肚子圆圆;该是他的午觉时间,小家伙明明已经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了,依然态度固执得要在房间里四处乱爬,一会儿摸摸墙上的画儿,一会儿摸摸堆在地上的玩具框。
郑小宁跟在许炮炮屁股后面满屋走,每次试图把许炮炮抱起来都遭来一阵拳打脚踢。许明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这一大一小一个爬一个跟,才过去把郑小宁拉过来,“你就让他一个人爬,一会儿他就累了。这屋子是宝宝房,他在这儿没危险,你就放心吧。”
说着把郑小宁拉客厅里坐下,一边说,“等下就有饭吃了。”郑小宁以为他是说要等外卖,便也坐下。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说的左不是学校生活交通天气的琐碎。郑小宁的声音很温和,这许明诚从第一次夜里遇见他就已经印象深刻。他说话向来不高不低,不快也不慢,无论说的什么,每一个字都清楚,每一个起承转合又都很流畅;无论周围多么吵,他的声音就跟水流一样,徐徐入耳。
许明诚神不守舍听了一会儿,忽然赞叹道,“啊,我知道了,你其实应该去做广播,嗯,专门做深夜节目,那最合适了。听你的声音就让人想睡觉。”
郑小宁以为许明诚是说自己话题闷而无聊,犹豫的停下来看向许明诚。
许明诚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赶紧补救,“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挺舒服的,象专门训练过一样。”
郑小宁这才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嗯,以前我在福利院总给年纪小的孩子们讲故事,就一直是这种声调了。”
许明诚正待再问什么,听到厨房里传来电饭锅的毕毕声,遂拉郑小宁起来。
路过许炮炮的房间两人探头进去一看,小家伙果然已经仰天躺在地上睡着了,一只脚丫还踩在墙上画的一朵蝴蝶花儿上。
吃饭的时候许明诚不顾郑小宁的反对硬是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给吃完了,自己做的清炒蔬菜和豆腐炖排骨则通通堆给了郑小宁。一顿饭下来许明诚满意,郑小宁惊讶。郑小宁惊讶的自然是许明诚的菜居然做得相当美味;许明诚满意的,当然就是郑小宁那一边吃一边按捺不住的满脸赞叹。
到洗碗的时候郑小宁终于问,“呀,你怎么还会自己做饭,我以为,”他想了想把大少爷这三个字吞了回去,“你都没什么机会自己做饭啊。”
许明诚等了一顿饭才等到郑小宁问出这个问题,心里虽然喜心翻倒道天啊我终于等到了,脸上还是若无其事的,“哦,这其实没什么,我会做的还多呢,今天材料太少时间也不够,随便将就一下吧。”
郑小宁一脸问号,心想我的问题跟你答的根本不一回事儿吧。
许明诚自顾又享受了一会儿郑小宁又是钦佩又是爱慕的眼光,拼命压制着自己要亲郑小宁那双眼睛的冲动,待开口才发觉自己忍得嗓子都有些发哑;他轻咳一声,答道,“我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暑假跟我表姐打赌,说看谁学东西学得快。我表姐说拼课本之类的东西没意思,男人大丈夫如果能在厨房学得又快又好,才叫有本事。”
郑小宁一听便欲笑不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似的;许明诚摸摸鼻子,“我那时候年纪小,没听出来表姐这是算计我,还真的卯上莫姨教了我一个暑假,每天做菜给全家吃。莫姨说我本来在厨房里也有天份,第一天做出来的菜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郑小宁忍了忍,嘴角还是荡漾开笑意,“那,你打赌赢了?”
许明诚咬牙,“赢了,结果是每年暑假我表姐都去Williams-Sonoma给我买一套厨具,赞扬我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话毕恨恨道,“到现在我攒下的锅碗瓢勺够一辆车钱。”又努嘴,“我全搬来了,让她阔;咱就拿个300美元的锅给炮炮煮鸡蛋吃。”
郑小宁再也忍不住,放下碗甩着湿淋淋的手笑得喘不过气。
许明诚怔怔看向他,心里暗道,“若你每天能这么高兴,便叫我终生住在厨房又怎样。”

5
这一年夏天来得特别的早,几乎是春天的风一刮过天气就热了起来。夏天里有两件大事,一件是P大的运动会;另一件,则是许炮炮的一岁生日:按照郑小宁和福利院院长的定法,五月末便是许炮炮的周岁大喜。
先来的,是P大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许明诚运动细胞不差,不过对参加团体运动不算热心,是以并不在什么社团里面,原想着运动会几天正好在家歇着陪炮炮小宁,不想本学期体育委员轮到宿舍里的哥儿们,好多歹说威逼利诱,又跑去郑小宁那儿敲边鼓,总算是把许明诚的名字给写到长跑单子里。
许明诚无奈答应以后又想,无所谓,一周运动会,长跑不过半天,也不算很大损失;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许明诚刚刚搬出宿舍不久,P大棒球社便找上门来。
P大棒球社今年新近成立,原本运动会根本没他们什么事儿。然而社长钟越新官上任三把火,又逢研究生二年级无所事事,于是为扩大社团影响上蹿下跳,联系本市所有大学的棒球社,总算给棒球在运动会里争来个跨校际比赛的名额。
左右奔忙的过程中,钟越联系到隔壁T大棒球社团,那里面的四棒正好高中期间跟许明诚打过球。此人对许明诚的直球速度和曾经热投九局的体力赞叹不已。钟越一听,哗,本校居然还有如此人才漂移在社团之外,如何肯放过。于是他一日三趟的宿舍教室食堂对许明诚进行围追堵截,居然真有一次把他拦在复印室外面。
那天恰好郑小宁抱着许炮炮来学校玩儿,许明诚下课经过复印室下意识往那儿望,远远就看到一个小胖影子在旁边枣树林跌跌撞撞的走。他惊喜之下一路冲着许炮炮跑过去,这么便给从复印室里出来的钟越堵个正着。
钟越其实几次三番寻许明诚不遇已经快要放弃,也合该那天有运气:他看到许明诚蹲在枣树林里对一个小胖男孩儿又是招手又是微笑的,心情很好的模样。小胖孩儿旁边还站一个清秀少年,依稀仿佛就是刚才复印室里帮他的大男孩儿。他匆忙冲许明诚过去的时候一个旧棒球从书包里掉出来。那小胖孩儿看到棒球咕碌咕碌从他面前滚过去,便迈开小腿追起来。小家伙大约走路不久,跑动起来小屁股一颠一颠的,手举得几乎跟肩平,随着跑动前后左右小幅度的甩,一边跑一边还发着啊啊咦咦的赞叹声。
许炮炮这一跑,郑小宁和许明诚都紧张起来;两个人都冲着他过去,终于还是没有赶上小家伙跌倒的速度。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许炮炮快要追上棒球的时候倒在地上,把滚着的棒球又扑出去一尺多远;郑小宁抢过去要抱,许明诚拦住他,原地蹲下来轻声叫道,“炮炮炮炮”。许炮炮一头一脸土的翻过身,四肢并用再往前爬几步把棒球拿起来,才哇的张嘴哭了。
这时候两个人才看见钟越。
钟越看许明诚一把抱起小男孩儿交给旁边的少年,然后笑着点头招呼。他赶紧过去搭讪,这时候小家伙抱着棒球就要往嘴里送,那少年赶紧说道,“炮炮,别别别别,给我给我。”一边就要去拿。
钟越赶紧说道,“没关系没关系,就给他吧。才打过几场,就有点儿土而已,不脏的。”
许明诚也不好意思赶紧闪人,便有一句没一句跟钟越搭起话来。
后来钟越也没明白,为什么之前他总是碰壁。这一次看来,许明诚显然非常好说话。他一开口邀请,旁边那少年赞叹一句,“呀,明诚你会打棒球啊。”,许明诚就微微笑着同意加入了。
许明诚在比赛前一个月加入,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跟捕手,也就是钟越,磨合。好在入夏以后天黑得晚,许明诚这个学期下午课也不多,晚饭前的时间七天倒有三四天交待在体育场上了。
而钟越几乎每次跟许明诚一起练投接都能看到郑小宁和许炮炮。
许炮炮每每夕阳西下时分被郑小宁抱来,一来就冲着许明诚啊啊乱叫,叫完又顺着看台的台阶爬上爬下。等他爬累了,郑小宁就抱着他看许明诚一下一下的投球;看一会儿,叫一会儿;直到暮色四合再也看不清球。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而许明诚跟钟越和其他队员也终于磨合完毕。P大的夏季运动会,就这么跟着热风来临了。

运动会那些天P大全校停课,复印室也半休息状态。郑小宁左右无事,便天天带着许炮炮玩儿。
棒球比赛为了配合别的学校的时间,通通安排在下午接近傍晚的时间。因为无所谓输赢,不大家都很放松。
郑小宁和许炮炮陪练这么些天,早就跟棒球社人混熟;两个人往场边一坐,棒球社里从经理到球员,纷纷上去逗许炮炮。
许炮炮也争气,不管谁逗都很赏脸的嘎嘎笑,把原先只是无意路过场外的女生们招来不少,密密的在郑小宁旁边围了一圈。棒球社团的人们见看台上居然多少集了些人都很振奋,也就忽略了这些人大都聚在郑小宁边上跟许炮炮腻歪的事实,越打越卖力越打越出彩。
说到底看得懂棒球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比赛一场一场下去,打的人尽力,看的人却各有目的。逗许炮炮的固然不少,比赛打起来,在看台上诸位的眼睛里,强棒有强棒的魅力,投手自然也有投手的英姿。
打到第四天上,棒球社一换原来的冷清面貌:签名要加入社团的有,递申请做经理的女生有,有意无意的守着场边送水递毛巾的更有。眼看着运动会没结束,P大的和外校来比赛的登样人物,多多少少都收了些暧昧的小礼物。
以许明诚的人才,这四天下来,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招来一小个拉拉队。
风光的不止许炮炮许明诚,抱着炮炮坐场边的郑小宁也招来不少人搭讪。不过郑小宁天性安静,固然有问有答,可也从不多说一句。
第四天上许明诚投完第五场下来,见看台上姑娘们都挤在郑小宁旁边,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眉。一个女孩子声音特别清亮,欢喜说道,“我认识你我认识你,你是在复印室吧?勤工俭学吗?什么系啊?”
郑小宁微微抿嘴摇头,“不是,我就只是在复印室干活儿,不读书。”那姑娘也不以为意,凑过去摸着许炮炮的胖胳膊,一边又继续问,“这小宝宝是谁啊?你弟弟吗?”
郑小宁摇头,“不是,是我收养的。”一边示意许炮炮,“来,炮炮,叫姐姐。”许炮炮把含在嘴里的食指抽出来,噗噗几声在面前喷出一小片口水雾,小脸皱起来笑一下,又专心致志吃食指去了。
郑小宁手忙脚乱的掏纸巾给那女孩子,“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太对不起了。”
那女孩儿笑起来,胡乱用手背抹了抹脸,“没关系没关系,小宝宝嘛。”
她看郑小宁一会儿,说道,“你声音真好听,我是广播社的,你愿不愿到我们社里来玩儿?我看你下午好像从来不上班,我们社里原来做下午点播的那个学弟退出了,我们正找人呢。”
郑小宁摸摸许炮炮的脑袋————夏天来了天热,许明诚上周把许炮跑的头剃成了个小秃瓢,这一周头发碴儿长出来,摸在手上微微的刺痒。
他看到许明诚翻过看台面容严肃的朝他们走过来,遂握着炮炮的小胳膊招了招,笑着摇头答,“我哪里行啊,我又不是这儿的学生。”
那女孩儿也看到了走过来的许明诚,还有跟在后面刚脱了捕手盔甲的钟越。
钟越一边走一边冲她挥手,“草草你来了。”几步赶上来亲了她脸颊一下,顺着介绍,“郑小宁,许炮炮,许明诚,我新找来的投手,怎样?”又转头给郑小宁他们介绍,“姜心草,我女朋友。”
许明诚心里松口气,顺手把许炮炮从郑小宁怀里抱过来放自己肩膀上,对郑小宁说,“这会儿晒得还热着,你带炮炮下去场边坐吧,反正大家都认识你,要喝水也方便。”
郑小宁站起来伸手要把手舞足蹈的许炮炮往下抱,许明诚躲开他的手,询问的看向他,郑小宁说,“你投了那么多局,肩膀胳膊都休息会儿吧,下场是不是轮你打击了?”
钟越帮许明诚答道,“没有,小许下场外野。”他过去把姜心草揽怀里揉着,一边招呼郑小宁,“来吧,你跟草草一起下去场边坐,她也是行家啊。要不是草草这学期升了播音社长,我怎么也得诓她来做我们经理。”
草草笑起来,推着钟越,“汗津津的,臭死了,闪边上去。我正要叫小宁进我们社呢。”
几个人一起往下走。许炮炮坐在许明诚肩膀上视野开阔兴奋不已,一边无意识的在空中挥舞小手一边唔唔啊啊的乱叫。许明诚侧头对郑小宁眉宇舒展的且笑且说,招来无数炽热目光。

棒球社表演赛只进行到运动会倒数第二天,最后一天只有上午的长跑,然后就是闭幕式。
棒球表演赛最后一场是跟T大。那边社团下午一来,第四棒就热情洋溢的扑上许明诚,一边道,“真好真好,咱俩好好再拼拼。”
许明诚还没说什么呢,钟越就过来拉他,“拼拼拼,我们要拼赢了叫你们社长过来给我发锦旗。”T大棒球社资格比较老,人员也充足,之前P大没有棒球社团的时候,姜心草经常拉着钟越到那边看比赛训练,钟越早就对T大棒球社心怀嫉恨了。
许明诚对这些争端没兴趣,他抬眼在看台上找,郑小宁还没过来,看台上满满的坐着人,见他张望,好多P大女生都不由自主的直了直身漾开笑容。
天阴沉沉的,钟越拉许明诚去热身,一边跑一边说,“这情形看着要下雨,幸好比赛今天要完了,搞不好你明儿长跑得冒雨。”
许明诚无可无不可,目光依然在看台上扫,不一会儿果然见郑小宁出现,姜心草有说有笑的跟在旁边,许炮炮居然还抱在姜心草怀里。
钟越也立即看到姜心草,一边跑一边伸手招呼。
姜心草举着许炮炮在空中晃了晃算是回应,继续对郑小宁喋喋不休的劝,“你就来我们播音社试试嘛,虽然我们没什么钱给你,不过好歹也算有曝光率。我们社在P大历史挺久的,有些小台偶尔还来我们这儿借人用呢。”
郑小宁无奈,他虽然对不能上大学不至于自卑,但对P大学生的仰慕是不能避免的;因了这种仰慕,他对他们就有自然的尊重和顺从。
姜心草看郑小宁有松动的意思,赶紧补一句,“反正你下午也没什么事儿。”
郑小宁犹豫,“可是看炮炮的李婶下午很早就收了。”
姜心草爽朗大笑,“这有什么问题,你把炮炮带上。我们社里女孩子多,肯定都抢着排队带炮炮玩儿呢。”说完她不等郑小宁发言,一锤定音,“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一你从复印室下班就到广告系办公室,我们是挂在他们院子里的。”
场上两个社团都热身完毕,看样子马上要开场。姜心草跟郑小宁在看台上找了个空地方坐下;还没坐热,许炮炮这些天招来的拥趸们纷纷围过来,中间还有认识姜心草的,一边招呼一边凑着人群逗许炮炮。
许炮炮经过这些天轰炸早就习惯了,在姜心草身上扭着身子要下来。姜心草顺势把他放在水泥地上,许炮炮左右环顾一下,嗯嗯两声,趴上高一层的台阶就迈腿预备爬。
郑小宁看见伸手要拦,姜心草阻止他,“别那么保护过度,就在旁边,能出什么事儿啊,再说那么多人呢,”她扬下巴示意周围纷纷笑的女孩子们,“咱们看比赛。”
说着话比赛就开场了。
这姜心草果然是行家,评起投球线路打击力度跑位截获都头头是道,郑小宁有她在一边解说,几天来看出来的一头雾水清楚好多,顿时着迷不少。
姜心草看一会儿许明诚投球说道,“许明诚直球速度不错,不过好像不太会配球,T大比之前那几个学校强多了,他一直这么投,既费体力又伤肩膀;投完不仅得饿死,还得累死。”
郑小宁啊一声,心想怪不得许明诚这几天回家都叫外卖埋头大吃,心里又有点儿懊恼自己不会做饭。
姜心草说着又顺口糟贱钟越,“这也怪钟越,身为捕手要有看全场的能力。他就不该让许明诚图快,T大这个实力,三振全场根本不可能,还不如省点儿力气慢慢来。”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虽然P大棒球社竭力打拼,依然还是3分之差输了。钟越也不沮丧:这结果是预料中的,倒是T大社团的团长过来逗趣,“发锦旗,啊?”
姜心草从看台上跳下来给钟越递毛巾,许明诚那边也早围上人,一个个作风大胆的递水递毛巾。
郑小宁抱着许炮炮在看台上对许明诚挥手,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许明诚在心里叹气,动作迅速的收拾了东西拨开人群往看台上走;还没到郑小宁跟前就听他说,“今天我们在外面吃饭吧?我看到咱们楼下新开了个小火锅。”
许明诚给他这句“咱们”说得全身舒畅,一边就要接手许炮炮;郑小宁闪开他的手把左扭右扭的许炮炮放下地,一手牵起许炮炮的手,一手接许明诚的包,“我来拿,你累坏了吧。”
许炮炮下地小屁股颠颠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冲许明诚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高一声低一声“啊啊啊”的示意。
许明诚大笑,伸手握住许炮炮的另一只小胳膊,三个人就这么手拉手的走远了。

