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找咫尺的缘故,我惊奇的发现我居然没有在博上贴过这篇,补贴一下。
是2005年结婚前在单上连载写完的,当时赶着要在睫毛赴法前写完,还是湾区DC来回飞的时候,很多章节,是在飞机上完成。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位置很特殊,不仅仅是因为它是我写的第一篇长篇BL,更重要的是,当年写的时候,正值告别单身前夕,很多前朝回忆翻滚上来,虽然真身并非是个PKU的故事,却寄托我对那里无限的追忆。记得那时候写,晚上还经常梦回过去,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在何处,十分彷徨。
一晃又快5年过去了,原来的单关闭以后,因我没有保存帖子的习惯,当时所有人给我的留言都丢了,连同阳光和草草的长评。
如今回头再看,写得虽然是很矫情,依然忍不住叹息。
E 2010。07。14
只如初见
There will be time, there will be time
To prepare a face to meet the faces that you meet;
—T.S. Elliot
上:
I
北京的八月热得让人烦躁,于枫从北京站走出来,左边的肩膀几乎是濡湿的,刚才林景如告别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衣。
火车开的时候,林景如还泪眼朦胧的隔着窗户对他招手,慢慢的对着月台做出“我爱你”的口形,然而列车带着呼啸飞快远去,那没有出口的爱字儿,被玻璃阻挡下来又原封不动的留在林景如的唇边。
于枫只静默的对着车厢挥手,并不见难舍难分的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扑上去承接林景如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下,列车终于开远,在前方盘旋着渐渐不见。林景如,就这样告别了于枫的生活。
于枫出了火车站以后搭地铁去了西直门,上来转375,车子一路晃着把他带到北大的西门。
夏天有知了的叫声一声远一声近;透过西门,草坪,华表,眼镜湖和浓绿的垂柳,安静得如同一张精美的明信片。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仲夏,于枫十八岁。
II
北大的报道从九月七号开始。前一天晚上于枫的爸妈就开始不停的催,于枫无奈,也只好跟着起了大早。出门的时候他还在不住抱怨,“那么早去干嘛,明天还继续报道呢。”然而他父母俩人都没搭理他,父亲拿着他的铺盖,母亲在后面还要帮他拿箱子,于枫赶紧一手抢过去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于枫的父亲慢慢的走在前面,发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有一点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的白。于枫层出不穷的抱怨在这一小片花白的闪耀下终于停歇,他拎着箱子默默地跟上,到了出租车里都默然不语,倒把他的父母都惊了一阵。
结果整个海淀区不出所料的堵车了,人大到北大那点儿路,走了一个半小时也没到。路两旁是林立的杨树,在亮白的阳光下看着有灰扑扑的气息。阳光透过车顶把热散放在窄小的空间,烧得本来就焦躁的于枫坐立不安。
最后终于是到了。
南门对着的路长长的,各个院系沿着路一排摆开了桌子招待,红色的大旗垂着。没有风,空气是喧闹的,沿路的槐树在路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心理系是小系,跟计算机生物这样的大系相比,那个破桌子前堪称门可罗雀。不过还是排了一个人在前面,于枫走过去的时候,那人刚签完了字领了单子说是要拿钥匙。他擦着肩膀过去,回过头来笑着说,“以后就是同学了,先认识一下吧,我叫辛海涛。” 他有明显的南方口音,“辛”听起来仿佛是“兴”,“认识”俩儿字更是说得怪腔怪调;模样却是北方的,个子很高,皮肤却白,笑起来很豪放。
于枫也笑,伸出手去,“于枫”。
同门的师兄师姐大约冷清得久了,对于枫很热情,一边交待着要办的诸项事宜一边跟他开着玩笑。几个人互相笑闹了半天,于枫才交了录取通知书签了字拿了行程表,单子上写着下一步是去30楼的办公处领凳子和宿舍钥匙。
南门从入门到三角地都人山人海,等于枫从人群中挤着到了30楼前,队伍已是蜿蜒盘旋了好几圈。他稍稍迟疑了一阵,正低头看手中行程表想着能不能先放下这个行程,却听见有人叫“于枫!”。
抬头去看,原来只差个十分钟,辛海涛比他已经排前了十几个人。他冲于枫招手,于枫看看前面这十几个人的脸色,没过去。辛海涛于是隔着人群喊起来,“你排在哪个宿舍?”
于枫笑,“43楼117吧,你呢?”,他不答,放下手中的包占着位置,然后跑过来扯于枫手上的纸说,“得,你去领凳子吧,我们一会儿宿舍见。”
III
大一的课多得吓人,周一到周五几乎没有歇着的时候,以至于实验课和高等数学的习题课都排到了晚上。
中枢神经解剖的实验课排在周三晚上,地点是动物房。动物房在校园的东边,埋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无论白天黑夜,看上去都鬼气森森。宿舍里的其他人走得早,于枫因为跟辛海涛洗澡去了,到快开课才急急忙忙的跑出宿舍。
辛海涛是个极爱说话的,一路在自行车流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一路追着于枫问,下午在三角地耽搁个什么,他叫了好半天都不搭理他搞得洗澡都迟了。于枫跑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只是经过三角地的时候指了指北大学生乐团招新的条幅。
到了动物房发现里面也很闹,指导老师好像还没来,女生一群一群叽叽喳喳的。辛海涛于是追着问于枫怎么想起去学生乐团还有他究竟会什么乐器,“看不出你还有艺术细胞啊,”他调侃曰。
于枫一边笑,一边做了个拉小提的动作,“咳,我爸妈整我的玩意儿,从小到大,放了可惜,据说北大学生乐团也不错,索性去看看。”
正笑闹间指导老师进来了,很年轻的一个女子,眉目清晰,盘了头发,穿的居然是现时已不多见的中旗袍。女生们都给震了一震,男生们也一下子静下来。她哗啦挂起一幅人体剖视图,骨肉清楚形容狰狞,然后慢慢抽出一条教鞭有条不紊的说起话来。
大学新生仍然保持着高中的那点儿好习惯,老师的下马威一来,大家都开始埋头沙沙的作笔记。骤然的安静让动物房外那点儿风过叶动的声音格外清晰起来。
空气微凉,他们大学里的第一个秋天,慢慢来临了。
北大的秋天是学生宿舍区的金黄季节,女生宿舍29楼两旁的银杏树一天一天灿烂起来,风一吹,金黄的小扇子徐徐的落了一地。吃完午饭回去的路上,于枫和辛海涛看到班中的女生结伴在路边合影,中间一个白裙子的女孩大声的叫辛海涛,让他帮忙照一张全体合影。辛海涛于是把饭盒往于枫手上一放就跑了过去。
于枫追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重色轻友,然后无聊的绕旁边准备一人回宿舍。还没走完那条银杏路,辛海涛从后面追上来拍一下他的肩膀说,“哎,孟清说还有一两张胶卷,让我们过去也照一张。”于枫回身无精打采的说,“照什么啊,一地落叶有什么劲,多新鲜!”
却架不过辛海涛连托带拽,只好跟着他勾肩搭背的照了一张。孟清按快门的时候,正好有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仿佛下雨似的,金黄的叶子纷纷的落下来,飘了数张在于枫和辛海涛的肩头。
照片冲出来的效果真是很好,想是快门按下去的瞬间正是微风起时,画面上满是纷纷扬扬的金黄碎点,于枫一贯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笑,辛海涛一脸一本正经,胳膊搭在于枫肩上,手做势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只可惜胶片是最后一张,画面并不圆满,有四分之一的漆黑,好在人物都是全的,只缺掉半边的金黄。
辛海涛顺手把照片钉在衣柜的门上,于枫屡次抗议不成,只好每天对着四分之一残缺的黄金雨进进出出。
孟清倒因为这个原因跟辛海涛亲近起来。小姑娘也来自南方,皮肤雪白身材娇小,说一口柔软的江南普通话。银杏叶将落尽的时候,辛海涛已经开始偶尔跟孟清进进出出。这偶尔一般发生在于枫需要去乐团练琴的晚上,但凡于枫闲着的时候,辛海涛还多是跟他厮混。
一日大讲堂贴出播放电影朋友圈的广告,于枫那晚的乐团活动碰巧取消。辛海涛于是晚饭后叫上于枫,说一定要看看这个,传说风评很好,值得一看。于枫一贯懒懒的,到底还是被辛海涛拉上了。
到了大讲堂门口他才开始后悔,原来孟清也等在入口处。不过来了还是来了,孟清落落大方,于枫当然也不好狷介。三人并排坐着看大屏幕,大讲堂的椅子是破旧的,屏幕也偶带花点,不过北大的风尚倒是在看电影的过程中表现了个十足。从头到尾,喝彩声倒彩声口哨声和鼓掌不断,简直跟看一场现场音乐剧无区别。
剧末明妮德尔芙和克里斯奥康奈双双走进小屋的时候,整个大讲堂里哨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一片叫好。孟清目光闪闪,偷偷的扭过头去看于枫,于枫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厌倦似的打了哈欠,倒是辛海涛,跟着大众的笑声不停鼓掌。
三人走出大讲堂,于枫有点儿尴尬,寻思着要找个理由自己跑掉,辛海涛却不放人,揪住他一定要三人一块儿去吃夜宵。三十五楼楼下有一个小小的米粉摊,专卖酸辣米粉。一小碗只要一块钱,碎碎的堆着花生米,炒黄豆,又香又辣让人赞不绝口。
孟清吃得鼻尖细细的出汗,不停用手在舌头前扇阿扇,一边叫着好辣好辣,一边不停的哗啦啦吃下去。于枫仍然沉默,只有辛海涛一个人滔滔不绝的找话说才不至冷场。
隔天于枫从乐团练习回来,一个人窝在床上看宿舍老大买来的金庸全套,看到桃谷六仙出尽白宝之处哈哈大笑。正当时,辛海涛卷着一阵风冲进宿舍,书包重重的往床上一扔,带着雷霆万钧的愤怒气势。
于枫赶紧放下书坐起来,辛海涛抽动嘴角笑笑,指着于枫说,“你,出去,门口有人找。”
于枫摸不着头脑,却也知道辛海涛这人怒起来不能讲理,赶紧披上外套出了楼门。
孟清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等着,她一看到于枫就迎上来,仰起脸微微的笑。灯光下她乳白的外套有一层绒绒的金光,甚是动人。
于枫却暗叫不好。他不笨,他只是怕麻烦。辛海涛那样一个面人生起气来实在很难伺候,而孟清不过是他只见过数面的女孩,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为了她跟辛海涛别扭,绝对属于年度得不偿失之首。
当然辛海涛没为这事儿跟于枫生太长时间的气,一是于枫确实对孟清绝无意思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声明绝不做刨哥们儿墙角的缺德事儿;二是孟清也会做人,一击不成全身而退,仍然对辛海涛亲近温柔,除了他们仨,再没人知道这桩公案。只是当然孟清慢慢的跟他们都疏远了。
往后辛海涛逢上于枫乐团练习的夜晚就落了单,为了这,于枫被迫为辛海涛单独演出兼提供夜宵。说是个人演出当然也是讲笑,辛海涛不太听小提琴,故此要求也不高,左不过月光、亚麻色头发女孩和茨冈两三支曲子翻来覆去的点,于枫把几支曲子是拉得滚瓜烂熟有声有色,直到隔壁宿舍终于在某一个晚上奋起反抗。后来于枫索性赖掉表演光有付费夜宵算数。后来付费夜宵也取缔掉,只是两人每夜都勾肩搭背的出去吃一小顿。
哥俩儿的情谊总算没为了孟清生分,倒日渐一日的更亲近起来。
IV
如此到了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场小雪。
下雪的那天上午他们正有高等数学课,课堂完毕,那位慈祥的老师才微微笑着对大家说,同学们,外面下雪了。
辛海涛来自南方,大学之前从未见过下雪。这样一场细小的雪粉就让他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他拉住于枫非要绕静园走远路回43楼。静园的草坪在中午的这个时候人格外稀少,雪本身就不大,场地一空旷,只见满天朦朦飘的银粉。辛海涛仍然兴奋,几乎是小跑着绕着静园草坪,于枫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佯狂,一边心想幸好周围没有熟识的人。
这一场雪过后很快又下了一场雪。后来的这一场雪要大得多,纷纷扬扬的可以在空中看到成片的雪花。一场雪下完,地上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到了晚间不少人成群结队要去未名湖上打雪仗,辛海涛和于枫自然也被拉去了。
结冰的湖面上人群叫嚣不停,雪球在空中来回飞,于枫被辛海涛揪着活动不便,两人一个躲闪不及,无数的雪球往他们身上招呼着洒开一地。两人一边躲着一边就地捏雪球掷回去,一个熟悉的女声尖叫着响起来,于枫远远看过去,雪光的映衬下,孟清的小小面孔兴奋的闪闪发光。
一场雪仗打完,新年也过完了。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渐渐逼近。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最是烦人,除了成山成海的专业课,还有很多全校必修课诸如军事理论大学英语等等。
于枫的英语好,入学分级的时候就分在三级班,辛海涛也一样。一个学期下来,辛海涛稳打稳扎,考起试来游刃有余。于枫就比较惨,除了英语他得天独厚不用花功夫,专业课诸如普通生物、中枢神经解剖一类他几乎是一头雾水;加上乐团因为有了来年夏天去西班牙的演出更加加紧了练习,到得大军压阵的时候于枫表面满不在乎,心里还是几乎急得团团乱转。
于是考试前的最后两个礼拜辛海涛开始给于枫强化训练,各个科目都在最后两周开始停课划重点准备考试,两人从早到晚泡在一起,辛海涛盯着于枫强迫他头悬梁椎刺骨,终于在最后关头帮他把分数拧回来。
两人平安无事顺顺利利的过完第一学期。寒假结束时于枫把辛海涛送上火车,火车远去的时候冷风顺着站台和火车的间隙锋利的刮进他的眼睛,于枫心中一阵冰凉的失落。他突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在这里送林景如的情形,一下子觉得恍如隔世。
事情居然就有这么寸,他送完辛海涛出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就看到林景如的脸。躲闪已经是来不及,他只能迎着林景如走上去冲着她笑着点头。林景如也大方,顺手把手中的大包递给他,一边仍然笑着跟他一起出站。
于枫一边走着一边绞尽脑汁的要找个话题,林景如先开口了,“你是来送女朋友的吧”,于枫连忙摇头,恨不得把头摇断似的坚决,“不不不不,我只是来送我一哥们儿,跟我一屋的,真的真的,骗你我不是人。”林景如奇怪的看他,把自己的帽子用力向下压了压,轻轻笑说,“是嘛,难得看你这么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还以为是你的女朋友呢。”
于枫摸了摸脸,笑道,“是嘛,依依不舍是什么模样儿,你做个我瞅瞅?”
林景如仰头一笑,做了个眉毛鼻子皱在一起的表情,小小的脸缩成一团,“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然后咯咯的笑了。
于枫侧过脸去看看林景如,心里想,这实在也是个可爱大方的女孩子,半年前自己对她确有温柔的感情。想起高中时候第一次拉到她的手,于枫仍然记得彼时心中的微微激荡。只是感情不能战胜时间和距离吧,于枫想,半年不见,两人见面自己既不尴尬也不激动,真有了老友般的感情。
倒是想到刚才离开的辛海涛,心里却有奇怪的牵挂和不舍。大约终究是朝夕相处养成了睁眼就要见面的习惯,半年来第一次分开,心里有种仿佛割离的钝痛。
想想寒假还有漫漫一个月,于枫心里有点儿堵得难受。
V
事实证明年轻时候的时间过得飞快,寒假伊始于枫以为自己会百般无聊无所事事,后来几天跟辛海涛一个电话,一个月哗啦啦的也一下子翻了过去。只是偶尔拉琴的时候,春节人群里熙来攘往的时候,会突然想起辛海涛来,好像那人清楚的笑脸就在自己眼前明亮的一晃,直到心里。
辛海涛要回来的那天他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时而翻翻这个,时而看看那个。早早就跟父母打了招呼说今天同屋的好朋友回来,自己要到车站接他去。于枫的母亲仍然有旧时好客之风,赶着叫于枫把辛海涛带回家里来吃饭,又说新学期反正要再过几天才开始,不妨让辛海涛在家里住几天再回学校。于枫的父亲向来严肃,对他母亲的这个提议却也没有反对。到底于枫大学以后回家的时候就少了很多,寒假里能在家中多住一天是一天,再说听于枫说起来辛海涛这个孩子实在聪明讨巧,一定是让人高兴的。
于是于枫在车站接了辛海涛就直接往家里带。辛海涛来之前也知道要在于枫家叨扰几天,他家里还特地给他包了家乡特产带给于枫父母,加上辛海涛性格开朗大方,于枫父母对他几乎是一下就照了眼缘,口口声声的说将来要多多的来,不要客气云云。
辛海涛坐了一日一夜的火车已是无比疲倦,晚上早早洗漱完毕跟于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就犯了困劲儿。于枫平日素来粗心兼满不在乎,辛海涛这一搭拉脑袋,他却马上注意到了,立即赶着他先上自己的床睡,自己跑到平时练琴的房间胡乱拉到入夜。
等于枫回到自己的房间,辛海涛早已浑然入梦。屋中只留了一盏台灯,开关拨到最暗,只有一圈圆弧型昏黄的灯光罩在辛海涛翻过去的背上。被子只斜斜的搭在肩下,背上可以看到瘦瘦的肩胛骨投下两弯阴影,还清晰的凸现着脊椎。
于枫看得脸上一热,身上一紧,只觉得小腹下窜起一阵火热。他捏了自己一把,恨不得顺便再抽自己一耳光,心想,你这什么禽兽,压得再久也不能对着兄弟还想这念头,想着赶紧拿了衣服遮遮掩掩的去洗澡,一边洗着一边顺便释放了自己。洗完抹干擦净,抱了床被子滚在辛海涛旁边。
想是之前的放松有效,于枫什么都没想就沉沉睡去,一夜梦里乱七八糟,老觉得模模糊糊有人用热热的手抚摸着自己,但苦于看不见那人的脸,万般着急,中间一阵白光,激灵着醒来发现裤子早湿了一片。只好起来换了裤子然后一头扎在枕头上继续睡,方才一夜睡到天明。
醒来看到辛海涛早已经穿着整齐,跟着父母礼貌的交谈,于枫一脸热热的赶紧洗漱,于枫的父亲还在后面追着骂曰这孩子越大越懒,看人家海涛多么勤快云云。
两人吃完饭又到街上乱晃一阵,但那年冬天着实寒冷,后来连续几天,他们都只能窝在家里看电视看书打游戏,于枫照常每日练琴,辛海涛每到他练琴的时候就对着仙剑打个不停。新学期未开始,就把游戏彻底打穿,便是于枫也自叹不如。
于枫从两人同睡第一夜后,每每先洗漱抢在辛海涛之前上床睡觉,几夜下来,第一夜的尴尬禽兽行为总算没再发生,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想是之前压抑时间过长看到肉体一下子起了奇怪反应,倒也慢慢没放在心上了。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举国都在翘首等待七月香港的回归。从二月初,学校里,新闻中,处处都是回归大事的边角新闻。天安门上还设置了回归倒计时牌,春暖花开的时刻,大家还成群结队的骑车去看过。
孟清自打雪仗一幕跟于枫辛海涛恢复了正常邦交,辛海涛对她的绮念没有以后态度自然大方,于枫却稍稍有了后怕,跟孟清说话行事都保持了一定距离。孟清却浑然不在意,但凡有个团队出行的活动,总是叫上他俩儿。三人行多了于枫跟孟清总算慢慢少了最初的尴尬,辛海涛一贯的坦荡,三人之间仿佛真建立了不一般的感情。
北大的校园新建也在这一年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首当其冲的便是大讲堂。冬天将尽时大讲堂已经成了一堆瓦砾,报名时候一片整齐划一的枣树林也被连根拔起。一日于枫参加完乐团练习背着琴走过大讲堂,道路两边高高的路灯在瓦砾上投出一片破败的昏黄。于枫想起早前三人同在大讲堂里看朋友圈的往事,不由兴起一阵恍如隔世的感叹。
回到宿舍看到辛海涛一人斜靠在床上看普通心理学,看到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睛,就在自己旁边拍了拍。于枫放下琴盒走过去坐下问,“大爷莫不是在等夜宵?”
新学期开始以后两人共同的夜宵因为天寒地冻被戒掉了,这是第一次于枫提起这话头来。辛海涛却摇头,他把书一合歪歪的放在枕头上,说,“我今天路过三角地看到大讲堂的废墟来着。”
于枫想,事情居然能这么巧。于是一笑,做势叹一口气说,“是不是觉得时光如流水啊?”