6.
钟越果然金口玉言,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是天阴欲雨的模样。
郑小宁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想了半天跟许明诚说,“万一下雨了你们还跑不跑?你昨天那么累了,还能跑吗?”
许明诚笑,“没问题,以前高中还经常打球的时候,早上起来跑个一万米是常事,”一边说一边才想起来似的,“哎,我这个习惯其实不该丢,炮炮越大越需要体力啊。”
郑小宁还是有些犯愁,“哎,早知道不答应他们就好了,”嘴里说的他们,自然是指许明诚系里的体育委员,一边又补充,“不然你慢慢跑好了,跑完算数,千万别争什么名次了。”
许明诚伸过头来猛的在郑小宁皱成一团的眉头上抹了一下,半真半假的调戏,“那么关心我就亲我一下”,说着用手指点点嘴唇示意,“在这儿。保证我一下子体力暴涨,别说一万米,十万米也轻易拿下。”
郑小宁脸一下红了,随手想推一下许明诚似的,不知道想到什么,手臂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转身就往许炮炮房间去。
许明诚玩心上来,心想我按捺那么久等待时机你还在给我装我今儿就给你来个厉害的,想着就顺手就把郑小宁扯到怀里了。
郑小宁跌进许明诚怀里脸愈发红得发烫,目光在四面八方漂移,嘴里念着,“别闹了,我去看看炮炮起来没有。”
许明诚凑过去在郑小宁耳朵边低语,“急什么,就是起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郑小宁给他说话这股热风痒得一缩,忍不住笑起来。
许明诚意有所指道,“你耳朵这么敏感啊,不错不错。”
这上下郑小宁脸烫得都快能煮蛋了,许明诚还不放过,手指轻轻划过郑小宁脸颊,继续凑在他耳朵边轻声低语,“不然这样好了,要是我跑了第一名,你就让我亲几下;嗯,要是我没跑到第一名呢,为了安慰我受伤的心你就亲我几下,怎样?”
郑小宁不说话,只用力推许明诚;许明诚本来就是半真半假的在抱着他,给他这一推,自然也就推开了。
郑小宁走到许炮炮房间,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半会儿,既不开门,也不说话。
许明诚心里微微发颤,强制镇定的靠在墙上,默默用眼睛描绘郑小宁的背影。
半晌见郑小宁回过头来,艰难说道,“你慢慢跑,拿不拿第一名的都没关系。”
许明诚心里呼啸一声,几步上去把郑小宁抱住,嘴唇飞快擦过郑小宁脸颊,嘴里说道,“那就先给我拿个安慰奖定金吧。”
郑小宁放下手,往后轻轻靠在许明诚胸前,能清楚感到许明诚胸腔里一下一下急促的心跳。

三个人到了P大空气里已经是濛濛欲雨,四周都是一股湿气,随手一拧都能拧出水来。
好在天气很热,一点点儿水汽完全不减学生们的热情,体育场上看台上依然是热热闹闹的。
郑小宁穿了大雨衣又把许炮炮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许明诚侧头看他,郑小宁胸前鼓鼓的,许炮炮的小脑袋还拼命摇晃着要从他雨衣的前襟伸出来,一大一小两张脸上下挨着,大的斯文秀气小的憨态可掬。
许明诚心里忍不住得意:大小两个,都是他的。
郑小宁见他微笑,一边低头看自己一边问,“笑什么?怎么了?”
许明诚摇头,“我要去签到了,一会儿要是雨太大你就回去吧,别跟这儿看了。”
郑小宁点头,许明诚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飞快顺着郑小宁微湿的眉毛上划过去,又迅速低头凑过去在许炮炮好不容易伸出来的脸蛋上亲一下,才飞快跑远了。

P大所谓的马拉松其实也就是绕操场数圈凑够一万米。八百米的环绕操场,一万米足要跑个十几圈。大部分院系报上来的长跑都是凑数用的,三四圈下来就倒下一大片。
坚持过五圈以上的,就都是有备而来的人了。
雨是在第十圈上下起来的,并不大,只是细细密密的一道道雨线,织网似的把整个操场笼在雾气中。
这个时候场上只剩下十来个人,距离差得都不太远,许明诚被掐在中间,不是第一,也没有殿后。
许明诚到底是连续打了几天的球,即使只是不太激烈的表演赛,也都基本打过九局。虽然说不至于要中途退出,真要加速争个象样的名次,却也不容易。
跑到最后一圈,前面的几个人显著的开始加速。许明诚保持着自己的中间位置,考虑要不要爆发一下好叫郑小宁刮目相看;想着又觉得自己幼稚,郑小宁肯定不会因为自己跑得第一或者不得第一有什么变化了。
想是这么想,脚下还是加快了几步缩短了跟前面的距离。
等许明诚跑到前一名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喊了声,“哥儿们。”
那人斜他一眼,不说话。
许明诚继续自说自话,“哎,哥儿们,我说,我跑这步家属看着呢,我就指着拿个名次好让我家属给我点儿甜头了。您看,不然您就慢点儿,改天我请您吃饭?”
那人冷笑一声,抛出一句,“骗谁呢。”
许明诚喘口气,“哎,我骗你干嘛啊我,就是个校运动会长跑名次,我犯得着吗?”
那人跟着说,“是啊,就是个校运会长跑名次,你说你家属犯得着吗?甜头要给就给,不给你就抢呗。”
许明诚叹气,只好加快几步超过这位仁兄。
赶上下一个,许明诚又故伎重演,把之前说过的词儿来了一遍。
那人鼻子嗤的一口冷气,答得更绝,“家属在看了不起啊?炫耀你有家属啊?干嘛不说你儿子在看你输了脸挂不下来。”
许明诚心说你别说我儿子还真的在看,想想也不用跟人废话,咬咬牙又超了他。
等好不容易再追上一个,离终点已经不到半圈,许明诚还在第四。
不料第三的那位居然非常好说话,许明诚才把第一句词甩出来人就点头了,答道,“这样啊,那你到我前面吧。”果然减速让许明诚到了第三。
果真遇上心软的人,许明诚倒有点儿不可置信起来,一边加了两步一边还回头招手道,“谢了啊,回头请你吃饭吧?你哪个系的。”
那人笑一下,“许明诚,我是你的经济系师兄啊,上学期你们的宏观经济还是我做的助教呢。”
许明诚头皮一凉,电光石火间想起来,赶紧招呼说道,“啊,对,对,谢谢师兄。”
那人扬下巴示意,“还有不到一百米了。第三名你家属就能满意了?”
许明诚哎哟一声,赶紧回头往终点跑。
离得近了,倒真让许明诚眼前一亮:也不知道郑小宁怎么下了场,冒着雨站在终点附近焦急张望。
许明诚待要笑笑,看看第一名第二名的位置,就笑不出来了。
紧跟他后面那位经济系师兄还调侃道,“哎,我说,你跟你家属到底谈的什么条件啊。这看起来第一第二都没你什么事儿了。”
许明诚恨恨,早知道郑小宁居然会下到场边终点处等他,拼也要拼个第一名。
冲线的时候早有系里的人围过来,女生怯生生的在旁边递水;许明诚当没看见似的,拖着步子朝郑小宁那儿走。
郑小宁站在原地微笑一下,把怀里的干毛巾掏出来递给许明诚,问道,“累坏了吧,快擦擦。”
许明诚喘着粗气四下扫了一眼,郑小宁马上道,“姜心草和钟越抱着呢,姜心草她在广播台有位子,那边有顶不会挨淋。”说着往高处指了指。
许明诚扯过毛巾在自己头上胡乱擦了一下,扔回给郑小宁,“你也擦擦吧,看都淋湿了。不是让你们下雨就回去嘛。”
郑小宁把毛巾团了团收起来,问,“喝水吗?我不知道长跑以后能不能马上喝水。”
许明诚过去一把揽着郑小宁的脖子,咬着他耳朵道,“我没拿到第一名呢,我好伤心啊。”
两个人的脸颊都是湿漉漉的,许明诚脸上汗水混着雨水从他下巴上滴下来,滴到郑小宁的脖子上,郑小宁不自然的缩了一下,手抬起来握住许明诚低声道,“好了,早上怎么说的就怎么办吧。”
许明诚飞快在郑小宁耳朵上咬一口,懊恼道,“早知道你这么说话算话,我死也要拿那个第一名。”
郑小宁推开他,毛巾顺手又搭他头上,“好了好了,第三名也一样了。辛苦了辛苦了。”

晚上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去吃饭,姜心草还带来几个广播站的姑娘,说要跟许炮炮郑小宁认识认识。饭桌上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抢着要抱许炮炮,一边在旁边自说自话的教,“叫。。。姐姐”
许炮炮憨笑,举起自己的脚,小手用力去拔脚上的小鞋,喃喃道,“节节。。。”
郑小宁则在旁边翻译,“他以为你们说的是鞋鞋。”
姜心草问道,“哎,那你们平常让炮炮叫你们什么啊?哥哥?叔叔?总不能是叫爸爸吧?”
许明诚和郑小宁对视一眼,还真的卡住了:两个人虽然嘴上开起玩笑来总是儿子儿子的叫唤,实际生活中其实从来没有教许炮炮叫过一声爸爸,总是含混过去了。至今许炮炮都是啊啊啊的招呼他们,即使遇上许炮炮偶尔爸爸爸爸的叫起来了,他们也很少答应。
许明诚轻咳一声道,“点菜吧,我饿死了我要赶紧吃了回家。”
一群人赶紧大呼小叫的叫菜单,只有姜心草飞快看了郑小宁一眼,郑小宁象是感到她的目光,抬头笑了一下,把递到他面前的菜单拨开道,“我随便了,姜心草你帮我点好了。”说着默默把许炮炮从姜心草怀里接过来。
姜心草抄过菜单在郑小宁肩膀上打了一下,“都说叫草草了,或者叫姜姐姐也行。”
许明诚有意打趣,旁边补充道,“叫什么姜姐姐啊,我看直接叫江~~姐~~好了。”
一桌人哄堂抚掌大笑,连许炮炮都不明所以的跟着前仰后合的边笑边拍起小巴掌来;郑小宁有点儿不好意思跟着笑似的,抿着嘴一下一下摸许炮炮的小刺儿毛头。
席间跟姜心草一起来的一个广播站女孩儿问起许炮炮多大,郑小宁一想,恍然意识道,“下个礼拜天,炮炮就要一岁了。”
几个女生一起吸气,争前恐后道,“哎哎哎,要不要办生日会啊,我们来帮忙吧。”
许炮炮却还懵懂不清,完全不知道说的是自己,得意的拍着桌子学舌,“哎哎哎~~~”

一群人哄闹到几乎快半夜才回去。许炮炮早就在包厢沙发上睡得七颠八倒的了。其实中间郑小宁几次要走,都被姜心草拦下;好在许炮炮最是随遇而安,郑小宁往沙发那边一抱,小家伙翻个身趴着,眼一闭就睡过去了。
出门的时候许明诚过去把许炮炮抱起来,许炮炮眼睛一掀,迷迷糊糊看看两边,又趴在许明诚肩膀上合上眼。
郑小宁过去跟许明诚小声道,“还是我来吧。”
许明诚摇头微笑,“没事儿,一会儿就上车了。”示意郑小宁去街边叫车。
许明诚一路把许炮炮抱在怀里直到进屋才交给郑小宁。郑小宁小声叫许明诚先去厨房,然后把许炮炮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完了又就着脚边一盏小灯给许炮炮把尿布衣服都换了,整个过程中许炮炮不过稍微开了开眼睛,也不知道看清楚周围没有,就迅速翻了个身,又变成面朝下撅着屁股趴着,随即打起小鼾。
郑小宁小心翼翼从许炮炮房间里退出来又关上门,一转身看到许明诚站在他身后,上身赤裸腰上松松挂着条破旧的牛仔裤,头上还搭着大毛巾,想是刚刚洗澡出来。
郑小宁眼睛飞快转到墙上,小声道,“干嘛这么静悄悄的,吓我一跳。”
许明诚眯眼笑笑,“厨房里那绿豆粥是你做的?”
郑小宁点头,“啊,对,我就用电高压锅定了个时,味道怎样?”
许明诚摇头,“我还没吃呢,一起吃去?”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许明诚咬着筷子,定定看向郑小宁,“你答应的事儿呢?”
郑小宁置若罔闻,问,“小碗就行了吗?”
许明诚笑,“打算赖账啊?”
郑小宁把碗轻轻放许明诚前面,凑过去用嘴在许明诚脸颊上飞快扫了一下又缩回来,“快吃吧,那么多话。”
许明诚伸手一把拉住郑小宁,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就一下?”
郑小宁不语,又去橱柜取了勺子放在许明诚碗里,“还是用勺子吧,再不吃可就凉了。还是你喜欢吃凉的绿豆粥?”
许明诚笑笑,把碗和勺子一起推开,“大夏天的,凉什么凉。你抬头看着我。”
郑小宁放下东西,叹口气抬起头,淡淡回望许明诚;隔着眼镜,许明诚看不清楚郑小宁的眼睛。他顺手把郑小宁的眼镜取下来,看似随意的道,“你多少度啊?看什么都看得那么不明不白似的。”
郑小宁没有去抢,眼睛眯一下,站起来道,“其实度数不算深,不过不戴看不清楚字。”
许明诚也跟着站起来,把郑小宁逼得靠在墙上。郑小宁有些慌乱,眼睛四处扫,过一会儿就定定望着地下。
许明诚一手支着墙一手握住郑小宁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小宁,你看着我,这些话,我希望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
郑小宁微微叹口气,抬手摸了摸许明诚的头发,“你可以不说吗?”
许明诚凝神看他,“我不说你知道吗?”
郑小宁默然,稍顷微不可见的点头,轻声道,“我想我知道,所以你别说了。”
许明诚气结,把头低下去把嘴停在郑小宁的嘴边,呢喃道,“那么,你呢?”因为离得太近,许明诚说话的时候不断碰到郑小宁温软的嘴唇,他有些模糊的想,这应该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吧,虽然,只是浅浅的唇与唇接触。
郑小宁待要往后退,许明诚紧紧握住他的下巴,又再追问,“那么,你呢?你喜欢我吗?”
喜欢吗?
郑小宁沉默:有些话不说出来,当未来临近一切不得不过去的时候,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些誓言不吐出来,虽然不会有期待欢喜,自然也不会有背弃失落;而有些心意只要不被戳破,一天一天比肩过着的日子,就可以当作偷来的宝石碎碎珍藏心深处。
喜欢吗?
郑小宁眼睛低垂看着地面,怎么可能不喜欢呢:许明诚对他而言,简直是理想式的人物:读的是他向往的P大,看的是他不能理解的书,运动样貌也样样拔尖;更可贵的是,这样一个看似云间天上的人,处事温柔周到随和,对炮炮对他无不体贴照顾。人非铁石,他又怎么可能不动心不喜欢不倾慕?
是从未两情相悦更痛;还是甜蜜拥有以后一朝失去更痛?郑小宁不得不迟疑。
然而许明诚却不容他迟疑,他抬起郑小宁的脸,深深看进他的眼睛,“你呢?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四下静寂的夜,许明诚这简单的一句问话几乎在厨房里带出回音来。厨房的顶灯有美丽的玻璃罩,明黄的灯光把斑驳的玻璃花映在米色的墙上,宛如一个梦境。
未来有多远,时间有多长;将来会不会后悔,此刻是不是明智;一切疑问在破碎流动的灯光下忽然都不重要了。
郑小宁淡淡一笑,终于放弃抵抗,靠向许明诚。
许明诚早有九成把握,见郑小宁忽然靠来,哪有不懂;他立即松开郑小宁的脸,转而揽住郑小宁的腰,慢慢的,深深的,低下头去。
郑小宁看着许明诚低下来的脸:黑白分明闪闪发亮的眼睛,眼瞳上清晰的映着自己的脸;不知道是谁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鼓点还要更响更沉重。
已是午夜时分,濛濛飘了一天的雨终于决定在这个时刻稀里哗啦的瓢泼而下,骤然之间只听窗外水声凌厉,打在遮雨棚上乒乓作响。
郑小宁整个人都被许明诚推到墙上紧紧靠着,许明诚的嘴唇缝隙不留的贴着郑小宁的皮肤,从他眉间顺势而下,沿着鼻梁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点下来,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辗转来回的厮磨。
郑小宁合手抱过去才忽然意识到许明诚从方才起就没有穿上衣,他烫了一下似的要收回手,许明诚立即抽回他支在墙上的手反过来按住郑小宁。两人手掌交叠。郑小宁只觉得手心手背都无比灼热:手背上是许明诚的手心,干燥滚烫;手心下是许明诚微湿的皮肤,似乎能感到有脉动随血流在皮肤下奔腾,滚滚如雷。
许明诚在郑小宁嘴上辗转良久,唇触着唇,舌追逐着舌,两个人从上而下严密贴合,模糊的窗影上看来,仿佛是一个人。
良久许明诚才放开郑小宁,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仍然一下一下的啄着他露出来的皮肤,嘴里喃喃道,“你好烫。”
郑小宁扭头微微喘气,窗外雨势磅礡,几乎在无边黑夜中织出一幕白来:岁月遥遥,也许会很多很多的未来供他再来回忆痛悔此刻;而在此刻,他已决定忘记未来。