辛海涛不甘受此嘲弄,扑上去冲着于枫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于枫待要笑着还手,却惊恐的发现被辛海涛打过的皮肤突然辣辣的发热,一阵脉冲似的热流从被他触摸的皮肤一直贯穿到小腹,于枫尴尬的意识到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倒流下去,只集中在一处,火热而坚硬。
好在冬天衣物厚重,辛海涛没注意于枫这变化,于枫匆忙笑闹几下赶紧借口跑了出去,在厕所里关了自己半会儿,才一步一摇的慢慢晃回去。
“你完了,”于枫一边在男生宿舍闷不透风的走廊走着,一边恶狠狠的对自己说,“你彻底完了,你简直是个道德败坏的畜生。”
VI
春天来的时候白颐路两边的杨树漫天的飘着杨絮,于枫是习惯了,辛海涛却给这些个杨絮烦得不行。平时面人一样的脾气对着这些毛绒绒的东西偏偏没有耐心,经常性的就叫唤着骂起来。于枫的练习愈加吃紧,加上之前的两次小事故,他跟辛海涛不再日夜泡在一起,就这样错过北京纷纷扰扰万紫千红的春天。
初夏乐团为暑假的西班牙演出做了场筛选,于枫多年的功底总算没有白费,第一批被选入正式出演的乐团。却因为这个顺利的入选,他的排练更加密集,有时候不仅晚上,便是下午中午上午周末也渐渐被侵占。
然而辛海涛仍然每日每日的等着于枫吃午饭吃晚饭,逢上于枫回来晚了,他总是一人打回两份来,一边泡在电脑上打游戏一边等于枫。便是这样两人也只能有一阵没一阵的见,常常是辛海涛最后熬不出先吃了,于枫回来不住道歉然后把饭倒了。如此几次,两人便不再一起吃饭。
孤单的日子仿佛特别的快,那一年的春天和夏天在于枫的记忆里,永远只是数个简单的白天和黑夜,连颜色都是没有,只有一眨眼功夫的深深浅浅的黑白灰。
最后到了期末,于枫的练习总算是再度放了下来,又投入到日以继夜的抱佛脚复习中。北大的校园新建,在这一年的夏天轮上了二教。
二教是学校东门附近的一个两层的旧楼,两层楼就五个教室,每一个都巨大,阶梯座椅一级一级高上去,讲台处的黑板也分好几层,一个一个的往上推又拖下来。因为楼旧教室又大,里面的暖气很不好,冬天自习的人寥寥无几;夏天荫凉了可二教也快到了拆迁的时候,也没人愿意往那里跑。
于枫不耐烦期末考前排山倒海的大规模占座儿,于是便想到了这儿。终于等到了他闲下来的辛海涛,仍然是责无旁贷的每天跟着来给他补习。
夜晚的二教空旷安静得吓人,于枫有时候看着看着书就开始走神,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年一年被刻在桌上的字字句句,有时候是不知道谁的胡乱涂鸦,有时候是几句诗词,有时候就是简单玩笑的“我爱某某某”。
有一次辛海涛看见于枫几乎把脸贴在桌面上,笑着用笔敲他一下说,“你小子干嘛呢,打算抄答案怎么的。”于枫抬起头来说,“来来来,咱哥们也来刻他几个字儿。”说完也不等辛海涛搭理就从笔袋里拿刀。
拿出来以后想了想说,“刻什么呢……”辛海涛早一把抢过刀去一下一下的在桌面上刻道:“辛海涛于枫到此一游。”
于枫阻挡不及,愤怒的一拍,震得辛海涛的手一哆嗦。好在北大里奇怪的事和人都多了,大家都有些见怪不怪,完全没有人抬头搭理他们。于枫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辛海涛,压低了声音说,“你你你你你,你就刻这!咱们邓小平理论说不定在这里考呢,好歹刻几条要点上去啊,笨蛋!”
结果心理系的邓理真的就是排在二教考的,而且于枫和辛海涛正好就在那个教室里。于枫一进去就狠狠的剜了辛海涛一眼,一脸愤怒;更巧的是那个座位正好也没人坐,两人就坐过去了。按惯例隔一个空位,刻了字儿的那一块儿正好被空出来。
于枫搜肠刮肚的把所有记得的理论往卷子上搬完以后,偷偷侧过脸去看辛海涛。他大约是在检查,右手无意识的在桌面上轮指敲着。于枫就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辛海涛的名字,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下面,一下隐没,一下出现,眼睛不觉的就模糊了。
偌大的考场,他只看到辛海涛的手指一起一落,他们的名字,顺着这起落,一下一下的,亲吻着他的指尖。
于枫剩余的时间就在这样的恍惚里过去了,最后铃声一响,他才如梦方醒的抓起考卷跟着人流上去交卷。辛海涛一边跟着他出门一边搂着他对着他耳朵悄悄说,“你刚才老盯着我的手干嘛,是不是暗地里咬牙切齿的骂我没抄答案在桌上呢。”
于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眼前仿似一黑,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耳朵边上,顺着辛海涛呼出来的气,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而身上剩余的部分则全部被切割掉了神经,麻木迟钝,全不属于自己。心思居然游离,他有点儿恍惚的想,如果有谁这个时候看到他,不知道是不是只能看到耳朵有血色而身体其它部分都是苍白的。
正走神间,突然听到一个女声叫了他们俩一嗓子。两人一起回过头去看,却因为同时转头的缘故,鼻子和鼻子撞在一起,于枫只觉得鼻梁一酸,拼命捂住,眼睛却是条件反射的湿了。旁边的辛海涛看来也是一样,眼睛红红的,一边捏着鼻子,顺手放开了于枫。
孟清一边笑着一边小跑过来,还跟着几个于枫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孩子,熙熙攘攘的一群。她冲他们喊说,“我们一会儿打算骑车去天安门,你们去不去?”
于枫才想起来已经是六月的最后一天,第二天,或者说大约十二个小时之后,就是举国关注的香港回归。
最后从南门出发的浩浩荡荡总有十几二十个人。除了孟清和她的一些朋友,还有系里系外的一群男生,再有就是孟清宿舍一个女孩子的远房表妹,叫宁安安的,说是已经保送了北大城环系,秋天就是北大的新鲜人了,趁着现在先来熟悉环境。宁安安圆圆脸蛋,眼睛眉毛头发都乌黑乌黑的,嘴唇两边有小小的笑涡,她一抿嘴就若隐若现,小姑娘说话十分天真可爱,开口孟清姐姐,闭口师兄师姐,水灵灵甜蜜蜜仿似刚上市的水蜜桃。
大队人马拉得长长的沿着苏州路骑,好些个男生绕着宁安安前后,一路上但听此起彼伏的问候声间或伴着小姑娘银铃一样的笑声。于枫自然是跟辛海涛并肩,两人拉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句有一句没,渐渐的离所有的人都越来越远。
快到公主坟的时候,毛绒绒的雨铺天盖地的下起来,一行人都染得濡湿,队伍里于是有人提议把车放公主坟然后坐地铁走。等于枫和辛海涛俩人渐骑渐聊的跟上大队伍的时候,已经分了大半人出去要坐地铁。孟清问他们俩要怎么走,于枫耸耸肩扭过头去看辛海涛,辛海涛自然是豪气千云的笑说,“怎么走,当然还是骑着去。”说完也不等其他人,拍了于枫一把俩人自顾自骑出去了。
雨却是越下越大,从一开始细细碎碎的雨点到最后成了密集的雨线。好在是盛夏,虽然是雨中,也仍然和暖。辛海涛边问着于枫暑假去西班牙的行程,一边天南海北的发着评论,湿透的白色上衣紧紧的贴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跟着身体一起一伏。
终于到了天安门的时候,四周已经开始缓慢清场。雨停了,天还没有晴;阴霾的天气,满场热情的人挤人。于枫和辛海涛早就跟其他的人在漫长的行程中走失了,两人把车停在远远的肯德基门前,挤着人群到牌子下看了一眼。若干月前还有三位数的倒计时牌,到那时只剩下了几个排在一起的零。牌子旁边人来人往的都是留影的人,一队接着一队的涌上来。
于枫紧紧的挨着辛海涛站着,看到他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头上,水珠顺着头发一滴一滴的滑下来,跌到他的脖子里,顺着脖子溜进衣服里,慢慢不见。空气中仍然是盛夏雨后潮湿濡热的气味,于枫却觉得自己口干舌燥,焦灼不安。
俩人这样四处挤着绕场一周,也没看到之前同来的人。广场上人山人海,于枫和辛海涛很快就厌倦了,商量着要回去。出去的路跟进来的一样艰难,人群摩肩接踵,于枫只感觉周遭尽是辛海涛身体辐射出来的热气,从头到尾笼罩着自己;而自己,全身都近乎窒息的紧张,不知所处。
人潮在这个时候突然的更加拥挤起来,大约是正式的清场时间到了。两人几乎是一路被推着往前走,一股巨大的冲力把两个人往两个方向赶。辛海涛在人群的另一边挣扎着要挤过来,一边还大声喊着于枫。这时候于枫前面一个人回过头来,圆圆脸蛋,乌黑的头发和眼睛,嘴角有两个小小的笑涡。她几乎是一把扑上来抓住于枫的手臂,说,“谢天谢地,总算让我找到一个人。”
辛海涛千难万险的挤到这边来的时候,宁安安已经把事情始末简单的给于枫讲了一遍,无非就是人太多后来走散了。于枫心中嘀咕那些个人真不中用,脸上当然并没有表现出来来。而宁安安自从看到了他们就一直笑一直笑,嘴角两边那小小的圆涡时隐时现,成了那个夏日潮湿的午后,于枫最后的一点记忆。
VII
期末考试的成绩还没有全部出来,于枫就跟着学校乐团里的大队人马出发去了西班牙。同去的还有北大合唱团,一行大约七八十人。
演出的第一站是马德里。
乐团的老师很宽容,除了演出和排练,基本不管学生。于枫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到欧洲,自然跟脱了缰的野马似了,除了被迫关起来练习的时间,大家都成群结队的在街上瞎晃。
夏天的马德里阳光明媚,放眼看去都是皮肤金黄的俊男美女。马德里城市里大多街道都自太阳门(Puerta del Sol)始,那儿自然也是于枫他们所有人的起始点。虽然大家在飞机上都口口声声地说照着书本看城市无聊,真到了马德里,大家还是成群结队跑太阳门广场留影去了,跟统一组织无异。