7。
运动会过后,姜心草一天三次的催,郑小宁只好放弃原来落跑的想法,从复印室下班就带着炮炮准时到广播室报道去了。
姜心草没说错,炮炮在广播室里根本不愁没人陪伴。第一天过去,那夜一同吃饭的女孩几乎是一个没拉下的守在广播室,郑小宁从进去几乎就没再沾上炮炮的边儿。
许炮炮一下子忽然掉入热热闹闹的脂粉堆,简直是如鱼得水;他正在走路将稳未稳的边缘,不大的广播休息室简直成了他的游乐场,从这一双手走到那一双手,中间还不断有伴奏的加油声鼓掌声。许炮炮绕着屋子走了几圈,见周围人笑的笑鼓掌的鼓掌,忽然便停在中间,左右环顾,一边嘎嘎笑着一边有样学样拍起小胖巴掌来,还边拍边得意点头,愈发引起周围一片倾倒。
郑小宁那边,许炮炮离了手就被姜心草抓去恶补。姜心草说的是,“你的先天条件很好,虽然没有经过训练,对声音的控制已经非常熟练,但是,”她话锋一转,“话虽然是这么说,必要的学习和训练,还是得补上。”边说边啪啪的摔出几本书来,又是发音练习,又是普通话语音,后面还跟着什么语言表达技能,朗诵演讲技巧。
郑小宁心中叫苦不迭,待要说我只是被你逼迫来社团的啊能不能不学,被姜心草一瞥,不由自主的捡起一本发音练习来翻看。姜心草还在旁敲边鼓,“你一边琢磨一边上,”指了指那边一个抱着许炮炮左亲右捏的长头发姑娘,“那是白薇,下周起你就跟他一起上下午的点播节目。”
郑小宁眼前一黑,还没发言。姜心草给完大棒又赶紧赏颗糖,“你好好练好好学,我们社里象样的男声就没有,我就指望你做台柱了。每年秋天都有地方台过来选人给他们录广告小样,到时候我推荐你。”
看了半日,姜心草还在旁点拨训练,到抱着炮炮跟意犹未尽的女孩子们道别的时候,郑小宁只觉得精疲力尽。
姜心草把之前热热闹闹的女孩子们安排好又跟出来,郑小宁回头笑曰,“不用送我,你要真歉疚明天就放了我。”经过这些天,郑小宁和姜心草已经非常熟悉,说话自然也随便很多。。
姜心草笑笑,把之前包里的书又拿出几本塞给郑小宁,“你自己回去看看,要是感兴趣就再来,不然我也不强迫你。”
郑小宁继续打趣,“我不来行不行啊?”
姜心草凝视郑小宁,“你的声音真的很有天赋。”
郑小宁要谦虚几句,姜心草抬手制止,“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一直就在复印室帮人复印?”
郑小宁闻言黯然,半晌道,“我又没读过什么书。”
许炮炮在他身上仿佛感到什么,扭啊扭的转过头来,冲着姜心草拍拍手,含糊道,“出。。。出。。”。
姜心草上前握住许炮炮的小胖手,一个一个顺着摸他手背上的小涡儿,微微笑道,“只要识字,人人都可以读书。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嗓子,和你的耐心。”
夏天的傍晚,空气依然是溽湿灼热的,姜心草目光诚恳的看着郑小宁,“如果你喜欢,我觉得你能做好,真的。”
郑小宁忽然觉得鼻腔一热,默默点了点头。
之后几天往播音室玩儿许炮炮的人愈发多了起来,用姜心草的话来说,真是考勤都没那么全。
最后姜心草不胜其扰,索性把所有愿意照顾许炮炮的女孩子们拿了个名单来,又按她们的时间表排出日程贴在门口,说是非当值期间又没有播音任务的,统统不许在里面守着,引起一片哀鸣。
最后排到的女孩子们提出,反正播音室门外就是静园草坪,不如带着许炮炮户外玩儿着,既不影响播音社工作,又满足了那些没排上日子却想玩儿许炮炮的人。
姜心草不置可否,只道反正不在名单上的人不能挤在播音室里;算是答应了。
郑小宁几天下来日以继夜的翻书,逢到下午又有姜心草恶补,到了周五姜心草便把白薇抓来跟他练配合。
相互介绍的时候郑小宁十分紧张:虽然许炮炮在播音室里所向披靡,他其实还没有跟姜心草以外的女孩说过话。
白薇看他脸红结巴,忍不住一笑,“郑小宁是吗?我是白薇,英语系大一。”
郑小宁不好意思,“嗯,是。我,厄,我没在读书。”
白薇宛尔,“我知道,姜师姐都跟我们说了。你知道吗,她们,”她指指外面那一群围着许炮炮喧闹的女孩子,“都可羡慕我了。我可是不用排日程都能天天见到炮炮呢。”
姜心草在旁边补一句,“小宁你跟白薇好好练练,她也可以指点你的,别看她年纪小,可是家学渊源,是白帆的女儿呢。”
郑小宁呆一下,“白帆?哪个白帆?Z台那个播音白帆?”说的是本地最大广播电台的播音员,郑小宁从幼时在福利院便常听他的节目,几乎是听着他由小做大,成为Z台台柱式人物。
白薇含蓄的笑笑,不说话。
姜心草拍拍郑小宁的肩膀,“那还有谁叫白帆?”
郑小宁完全怔住,看向白薇的目光充满仰慕,“啊,他居然真的姓白。”
白薇给他逗得哭笑不得,点头打趣,“是真姓白,我还有个哥哥也姓白,我们全家都姓白,啊,不,我妈妈不姓白。”
郑小宁脸红起来,赶紧掩饰的翻手中的稿子,“那,咱们就照稿子念?”
因为是周五,各个系都散得早,许明诚搭上的棒球社活动也时间大大缩短;郑小宁这边还没散,许明诚就找上来了,钟越也一起跟在后面。
许明诚进来的时候郑小宁正跟白薇头碰头的看稿子,白薇一手点着纸小声说着什么,郑小宁凝神看着白薇,表情专注。
许明诚心中警铃大作,正要走过去,又有人进来,一边推门一边道,“薇薇你好了没,我的车在外面不能停久的。”
他这一进来,白薇郑小宁都抬起头来。
白薇先发话道,“哥你那么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啊,这里是播音社呢。”转眼看到许明诚,脸忽然红了红,点头示意了一下。
许明诚回头看去也小小一惊,进来的是上次长跑里让他超越升第三的师兄,他赶紧招呼,“师兄,真巧啊。”
那人笑笑,“白桦,桦树的桦。”
许明诚赶紧又点头,“白桦师兄。”
那边郑小宁早站起来,恭敬问好。
白桦看到郑小宁眼睛眯了眯,半晌道,“薇薇说播音社来了个新男孩儿要跟她搭挡,是你吗?”
郑小宁腼腆一笑,“是我,刚才正在跟白薇练习呢。”
姜心草那边跟钟越招呼完了也赶紧过来,说今天可以散了,下周一起就让郑小宁跟白薇正式搭配。
许明诚过去帮郑小宁收拾着桌子,一边还笑道,“本来还怕找不到地方才让钟越带着我过来,结果远远就看到炮炮在门口,早知道这样我前两天就摸过来了。”
白桦扯着白薇要走,白薇有点儿拖拉,拉着白桦的衣服眼神示意白桦。白桦看看许明诚,恍然大悟似的,叫住许明诚,“许明诚,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白薇,也是大一,英语系的。运动会时候你的棒球赛她可是一场都没拉下啊。”
白薇这下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推搡了一下白桦小声道,“哥。”
白桦爽朗笑起来,“我这说的是实情嘛,怎么不好意思了?”
屋里其他四个人看这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郑小宁手忙脚乱把包一扎道,“啊,你们先聊,我出去把炮炮抱进来。”说着就要出门,许明诚手一捞原要拉住郑小宁,却还是给他滑脱出去,遂对白薇一笑,“白薇你好,小宁以前从来没做过播音,还要你多照顾啊。”
姜心草审视的看了看许明诚,却没说话,倒是钟越想起来,“哎,你们不是说炮炮这礼拜天一岁生日?打算怎么庆祝?”
许明诚想想,“还没跟小宁商量呢。”越过窗户往外看,郑小宁刚把许炮炮抱过来,外面的女孩子一个一个挨着亲许炮炮,看来这个道别仪式还有一阵子。
白桦看看外面又看看许明诚,忽然开口打趣,“对了,你不是有家属吗?别不是诳我吧?”
许明诚还没说话,钟越倒答上了,“他可不就是有家属嘛,许炮炮,”他扬头示意一下,“可是他儿子呐。”
白薇闻言大惊,“儿子?他不是郑小宁的……”
许明诚点头,“啊,对,炮炮是小宁收养的,不过那会儿我给炮炮出了奶粉钱,”他想起两人的初遇,不由自主微笑了一下,“所以我就说让炮炮跟我姓,当我儿子好了。”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白桦伸手拍许明诚的肩膀,“好一个便宜儿子,你小子。”
白薇歪头想想,“反正周末,不然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我哥请客。”她一把拍在白桦胳膊上,“你最近不是跟导师做个什么项目新拿了钱?”
白桦吃痛闪开,嘴里道,“小丫头主意打我身上来了,行,请客就请客。”
钟越姜心草还没说话,许明诚推托起来,“不用了,许炮炮在外面吃饭闹得很,还是我们带着他回去好了。”
白薇很热情,“去吧去吧,吃大户啊。再说我今天就光陪着郑小宁练了,都没来得及跟炮炮玩儿呢。”
许明诚心道谁在乎吃这顿饭的钱,正想继续找个理由推了,郑小宁已经抱着许炮炮到了门口。
白薇跑过去逗许炮炮,又跟郑小宁提了一次吃饭的事儿。
郑小宁看了许明诚一眼,不太清楚他的态度,只好含糊道,“啊,这个,我们要跟明诚的车回去,他方便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许明诚在推让和答应之间犹豫片刻,想到郑小宁向来深居简出,这些天因为姜心草的关系回家以后都兴致勃勃的,想来是真喜欢播音这回事,想到这个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选了地方,郑小宁带着许炮炮上了许明诚的车,其他的人则都跟了白桦。
出来分车的时候白桦看到郑小宁的Acura MDX,吹了一声口哨道,“哟,小许你这车不错啊,就你还吃我大户。”
许明诚笑笑,“常带着炮炮跑,弄个大点儿的车开比较保险。”
许明诚开了车门郑小宁就熟门熟路的进了后座把许炮炮往旁边的车座椅上放,小家伙一身胖胖的肉,被固定在椅子上还手舞足蹈的自言自语。
待郑小宁安置好许明诚却又打开门挤进后座。郑小宁吃惊,“你干什么啊?还不去开车,一会儿跟丢了。”
许明诚满不在乎的笑笑,“他们告诉我地方了,我能找着,再说了,丢了就丢了,还差他们这顿饭不成。”一边说一边凑过去亲了亲许炮炮,又顺着摸上去要亲郑小宁,郑小宁推开他,“别胡来,那么透亮的玻璃。”
许明诚笑,“不亲也行,今天陪我坐前面。”说着就把郑小宁往外拉。
郑小宁无奈,只好又下了车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上了车许明诚握住郑小宁的手,用力捏了一下郑小宁的掌心道,“你还知道不能胡来啊,看你跟那个白薇靠得头碰头的,就差没亲上了。”
郑小宁张口结舌,“说什么啊,我们那是在练搭配。”
许明诚一边挂档一边继续无赖,“搭什么配,你跟我搭配就行。”
郑小宁无奈,索性不再搭理他,自顾自转头看窗外。
许明诚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握住郑小宁,嘴上依然不停,“小宁你上周才答应了我,总不能没几天就始乱终弃吧。”
郑小宁给许明诚逗得笑起来,道,“行了,别装了,白薇都承认是你的球迷了,你还装什么呀。”
许明诚忽然正色,“球迷不球迷的我不管,小宁,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可不能辜负我。”
郑小宁一滞,还没说话,许明诚忽然又嬉笑起来,“噢,对,除了你我心里还有炮炮。”
许炮炮难得一个人坐在后面无人看管,自顾自的把鞋子拔拉下来,又把袜子揪脱了,正抱着自己的两只小脚丫玩儿,忽然听到许明诚提到自己名字,也响亮的答到,“抱抱~~”,一边得意的嘎嘎笑。
郑小宁忍俊不禁,回头捏着他的小鼻子纠正他,“是炮~炮~,你这个小笨蛋。”
吃饭是白薇挑的地方,就近选了P大旁边的俏江南。许明诚停好车抱着许炮炮下来,一边走着一边小声跟郑小宁抱怨,“这里光有模样又不好吃,我做的都比他们强,还不如回去咱们仨儿跟家里吃呢。”
郑小宁推推他,小声道,“白薇是白帆的女儿呢,你知道吗?就是Z台那个白帆啊,我最喜欢他了。”
许明诚一听更不高兴了,“喜欢什么喜欢,喜欢回去听广播就好了啊。好不容易一个周五晚上,”许明诚咽下一句明天不用早起,接着说道,“再说礼拜天炮炮周岁了,咱们不商量商量怎么给他过?”
许炮炮正目不暇接的看俏江南里的小桥流水呢,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把含在嘴里的手指拿出来,得意的大叫一声,“抱抱!”
郑小宁无奈笑笑,伸手点点炮炮的脸蛋儿,“是炮!炮!”
前面包厢门迅速打开,白薇探出头来笑,“远远就听到炮炮的声音了。”
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光是商量点菜都花去不少时间。钟越是什么都听姜心草的,白薇又是个嘴挑的,郑小宁从来就不在这种场合发言,许明诚根本是对俏江南没有好感;于是点菜的任务自然落到两个女孩子身上,挨在一起指这个点那个又数人数又讨论,半天也点不出一道菜来。
旁边等着点菜的小姐倒是十分有涵养,帮许炮炮拿来高椅以后就在旁边逗著,一点儿着急的意思没有。
最后是白桦看不下去,从白薇那里一把抓过菜单,张口便来,“凉菜这一页,逢单数就上。”然后刷的翻过一页,“这一页上2,4,6,8”,再翻一页,“这一页上8,9,10,11,12。”
全场人连在旁边逗许炮炮的点单小姐都骇笑,郑小宁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咳嗽起来。许明诚赶紧伸手拍拍郑小宁后背,待郑小宁停下来,他顺势就把手放在郑小宁的椅背上,两个人挨得近,这么一看,仿佛一个拥抱的姿势。
白桦审视的看了看郑小宁和许明诚,意味不明的一笑,放下菜单对白薇姜心草道,“想好没有?没有想好就按我刚才的来。”
白薇姜心草不敢再拖,赶紧把刚才看中的菜点出来,一群人又开始说说笑笑。
白桦无意说起白帆早年播音的轶事,郑小宁听得全神贯注,一边听一边问题不断;白桦看他感兴趣,更是一件一件层出不穷的细细说来,越说郑小宁越是欢喜,又是感叹又是微笑;白桦有个这么好的听众越发说得兴奋。他虽然并未参加播音社,但是显而易见的继承了白帆的好声线和对声音的把握,起承转合间语气音调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小故事因此也更加引人入胜,可笑的更可笑,感人的更感人。
中间许炮炮屡屡听到白桦说道白薇一口一个薇薇,也有样学样的叫道,“vivi~vivi~”,引得白薇欢喜尖叫。
郑小宁这些天特训见效,听了几段便听出门道,看白桦的目光很快转为尊敬,把许明诚在旁边看得一肚子泛酸。
好在菜很快上来,郑小宁许明诚两个配合着给许炮炮喂排骨面,总算没有时间再让白桦跟郑小宁絮叨。
许炮炮吃起饭来天上一半地下一半,明明自己不会用勺子却偏偏要抢把勺子握在手里,嘴上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拿勺子在桌沿上敲,敲几下又想起来勺子的用处,便使劲儿在碗里捞啊捞,偶尔还真给他捞上点儿汤水来。逢到勺子舀上的时候,许炮炮便得意洋洋的挡开郑小宁递来嘴边的面条,自己颤颤巍巍的把勺子举到嘴边。可惜勺子每每到不了跟前便偏斜,汤汤水水的洒半面桌子。
一顿饭下来,几个人又是听敲鼓又是看洒水车,无不佩服郑小宁自始至终的耐心和气。
散去的时候还早,白桦问道有没有别的去处,郑小宁虽然意犹未尽,也不得不考虑许炮炮的作息,只好惋惜作别。
许明诚一路回去都黑着脸沉默不语,不止郑小宁,连许炮炮都觉出不对劲来,一改从前在车上咿咿呀呀的德行,静悄悄一个人缩在车座椅上含手指。待得车在车库停好,两个人回头一看,许炮炮张着小嘴头斜斜歪在脖子上,睡着了,脸颊脖子摸过去都一把汗。
许明诚过去轻手轻脚解下许炮炮抱在怀里,一路上楼电梯开门,许炮炮都贴在他身上,没有半点儿醒来的意思。
郑小宁跟在后面小声道,“怎么办?睡前的奶还没喝呢,澡也没洗。”
许明诚小心翼翼把许炮炮放到小床上,转身回答道,“小孩子最重要的是睡眠,今天吃得也不少,不缺那顿奶,还是就让他睡吧。”
郑小宁于是翻来许炮炮的睡衣,又拿了温水毛巾,就着许炮炮躺着的姿势给他擦了擦一身的汗,又换了尿布衣服。
许明诚一直抱着胳膊看郑小宁忙前忙后。许炮炮的屋子里特地弄得小夜灯,郑小宁起仰之间,那一点儿微弱的光线把他的剪影朦胧的勾出来,还晕着淡淡的边。
待郑小宁安置好许炮炮关了灯,便过去摸索着拉了下许明诚示意他一起出去。
许明诚就势握住郑小宁的手,一下子把他翻过来压墙上了。
郑小宁给他这一翻吓了一跳,心里惦记着炮炮还睡着,也不敢大声叫唤,只用力推着许明诚紧贴着他的身体道,“做什么?别吵醒炮炮了。”
许明诚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你别出声不就好了。”说完就轻轻咬了郑小宁耳朵一口。
郑小宁吃痛,总算在叫声出口之前刹住。刚黑了灯眼睛还没适应光线,眼前几乎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许明诚。他只能感到许明诚的嘴唇还粘在他耳朵上,顺着耳廓舔了一圈。
郑小宁感到这一阵湿气嗡的就热起来,腰也吓得软了,差点儿从许明诚怀里滑下去。
许明诚笑笑,用力抱住郑小宁,依然用气声贴着他耳朵道,“看,我早就说过你耳朵敏感。”
郑小宁想推开许明诚跑出去,手上却完全使不出力气,在许明诚胸膛上推了好几下他依然都纹丝不动。
好在许明诚的嘴唇总算离开了他耳朵,然而两个人的身体依然紧贴着。
是盛夏,许明诚身上源源不断的散放热气,郑小宁挨着他,心想这么热,自己快被点着了。
慢慢的眼睛适应了光线,郑小宁总算从一片漆黑中缓过来。他用力把头扭开想看清许明诚的表情,终究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他的眼睛映着外面不知道哪里的灯,黑暗中有些许微光。
许明诚仿佛在想什么,一直凝神看着郑小宁。
郑小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慌,也不敢再拉许明诚让他走,只好默默靠在墙上。
半晌见许明诚叹了口气,低下头来含住郑小宁的嘴来回厮磨半天,又舔又咬的,呼吸又重又热,一下一下在郑小宁耳边喷着。
郑小宁愈发有些站不住。好在许明诚吻了半天终于还是放开了他,静一会转而拉他的手道,“走,出去吧,别吵着炮炮了。”
郑小宁心里埋怨你还知道啊,也不答话,甩开许明诚拖着步子出去了。
甫一进客厅,外面明亮的光线扎得两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了闭眼。
郑小宁摸索找到沙发上坐下,经过刚才这一下,他全身都有些使不上劲,得赶紧找个地方靠着。
许明诚过去挨着他坐下,拉起他的手放嘴上亲一下道,“你很喜欢播音?”
郑小宁看他一眼,“不是你说的,我适合做这个?还说我声音好听?应该做深夜节目?”
许明诚心中大是懊恼,心道我哪知道你会这么快付诸行动啊,我只想你说给我听。想是这么想,话倒也没说出来,沉默一会儿道,“你喜欢就好。不过喜欢白帆,也不用打听人家的过去嘛。偶像之类的,远看着就好是不是?”
郑小宁不好意思,“机会难得嘛。又不是天天都能遇到偶像的家人。”
许明诚想要是以后你天天遇到了,这可怎么得了。
他一向目光锐利:白桦看郑小宁的目光有点儿过于热切。而且从前白桦给他们做助教的时候,虽然不至于惜字如金,也绝对不是个随和健谈的人。今天席上他滔滔不绝有说有笑的扔小故事,怎么想都觉得是为了郑小宁。
话在肚子里兜了几圈,许明诚还是徐徐道,“那个白桦是我系里师兄,平常就挺热心的,从来也不拒绝别人。不过你还是别跟他太近了,人家快毕业了,事情忙,别老麻烦他,啊?有什么事儿,你找我好了。”
郑小宁惊奇,“我麻烦他干嘛啊?我今天就第一次见他,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都不知道。”转而又道,“你刚才就为这个事儿……”郑小宁原想说,“为这事儿发神经”,想想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下去,掩饰的在台上找了杯子喝水。
许明诚看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水,心中暗暗发笑,一下子过去把郑小宁按在沙发上,“我亲你还要理由?”说着又在郑小宁嘴上又含又弄的半天。
郑小宁给他吻得心慌意乱的,还没反应过来,许明诚却又站起来了,伸个腰道,“我先去洗澡了,你休息会儿吧。”
过会儿许明诚湿淋淋的出来,坐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
郑小宁赶紧扯了块干毛巾,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问,“你洗的冷水啊?怎么浑身冒凉气儿?”
许明诚不置可否的笑笑。
郑小宁还在念叨,“虽然天气热,还是别洗凉的,对身体不好。”
许明诚不语,有些累似的,半靠在沙发扶手上。
郑小宁看他沉默也犹豫起来,心觉自己罗嗦又爱管闲事,便收了话一下一下慢慢的在许明诚头上来回揉着。
许明诚听郑小宁忽然不说话了,哪有不知道的,抬起手握住郑小宁,轻声道,“我只是累了,你别瞎想。”说着又扯下郑小宁的手,从手心开始沿着手臂密密亲了上去。郑小宁这些天也有点儿习惯许明诚沾这儿点那儿的亲,并不推开,只是面红心跳的在旁边僵直坐着。
过一会儿许明诚放开郑小宁,深深喘口气道,“对了,后天炮炮生日是不是?你说咱们怎么庆祝?”
郑小宁想了想,“我也想不出什么,不过周岁,总的抓个周吧?”
许明诚嗯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接下去,只顺着郑小宁的手指一根一根来回抚摸。
郑小宁等了一会儿不见许明诚说话,又把在心中搁了几天的事儿拿出来商量,“我想,正式收养了许炮炮。”
许明诚转过头来看郑小宁,有些询问的神色。
郑小宁笑笑,正色道,“那次跟草草吃饭以后我就在考虑这个事儿了。虽然现在形式上跟我收养了他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少了那道程序总是名不正言不顺。再说炮炮也就大了,以后总不能糊里糊涂的称呼。正式收养了,就可以让他管我叫爸爸了。”
许明诚眉头皱起来,他没有忽略郑小宁自始至终说的都是“他”收养许炮炮,而不是“他们”。
郑小宁仿佛知道他想的什么似的,伸手在他眉心上抚了一下,道,“虽然咱们岁数差不多,你怎么也只是个大学生,日子还长呢,不象我,毕竟已经工作了。”
许明诚听他言外之意更加气闷,郑小宁又补充说,“再说学生也不够资格收养,我收养了,你如果愿意炮炮叫你爸爸,一样可以让他叫。”
许明诚心中恨恨,却也知道郑小宁说得确实有道理。他再怎么一掷千金,总归没有经济独立;而郑小宁再怎么拮据,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
从没有一个时刻,让许明诚感觉如此无力。
郑小宁擦完了许明诚的头发,把毛巾扔他怀里,安慰道,“你别多想,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
许明诚闷闷,“好吧,那你就收养吧,但是还得叫许炮炮。”
郑小宁笑起来,“你放心,都叫了这么久了,真改叫郑炮炮吓也吓坏我。”
许明诚想想又补充,“那也得管我叫爸爸。”
郑小宁犹豫一阵,小声嗯了一下。
许明诚还是有些不开心,心想怪不得以前听人说人贵自立,我还当是一般人家鼓励孩子出人头地的意思;如今这么一看,就是有华屋美食,不是自己的,总归没有决定权。
郑小宁看他始终有点儿闷闷不乐的,低下头安抚的在他眉心亲了一下道,“睡去吧,别胡思乱想的。”
许明诚嘴角一撇,“这样就算了?”一把拉下郑小宁又在嘴上啄着。
郑小宁心里苦笑,这个晚上还有完没完了。
许明诚却很快打住了,放开郑小宁站起来,毛巾顺势扔郑小宁头上盖住他的脸。
郑小宁正要扯下来,许明诚伸手按住,头凑到郑小宁面前低沉缓慢的说道,“小宁,我等你自己愿意。”

8。

第二天郑小宁果然拉着许明诚许炮炮去了福利院,手续倒也不十分麻烦,几页表填完了福利院院长签个字郑小宁签个字就完了。
签字的时候院长还有些忧心忡忡的,跟郑小宁雨语重心长道,“小宁啊,你真想好了?孩子可不是说养就养的啊。再说炮炮年纪小,又是男孩儿,真要放我这儿要领养的人也不是没有。”
郑小宁喜悦得满脸发光,“当然想好了,这不都快养一年了,真给了别人我得吃不下睡不好。”
院长无奈,只得把文件存档,看着两个大男孩儿抱着许炮炮出了门。
许明诚这一年又抽高不少,因为打球的缘故也生得结实,从背后看,俨然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成年人背影。
院长叹口气摇摇头,回到房间里坐下,也就没听到郑小宁喜滋滋的教许炮炮叫爸爸。
许炮炮早就已经发过爸爸这个音,只不过之前郑小宁也好许明诚也好,每每都回避他这个称呼。
这次郑小宁青天白日的逗许炮炮叫爸爸,许炮炮立即响亮干脆的来了一声,“爸爸!”
郑小宁眉开眼笑的,把炮炮举起来就往他脸蛋上亲了一下。
许炮炮更加得意,又来了一句,“爸爸!”
郑小宁百听不厌似的,也响亮答道,“哎!乖炮炮。”
许明诚在那边不乐意了,凑过来捏许炮炮的脸蛋儿,“乖儿子,也叫我一声。”
许炮炮挣脱开许明诚魔掌,皱着小眉头看过去,依然不忘一句,“爸爸!”
三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进了车,许明诚看郑小宁一边把许炮炮绑车座椅一边不住微笑,心中百味杂陈。

周日许炮炮周岁生日,许明诚早早醒了,到了厅里才发现郑小宁比他更早,客厅里地上已经碎碎放满了东西。
许明诚打个哈欠绕开零碎坐到沙发上问郑小宁,“这都什么啊这?”
郑小宁点着一地的东西道,“就是些应景抓周的呗。”说罢站起来往厨房去,“你早餐吃什么?我刚下去随便买了点儿,给你热豆浆吧。”
许明诚跟在郑小宁后面,看他穿着松松的大T恤,脖子后面鬓角发碎碎的,大早上的看得他心猿意马。
许明诚有心找个话题,问道,“炮炮呢?”
郑小宁进了厨房麻利的布筷子开微波炉,边做边答,“早上六点多起来了一次,我喂了趟奶,他又睡回笼觉去了,估计还得有半个一个小时才醒。”
夏天早晨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伴着晨光一起进来,郑小宁面容宁静,衣服头发却被吹得微微翻动。
许明诚心里呻吟一声,转身去浴室,嘴里念叨,“怪热的,我还是洗个澡再吃。”
洗完出来总算心平气和了,却见到许炮炮已经醒了,抱在郑小宁怀里笑嘻嘻的啃一片小饼干。
郑小宁招呼许明诚,“豆浆我给你热好了,煎饼油条油饼包子你要吃哪个个自己拿。赶紧吃了咱们给炮炮抓周,抓完就带他照相去吧。”
许明诚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道,“到哪儿照相啊?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
郑小宁抬下巴朝手机方向示意了一下,“刚才草草打电话来了,我说炮炮周岁我们不知道怎么庆祝,草草说现在小孩儿都流行到照相馆拍照什么的,她正好有个表姐开工作室,可以打个六折给我们。”
许明诚心里咬牙切齿的,脸上还得笑,“我们自己就近找个不就好了,也不差这点儿钱,别委屈了炮炮。我看前面大街上就有店面大的,咱们看哪个光鲜收费又高的,就去哪个,总之一分钱一分货。”
郑小宁白他一眼,从许炮炮嘴里拿出那片被吃得坑坑洼洼又水淋淋的饼干,一勺一勺给他喂起蛋黄拌米糊来。
许明诚待要再说,许炮炮忽然抬起头来,嘴塞得满满的还勉力响亮叫道,“抱!抱!”喷得许明诚一脸米糊末儿。
许明诚早就习惯了,无可奈何的去扯纸巾,嘴里继续问,“你没答应姜心草吧。”
郑小宁诧异,“我答应了呀,怎么能不答应,人家一番好意。”
许明诚无奈,一边呼噜呼噜的喝豆浆一边心里盘算,想了一会儿才说,“还是别麻烦人家表姐了,谁知道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就去,打六折人家本钱都拿不回来,再说这一来不仅我们欠姜心草一个人情,姜心草也欠她亲戚一个人情,何苦来,我们又不缺这点儿钱。”
郑小宁给他这么一说也有点儿动摇,许明诚心想我怎么也得把我们这一家三口的周日巩固了,再接再厉道,“再说炮炮玩儿一会儿还得睡觉,还是就近找个好地方照了得了。你别担心,我这做爸爸的,还能委屈了炮炮不成。”
许炮炮又听到一个自己会的词儿,赶紧跟屁虫似的接上,“爸爸!”
许明诚这次早有防备,灵活闪到一边,总算避开了这阵儿米糊雨。
大家吃完早餐,许明诚又督促着郑小宁给姜心草打了电话取消了去她表姐那儿的照相,就赶紧让许炮炮抓周。
方才许明诚走过厅里没注意,再回去才看到郑小宁一地摆的还挺全乎,笔跟本子别一块儿,小计算器一个,玩具扬琴一副,几张纸币夹在一起,小木锤子,书本,音乐磁带,居然还有一套儿童碗筷。
许明诚啼笑皆非,问“这碗筷什么来历?”
郑小宁一边把许炮炮放中间放一边答,“就是厨房呗,看看会不会成大厨。”
许明诚看许炮炮往地上一坐眼珠子就开始骨碌骨碌乱转,那么多从来没拿过的东西一下子把他围住,小家伙眼花缭乱了。
许明诚正担心许炮炮狗熊捡玉米的过一个早上的时候,许炮炮行动了。小家伙从坐到站,犹豫一下就几步到了小计算器前蹲下来,伸出小胖指头在按键上戳了几下。计算器滴滴几声,屏幕上显示出数字来。
许炮炮“咦”一声,把计算器捡起来抱怀里,看一下又按一下,踩着其他东西出了圈。
郑小宁欣慰,“呀,看来以后是数学能手啊。”
许明诚无奈,“这种东西你也信。那不过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计算器,又能按出响儿来,所以就捡上了。”
郑小宁习惯性的要点头,想想又微微摇了摇,“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许明诚一把举起许炮炮,问道,“走吧,照相去?”
郑小宁点头,又进屋翻了几套许炮炮的小衣服来,说道,“咱们就带自己的衣服去,别换那儿的,怪脏的。”
许明诚忽然想到什么,也进了自己屋,一会儿出来手上拿着两套衬衣卡其裤,道,“我那天路过店里正好看到这个,觉得挺不错,给你也带了一套,一会儿咱们来个全家福。”
郑小宁待要推辞,许明诚眼眨一下,“我们还没有情侣装呢?也算开天辟地第一回哈。”
郑小宁脸立即红了,也不说话,把东西收了就要过来抱许炮炮,许明诚偏偏身子让开,把衣服递过去:“你拿上这个就好。”
许炮炮还对着那个小计算机滴滴乱按,间或发出惊喜的呀呀声。
许明诚言出必行,不顾郑小宁一旁的不断暗示,硬是就近进了一家阔大明亮的影楼。
也不知道是地方太贵还是太早,整面整面玻璃墙围出来的大厅里几乎没有人。
许家三口人一进门,柜台小姐就喜笑颜开迎上来,“是要给小宝宝照相吧。”一边又忙不迭的逗许炮炮,“好可爱的小朋友啊。叫什么名字呀?”
许炮炮扭过头来看她,看一会儿不知道想什么,整个人往许明诚身上靠去,脸躲在许明诚肩膀上;但又想看似的,从眼角偷偷瞟。
柜台小姐立即笑翻了,一边拿来价目表说“是光照宝宝吗?我们这里有几个套餐。”
郑小宁还没说话,许明诚已经抢下话来,“照一套宝宝,再照一套合影,”他腾出手来在自己和郑小宁中间比划一下,“我们三个人的合影。”

摄影师是个中年女子,短发,沉默寡言,把许炮炮安置在背景布前面,就转回来拿了个莱卡单眼机。
郑小宁看那摄影师手上相机镜头看起来不长也不够大;而且此处布景十分简单,不似别的地方又是小桌椅板凳又是假花乌龟的,只雪白一片,补光灯从各个方向投下来,把许炮炮笼在中间。
他不禁小声问许明诚,“这儿行吗?相机看起来好简单,地方也好朴素。”
许明诚禁不住笑了,过去贴着郑小宁耳朵道,“傻瓜,人像摄影就是用这种定焦镜头的。你看她用的这机器简单?莱卡每年限量,连镜头都是人工打磨,你以为便宜?”心里又补充,背景简单?要是沈羽贝在这儿,只怕要为这个尖叫,到底是一分钱一分货,不至于让许炮炮拍出满大街的又是乌龟又是甲虫的娃娃相来。
郑小宁赧然,“你还懂这个?”
许明诚转头看他一下,随口道,“我表姐学艺术的,摄影音乐之类从小玩儿,我也就旁边听听。”
郑小宁沉默,心里暗道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你完全不知道的。
许炮炮在若干盏灯照耀下居然也不紧张,先在地上小爬一会儿,过一会儿想想改坐着,左顾右盼一阵又站起来,看向郑小宁伸出手,清脆响亮的大叫道,“爸爸!”
方才一直啪啪啪按快门的摄影师听到许炮炮这声,稍微露出点儿诧异来,转头看着郑小宁问,“你是他爸爸?”
郑小宁下意识点头,摄影师打量他几眼,“他再叫你你可以过去,随意一些,我这里不讲究摆姿势。”
郑小宁嗯一声,许明诚旁听着心里赞叹一句,又想起衣服来,拉郑小宁的手,“我们先去把衣服换了?”
郑小宁犹豫,“扔炮炮一个人在这儿?”
许明诚想想,“你先去,我先在这儿盯着。”
郑小宁还要说什么,许明诚推他一把,“快去吧,快去快回来。一会儿炮炮疲了就不好拍了。”
郑小宁只得往更衣室去了。
许炮炮见喊了一声郑小宁人没过来,又眼巴巴的看着郑小宁走了,嘴一歪就要哭。
许明诚怕郑小宁听了哭声愈发不去了,一闪身挡住许炮炮看的视线,向许炮炮做开了鬼脸。
许炮炮眼睛里泪花都聚起来了,看到许明诚一惊一乍的逗他,又裂开嘴要笑;小脸蛋儿上看起来就是犹豫不决的哭脸转笑脸,滑稽好玩儿。
摄影师嗯一声,变换着角度连续按了一阵快门。
稍顷郑小宁出来换了许明诚进更衣室,等许明诚再出来,郑小宁已经跟许炮炮一起到了背景布前面,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在玩儿。
许明诚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许炮炮正好也穿了一件雪白有小领的连身短裤,露出来的胳膊和腿都肉滚滚的,这些日子会走路了运动多了些,之前圆嘟嘟的脸蛋下去了一点儿,被下巴压住的脖子也终于露了出来,眼睛黑亮嘴唇艳红神情活泼,顶着短短的刺毛儿的跟郑小宁站一块儿;郑小宁看向许炮炮的眼神温和柔软,本来就很清秀的人给许明诚特地挑出来的这身衣服一衬愈发出众,柔和的灯光下两个人周围跟绕着光环似的。
过会儿郑小宁先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
之后背景颜色换了几次,三个人被摄影师对着拍了接近两个小时。
到中午时分炮炮显见困了,三个人又打道回府,陪着许炮炮睡过了这个生日的下午。

9。
炮炮一岁以后时间就跟加了快捷键似的刷刷往前走,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暑假。
绍良之前问过许明诚暑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到欧洲转转找沈羽贝去;绍欢也对这个主意很赞同,说是许明诚也该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城市比较喜欢的,毕业了可以到那边去再读个学位或者游荡几年。
许明诚早有了主意,说觉得游学什么的都还太早,这个暑假他打算在绍氏做做,也算课外实践了。
绍良问要不要回家来住,司机来回接送也方便些;许明诚说也不必,自己的地方离绍氏倒还近些,再说实习生就象个实习生的样子,跟她们车来车往的平白树了敌。
绍欢笑许明诚做作,道,“你以为你坐着公共汽车上班人家就不知道你是太子爷了?还正经跟那儿给人定午饭打开水不成,自然跟个企划部总监之类进出一下罢了。”
绍良倒是支持许明诚,说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儿,便随了他。
一整个暑假许明诚真的早出晚归守在绍氏跟着企划部的人员跑进跑出,连远在欧洲的沈羽贝都听说了,特地电话来问缘由。许明诚给她敲敲打打取笑一阵,终于道机会难得,也是时候正经学点儿做点儿,总得给许炮炮挣点儿尿布奶粉钱。
沈羽贝听罢倒是没再说什么,转天就给许炮炮邮来一个巨大邮包,打开一看是辆轻便的伞形折叠童车,随包只附了一行字,“许炮炮生日快乐。”
夏天便在许明诚的忙碌和许炮炮的飞速成长中过去。
学校暑假复印室并没有休息,郑小宁依旧每日出门,闲暇时间则被姜心草督促着看书。偶尔白薇会来跟他搭配。白薇每次往来都是白桦接送,一来而去的,白家两兄妹跟郑小宁许炮炮混了个滚熟。许明诚心里虽然不愉快,但看白桦进退得度,除了在郑小宁面前稍稍热情,真正是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总归没再说什么。
姜心草那边说的是下学期开学后已经有地方小台约了来挑人,让郑小宁准备好。
到许炮炮可以健步如飞小跑的时候,新的学年开始了。
姜心草言出必行,果然在当地小台来广播社的时候安排了郑小宁跟他们的单独试听。那边一听也颇满意,就把郑小宁叫去录了几个广告,还真有一个播出来了。听得许明诚十分欢喜,捡着那个台不停的放,就等那个广告出现;最后连许炮炮都在来回训练中听出了郑小宁的声音,广告前奏一起来,小家伙不管在干什么都立即停下,原地站着听完,然后学许明诚的模样小叹一口气,摇头晃脑的走开。
郑小宁自己倒是对这个广告很不好意思,每每听到都想转台,又屡屡被许明诚拦下,只得躲厨房或者卧室里去,剩许姓一大一小在客厅里各发各的痴。
新学期里广播社女孩子们的热情依然如旧。
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没什么机会亲眼看小娃娃牙牙学语,却又都感兴趣;是以每个人都几乎是充满激情的教许炮炮说话。
许炮炮有了这么一群小老师语言能力飞速上涨,几乎每天蹦一个新词儿出来;来看许炮炮的女孩子里还颇有东语系西语系的几个人才,一两个月下来,有时候许炮炮嘴里冒出来的词儿连许明诚都听不出来是什么语种。
当然,因为白薇跟许炮炮在一起的时间最多,许炮炮的英语也说得溜溜儿的。逢到许明诚跟许炮炮逗趣的要什么,许炮炮总是抱着他的宝贝飞速跑开,边跑边摇头,大声扔出一串儿一串儿的“NO!NO!NO!”
郑小宁已经完全习惯了许明诚经常性的亲吻,有时候落在他的嘴唇上,有时候是他的鼻梁,额头耳朵手臂和手指也都被一一吻遍。然而无论多少次,郑小宁依然面红心跳眼花腿软。
许炮炮也跟着习惯了自己两个爸爸的亲热,甚至有样学样。郑小宁抱他的时候,小家伙会突如其来的在他嘴上或者脸上啵一下,亲完自己还笑笑,摇晃着脑袋得意洋洋状;看得郑小宁啼笑皆非。
秋天结束的时候,之前用过郑小宁的广播台又找上了门,说是要开一个十五分钟左右的小节目,在傍晚时间播一些简单的交通状况加插音乐,问郑小宁是不是感兴趣。
郑小宁自己有些惴惴不安的,自然拿去先问了许明诚。许明诚对此不置可否,恭喜虽然说了,态度却很含糊:没有明确反对,但也并不支持。
郑小宁等了一天,只好转而咨询姜心草。姜心草道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是这个台开的条件并不算好,完全可以拿乔谈谈条件,例如让这个台送郑小宁上个培训班什么的。
郑小宁闻言大惊,道拿乔怎么可能。
姜心草意在言外的道,“所有一切都靠问出来,如果你不问,什么也不会发生。”
郑小宁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拿乔不妥,最终旁听的白薇看不过去,愤愤道,“就那么个小破台你怕什么啊,15分钟的节目,不去拉倒,让我去给你说。”说罢就要给那边拨电话。
郑小宁连忙抢下,说还是算了算了,就这么去吧。
正巧白桦走进来,听到半句话就顺口问了问,白薇麻利的把前因后果说了说,白桦笑道,“什么大事儿,我跟他们台里管安排培训的人正好认识,我去说一句罢了。”
白薇皱眉,“你什么时候在那儿还认识人了?”
白桦顺口道,“你凌姐姐的男朋友。”
白薇一听哈哈笑起来,拖长声音语气诡异的说道,“凌姐姐的男朋友,恨你都来不及,还会帮你这种八杆子打不着的忙?”
白桦拍她头一下,笑道,“瞎说,他们俩本来就是我介绍认识的。”
白薇还要发挥,白桦戳戳她的脸蛋示意她停住,又抬头看了一眼郑小宁。郑小宁坐在边上微笑旁观,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流露,白桦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
正要说什么,门又被推开,许明诚扛着许炮炮进来了。
许炮炮横在许明诚肩膀上,努力抬着头冲门外挥舞双手,大喊道,“拜~拜~拜~”。抬头用力太过,许炮炮的小额头上现出几道小皱纹,看起来象只小胖猴儿。
许明诚一进屋就熟练的抡着许炮炮改扛为抱,啵啵在他脸上亲了两下。
许炮炮瞬间给倒了个方向,脸蛋上还留着方才使劲的红晕,一转眼看到郑小宁就喜笑颜开张开手,“爸爸!爸爸!”
许明诚也不放手,冲屋里所有人挨个招呼了一下,就问郑小宁,“说什么呐,能走了吗?”
郑小宁啊一声,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就要走。
旁边白桦忽然加一句,“那我得了消息通知你?”
郑小宁还没说话,许明诚便问,“什么消息?”
白桦笑笑,手环抱胸前淡淡道,“小宁不是拿了那个什么台的小节目,草草说要跟他们要求给个免费培训。”
郑小宁赶紧补充道,“还是先别问,我,我还没想好。”
姜心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跟郑小宁道,“你先回去吧,反正还有几天才是最后回话。”
许明诚跟郑小宁并肩走出去,许炮炮还兀自跟屋里人飞吻,小嘴跟手掌亲得啵啵作响,喊道,“拜~拜~”白薇跟出去与许炮炮依依不舍的道别,许炮炮也很赏脸的回应,“vivi,vivi。”
姜心草靠在墙边审视的看着白桦,白桦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冲姜心草笑,“做什么?可别这么看我,我打不过钟越。”
姜心草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能打过许明诚?”
白桦但笑不语,拿着白薇的东西跟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许炮炮依然还很兴奋,抓着郑小宁咿咿呀呀没完没了。郑小宁坐在后面一会儿伺候水一会儿给擦脸,低声细语。
正是下午堵车十分,许明诚缓慢蹭着路面开,不住从照后镜里看后面;过一会儿郑小宁的目光终于跟许明诚在照后镜里对上。
郑小宁被注视一会儿,不好意思的转开眼睛看炮炮,许明诚轻咳一声,问道,“你想去吗?那个小节目?”
郑小宁想问“你希望我去吗”,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只犹豫道,“我也决定不了。去了的话,还挺奔波的。可是,这好歹算个正经播音工作呢,”他补充一句,“能拿钱呢。”
许明诚给他逗乐了,笑一下道“喜欢去就去,别为了钱去,咱们家不缺你这点儿钱;倒是炮炮需要你陪着。”
郑小宁叹一声,“是啊,所以也有点儿不想去,去了连炮炮的晚饭都赶不上了。”
许明诚点头,不再说什么,心里倒是盘算开了。
周末许明诚抽了一天回家,找上绍欢问道,“咱们家有没有电台广告啊?”
绍氏今年因为新进来几个国外客户,绍良绍欢几乎是脚不沾地的满世界飞。这些天绍良又去了欧洲,只剩绍欢一个人留守。
绍欢正捧了本不知道什么书在看,闻言抬头奇怪的看了许明诚一眼,“咱们家?你说绍氏?有啊,电视台电台都有。”
许明诚挨着绍欢坐下,“那,是今年新的吗?开始做新的没?”
绍欢慢慢翻过一页,漫不经心的说,“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许明诚拉着绍欢的手臂,“小姨,你去问问呀。”
绍欢啪的合上书,“小鬼打什么主意?”
许明诚赶紧正经坐好,把心中盘算的说了一道,大意就是合住的朋友喜欢做广播,而且声音很好,但是机会不多,自家广告,不如就让了他好了。
绍欢深思的看看许明诚,“什么朋友那么上心?还要牺牲自家生意?”
许明诚指天划地发誓说此人声音真的很好,人也好,去年夏天给绍良赶出去的时候自己就是给人收留的。
绍欢倒是越听越好奇,站起来就去拿钥匙。许明诚莫名奇妙,道,“干嘛去?我都还没说完呢。”
绍欢一边往外走一边道,“看看去啊,我总得亲耳听听声音怎样,再说了,也看看人什么样儿,别不是大少爷你以前那种狐朋狗友,平白糟蹋我们的创意。”
许明诚赶紧跟上,一边念叨,“算了吧,忽然这么袭击,吓死人了。还是改天跟人说好再去吧。”
绍欢哈哈一笑,伸手掐了许明诚鼻子一下,“要不是你说是个男孩儿,我可要报备你妈了。”
许明诚背后立即一阵冷汗,深悔自己莽撞。
绍欢显然主意已定,一边快步往车库去一边说,“你住那地儿也就贝贝给你弄好以后我们看了看,之前我跟你妈老想去摸个门儿,结果不是她不在就是我不在,今天好不容易我有空,就全权代表了。”
许明诚看事已至此,只得叫住绍欢道,“那你等等,我给家那边打个电话。”
绍欢不耐烦的挥手,“快快快,事儿事儿的。”
那边莫姨听到声响追出来看,问许明诚道,“怎么才回来就要走?我正给你准备蒜蓉开边虾和香辣蟹呢。”
许明诚作势吸吸口水,一瞬间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后脱口道,“我们晚饭还回来吃,可能还带个朋友。莫姨你多准备点儿,还有个小孩儿呢。”
莫姨一听还回来就放心了,随口问,“多大的孩子啊?我这就去。”