太阳门不愧是马德里旅游胜地,整个广场人群熙攘,广场上著名的熊爬树雕像旁边挤着一群人排队留影。于枫想起不知道哪里读来的太阳门广场容易遭贼,眼睛不住警惕的四面看。等大家依次排列组合在各个角度各个景点都拍完了照,要离开太阳门的时候,稍起了些分歧。大部分人想往西走去看东方广场和皇宫,少部分人想往东走看看普拉多林荫道和丽池公园。女生里面还是想去看皇宫的多,大家东拉西劝的,加之又说未来还有数日机会还多,最后真正往东走上了阿卡拉街(Calle de Alcala)的只有寥寥数人,于枫就是这寥寥数人中间的一个。
同走这个方向的几个人除了于枫都是管乐部的,大家不算太熟,走着走着就各自散开了,到了跟格兰大道的交叉口,同去的人纷纷要在那奶油蛋糕般的建筑边留影,就又少了几个人。等于枫穿过西贝雷斯广场上了普拉多林荫道,自己已经是孑然一人。
普拉多大道是个独行的好地方,一路的热浪和阳光被重重覆盖的林荫清凉的屏蔽。三三两两的游人到了这里都安静下来,于枫沿着林荫道走进丽池公园。果然如游览书上说的,丽池公园里四处是些民间艺术家或画或演奏或做肢体艺术。于枫绕着水池慢慢地走了一圈,远远的听到仿佛是有提琴声,便找了过去。
白天到底还是有些喧闹,于枫边走只能断断续续听出一些仿佛是西班牙组曲里的片断,琴声舒缓深情,隐隐带着说不出来的缠绵之意。
越走近琴声越是清晰,于枫终于走到那人面前,曲子已经是拉完了,空气中犹留着颤音,绵绵不去,那小提琴手抬眼看于枫,他有栗色卷曲的头发,软软的伏在额上,面容天真,仍然是一副孩子的神气。
他看到于枫在他面前停下来,放下弓冲他羞涩的笑了一笑。于枫有点儿不好意思,又走远几步,仍然看着那男孩。那男孩想了想又架上弓,左手先拨了一段旋律出来,听起来仿佛是爱的罗曼史;他稍稍拨了一阵才开始拉弓,这曲子不知道谁从吉他改过来的,走弓居然很慢,倒多了很多欲诉不能诉的幽怨爱恋之意。
于枫等他拉完才又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的翻了翻口袋。可巧那天没有买什么,钱都没有破开,最小的是一个五百比塞塔的铸币,有些心疼,但还是给了出去。
那男孩看着于枫把钱扔琴盒里,便一直冲着他笑。于枫试探的跟他说了几句英语,那男孩不出所料的对英语一窍不通,只憋红了脸又把刚才的曲子拉了一遍。于枫看他又开始拉了,自然也不好走,只好在旁边站着继续听。那儿正是丽池公园里人群稍稍寥落的一角,树影斑驳,公园中心的水池远远的反着耀眼的阳光,给那男孩儿圈了一圈闪闪的光晕。
好不容易等他拉完于枫正要走,他又追上来拉住于枫拼命的比划。于枫不知所以,就看他从琴盒夹层拿了几页谱子给他,嘴里一边说着长串的西班牙语。两边推托不下,于枫也就拿走了谱子,一边做了谢谢的手势,胡乱说了句“Gracias!”就要走。
那男孩猛地听到一句西班牙语,兴奋得满面红光的又追上来,嘴里吐出了一长串儿句子,一个音卷着另一个音扑出来。于枫心想这下是弄巧成拙了,使劲儿的比着不明白的手势。那男孩看着于枫,愈加着急,歪着脑袋想词儿似的,憋得一张脸通红。一边还拼命比划,指指琴指指谱,指指自己,又不断指人群,中间还夹杂着语焉不详的英语,西班牙语。于枫趋近无可奈何,又是点头又是摆手,两人相互对着急出一脸汗来。
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子过来解救了他们。那女子自己介绍说是马德里大学的留学生,听了半天,言简意赅的跟于枫说,这男孩说他叫伊万,他跟他的几个朋友明天傍晚六点开始在这里有个小型室内乐的演奏,问于枫有没有兴趣来听。
于枫乐得有翻译,长长的解释了一篇自己确实很感兴趣但是不一定能来,只能说尽量;还有谢谢他的谱子祝他演出顺利云云。那女子照样只翻了短短的几句。于枫很怀疑这女孩子两边都吃掉了无数句子,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人家说“食言而肥”,不住地笑起来。
不知道那个女孩子说的到底是什么,伊万也跟着笑起来,伸出手跟于枫握了握,用力上下一晃,转身逆着阳光走了。路上投了个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摆的退去了。那女孩看伊万走了,冲于枫点头一笑也走了。
西班牙夏天白天特别的长。于枫仿佛又晃了很久,天都没有黑全,或高或低的塔楼慢慢沉入暮色,暗成一大片剪影;天空是蓝紫色,更远的天边是暧昧的绯红。于枫一边往住处走一边想,这真像是哪本旅游杂志上看来的画面,美得简直不像真的。
演出排在第三天的傍晚,于是整个第二天他们都被抓住排练了。从早到晚,大家都给折腾得精疲力尽。合唱团的更惨,从一大早就开始唱,到下午于枫听着他们唱出来的“乘着歌声的翅膀”都带了颤音。到了晚饭时分,排练才算结束。大家三三两两的挤着出门,大约是所有的人都累了,一路到吃饭的地方,所有的人都静悄悄的,相互看去都是有气没力的脸孔。
吃完晚饭总算有了自由活动时间,女孩子们立即容光焕发起来,纷纷结伴出去买东西,于枫想起伊万说的那个演出,问了几个人都没人跟他去。好在丽池公园倒也著名,于枫很容易就又找到了。伊万这次跟着另一个小提琴手,还有一个中提,一个大提在一起。旁边也稍稍的围了些人,看来演出已经有一阵子了。
于枫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独自演出。先是拉大提的出来拉了一段埃尔加,跟着之前拉中提的男孩换了吉他坐下,先自己弹了一段著名的阿尔汗布拉宫的回忆,还有几首于枫叫不上名字的曲子。人开始慢慢聚集过来,渐有微微的叫好声。等他数曲终了,伊万拿上琴站在旁边,两人开始合奏爱的罗曼史。
人群中一时屏息静气,暮色四合,远处的水光天色都暗去。演奏的两人偶尔对视,把一支曲子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夏天的空气微微潮湿,把这两个人周遭晕出一圈温柔的光影。
那是那个西班牙夏天留在于枫心里永恒的画面。
后来的行程里于枫闲来就试着拉那套谱,拉来拉去也拉出了缠绵悱恻之意。弓弦之间,常有辛海涛的脸若有似无的浮现,有时候笑着,更多的时候是天安门那一幕,头发濡湿,有晶亮的水珠顺着他的皮肤一滴一滴的滑下去。
回到北京是八月。
那一年的夏天史无前例的干燥闷热。于枫跟着大班人马走出机场,始料不及的灼热几乎将他烧伤。而他渴望见到辛海涛的急切,在切实踏在北京的土地上的一瞬,电光石火的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知道辛海涛已经回来的消息,于枫几乎是冲出家门的。他在艳阳下一边使劲蹬着自行车一边拼命按捺心中野火燎原的急切。等他气喘吁吁的推开宿舍的门,看到宁安安坐在辛海涛的床边,转过头来柔柔的冲着他笑。她嘴角有一对儿小小的梨涡,仿佛盛着金色的阳光,带着盛夏的热浪,把他扑倒。
VIII
新学期课排得很紧,必修的实验心理学几乎每周要交二十页的报告。于枫演出完毕,练习量减轻,头一次真的扎到课程中去。
宁安安也入学了,住在31楼,出门就是于枫和辛海涛从前合影的银杏树夹道。辛海涛在31楼前站等的时间越来越多,慢慢的,除了一块儿上课洗澡,于枫不再跟他出双入对。辛海涛高高的个子旁边,换了宁安安娇小的身形。
九月末,又是银杏满树金黄的日子。一个下午于枫在宿舍里捧着看实验心理学,一边想着报告的事儿,辛海涛手里拿着一叠照片冲进来,得意洋洋的往他身上一撂,说,“看你老大是不是英俊潇洒有才有貌?!”
于枫条件反射的作了个欲呕的动作,然后拾起照片一张一张的看。每一张都是辛海涛和宁安安的合影,各种姿势,各个角度,远的,近的,全身的,半身的,每一张都是完整的神仙眷侣,身后都有金灿灿的银杏林。宁安安有时候仰脸甜蜜的看着辛海涛,有时候小鸟依人的在他怀里冲镜头乖巧的笑。
仿似盛夏午后,于枫满怀期盼的推门而入,始料不及的刺痛和灼热再度迎面而来,瞬间有如万箭穿心。于枫左手紧紧的握拳,感觉指尖上的硬茧深深的嵌进掌心,从那儿开始,全身渐次麻木。他强迫自己抽着嘴角说,“不错不错,果然是玉树临风天下无双的心理系一号帅哥。”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把一年前贴在衣橱上那张黑掉一半的合影撕下来往自己床上一扔。照片边角锋利,在他的掌缘划出一条鲜红的血道。他看也不看,顺手抽了一张宁安安和辛海涛的合影贴回原来的地方。
辛海涛坐在床沿凝视着照片傻笑,于枫把剩余的照片扔他身上,又把床上那半张黑掉的合影夹到书里,拿起水盆一边出门一边大声说,“我洗澡去了,您老慢慢欣赏吧。”
走廊里空荡荡的,于枫的声音撞来撞去,寂寞的跟了一串儿回音。有人在房间里喊出来,“靠,少爷您洗澡用不着知会大家,咱不感兴趣。”
于枫恶狠狠骂了一声“你丫找抽!”顺手捡了一盒肥皂往那家门上扔过去。肥皂盒在空中就飞散开来,分成几块落在地上,碰在墙上,稀里哗啦的一阵乱响,一片狼藉。
于枫几步走过去捡起四散的肥皂盒,摔得看不出形状的肥皂,默默一个人走出去,对房间里传出来的大声叫骂和辛海涛在后面的大喊充耳不闻。
他一路小跑的到了澡堂,进了门想也没想就拐了左边,一进去就醒悟过来,这是他们常来的半边,于是赶紧退出去重新进右边的门。
还好是下午吃饭时间,澡堂里人不多,于枫飞快的洗完就湿淋淋的冲出去穿衣服。正穿着就看到辛海涛走过来,上来狠狠拍了一掌说,“你小子怎么跑这么快,我叫你等叫你等你居然当听不见,还跑这儿来了,叫我好找。”说完一边脱衣服一边拉扯于枫。于枫一身绷紧,慌慌张张的套好衣服,强自镇定的往外走,嘴里掩饰地说,“等会儿要练习,我先撤了。”辛海涛在后面犹自大叫,“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一起吃饭啊!”