10
许明诚路上三言两语交待了自己去年夏天被绍良赶出来以后的事儿,着重说了郑小宁如何善良好心,不顾艰苦也要收养炮炮;当然削减了自己跟郑小宁的关系不提。
绍欢听得长吁短叹,愈发想要见见郑小宁父子俩。
一到门边就听到里面一阵有节奏的乒乒乓乓声,象是有什么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绍欢疑惑的看向许明诚,许明诚只微微笑,一边有意慢慢的开门。
待得门一打开,许炮炮果然就站在边儿上,探头探脑的往外看。按照他在电话里的交待,郑小宁给许炮炮穿了蓝白的海军短衫,藕节一样的胳膊和腿露在外面,乌溜溜的眼珠子红粉粉的小脸蛋儿,小飘带在肉乎乎的下巴下面飘着。
许炮炮见了许明诚欢天喜地的迎过来,张开双手冲着许明诚道,“爸爸!”
绍欢给逗乐了,大笑起来,“好可爱一个便宜儿子,居然藏得我们都不知道。”
许明诚低下腰一把捞起许炮炮,又招呼郑小宁过来把他介绍给绍欢,
绍欢半边耳朵听着,眼睛却全看着许炮炮。
许炮炮趴许明诚肩上,手指含在嘴里,也偷偷打量着绍欢;小嘴一动一动的,过一会儿把湿淋淋的手指抽出来,冲着绍欢挥了挥,说,“Hi!”
绍欢一下笑翻了,“哟,还会说英语呐。”
许炮炮给她这一笑吓了一跳,迷惑的转过头去看郑小宁,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然后从许明诚身上挣扎着下了地。
几个大人含笑看着许炮炮吧嗒吧嗒跑到靠墙一个小箱子边上,几下弯腰把堆在地上的若干个小玩具顺序放到箱子上,然后沿着墙推开了箱子。那些玩具放得七颠八倒的也不稳,于是许炮炮一边推东西就一边往下掉,他又停下来不住捡。
绍欢旁观着恍然大悟,方才没进门前那一阵乒乓声想来就是这个了。
那边许炮炮皱着小眉头吃力的推着,绍欢又问起郑小宁年岁工作。郑小宁安稳答道自己是孤儿,也是人拣来送福利院的。当年也不知道具体年岁,用的院长的估计;年份跟许明诚是同一年,月份略小些。
绍欢叹气,跟许明诚道,“你这孩子,那天晚上捡到炮炮直接带着回家不就好了。这么个小婴儿,你们两大男孩儿瞎折腾什么。”
许明诚摸摸手臂,“当时妈不是气得够呛嘛。”
绍欢只顾低头看许炮炮忙乎,小家伙一会儿捡一会儿放一会儿推,十分着急;推着推着又停下来张望一下他们三个大人,莫名其妙咧嘴一笑,又埋头接着推。
绍欢看得心都化成一摊水,半天才想起来回答许明诚道,“你带着炮炮回去,还怕你妈生气?早去年夏天带回去了,说不定我或者你妈就收养了,让你们俩瞎折腾,没得让孩子受苦,小宁也辛苦,莫姨不比你们有本事多了。”
郑小宁赶紧道,“我没让他吃苦,我也一点儿也不辛苦,炮炮太好了。”
正这会儿许炮炮忽然非常应景的抬头看了绍欢一眼,眉眼一弯,嘿嘿两声。
绍欢不住点头,“是好,这么个粉团儿一样的小人儿,谁能不喜欢。”又问郑小宁,“明诚说你做播音?”
郑小宁大惊,“啊?哪里是做播音,也就是学着呐。”
许明诚赶紧在旁边加注,“他最近配了一个广告的音,呐,就是这个,”许明诚过去把之前自己录下来的广告放出来。
许炮炮正忙着呢,忽然听到熟悉的前奏,赶紧停下手中的活儿吧嗒吧嗒跑到录音机下面站好,眼巴巴的抬眼望着。
然后郑小宁的声音就出来了,绍欢凝神听着,许明诚躲在绍欢背后含情脉脉的冲着郑小宁抛眼神,郑小宁则羞得满脸通红。
等最后一个音符停下,许炮炮照例叹一声气,把小手背在后面迈着小方步又回到他那小箱子边上。
绍欢心情柔软,微微笑道,“你声音确实不错,这样,”她转而看看许明诚,“我周一去广告部问问,尽快给你个信儿。”
许明诚欢呼一声扑不过,“小姨你最好了。”
绍欢摇头,“什么好不好的,我这是心疼炮炮,跟着你们俩吃的什么玩的什么,都那么不上档次。”
转而又问郑小宁,“炮炮还吃奶粉吧?”
郑小宁点头。
绍欢道,“别在什么街角巷边的瞎买,你姨夫那儿,”她转向许明诚,“一向有些厂商样品,我让他给你送几个过来试试,哪个合适就让炮炮吃哪个,以后我供炮炮奶粉。”
郑小宁赶紧道,“不用不用,那怎么行,炮炮是我收养的,是我儿子,我照顾是应该的。明诚让我住这儿已经很感谢了,怎么还能麻烦你们别的。”
绍欢眉头一扬,“别这么说,明诚跟你和炮炮碰到了也是缘分,既然碰到了,哪能旁观呢。”
炮炮在繁忙中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绍欢嘴里冒出来,赶紧站直了身体,随手从箱子顶上拿了一个小玩意儿冲着绍欢一颠一颠的跑过来,嘴里念叨着,“抱抱,抱抱,抱抱。”
绍欢赶紧蹲下来,看许炮炮跑过来把小玩意儿往她怀里一扔,抬眼跟她对上,嘴里得意大叫,“抱!抱!”
绍欢心花怒放,把许炮炮一把抱起来道,“好好好,抱抱抱抱。”
许炮炮亲热的往绍欢脖子上贴,一边伸着小手指,像是要纠正她似的,响亮大声缓慢的说道,“抱!抱!”
郑小宁在旁边欲言又止,许明诚倒是为这个口误得意了一下,心想许炮炮真争气,比自己想的还要能见缝插针。
绍欢之后就抱着许炮炮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许炮炮出奇意外的合作,全程也不要求下来,就依在绍欢身上东张西望。绍欢看到许炮炮的房间才道,“当时我看贝贝给你弄的这满屋子花草还以为是你们年轻人什么时尚,原来是给炮炮准备的,”转而又道,“贝贝也不跟我说说,不然早我就来看看炮炮了。”
许明诚心里警惕一下,赶紧笑道,“当时哪里有想那么多,就光是想炮炮偶尔得来玩儿,就让表姐给做了个合适小孩玩闹的地方而已。后来小宁房东那边要加钱什么的不合适,我就才想到让他们住这儿的。”
绍欢啧啧摇头,“你就早该想到,还得等小宁房东加钱才想到,炮炮多受罪。”一边说边啵啵在炮炮脸上亲了两下。
炮炮也不闪,等绍欢亲完自己也张开小巴掌在嘴上啵啵两下,然后挥舞着手道,“拜~”
绍欢疑惑,回头看了看郑小宁,郑小宁赶紧解释,“啊,我平常上播音社带着他,那边帮忙的女孩子们要走了就总这么亲一下道别。炮炮这是以为你要走了,跟你道别呢。”
绍欢哈哈笑了,随便在厨房张望一下,道,“也好,是该回去了,你们一块儿回去吃饭吧。”
几个人一起下楼,出门的时候绍欢还要继续抱着许炮炮,许炮炮倒挣扎起来,张开手对着郑小宁大声叫唤,“爸爸!爸爸!”
绍欢笑了,“小家伙怕我把你拐走了?”一边道,“你爸爸也一起呢。”
许炮炮不买账,继续大叫“爸爸”,郑小宁赶紧过去把他从绍欢身上接过来,忙不迭的道歉。
绍欢也不以为意,在许炮炮的小鼻子上摸了一把,说,“小娃娃就那么有警惕性,嗯,不错。”
回到绍宅,迎出来的莫姨也瞬间给许炮炮迷得七颠八倒,跟着心肝肉儿的一团叫唤。
绍宅地方大,因为在市外,还有个像模像样的小花园。许炮炮除了刚进门的时候巴着郑小宁不放,之后就满地撒欢;满屋子就看个小胖影子剑一样冲过来又冲出去,嘴里还呼呼喝喝的。
晚饭时候莫姨只懊恼菜没准备好,又埋怨许明诚不早说,她早上买菜光记挂着许明诚的爱好,都不知道有小娃娃来。
许明诚心想要不是绍欢心血来潮他也没打算这么早把许炮炮这张牌打出来,现如今虽然看起来效果不错,不过到底早了,总觉得心里有点儿不踏实;如此一想便懊恼自己没考虑周详就来找绍欢拿广告,可是转而想到白桦那自在坦然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如此一行确实是不得不为之。
许明诚心里闪电般转着各种念头的功夫,许炮炮早就乖乖的坐在郑小宁膝盖上,张着嘴指着莫姨特地放远了的香辣蟹啊啊啊的示意郑小宁。
郑小宁耐心道,“炮炮这个你可不能吃,这个辣,很辣。”伸舌头做了个用手扇的动作。
炮炮却是不解,自己也把舌头伸出来,小巴掌呼呼扇了两下,继续指着那盘蟹道,“啊~啊~”
许明诚顺手拿了杯水过来,掰开块蟹钳把肉往水里一泡拿出来就给许炮炮,嘴里道,“涮涮就不辣了啊。”
莫姨从厨房那边过来远远看到大喊一声,“哎,可不能给炮炮吃这个。”
却挡不住许炮炮手快,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把那块蟹肉从许明诚手里抢过来,两下就塞到自己嘴里嚼上了。
郑小宁听到莫姨喊声也手忙脚乱的要从炮炮嘴里抢过来,炮炮抿着嘴摇着头用力推开郑小宁,呜呜几下,然后脖子一伸,咽下去了,还得意的嘿嘿两声。
郑小宁呆住了,不知所措的看许明诚,许明诚却看莫姨,道,“为什么不能吃啊?”
莫姨跺脚,“螃蟹高蛋白,小孩儿消化不了,而且容易过敏。这么大一块儿吃下去可怎么好!”
郑小宁一听一下子脸都青了,许炮炮倒好,见大家不搭理他,手脚并用的就往桌上爬,要自己去够盘子里的吃的。
郑小宁赶紧把许炮炮抱下来,莫姨顺势坐在边上,拿刚才端来的鸡粥就着喂,一边说道,“先把这粥吃了再看吧。”
绍欢还算镇定,站起来道,“我给你姨夫打个电话问问。”
沈羽贝的父亲开了个私人儿科诊所,专门面向有钱人群的孩子,这些天跟个有长期关系的家庭出国旅行给孩子当随行医生了。
许明诚奔过去拿电话,一边念叨说,“我说姨夫这折腾的什么啊,咱们家有必要给人当随行嘛,趁早别做了。”
绍欢气得笑了,接过电话顺手给了许明诚一下,“大人的事儿小孩也好乱发言。”
一会儿绍欢挂了电话,说道沈羽贝父亲这就联系他诊所里在附近的医生过来,医生来之前如果许炮炮有起红疹类窒息状况,就赶紧送医院。
于是几个人心惊肉跳的瞪着许炮炮,许炮炮倒没事儿人似的,吃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
医生很快就来了,陪等一阵,说如果红疹没有在一两个小时内发出来就不会有这个症状,至于窒息一类的严重过敏,一般会在吃下去以后马上发作,既然许炮炮说说笑笑过了那么久,看来也是没有问题。
郑小宁长出一口气问道,“那就是没事儿了吗?”
医生摇头,“我估计拉肚子是跑不了的。情况好点儿的一周左右就自己好了;情况差点儿,估计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完。”
郑小宁愁眉苦脸起来,想想凑上去闻了闻许炮炮的尿布,脸皱了起来。
许明诚立即站起来,问道,“是拉了?”
郑小宁点点头,把许炮炮抱去厕所换尿布。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关心的看郑小宁,许炮炮倒没什么异常,依然欢欢喜喜的。
郑小宁叹气,“是拉稀了。”
医生旁边说道,“也没什么关系,就是消化道过敏长疹子的缘故,你们不妨观察几天,如果他精神可以,就不用吃药了。”
郑小宁着急,“不吃药怎么能行?”
医生笑起来,“不要迷信吃药,小孩子的身体其实都有自己的恢复功能,给他们吃药弊大于利。如果许炮炮没有高烧起疹子的症状,精神也不错的话,就等他自己好起来吧。”
郑小宁不知所措,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许明诚。
绍欢倒笑了,道,“不吃药也好。不然这样,小宁你们今明两天就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我们这里叫医生过来也方便,莫姨也好帮忙照顾。”
郑小宁下意识的要回绝,绍欢却手一挥道,“就这么定了吧。莫姨你去收拾一下客房。”
莫姨早就在边上心疼得不行,听绍欢这么一说,赶紧上楼去了。
许明诚见绍欢主意已定,只好也跟着劝说,“那小宁你就留下吧,也对,观察看看炮炮的情况再说。”
饭后绍欢支着司机跟许明诚出去买了一些许炮炮的必需品。郑小宁原说不然回家拿去,绍欢拒绝得倒快,说一则回许明诚那边太远,二则既然大家见着了,以后许炮炮有的是要过来玩儿和过夜的时间,这边备一套给他就是了。
郑小宁虽然惴惴不安的,哪里挡得过绍欢的气势,只得应了。
到临睡前许炮炮又拉了几次,基本上是嘴上吃完下面就拉;要是嘴上停住了,倒也没事儿。不过这来来回回的擦来回去,郑小宁见许炮炮小屁股马上就有些泛红,心里又是内疚又是心疼。
医生观察了一阵,觉得没有大碍,便留下电话走了。
许明诚他们回来以后莫姨又张罗着给许炮炮洗澡,几个人围着许炮炮看他在客房的浴缸里扑腾,小家伙先是坐着拍水花玩儿,拍得一头一脸滴着水;又撅起小屁股把脸凑到水面上,象是要喝洗澡水的样子。郑小宁一声叫唤,把许炮炮从水里捞了出来,许明诚配合着用大毛巾把许炮炮裹起来,就给他剩了张脸在外面,皮肤粉红,眉毛眼睫毛都还挂着水珠子,把绍欢莫姨看得好一阵心软。
安顿好许炮炮郑小宁就被许明诚拉去他的房间,说既然来了,就让郑小宁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郑小宁一进屋就注意到许明诚床头的一家三口合影,照片里的小孩儿大约就是许明诚,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
许明诚顺着郑小宁目光看过去,笑笑拿起照片递给郑小宁,“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张合影。”
郑小宁闻言大惊,抬眼看着许明诚。
许明诚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低声道,“没什么的,别难过。”
郑小宁把许明诚的手拨下来,眼眶里已经有点儿水汽,许明诚笑笑,把郑小宁扯自己怀里搂着,然后在床沿上坐下。
郑小宁要从许明诚膝盖上下来,许明诚却按住了,头放在他肩膀上,嘴贴着他的耳朵,慢慢说道,“我爸跟我姨夫是医学院同学。他这个人特别理想主义,做的是无国界医生。”
郑小宁一呆,许明诚手放在郑小宁腿上,来回摩挲着道,“我五岁的时候他又排了一次外派,就那次,人就没了,感染了当地传染病。”
郑小宁握住许明诚的手,在他腿上艰难转过身来,眼睛里满是怜悯。
许明诚却笑了,“你这什么表情,我比你还是幸运多了啊,你倒来同情我。”
郑小宁低声道,“不一样的,不一样。”
许明诚松开手,郑小宁赶紧顺势从他身上下来坐在许明诚边上,然后又侧过来伸手抱住他,贴着他的耳朵说,“不要难过。”
许明诚静止了一会儿,还是笑了,凑过去在郑小宁嘴唇上亲了一下,沙哑着声音道,“没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
郑小宁看许明诚还挂着笑脸看他,心里跟被剪刀绞着似的疼。神使鬼差似的,他低声道,“我今晚,在这儿陪你吧。”
许明诚一僵,凝视郑小宁半晌,摇头笑道,“看你,让我说什么好。”
郑小宁方才那句话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勇气,见许明诚不置可否,赶紧慌慌张张的站起来道,“厄,那我回去陪炮炮了,你,你也早点儿休息。”
也不等许明诚答话,过去拉开门就走。
许明诚目瞪口呆的看着郑小宁迅速消失,苦笑一下,向后仰倒在床上。