于枫走出澡堂,正是晚饭时间,对着澡堂的学五门口人潮汹涌。他甩甩头,水珠跳到眼眶里,晕开了视线,湿淋淋的模糊。
等辛海涛风驰电掣的洗完澡冲回宿舍,于枫人早走了,辛海涛四周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于枫去了哪儿,他只好骂骂咧咧的自己吃饭去。
晚上是实验心理学的实验课,辛海涛到处找不到于枫,只好一个人先去系楼,占了个位置翻着书等。于枫冲进来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讲课。心理楼里的教室都只有一个门,于枫硬着头皮进了教室,实在不敢张扬,挨着辛海涛身边悄悄坐了下来。
好在那堂课主要是做实验,老师大概讲了讲运动后效和性格内外向的关系,描述了一下实验过程,就给每两人发了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木棍。于枫一边慢慢的摸着木条一边听辛海涛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话,大概意思就是很快就是宁安安生日了,打算在鸣鹤园水榭上给她布置个惊喜,问于枫有没有什么意见。于枫不说话,一遍一遍用食指临摹木棍的形状,直到老师叫停,写下估计的木棍粗细,然后把木棍的另一头转过去示意辛海涛摸。
辛海涛自顾自说了半天不见于枫答话早不耐烦了,一把把木棍抢过去就往于枫脑袋上狠狠的敲了一敲,于枫按捺不住,就要打起来。正好老师这会儿转到这儿,两人才就势收住。最后两人的估计结果跟实际一对照,辛海涛估得跟实际粗细差值甚远,于枫还好,估出来的数值还在一般误差范围内。
辛海涛正待要笑于枫内向,于枫压抑了一个下午的愤愤终于爆发出来,他哗啦站起来把书本笔记一下子倒进书包里,扭头就走。辛海涛在后面跟着后悔不迭,一径的道歉,说自己当时不该跟于枫说话影响实验结果了,事后不该瞎说嘲笑他了,从系楼出来一路跟到三角地还在频频做小伏低。
于枫在海报栏停下来,旁边是圈出来的新大讲堂工地,灯火辉煌,映得整个三角地一片透亮。于枫想起一年前在这里跟辛海涛孟清一起看朋友圈的旧事,一时间百感交集。良久,他才转过去跟辛海涛说,“不就是给大嫂过生日嘛,你弄点儿蜡烛,我给你伴奏,保证让她终生难忘,对你死心塌地的。”
辛海涛好不容易等到于枫跟他说话,还给他这么大个优惠,自然是不住点头哈腰,一个晚上又赔无数好话,连开水都给于枫打来,于枫绷了半个晚上的脸到底也挂不住,扯开对辛海涛笑了笑。
熄灯以后屋里照例有人开了应急灯继续闹,于枫推说累了先上了床,其余的五个人围着灯不知道在干什么。于枫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数着上铺的床板条儿,从左数到右,又从右数到左,来来回回数了几十遍,然而睡眠仍然迟迟不来。
放在桌上的应急灯透过人影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昏黄的亮线,那光把于枫的眼睛扎得生疼。终于,他慢慢转过头,借着这点昏暗的光凝视着衣橱。油漆斑驳的表面,从前,贴了一张半边金黄半边漆黑的合影;现在,是宁安安柔软的笑颜,辛海涛亲密的拥抱。
不再,属于他。
IX
宁安安的生日在十月初。那天晚上仍然有实验心理学,下了课辛海涛慌慌张张的拉了于枫跑鸣鹤园,一路上还不住担心有没有人占了那水榭。于枫背着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希望水榭已经被占了,还是没有。
水榭是空着的,辛海涛匆忙把蜡烛和蛋糕摆好,嘱咐于枫过个十分钟再点,便跑文史楼找宁安安去了。于枫拿出琴调了调弦,暗夜里听来一切都特别明晰,空气被弦带得嗡嗡作响。等于枫把蜡烛一一点着了才发现,辛海涛在地上摆出来的居然是个心型:不大,不小,正好把买来的蛋糕圈在那颗心里。
于枫怔怔的看了烛火一会儿,顺势坐在水榭里靠水的石椅上。满池的荷叶将枯未枯,望出去一片萧索。
然后就看到辛海涛带着宁安安从小道上走过来。于枫深吸一口气,架上弓拉琴。宁安安一直一脸陶醉的倚在辛海涛怀里,眼睛亮闪闪的带着水光。
于枫轻拨一下弦结束曲子,鞠了个躬说“生日快乐,宁安安”,转身就要走。宁安安一把拉住他不住道谢,又问刚才拉的什么曲子。于枫简短的说了句,“是克莱斯勒的,”他顿了一下,看到宁安安羞涩的望向辛海涛,两人的眼瞳里都映着烛火飘摇:温暖的昏黄,是小小的心型。辛海涛肉麻兮兮的补充一句,“我挑的曲子,于枫说叫爱之喜悦。”
水边拂来深秋冰凉的风,于枫叹口气,绕过两人就走。他始终没有告诉辛海涛和宁安安,那晚他拉的曲子,并不是爱之喜悦,而是爱之哀愁。
风带来两人的蜜语,隐隐约约,听到宁安安仿佛在背一首诗: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正是北京的晚秋,似凉未凉;暑气与回忆,都欲走还留。
于枫离开他俩,鬼使神差的绕到了二教。那一片也成了瓦砾,除了于枫,大约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一片桌面,刻了一行小小的字:
“辛海涛于枫到此一游。”
那一夜于枫在二教的废墟边站了很久很久,四下寂静,夜凉如水。远远的渐有人声喧哗,大约是文史楼熄灯了。于枫想走,可是身体背离他的意识,仍然在废墟前一动不动。仿佛是深秋的夜色把他冻住了,他没法抬起自己的脚,甚至没法抬起眼皮。如果不是孟清的突然到来,于枫想,那一夜他会不会就在二教前站成化石,然后慢慢碎掉,跟二教的废墟合在一起,消逝无迹。
孟清是从于枫背后猛跳出来的,然后大喊一声,把于枫震得猛一哆嗦。他转过头去,孟清那一天穿一件鲜红的外套,表面毛绒绒的,她先是没心没肺的大笑说,“你干嘛啊你,要关楼门了,还在这儿做望夫石呢?”等她看到于枫的脸色,她突然收住声音,一脸不知所措,惊诧莫名。
于枫这才觉得脸上一道一道纵横的冰凉,他镇定的抹了一把脸,活动了下手脚,把琴盒的带子往肩上举了举,才说,“正….”,一开口才知道自己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他清清嗓子,接着说,“正要走,一块儿吧。”
孟清一路默默无语,不时担心的看他一眼。不断有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从他们身边掠过,有人大声的唱着歌,有人大声的背着书。一切温暖而真实,于枫几乎以为鸣鹤园的生日会,二教前的寂静安宁,通通是一场梦。
于枫先送了孟清到29楼,在楼前的花圃前,他对孟清微微一点头就要走,孟清犹豫了又犹豫,还是说了声“晚安”然后转身上楼。
于枫绕过花圃旁边准备回43楼,想想那样要经过31楼的楼前。他还是折了回来,绕远了回去。他到43楼的时候刚刚赶上宵禁停电,他亲眼看着整栋楼从灯火通明突然变成一片漆黑。
那一夜于枫就着昏暗的应急灯光和蜡烛看了整整一夜的《笑傲江湖》,一遍一遍的看令狐冲躲在房檐听到岳灵珊和林平之的柔情蜜意,一遍一遍的看令狐冲心酸的拔出长剑,一剑送入侮辱岳灵珊的人的喉头,一遍一遍的听令狐冲喃喃自语说,“嗯,是天长地久,两情不渝。”
第二天天亮来电的时候,辛海涛才推开宿舍的门悄悄走进来。他看到于枫的床前已经亮起灯,就坐在他床边,低头冲着他笑。于枫躺着看上去,辛海涛满脸都是幸福的笑纹,如同水波一点一点漾到空气中。
X
一九九七年到一九九八年的那个学期在于枫的回忆里异常漫长,那个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一生的力气都要用尽在这半年里。宁安安和辛海涛无处不在,他回到宿舍里,两人亲密的搂在一起看电影;他去上课,辛海涛的笔盒里,书本里,满满的夹着宁安安的照片:小姑娘在各个景致之前笑得如夏花盛放,甜蜜而单纯;他去吃饭,时不常的就看到这两人面对面坐着,你在我饭盒里夹一点,我在你嘴边抢一点。
而辛海涛,“天上所有的星与神明啊,”于枫时常喃喃自语,辛海涛为什么仍然对他亲密如常。每一个转身,每一声大笑,每一句感慨,他非要用激烈的肢体动作来表达。不是勾肩搭背,就是耳鬓厮磨。
每一个晚上于枫闭上眼睛的时候他都在想,明天,明天不要再起来;每一个早上他睁开的眼睛的时候他又只能想,今天,只要熬过今天。
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多的雪,整个北京城从十一月开始就埋在漫天飞絮里。为了迎接来年的百年校庆,未名湖的水在前一年曾经被排干了预备清淤。于枫清楚的记得,一九九六年末的冬天,他们整个班还曾经被拉到未名湖边去挖泥。
那个时候的未名湖,还是个铺盖着积雪和冻冰的大泥坑。于枫他们上体育课的时候每每经过,他看着一片狼藉总是哈哈大笑。这就是闻名国内的大学人工湖,多么丑陋,多么名不副实。
第二年的春天未名湖重新填满一池碧水。到了这一年的冬天,未名湖,已经是平静无波的一块冰,晶莹,坚硬,沉默宁静。
有谁知道呢,那样一池平静的死水之下,是那样一片坑坑洼洼满目疮痍的心。
寒假来临的时候于枫已经筋疲力尽,他考完最后一门试离开考场就直接回了家。推开家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父母都出差去了。墙上挂的钟清晰的敲了六下,窗外已经是一片安全的漆黑。于枫想,终于,我回家了。
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那天夜里于枫做了一个梦,梦里辛海涛搂着他对他亲昵的笑,然后辛海涛对着他的耳朵跟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追问了一句。辛海涛边笑着边凑过来,在他的耳朵边上轻轻一吻,然后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前额,鼻梁,嘴唇,就像他平常跟宁安安道别的时候一样,眉眼里每一寸都写着爱意。
一切都那么真实,他甚至能感到辛海涛靠近他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他微微的胡碴儿擦过他皮肤的感觉,还有他手指上细微的纹路;似乎他一伸手就能拥住辛海涛,把自己圈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他还能感到自己哽咽的喉咙,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疑问。那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那么那么的久,他几乎忘记自己到底是问过了,还是没有。
然后他突然醒了过来,一个人,在黑暗中的房间。
于枫默默的叹了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梦。这半年来,这样的辛海涛,反复在他梦境出现。以至于每一个白天,他都想一把抓住辛海涛,问他昨夜是不是在自己的梦里;问他是不是曾经被自己质问;问他是不是曾经拥住自己,一遍一遍的给自己想要的回答。
仿佛是两个世界,夜的黑给了一个世界安全、宁静和幸福的为所欲为;而昼的白则清晰的洗刷了夜里所有不为人知的狂想,完整的构建了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合理而秩序。
那一夜,于枫独自在家的那一夜,第一次,他把手伸下去,拂着自己坚硬的性器,在残留的梦境中,达到了高潮。
有了这第一次,后面的一切就顺其自然得多。最初的罪恶感和沉重的心理折磨在一遍又一遍的释放中慢慢洗涤。后来,即使没有任何梦境,每一次自慰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象辛海涛的抚摸、亲吻和呻吟,几乎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而在高潮过后的空虚中,于枫有时候自我嘲笑的想,这大概就是心理学上说的 desensitization。
只是,只是时间不仅只有无人的黑夜,还有人声喧哗的白天。
寒假过去,重新回到狭窄的宿舍,于枫只觉难言的尴尬。梦境里和想象中,他跟辛海涛已经如此亲密贴近,然而明亮的日光下,辛海涛依然只是原来的那个辛海涛,宁安安的男朋友,或者说,爱人。
于枫重新铺好床铺,半躺上去第一万遍的看《笑傲江湖》。正看到令狐冲在玉女峰顶凝望着岳灵珊一步步下山,有人轻轻的敲了敲门。
于枫拿着书去开门,宁安安穿着一身雪白的站在门外,格外显得眉眼清晰,头发乌黑,面容天真甜蜜。于枫不等她开口就说,“辛海涛不在,我刚回来,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宁安安展颜一笑,梨涡轻现,问,“那,我能进去等他吗?”
于枫不语,把门拉开又回到床上继续看书,眼角的余光看到宁安安轻车熟路的走到辛海涛的床边坐下,顺手从他床边的书架摸了一本翻开看。大约那本书并不好看,宁安安飞快的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然后突然问,“于枫,听辛海涛说你很小就开始拉小提琴?”于枫低低的嗯了一声,把书翻过一页,令狐冲正欢喜的长啸,书里一字一字的写:“这一天中,令狐冲感到了生平从未经历过的欢喜,坐在石上,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突然间纵声长啸,山谷鸣响,这啸声中似乎在叫喊:‘我好欢喜,我好欢喜!’”