世界大同了——嗯,关于HouseS06E10

在XQ上看到新出House的内容,我还没来得及在电视上看,于是只好委委屈屈在网上找了找。美国这边看不了优酷视频,只能看看节选解闷。

同人女的力量有多可怕,主流电视剧纷纷打擦边球;而House,伟大的能力无穷的House剧组,终于不再满足于擦边球,索性让House和Wilson来了一场赤果果的求婚,让Wilson亲口来了句,I love this man and I am not wasting another moment in my life, 还嫌不够似的,继续接着说,Gregory House, will you marry me?

当然,伟大的剧组还是设定了plot让这个激动人心的场景,在一个并不bl的情节下合理完成了。我们这个世界,沸腾了。

继两人同居,买房子,又说,you die I’m alone等等以后,终极场景出现了!

让我说什么呢,除了,哦,对,我有没有说过,House M.D.里面H/W是xi

二十四节气之立秋

之立秋
凉风至 白露降 寒蝉鸣

徐仲秋一直到正式搬到张岚岚生活的城市,又跟张岚岚约会数次以后,方知道她一直怀念的那个梦想环游世界的人,是她的孪生妹妹张露露。
那天徐仲秋在张岚岚家里看她的旧时照片,这两朵孪生姐妹花儿长得居然全不相像:张岚岚少年时是长辫子长裙子,张露露则是一头短发背带裤装。
张岚岚一边浅笑一边道,“露露这个名字是不是很绮丽?其实露露是个再爽辣不过的人。”
徐仲秋轻轻握张岚岚的手,“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你们姐妹俩儿出生在秋天?”
张岚岚哈哈一笑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这点儿细胞,没错,我们刚过了立秋出生的。”
徐仲秋叹气,“啊?那么巧?”
张岚岚惊讶,“巧什么?你也是立秋过后出生?”
徐仲秋道,“当然,看名字就知道,不过我说的巧不是这个,我有个表哥这两天刚好要过来,他就是立秋出生的,名字就叫立秋,徐立秋,巧吧?”
张岚岚奇怪的看徐仲秋一样,“有什么巧的?”
徐仲秋摸摸鼻梁,没再说话。
徐立秋几天后抵达,徐仲秋自然义不容辞的陪同。
徐立秋此行乃是离婚后的散心,签字以后一时想不到别的去处,正巧徐仲秋那会儿给他电话问候,便随便圈点了这一个城市。
徐仲秋跟张岚岚说,他这表哥跟前表嫂自大学起一路同学,两人一路平稳和谐,研究生毕业早早结婚双双在北维州找到了工作,一晃数年,大家都很看好。不料年初前表嫂忽然小火焰爆发开展一段新恋情,他这表哥从听闻此事到两人签字离婚,不过短短数月:与两人漫长的恋爱结婚过程相比,简直堪称迅雷。
于是张岚岚跟这对徐家兄弟吃饭时准备好了要见到一个头发凌乱目光颓废的男子,不料徐立秋衣冠整洁目光稳定,倒是让她小小一惊。
徐立秋看她一眼,微微笑道,“我姨总埋怨仲秋有假就满世界乱跑,姻缘叫人担忧,这下看来,月老自有安排。”
张岚岚不好意思起来,拉着徐仲秋坐下。
一顿饭时间,徐立秋言谈风趣,举止有理;饭后张岚岚跟徐仲秋开车回家,感叹道,“我看他根本没必要散什么心嘛,好好一个人儿,没看出哪里伤了心。”
徐仲秋失笑,伸手拍拍张岚岚,“你真可爱。难道你要看到他以泪洗面仰天长啸才叫伤心?那是大学生干的事儿,立秋早过了那个年纪。”
张岚岚叹气,“是啊。”
中年以后与生活不断抗衡,哪有那么多的大悲大喜,不过是到来了,接受着,继续走下去。
张岚岚不知道的是,徐立秋是有过那样激愤的过往的,并不在大学里,而且只是为了全不如现今波折的小小不如意。
徐立秋在中学时代单恋过隔壁班里一个叫沈韬的女孩儿。徐仲秋为了他这表哥还专门偷偷跑去瞄过,回来以后不屑的说,“你这什么眼光。”
若干年后,徐立秋一个人往旅馆的路上走着,想起少年的自己听到仲秋说的这句话,还愤愤转身而去,数周不搭理他这个表弟。
其实徐仲秋并没有说错,沈韬在他们那个学校里不算什么杰出的人才:无论模样功课都不算拔尖,唯一特长是能拉一手动人的小提琴。
不知道是学校的什么表演上,徐立秋只听得一曲小提琴版的《我的祖国》就无限倾倒。若干年后去国离乡,他跟着前妻去听陈蓉晖的演奏会,那支《我的祖国》前奏一起,他顿时热泪盈眶:沈韬台上那白衣飘飘的模样几乎是一瞬间现身眼前。
每个中年人都有过少年时代,可能是一首歌也可能只是一个无人言说的刹那,总在某个意料不到的时候一击而中,又全身而退。
徐立秋成年以后知道自己对沈韬的,实在不能算什么爱或者情。他跟她,其实几乎没有交集:那不能算一场恋爱,勉勉强强,不过够上了暗恋的门槛儿。
然而少年情怀总是诗,只不过这首诗终结得很突然:沈韬高二一开头就转学走了,说是父母工作调动。
徐立秋连话也没跟沈韬说过几句,当然不可能知道沈韬去了哪儿。他倒是记得听到消息的那天正赶上家乡城市初秋的大雨,他一个人冒着雨奋力骑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江边站了好久,一路上雨水哗哗的冲在他脸上,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
这个类似于命运式的悲剧结尾给这场少年维特之恋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多少年以后,徐立秋依然记得那天江边野地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模样。
那片废弃的芦苇地现今已经是跨江大桥的起点,徐立秋记得,前年回国他故地重游,看到江边公园人潮汹涌华灯璀璨,只觉得感慨:那些从前过去少年心事,都跟着城市发展的滚滚车轮一起故去。
他原想,自己已经拥有平静美满的生活,别无他求。
跟徐仲秋夫妇晚饭完的翌日徐立秋就回去了:家庭没有了,工作只好赶紧变身所有生活重心。
回到公司一切依然如旧,知道内情的同事都用同情惋惜的目光看着徐立秋,他便是想假装我无恙也不可得。
其实又怎能真的无恙,再怎么样加班也要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越是深的夜,越有凄清蔓延。入夜徐立秋不住回想从前,柔情蜜意,蛛丝马迹,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
天一亮依然还要衣冠整洁精神抖擞的公司里拼杀,真正是光阴催人老。
也许是这样,徐立秋周五接到大华府地区大学同学会周末烧烤的招呼,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决定了参加。
北美几乎每个大城市都华人云集,国内稍有名气的大学都能建立同学会,拉帮结派的,逢年过节聚会吃饭。徐立秋前妻总说这种美其名曰的同学聚会,多少就是个拉郎配。
徐立秋因为早早成家,之前从未参加过这样的活动。这一日按照email里的地址找到,一看公园草坪上乌央乌央一群人,点火的点火,准备小吃的准备小吃,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一场闹哄哄后人群渐渐退散,剩下的人显见比较熟悉彼此,一直慢吃慢聊,直到暮色渐起。
有人忽然向远方招呼道,“沈韬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着你的余兴节目呢。”
那边果然走来一个女子,卷卷短发,手上提着一个长方琴盒。她一边往这边走来一边道,“今天有个朋友让过去指点她女儿,所以来晚了。本来都不想来了,想想还是来看看你们还在不在。”
有人鼓掌道,“来一曲,看,灯刚亮起来。”
沈韬倒不扭捏,打开琴盒想了想就开始拉。
当然并不是《我的祖国》,旋律很熟悉,徐立秋却叫不出名字。
曲罢自然是四下掌声,沈韬笑笑收琴,一边说道,“还有什么剩下的我可以吃?”中间便有人过来招呼,指点剩余的烧烤和冷盘。
徐立秋站在一旁看沈韬叹口气坐下,油乎乎的招呼着一个鸡翅。他稍稍犹豫以后走过去,说道,“沈韬?”
沈韬一下呛住放下鸡翅,伸手抓了一张纸巾握住嘴,抬眼颇是诧异的看向徐立秋:那已经不是一双少女的眼睛,虽然隐约能看出过去的影子。昏暗的光线下徐立秋依然可以看清这双黑白分明的眼:带着这个年龄女子固有的婉转温和,有询问的神色从眼光中透出来。
徐立秋惊诧于自己依然能鲜活的描画沈韬从前的模样:那个曾经的白衣少女,和眼前这个穿着贴身乳白毛衣的短发女子奇异的重合在一起,仿佛有时光呼呼的从耳边呼啸而过:漫长的时光和变幻的空间里,他们居然还能重逢。
徐立秋听到自己说,“你大约不记得我,从前我们读过同一所高中。”
四周灯光忽然一瞬亮起,照得远近霎时昏黄温暖。人群稀稀落落鼓起掌来,夹杂着微微的笑声与赞叹。
像一场电影的终结,也像一场电影的开始。秋天这个季节的来临,可以代表凋零,当然也可以标示收获。
后来沈韬惊奇的问徐立秋,“所以,难道,高中时代你暗恋我?这怎么可能?我们根本不认识。”
徐立秋对于这个问题总是无可奈何的笑,要怎么回答呢?
青春时代的感情不可谓不真不纯,也许有些人真的从中顺利找到一生伴侣,可是对于有些人,例如他和沈韬,那段朦胧的远望,原来,只是为了让他在若干年后,异乡傍晚的昏黄灯光下,能鼓起勇气趋前问候一个双手油乎乎的女子。