于枫心酸的想,这大约是令狐冲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幸福,曾经那样唾手可及。
宁安安接着又问,“那你考级吗?考了几级了?为什么不去上音乐学院呢?”于枫啪的把书合上,站起来穿上外套拎起水壶往外走,“你慢慢坐,我出去打水。”
宁安安不知所措的跟着站起来,想伸手拉住于枫又不敢,眼睛里显见已经开始泪花乱转。于枫一边撕着水票一边想,小姑娘一定从来所向披靡,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吧。正想着,辛海涛推门而入。
辛海涛一眼看到站在屋中间的宁安安,走过去抱住她问,“怎么了怎么了?”于枫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宁安安,冲辛海涛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关门之际只听到宁安安轻轻抽一下鼻子,模模糊糊的说了几句话。
走出宿舍楼才发现外面细细的飘着雪,一眼望过去视野模糊,地上一层薄薄的雪粉,满是一片一片凌乱的脚印。于枫想,又是一个漫长的学期。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九九八的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北大的百年校庆。
XI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整个校园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百年校庆上下奔忙。未名湖边的德、才、均、备斋和西门附近红楼、西语楼,勺海长廊等等全部重新粉刷描画完毕,西门的牌匾也重新上了一层金粉,阳光下看来闪闪生辉。
校园里渐渐有三三两两上了年纪的校友,充满感慨地说这里从前是什么样子,自己当年是什么样子。平日看熟了的校园在这些或鬓发斑白或成熟稳重的人的点缀下,仿佛有了时间的重影:满满的尽是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年华老去。
人心浮动,连上课的老师也时不常的开始回忆往昔。孟清说起一日在宿舍里坐着,有人就敲开门进来,热泪盈眶的四处看。“她说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十九楼还是老样子。” 孟清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接着说,“不知道我们再过几十年回来,学校会是什么样子?”
于枫不说话。自从二教前的那一夜后,他和孟清仿佛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辛海涛跟宁安安一直形影不离;而于枫因为跟孟清选的课大多相同,间或的跟孟清下了课一起走回宿舍区。
经过三角地的时候,大讲堂的工地如旧的混乱和喧闹。人潮拥挤,一群一群的人都在三角地的海报栏前喃喃有声。于枫跟孟清走过去看,只见海报栏边上单独放着一幅黑底白字的长长文章,是九八年毕业生的告别辞。全篇情文并茂,铿锵有声,言称“百年来最后一届毕业生”,充满了学生少年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文章结尾深情地写: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孟清轻声读着,激动地紧紧握拳。于枫飞快的读完转过头,新的大讲堂隐隐的稍有雏形,而图书馆的新馆也开放在即。旧的一切就这样轰然湮没。只是,这些旧砖旧瓦后面的旧时光,要怎么统统销毁从头再来?
百年以后再回来,所有的痕迹都还在吗?那些曾经有过喜悦和心痛,迷惘和犹豫,会不会,还静静的呆在原处,一样的刻骨,一样的触目惊心;还是,跟着这些埋下去的废墟一起,灰飞烟灭了呢。
大批世界各地名校的校长被请到北大来参观讲座。宁安安早早被选中做此次活动的外事陪同翻译之一,从三月底开始就一直四处奔忙。辛海涛一下子从宁安安那边闲下来,大部分时间又揪住于枫不放。好在学生乐团也排了几场演出,练习又吃紧起来。于枫想,这样多好,不必每日在辛海涛身边煎熬着。
一天下午于枫从乐团里排练回来,正好被辛海涛抓住要同去洗澡。他百般推托,辛海涛只是不理,收拾了东西就一个劲的催他。于枫无奈,只好跟去了。
那天澡堂里人很多,都是几个人共一个龙头。于枫硬着头皮跟辛海涛挤进澡堂里去。看到辛海涛裸着的身体就在他前面走着,触手可及,于枫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千百遍黑夜里想象过的风光旖旎突然还原到雪亮的白昼下,一时间疑真疑幻。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一个龙头,于枫转过去背对着辛海涛开始洗头。辛海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香皂拿来一下,我的忘带了。”于枫闭着眼睛顶着一头泡沫模糊的说,“眼睛睁不开,你自己找去。”说着把脚下的脸盆往辛海涛旁边踢了一下。
跟着辛海涛大概是弯下腰来。因为太挤,于枫清晰地感到辛海涛的皮肤擦过自己的大腿,手臂伸出去的时候,紧紧的贴在他的小腿上。两人的皮肤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流 。
一时间仿似火山爆发,于枫觉得自己就跟炸开了一样,全身的血管突突直跳。澡堂里的水声喧哗格外清晰,而自己几乎能听见身体中血液奔流的声音,簌簌作响,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
于枫痛苦的收紧全身,半闭着眼睛把自己往水下冲,一边哆哆嗦嗦的伸手调水温。旁边的辛海涛大叫一声闪出去,喊一声“于枫你要煮了我啊,大热天的开那么烫干嘛。”
于枫不语,面对着墙飞快的冲了一阵水,水温从一开始的滚烫一下子转成冰凉。水流在他耳边轰轰作响,即便如此,于枫仍然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所有的嘈杂,如鼓点,急促而有力。
一起洗一次澡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等两人终于洗完出门,盛夏雪亮的日光狠狠把于枫晃了一晃。他闭闭眼,只觉得一身疲惫,刚洗完澡又落下一身汗水淋漓。
那天晚上于枫就跟辛海涛干了一架,理由十分无稽。起因是于枫在床上躺着要睡,辛海涛却抱着电话跟宁安安说个不停。本来这样的夜晚也很多,于枫往往戴上耳机就算了。那一夜他因为下午的事儿特别烦躁,格外不想将就;于是随便揪起床上的东西就往辛海涛身上砸,大声骂了一句,“你丫小声点儿,不然就给我到外面讲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辛海涛在那边惊跳起来,于枫才意识到自己扔过去的好像是从商店买回来的北大校庆纪念品,大约是个什么青铜制的刀具,有锋利的刃口。辛海涛匆匆忙忙挂了电话,拿着那青铜小刀坐到于枫床边,把微微淌着血的胳膊往他脖子上一逼,一脸恶狠狠的说,“看到了吗,你他妈的给我擦干净了!”
于枫呼吸受制,太阳穴上突突直跳。他倔强的转过头去不予理睬。辛海涛仍然不依不饶,大笑着扳于枫的头,“快擦,擦了就让你睡觉。”
于枫猛地掀起被子坐起来,推开辛海涛套了双鞋站起来,看也不看他说,“这儿不让睡我还没地方睡了!”说罢推开门就去隔壁宿舍,那里有他在乐团管乐部认识的朋友,还有一张空床。
辛海涛本来只是玩笑,看他这莫名其妙的架势也怒起来,不言不语的找了块胶布包了一下伤口自己睡去了。
早上于枫在隔壁宿舍陌生的床上醒过来,叹口气,无论如何,到底还是要回去。走到宿舍边上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在大声地放音乐,一个清越的女声,咬字清晰的唱:
“什么天地啊! / 四季啊! / 昼夜啊!
什么海天一色 / 地狱天堂 / 暮鼓晨钟
always together / forever apart ”
于枫从没听过这首歌,猛一入耳,仿似醍醐灌顶,只呆呆的站在门口,浑然不觉走廊里人来人往吵杂喧闹。
如果永远不能拥有,近在咫尺又有什么意义。
那次争吵之后于枫间或的开始在隔壁宿舍留宿,久了渐渐习惯了。辛海涛以为是自己那次闹得于枫不高兴,事后频频追问道歉,于枫既不申辩也不说原谅,那几天每每说到这事儿就沉默着听歌。辛海涛虽然好脾气,见于枫这样子也十分不忿。他深觉自己扔下校庆后闲下来的宁安安围着于枫道歉主动要请吃饭,已经是巨大的让步,何况这事儿实在说不上是他的错儿,他只是不愿于枫整天挂一副阴阳怪气的脸。
好在时间久了,两人慢慢的也恢复了旧日的邦交。辛海涛以为一切安好,只有于枫知道,从前的风平浪静,早已遥不可及。
期末的时候,大家开始整夜整夜的泡在教室里。辛海涛看于枫实验心理学好几次报告的分数都差强人意,特地抛下宁安安天天陪着他复习。二教已经拆掉,两人只能跑到三教去熬。
正是盛夏,五四篮球场里都是打球的人。于枫在教室里挨着辛海涛坐着,听到楼下篮球触地的响声,带着空旷的回音穿过敞开的窗户,一声一声的在教室里回荡,仿佛自己此刻的心跳:在辛海涛的身边,平静悠长。
时光恍如倒流,没有宁安安,没有西班牙的旅行,也没有二教的废墟前几乎崩溃的的一夜。
周末于枫回家,只呆了一个晚上就坐立不安:辛海涛难得抛下宁安安总跟他在一起,怎么想还是该留在学校里。于是他跟家里说复习紧张,周六下午吃了饭就急匆匆的往学校赶。到了宿舍发现门锁着,也没想什么掏出钥匙就开。
门开的时候正看到宁安安飞快的推开辛海涛从他床边站起来,脸颊绯红。于枫一时呆住,不知所措的扭头就走,心里惊涛骇浪。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那样平静如水的时光,只是错觉而已。
走廊里不知道谁在唱歌,滑稽的错腔走板,词倒是唱得一句不差:“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姻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在重要,我只想重回到你的怀抱”。
于枫走出楼门突然一阵暴怒,把手上的东西哗啦啦全部往下砸。那把青铜小刀跟着书本笔记一起重重的跌在地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那一夜于枫索性把铺盖搬到了隔壁宿舍,之后再也没有搬回去。
XII
大三以后,心理系的课程轻下来。周围的人都开始准备出国的考试,于枫也不例外。
一九九九年四月的GRE传说是最后一场笔试,十月里报名开始的前一夜,北外的校园里等待的人都扎开了营。
报名那夜于枫也去了。北外里人潮汹涌,操场上一群一群的人打着应急灯或打牌或聊天。于枫在里面转了一圈,碰上不少认识的人,有几个也是乐团里的。于枫不想再转下去跟心理系来报名的人碰上,索性就跟乐团里的朋友一块儿坐下来。
还是初秋,于枫把衣服裹了裹,平躺下来。北京的夜空只能迷蒙的看到疏远的星。他模模糊糊的想,又快该到宁安安的生日了,这一次,不知道辛海涛又准备了什么柔情蜜意给她。
于枫搬出来以后跟辛海涛的交集明显的少了。辛海涛开初不时跑来劝他搬回去,久了见于枫不为所动也就懈怠下来。因为不住一个宿舍,也不再一块儿去上课。于枫总是尽量踩着铃声去教室,找一个偏的位置坐下来发呆。况且到了大三必修课基本上完,于枫谨慎的选修着辛海涛没有选的课。终于,两人慢慢疏远开来。
偶尔在走廊或者水房里碰到,他们还是会停下来说一阵子话。 于枫每每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地,有一句没一句的接着碴儿,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上去紧紧的拥抱辛海涛。稍后回到宿舍,于枫总发现半边身子狠狠地蹭了一片白,像心里那层怎么也抹不掉的印记,嚣张却又灰败。
于枫想到这儿心不禁一阵一阵的抽痛,看到旁边的人放了一包烟在地上,顺手抽了一支出来在手上玩儿。对面坐着的好象是拉中提琴的,叫丁浩,看于枫拿了烟,给他扔过一个打火机来。
于枫啪的打着火,学着人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放火边猛吸一口。跟所有的初学者似的,一阵辛辣从他鼻腔穿过去,他紧紧捏住烟大咳起来。旁边的人轰的笑了,丁浩边笑边说,“于枫,你丫的也太纯了,这才是第一次抽?!”于枫跟着笑,用手指擦擦眼角,再吸一口,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等第一支烟抽完,他脸上已经是满是纵横的水痕。
于枫想起以前看的电影,把手掌张开,把最后一点儿烟头往手心一戳,滋的一声,先是一点剧烈的热,然后迅速麻木。
等于枫扔开灭掉的烟头,才发现打牌的人都停了下来,惊骇莫名的看着他。于枫轻咳一声,笑笑不语。丁浩最先恢复过来,赞叹一声说,“哥们儿,牛啊你!”说完一边看手里的牌一边问,“你们谁最近比较闲啊,我表哥在假日酒店工作的,说大堂想找人拉拉琴什么的,要有想去的跟我说一声,哥们儿给你们联系。”
于枫看着自己的手掌,黑暗中也能隐隐看到那一点疤痕,那痛和热大概总会在那里了吧,永不磨灭。他紧紧握了一下拳,“算上我吧,挣几个烟钱。”
第二天的黎明在喧哗中到来,所有的人纷纷起来挤到北外小小的办公楼里,拿表的拿表,交钱的交钱。到底是年轻,虽然熬了一夜,每个人仍然神采奕奕。
于枫果然在人头攒动中看到辛海涛和宁安安。辛海涛张着双臂把宁安安圈在怀里,挡住四面涌来的人流。他抬头间看到于枫,越过一干人群叫了于枫一声,然后低头跟宁安安说了什么,放下她挤过人群朝于枫走过来,于枫避之不及,只能原地站着。
宛如初见,辛海涛在30楼前越过重重人潮向他走来。
匆匆已是数年。
辛海涛过来一把揪住于枫的胳膊说,“你小子也来了,拿号了吗,是多少?”于枫看看捏在手中的纸条儿,“九百多号吧”。辛海涛赶紧拉上他,“你跟我们递表得了,我们的才五百多号,应该很快就到了。”
于枫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不要。”辛海涛莫名其妙,“干嘛不要啊,差那么多号,你起码多等三小时……哎,你这手怎么了?”说着一把抓住于枫的手仔细的看。于枫挣了一下把手垂下来,一边推托着说“我跟几个朋友来的,我自己扔下他们加塞儿去了也不好,再说这个递表估计一个号就一个人,还是别了。”
辛海涛一想也对,就没再勉强,只说叫于枫回去找他拿药去,他那儿有治烫伤的,“ 别坏了手你拉琴就糟了。”说完拍拍于枫又挤回到宁安安身边,宁安安远远的也冲于枫笑了笑招招手;于枫勉强抽抽嘴角,赶紧回身走了。
手心的那一小块伤又火辣辣的烫起来。生命中原有这样的痛楚,总在每一个转角等着你,随时准备给你迎头一击。
报上名以后生活骤然忙起来,上新东方的GRE班,背红宝书,还有就是间或的到假日酒店的大堂拉琴。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一眨眼已经是第二年的春末。
于枫有一天晚上在假日酒店拉完琴正要走,餐厅里的侍者送上一杯咖啡。于枫莫名奇妙的看他,侍者说,“那边有个先生送的,还问你能不能拉这支曲子,”说完递上一张折了一折的纸条儿。
于枫一般是不理会这种听众里传上来的条子的,那天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人家都说命运的每一步都暗伏玄机,一点儿也不错。
很多年以后于枫想起那一个晚上,不由自主的会想,如果他那个时候没有接过那张纸条;如果他拉完了最后一支曲子就离开台上直接回家;
一切,会不会大不相同?
那是张假日饭店的便笺纸,折了几下,上面只潦草地写了一行字:爱之罗曼史。
于枫看到这个心中一动,抬头看去,挨着边角有一个男人对着他举了举杯子。
他重新架上琴,拉了他那天晚上最后一支曲子。
*(上-完)*
中:
(本章非常慎入)
XIII
一九九九年最流行的词儿大约就是“末世纪”,当时所有的报纸、广播、电视都在为这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大肆庆祝或缅怀。
对于枫来说,那一年不仅仅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也是他大学的最后一年。很多年以后,他仍然会说“我毕业**年的时候”:仿佛一个纪元方法,所有记忆的时间标志都以那一年为纪元元年。
心理系到了大四几乎没有课,大家开始分开方向找导师做论文。于枫选的方向是认知心理学,而辛海涛则选了实用方向的治疗心理学。再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大家纷纷开始准备递交申请国外学校的各种材料:成绩单,推荐信,自我陈述书;所有的人都忙得团团转。
于枫停了到假日酒店的大堂演出,但跟汪培毅的交往还是保持着。时常,汪培毅一个电话,他就走了;而且往往一个晚上不回来。同宿舍的人因为知道他家在北京,而且大四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放羊,倒也没什么人深究在意。
汪培毅,就是那个点了爱之罗曼史的男人。那天于枫拉完曲子以后,他已经换到离台最近的桌子等着于枫。礼貌起见,于枫走过去冲他点点头。他敲敲桌面,问于枫要不要一起再喝点儿什么。
于枫那会儿才考完GRE不久,想着回去也是没事儿,就留下了。以后每每于枫演出,汪培毅必然到场,也必然在于枫即将结束的时候点一支曲子,然后两人小喝几杯他再送于枫回去。
于枫最后一次在假日酒店大堂拉琴大约是六月,正是初夏。他想着又期末了,虽然没什么重要的课,也得象征性复习一下,于是跟丁浩的表哥说了说,说是那夜之后就暂停演出。那天下午他离开系楼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孟清挑好的论文导师。那老太太十分健谈爽朗,拉住于枫说了会儿话又问他回去经过不经过孟清的宿舍,她有几篇文章想托于枫捎过去。于枫想反正也要过二十九楼,也就带上了。
在楼下传呼了孟清以后,于枫无所事事的靠在花圃边。人来人往,等他注意到从银杏道上相拥着走过来的辛海涛和宁安安,已是无处可避。辛海涛先吆喝了一嗓子,然后挽着宁安安过来问于枫干嘛。于枫说给孟清捎东西,然后目光就转开来看天空。那天天特别蓝,三十楼后面高高的杨树叶子在阳光下看来碧绿碧绿的。
辛海涛仍然在旁边跟他聊着,问他GRE考得如何,TOEFL打算什么时候考,论文要做什么方向,等等,等等。
宁安安在一边仰头看看辛海涛,又看于枫,灿烂的一笑说,“你们哥俩儿怎么好像很久没见似的,问的这都什么啊,跟陌生人没两样。”于枫心中一痛,未及说话,辛海涛已拍了他肩膀一下顺势揽住他。笑呵呵的说,“可不是很久没见了,都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忙什么,哎~小子听说你在哪儿拉琴,什么时候我们去听听?”
孟清就在这个时候从楼里走出来,于枫如释重负的从辛海涛怀里走出来,手中的纸卷成一筒反手敲了一下辛海涛的肩膀,硬着嗓子说,“你他妈的不早就听过了,我给你专场演出少说也有二十场,赶紧把钱给我补上。”一边说着一边朝孟清走去,辛海涛在后面喊“哎~,咱一起去吃饭去,?孟清一起,我请客!”
于枫背对着辛海涛一时无语,阳光把辛海涛和宁安安的影子投得长长的在地上:辛海涛的影子长,宁安安的影子短;两个影子之间,几乎全无缝隙。于枫看看脚下,自己,正踩着辛海涛影子的肩膀下面一点点。
那里,是不是就是他心的位置:永远的,可望,而不可及。
孟清看着背光站着的于枫,表情不清。她伸过脸去调侃辛海涛:“哟,你很拽嘛,不就是刚拿了奖学金嘛,来我们这些人面前现。别以为我不敢去,一会儿我们就挑最贵的点,吃死你。”于枫把文章递过去,转过脸冲辛海涛一点头,也说,“对,你丫自己找上门的,待会儿别哭。”
那顿饭于枫吃的心不在焉,只记得是川菜,辣得人口干舌燥;他一杯一杯不停的喝水,唯有这样,才能把心里的焦灼灭下去。好不容易坐够了半个多小时,宁安安和孟清仍然低声细语的笑,完全没有要走的样子。于枫慌慌张张的站起来说,“要走了,晚上还要去拉琴。”说完头也不回,小跑着出门。
孟清在后面看着于枫的背影,老虎洞刚刚亮起的路灯在初夏仍然明亮的傍晚看来,异常萧索。于枫的背影因此也平添了一抹寂寞的颜色。
那晚于枫很不在状态,心不在焉的把月光拉了两三遍。下场的时候汪培毅照例叫了一杯长岛冰茶等着他,于枫一边喝一边跟汪培毅道别,说是因为要考试,暂时不拉了。
汪培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吟一阵,突然问他,“今儿要不要在这儿住一个晚上?”
于枫不知所以,莫名其妙的看着望向他。汪培毅把酒杯慢慢放下,手指在杯缘上一圈一圈的划着,盯着于枫的眼睛慢慢说,“于枫,你知道吗,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有极乐。”说完也不等于枫答话,站起来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的一点,拿起外套轻轻地说,“我在1015房间。”
于枫望着汪培毅走出大堂,往电梯的方向去了;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汪培毅刚刚点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水印。他冷笑一下,一口一口喝完剩下的长岛冰茶,背上琴走到电梯边上按了“上”。
已经入夜,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于枫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声息全无。门上黄铜色的“1015”格外刺眼。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小会儿,突然对自己笑了一下,1015,十月十五,仿佛是宁安安的生日。
他咬咬牙抬手要敲门,想了想还是按了下门铃,里面叮咚一声的响了。
他在门口等了两秒,没听见有人回答,突然后悔起来,转身就往电梯间走。走了没两步,后面有人说:“来了?”
该来的终归要来,于枫转过身,看着汪培毅头上的水滴顺着他的脸滑进浴袍的脖领里,点了一下头,让过汪培毅就进了房间。
走进门以后,于枫径直走到床前坐下来,倒是汪培毅走到冰箱前蹲下问:“想喝什么?”于枫看着他蹲下,浴袍紧紧的勾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W型,浴袍后领微微敞开,看得见一点点微微隆起的背肌。冰箱里的冷气吹出来,撩动了他的几根碎发,在后脖根旁边微微抖着。于枫紧紧的盯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呼吸突然重起来,从床上滑跪到地上,膝行了几步,狠狠的从背后抱住了他。
仿佛是因为冰箱里的冷风吹的,于枫抱住汪培毅的双手一直颤抖。汪培毅从前面握住了于枫的手掌,探进自己的裕泡,然后放在自己的胸膛上。于枫觉得自己脑子突然只剩下了性这个字,狠狠地在汪培毅的胸膛上揉搓起来。
汪培毅关上冰箱门,紧紧按住于枫的手转过身来,一下子扒开自己的浴袍,里面空空如也。他伸出一只手从于枫的下巴上慢慢摸下来,滑过他的喉结,然后用力一拨,于枫衬衣的纽扣弹了一地。
汪培毅笑了笑,于枫的手掌跟着他的胸腔微微的震动,他感觉汪培毅的乳头在自己的手心下坚硬起来。然后汪培毅拉着于枫的手在自己身上滑行,从胸膛,一直向下。很快,于枫的手就有了自己的意识,他用力的捏掐揉搓,汪培毅则跟着于枫的动作低沉的呻吟。
于枫闭起眼睛,突然想起几年前那一夜辛海涛在昏黄的灯下裸露的肩胛骨,他下面就跟扯旗一样站了起来,狠狠的戳在那男人的尾椎骨上,戳得俩人都浑身的一激灵。汪培毅从床边摸出一管润滑剂扔给于枫,闷笑一声说,“用它吧,你他妈等会儿轻点儿。”
于枫没有轻,他狠狠地干了汪培毅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破晓的时候,两人才停下来。汪培毅斜躺在床上看着于枫,赞叹的说,“你真行!以后常来吧,我认识好些人可以介绍给你。”
于枫翻过身去不作声,他心里已经喊了整整一个晚上,喊得自己精疲力尽。他清楚地记得,每一次爆发之前,他心里都嘶叫着,辛海涛,你他妈是我的,你他妈只能是我的!