二十四节气之大暑

之大暑
腐草为蠲 土润溽暑 大雨时行

飞机抵达盐湖城机场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虽然是盛夏,半空中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山顶上的那一帽雪尖。橘红色的夕阳把整个山体照得发红,那一点雪白愈发显得闪闪发光。
张岚岚下了飞机直接赶到Hertz,打算连夜往黄石开去。正低头取租车证明的功夫,忽然有人在她肩膀上一拍。
张岚岚给这一拍震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她颇有些不高兴的抬头看去,来人却已先她低下来捡起一地的东西递过来,一边笑道,“果然见到你了。”
张岚岚一听也明白过来,兴高采烈道,“徐仲秋,你还真来了。不是说可能请不到假?”
徐仲秋心里叹气,这傻姑娘。
张岚岚见他沉默,继续眉开眼笑,说道,“行程还是一样吗?那我去退车了?”
徐仲秋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张岚岚的笑颜:她笑起来的时候,靠近两边弯弯的嘴角,各有一个小小的笑涡。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笑,他就一直想伸手去戳一戳那两个圆圆浅浅的小涡儿。
他手用力握拳,心中一叹,整整一年,这已是他们认识的第二个夏天。
那个夏天徐仲秋刚刚搬到加州,入暑拿了假就到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里露营。
盛夏是优胜美地的最佳季节,那天张岚岚傍晚赶到,扎营处正在徐仲秋的帐篷旁边。徐仲秋看她熟门熟路的支帐篷给气垫床充气,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夜晚刚刚降临。
徐仲秋跟着张岚岚去接水,排队的功夫顺口跟她搭讪,赞扬她搭帐篷手势熟练,想是精于此道。
张岚岚一笑,没有接话。
徐仲秋倒是给她这一笑带出的笑涡儿稍微照了一下,心中稍稍一滞,嘴上倒依旧继续自说自话。自我介绍以后他说他也常一个人露营,今天刚到,要在优胜美地停五天。问张岚岚日程如何,要不要结伴一起爬山。
张岚岚给优胜美地排的日程确实也是五天,之后还要继续南下到国王谷再呆几日。她听了徐仲秋的话,先想了想,然后笑起来,问,“你行不行啊?我走的trail都很险的。”
张岚岚并非夸口,她在异乡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唯一爱好就是爬山,有假就到处跑,周末有空就在当地公园爬山或者俱乐部攀岩。
徐仲秋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结果被一姑娘家迎头一个“行不行”打过来,哪里还肯认输。两人遂互相对比了行程安排,取长补短。之后五天,两人就一起行动。
徐仲秋起初原本对张岚岚的能力还很有质疑,一天过去,不服不行:这姑娘走起来气息停匀,节奏稳当,显然是个中行家。
几天过去,两人齐头并进,倒是真建立起情意来。到第四天吃完晚饭,张岚岚说第二天晚上就要离开了,之后是去国王谷,问徐仲秋什么安排。徐仲秋笑了,说我也是,看来这是条流行路线哈。
张岚岚也笑,说流行不流行不知道,不过两个公园那么近,难得飞来一趟,当然一路看下去最划算了。
野地里夜晚特别的长,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两人除了聊天,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之后两人依然同行,天南海北的说了一路,虽然只是几天,却也像是认识了好几年。
临离开的最后一个晚上正是大暑,却并不热。
徐仲秋知道临别在即,心中懊恼:旅行中便是这般不好,再如何的花好月圆,也不过短短的一段同路。
正思前想后间,却听张岚岚出了帐篷。
已是深夜,营地的火熄得七七八八了。
徐仲秋跟出去的时候,看到张岚岚正抬头看天:四下无灯空气洁净,满天繁星闪耀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下下来似的。都市里无法辨认的银河,在这里看上去,是无比清晰的一条缎带,时稀时稠,一片暗淡一片明亮。
张岚岚站在这星空之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徐仲秋跟上去,轻声道,“星星真多。”张岚岚默不作声的点点头,不说话。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们在国王谷国家公园门口分道扬镳,徐仲秋犹豫半晌,还是问张岚岚要了联系方式,说是下次若能还有假,可以约着一起爬山。
张岚岚随手给了,并不狷介:两人不在同一个地方;再说,说保持联系,很多时候只是礼貌为之;大部分人,转身之后就没有再见。
徐仲秋并没有浪费这个联系方式,之后张岚岚的旅行,五次里倒真有三四次能跟他碰上——虽然嘴上说的是巧遇,实际上当然是徐仲秋按着张岚岚的步子,把自己的假期挤来挤去,调了又调。
这一次黄石的旅行,也是如此。
张岚岚退掉了自己租的车,一路跟着徐仲秋开车往黄石去。夜晚的高速公路举目漆黑,张岚岚深知夜晚开车同车人不能入睡的规矩,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徐仲秋说话。她的音色并不像一般女孩子的甜美,倒有一种朦胧的沙哑,在黑暗里听起来,仿佛枕边初醒的呢喃,叫人心猿意马。
对面偶尔会来一辆车,徐仲秋便能看到张岚岚的脸在一片雪亮中现出来:她微微侧着脸看向窗外,鬓发细碎凌乱。

他俩在接近凌晨时分到达黄石的营地,各自扎营。徐仲秋屡屡开口,张岚岚形容疲倦,并不答话。只小睡一会儿的功夫,天就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跟过去一样,结伴爬山,顺便交换这些日子的见闻: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也像方才认识的路人。
徐仲秋这次假期完全是之前连续几周拼命加班挤出来,几天下来,逞强的后果出来了:最后一天早起徐仲秋只觉得腰酸背痛,那还不算,竟然还咳嗽上了。他之前仗着时间短年轻身体好,出行根本没有备任何药物,这一通咳嗽虽然不是大事儿,也让他一阵气短胸闷。
正喘气间儿,张岚岚在帐篷外面问他可好。
徐仲秋勉力在猛咳的中间回答说,还好还好,只是今天怕是没法上trail了。张岚岚听起来很焦急,问过以后就掀帐进来,说道自己带了些常备药,一脸忧郁的在旁看着徐仲秋把药吃了。
徐仲秋看她满目担心,心中倒有些欢喜,喝完水顺手拍了拍张岚岚的头,借机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边,嘴里道,“别担心,一点儿小咳嗽,回去就是个好人儿了。”
张岚岚并不见轻松,默默无语的坐下来,说道,“今天的trail不去也罢,不然我陪你聊天好了。”
徐仲秋因祸得福自是欣喜,这一天两人就在营地附近走了一天。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晚饭过后张岚岚看着徐仲秋吃了药才离开。徐仲秋道自己大半痊愈,临走前再看看这野地里的星空,遂跟着走了出去。
夜空中正是星光点点,繁华璀璨;仿佛有风的声音,似远又近。
张岚岚仰头看天,低语道,“你说,如果有另一个世界,是不是跟我们看着同一片星星?”
徐仲秋乍听这话题,原想玩笑几句,但看张岚岚面容肃穆,决定还是缄默。
张岚岚问他,“你是天生喜欢到处跑着玩儿?”
徐仲秋点头,“是啊,天性是个野孩子。”
张岚岚点头,又摇头,说,“我不是,我少年时候最讨厌爬山涉水。”
徐仲秋鄂然,张岚岚接着说,“但我身边有个重要的人,是个天性喜欢到处跑的野孩子。她总说长大以后要环游世界。”
徐仲秋打个哈哈,说,“是不是她现在足不出户,把自己的理想忘了?”
这原也平常,有几个人真的过上了自己少年时候向往的生活呢?
张岚岚低头,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想她不会,无论她在哪里,她一定是个满世界乱跑的人。”
徐仲秋不知道怎么接口,这个“无论她在哪里”听起来太过诡异,他不知所从。
张岚岚仿佛决定今天一定要说很多话,继续道,“今天是大暑,是她的忌日。今年是她去世第十年。我总想,如果我跑过足够多的地方,也许某一次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可以和她遇见。”
她转过头来,眼里的泪光煜煜生辉,“你知道吗,小时候她说,以后她跑遍世界,而我在家待着,只要一起抬头,看同一片星星,我们就算一起去过了天涯海角。”
徐仲秋嘴中干涩,不知道如何接口。
张岚岚倒是自己笑起来,“她走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那年新年第一天,她愣是不睡,自己开车跑到郊外看月亮,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叫我起来看当年第一轮圆月。我原以为,那一年,跟以前以后的每一年都会一样。”
也许确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相对于亘古不变的宇宙洪荒,一个人的到来和离去,是多么渺小的一件事。
徐仲秋默默看向张岚岚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最后只能上前把她紧紧抱住。
张岚岚并没有哭,相反,她在笑,她说,“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最见不得人受伤生病,无论是不是认识的人。我总想,当年如果我更注意一些,如果那个夜晚我知道她会忽然心脏窒息,我一定不会去睡,我一定会守着她。”
徐仲秋心中疼惜无限,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抚摸张岚岚的头发,轻轻的说道,“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第二天早上,张岚岚收帐篷的时候,又像没事人儿一样,爽朗干练,仿佛前一夜滔滔不绝的人不是她。
徐仲秋过来帮手,张岚岚还一笑,说,“怎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徐仲秋按住她的手,说,“我本来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想真正实行了再告诉你。”
张岚岚停手看向他,徐仲秋接着说,“我从公司辞职了,在你那儿另外找了份工作。”
张岚岚整个怔住。徐仲秋笑起来,“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总觉得咱俩应该在营地之外,再好好认识认识。”
再一个夏天,徐仲秋跟张岚岚租了一个RV,决定来一趟横贯美国大陆的旅行。经过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徐仲秋问张岚岚,“要不要进去豪赌一把?”
张岚岚窝在RV里的床上笑,“我手气一向不好。”
徐仲秋停下车,顺手从橱柜里掏出一个黑绒盒子,递到张岚岚手里,笑道,“不怕,赌本儿我来出,去不去?”
张岚岚打开盒子看了看,仰头看着徐仲秋,眼角眉间都是笑意。
徐仲秋凑过去,像这一年里每一次见到她笑的时候一样:他先伸手摸了摸她的两个笑涡,然后捧着她的脸,轻轻的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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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发的第一篇,当时还没有30,尚无儿女,到今年开始接,已经快到了“雨水”里那对儿“中年人”的年纪,就不再说什么了,时光飞逝,难以言语。
本篇献给我至爱的安安小友,愿她在她的主的身边,依然能自由自在的游山玩水,环游世界。

如果这个坑还有人守着,谢谢你们,祝2010年快乐

咫尺(小说,21-下)

关晋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潮湿,整个北京像一个巨大的桑拿屋,把所有的人都蒸得精疲力尽。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跟哪伙人吃完了饭,大热天大家都没什么情绪继续闹,吃完了就四下散了。我没处去,便站在路边抽了一会儿烟。
正那时候我看到林芳:她一个人,面容有些憔悴;按照郡拾跟我们说的日子,她现在该有七个多月了,身型却不算很显,一身灰蓝的裙子,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秀丽。
我扔了烟刚要赶上去,林芳已经上车点了火。
我于是想着去郡拾家混个晚上,赶紧取了车子往他家去。路上我想起来我明天要跑几个局,正好可以让郡拾看看我手上的文件,如此这般我便把车拐了方向预备先去办公室取东西。
那该是夜里九点多十点,写字楼里只留了昏暗的灯,空调也停了,楼里的空气濡湿的热。我搭了电梯上去,看着数字一层一层的往上跳。
出得我们在的楼层我惊奇的发现楼道里的灯居然是亮着的,我一边心里犯着嘀咕一边去开门——门倒是锁着。
等我稀里哗啦的开了门,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楼道里的灯开着了:郡拾在这儿。
他不是一个人,叶文也在。
我开门的声音显然惊动了他们,两个人一起抬起头来,目光惊诧:郡拾靠在桌子边,一只手搂着小叶的腰把他抱在怀里,小叶的手还放在郡拾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是密合的贴在郡拾身上。
我刹时僵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郡拾比我先反应过来,小叶像是要挣脱他的怀抱,他用力把小叶揽了回来,把手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放,懒洋洋的冲我笑了笑。
我没等他开口就拔出钥匙落荒而逃,郡拾似乎是在我身后叫了我几声,我也顾不得回头,匆匆忙忙撞进楼梯间飞快的往下跑。
大热天的,跑了两层我就全身汗湿了。整个楼梯间安静极了,我可以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心跳声。我在某一层蹲下来,感到身上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往下流:之前郡拾和叶文的种种表现终于在这个时候清楚起来,像一部电影终于到了结尾,前面所有的铺垫忽然都有了意义。
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这原是跟我并不相干的一件事儿,我本可以开个玩笑一笔带过,或者,至少若无其事的撤退。
等我终于慢吞吞的到了一楼推开大楼的玻璃门,我看到了林芳的车子,熄着灯,停在阴影里。我正犹豫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招呼她,她却已经看到了我。
她车里表盘的灯没有关掉,模模糊糊的照在她脸上,映得她表情不明。她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的对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又猛跳起来,比方才疾步下楼梯的时候还要更重更快: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我刚才根本没有上楼或者此刻根本还没有下楼。
林芳又招呼了我一声,我才勉力维持面目平静拖着步子往她那儿走。到了跟前她俯身过来给我开了副驾的门,笑笑道,“上来吧,关晋。我们去喝茶。”
我迟疑的看看自己的车,艰难的说道,“我开车吧?”
她摇摇头,笑道,“你知道吗,在这儿,”她举手示意了一下,“可以看到你们公司的灯光。”
那瞬间我明白过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林芳胸有成竹的左拐右绕,到了一家安静的茶庄。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开始;林芳却很镇定的点了茶水,往椅子上一靠,苦笑了一下说,“你都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在否认和承认之间选了后者。
林芳把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桌上,用仿佛自言自语的音调低声道,“我刚开始也不相信,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所措的看向林芳:她并没有流泪,只是满脸困惑。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道,“关晋,你知道吗,我想找个人说已经很久很久了,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跟你说说。你说,怎么会这样?”
林芳的目光让我坐如针毡:我认识她十数年,大多数时候她都镇定从容,只这一次,她看起来仿佛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我清清嗓子,先是道,“你,你什么时候……”林芳看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太多余,想一会儿又慢慢说道,“你别担心,郡拾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林芳看着我,目光雪亮,我心里苦笑一声,我方才的话真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又怎么期待林芳能相信。
正这时候茶上来了,我掩饰的端起杯子。杯口上看过去雾腾腾的一片,林芳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她没有动,继续低声说道,“我做了我所有的努力,却拦不住他,看着他一天一天滑过去。”
我伸手想去握住林芳,半途却收了回来,紧紧握住。林芳低下头去不再看我,慢慢的说,“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不住想,何必坚持下去呢,碎掉的终究是碎掉了,无论怎样,他都会是一个好父亲。可是,”林芳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破碎的啜泣,“我离不开他,我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他。”
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轰的坍塌了,我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握住林芳:她的手冰凉,微微发着抖。
我艰难的开口道,“林芳,我,我对你……”林芳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茫然,我咽了一下,从头说道,“林芳,让我……”林芳重新清明的神色让我把“照顾你”三个字咽在了喉咙里。
她抽回她的手,端住她的杯子喝了一口,低声道,“关晋,不要,不要说出来。”
我看着她,十数年的时光从我眼前呼啸而过:我记得郡拾第一次带着她出现,记得我们一起混过的夜晚清晨;时间对林芳格外仁慈,她的脸与十数年前几乎没有大变;然而命运对她,又何其不仁。
那个夜晚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午夜时候她把我送回我们的写字楼取车,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我们公司的灯,已然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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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字!咫尺已经上了十万字!这可是我第一篇上十万的故事,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