(限制级部分感谢蝎子友情捉刀!)
XIV
十一月里于枫拿到了GRE成绩,两千两百多分,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他拿着单子看了一会儿,顺手往床上一扔,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汪培毅。
汪培毅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上次被你上过的那哥们儿,又他妈想你了。”汪培毅笑着说。于枫闷哼一声,问了下时间和地方就挂了。
扔开电话于枫半躺在床上发愣,跟汪培毅第一次以后,就顺理成章的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和更多次,有时候是跟汪培毅,有时候是跟汪培毅介绍他认识的人。于枫也不留意名字,心里甲乙丙丁的叫。反正见面就是脱衣服上床,谁也不浪费时间寒暄,倒省了他认人的功夫。
如果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谁需要爱呢,一瞬间的快感能让人不知生死,当然更不知辛海涛姓甚名谁。
于枫爱上了这种感觉,为了那一瞬间的忘我,他可以无止境的疯狂:在疏远的亲吻呻吟下高潮,在陌生的床上悠悠醒来。所有这一切,都是触手可及近在身边的。遥远的梦,难眠的夜晚,慢慢消磨无迹。
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月圆月缺,这样的感觉,多么美好。
只有重新回到四十三楼的时候,真实的时间才慢慢显影:走廊上人渐渐稀落,偶尔有滑腔走板的歌和你来我往的呼喊声空空落落的回荡。那是一九九九年末,传说中一个世纪的结束。
图书馆的新馆落成开馆以后,于枫甚少进去,只在每每经过心理楼的时候张望对面一眼。银光闪闪的飞檐,似是而非的亭台楼榭:在古旧的心理系楼和文史楼的两边夹层下,格外显得尴尬可笑。再怎么临摹,过去的毕竟是过去了吧,什么样的技术也不能还原时间,什么样的努力也不能重回过去。
失去了的,永远是失去了。
于枫轻哼一声坐起来看看表,时间还有一些,正好去系里催一下老师的推荐信。于枫跟着做论文的老板还算比较牛,算是国内认知心理学界的知名人物。于枫想,有他的推荐信,去个前三十名的学校问题应该都不大。
挑学校的时候于枫稍稍的犹豫了一下,他辗转听说辛海涛报的学校大部分在东岸——这小子向来喜欢陈旧的东西,美国这地方,也就东岸稍稍有点儿历史可言,于枫对他的选择倒也不怎么奇怪。这样的话自己只能找西岸或者中部的学校了。西岸加州的学校都不错,往北俄勒冈没有好学校,再往北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也还凑合。于枫就着西岸一条线挑了七八个学校,在中部挑了三四个,在东边又挑三个极好的常青藤盟校报了,凑成十五个学校准备材料。东部他挑上耶鲁、哥伦比亚、哈佛:排名都在前三,且因为资格老而对国际学生要求诸多,奖学金发出来的也困难。于枫打算撞着就当拣便宜,撞不着就拉倒好歹也算自己试过。他还有个秘密的愿望,这三个学校,辛海涛也都报了。
于枫想,不如就让命运决定自己是否跟他永远不见。
从系里出来于枫正好跟丁浩迎面撞上,丁浩问起演奏的事儿,于枫说早就不去了,然后随便看了看丁浩手里的书:是傅雷版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于枫调侃了丁浩几句拿过书来翻了翻,通篇的外国名字,首页里傅雷言之灼灼的说:
“所以在你要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的自拔与更新。””
于枫冷笑一声掩上书,推说自己还有事儿,穿过图书馆侧边的走道往西门那边走了。正好图书馆天井在卖旧书,于枫迎面碰上孟清,抱着几本厚厚的硬皮书出来。于枫走上去叫住孟清,问她要不要帮忙把书抱回去:毕竟,这些外文参考书都重以磅记,以孟清的个子,抱着它们还是太吃力了。
孟清不住推托,于枫就没有勉强,帮她把书拿到自行车边就要走。孟清叫住于枫,仰着脸看他良久却没有说话。于枫心里打着鼓想,怎么回事儿,难道孟清还对自己死心不息?
正想着孟清开口了,她说得很慢,显见是犹豫了又犹豫才说的,她说,“于枫,你是不是,很不快乐……”于枫错愕的大笑,“孟清你文艺小说看多了,怎么说话跟从书里抠出来似的。”
孟清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脚在地上划着圈,“我也就问问你,你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开始以为你喜欢安安,可是后来……”于枫在孟清车头一拍,飞快的打断她的话,“哪儿的事儿,我可不跟辛海涛似的好小女生的那一口儿。”
孟清给于枫逗乐了,耸耸肩说,“哟,那您好哪一口啊,说的恁地可怕。”于枫摆摆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声笑。
经过勺海长廊的时候,于枫停了停。北大百年校庆以后,勺海长廊粉刷一新,之前斑驳掉漆的画如今全都面容清晰的闪亮着。
数百年已经安静的过去,它们仍然沉眠,说过的故事都没有变:百年前,百年后;斑驳破旧,闪闪如新;这廊上所有的画和人物,说的,都是一样的故事,一样的传说:求之不得的,得偿所愿的,刻骨铭心的。
于枫不由自主地走上长廊,在靠湖的长椅上坐下来。校园里的这一角正挨着西侧机动车门,不时有车从旁边开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仲秋清凉的风微微的抚过勺海,那里面荷叶已尽数枯败,而风中仍有清香,温柔的拂面而来。
快乐吗?
于枫想起之前某一次,不知道跟谁颠倒半夜,才刚昏昏睡去又接到另一个电话。他挣扎着起来套上衣服去了另外一张床上,继续拥抱抚摸喷射。在晨曦雾霭醒来,身边陌生的面孔摸上他懒洋洋的笑,他一时怔忡,呆呆的看着那双眼睛——瞳仁里有一个小小的于枫,迷茫不知归路。
不快乐吗?
每一次他在别人的身体里得到快感,他的心就沉静下去一些。真的,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身体是暖的,有人可以拥抱,有人可以亲热,有人可以叫唤着“来吧,干我,深一些!”
正愣神,于枫的手机震天介响起来,击破这平静的一角。汪培毅不耐烦地问于枫在哪儿了,“你丫快点儿,我这儿人等着呢。玩儿不玩儿啊?”
于枫合上电话闭上眼睛,有谁的声音在轻轻背诵: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又是一年了吗?
XV
心理系那一届里打算毕业就工作的寥寥无几,到了十二月保送的拿到了通知,申请出国的大部分递完了材料开始等,大家都有点儿大局已定的安心。
随着年末的逼近,大家都开始纷纷合计到哪里去度这世纪末的最后一夜:有人选择留在学校里,有人打算出去旅行:上海、南京、黄山、海南,计划出来的地方遍布各地。于枫对这一天却很没有向往,在哪儿不一样呢,每一天都是唯一的一天,无论是不是年末世纪末,这一天过去了,都不再回来。既是如此,哪一天不需要好好地珍惜好好的庆祝,或者,好好的忽略呢。
快圣诞的时候于枫又接到汪培毅的电话,问他要不要趁节日玩个新鲜热辣的,“保证让你永志不忘,爽到天堂里去跟上帝他老人家一起过圣诞新年。”汪培毅低沉的声音说起调侃的话来居然很引诱。于枫正要答应,看到辛海涛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走到他身边停住看着他。
于枫心慌意乱,生怕汪培毅再说什么给辛海涛听去,想也没想就把电话挂了。汪培毅那边想是莫名其妙,马上又打了过来。于枫看也不看,把手机关了,冲辛海涛一点头就想绕过他走。辛海涛拉住于枫,“哎哎~~干嘛呢你,我找你说话呢。”
于枫赶紧站住,停得太急,竟是原地晃了一晃。辛海涛直接就问,“元旦前夜有什么计划?”于枫木然,想起刚才汪培毅的提议,这当然是不能跟辛亥涛说的,他只好说可能会回家。辛海涛奇怪,“你小子居然回家”,于枫无言,辛海涛离得太近,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些疯狂的夜晚突然鲜活起来:汗水,肌肤,呻吟,抚摸,仿佛电影一般飞快的在他眼前闪过。而辛海涛仍然清晰的站在画面背后,注视着他。
于枫深吸一口气问,“你跟安安什么安排?”辛海涛兴高采烈起来,“安安爱热闹,打算先在这边等敲钟,然后等那什么世纪坛上直播完了再去那儿,你要不要一起?孟清也去。”
于枫沉默一阵,大四了,还有多少天,两人就天涯海角的分开;还有多少天,两人就是路人甲乙丙丁,从此不知姓名来处。
正愣神间,辛海涛狠拍他一下说,“好,那我三十一号那天索性一起吃个饭,我到时候老叫你,你小子别跟人先跑了,据说你最近经常不在呢。”辛海涛冲于枫挤挤眼睛然后走了。于枫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怎么的,已经冲辛海涛点了头。
身体总是违背意志,最先对渴望的一切做出反应:如果不能拥有,是不是,能时常看着也是好的。
于枫靠着墙看着辛海涛的背影转入水房,半边身子才慢慢恢复知觉。他把自己的身子从墙边移开,重新打开手机。汪培毅不出所料的很快又再打来,于枫这次说了声不就准备挂断。汪培毅呵呵笑两声说,“你不来也罢,不过万一你改了主意,我们还是在老地方,你来就好了。”于枫合上手机收进怀里,撞开宿舍的门进去了。
三十号那天于枫先回了趟家,家里自是知道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回家过新年夜是不可求的,倒也没多问他第二天的安排。只是于枫母亲欣喜万分的不断给他布菜,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那天在饭桌上都开始言谈畅快,说起旧历新历,年末年初。于枫坐在父亲的对面,四年来他的个子又窜高一些,父亲低下头吃饭的时候,发顶正对着他。
于枫心里闪电般的回想起四年前去报道的那一天,父亲发顶上那一小片耀眼的白。那一小片白如今已经星星点点的遍布了父亲的整个发鬓。于枫心酸的想,四年,不仅自己变得面目全非,连父亲母亲,也不是四年前的那两个人了。
正怔忡间,母亲突然问道,“小枫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于枫一愣,父亲在桌对面也笑起来,“我们家里开明,有了女朋友带来我们认识认识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也不用遮遮掩掩。”
于枫掩饰的连喝几口汤,默不作声。
饭后于枫收起碗要洗,被母亲一把抢过去,连声叫他歇着,“陪你爸说说话去,”于枫母亲推推他,抬起下巴示意着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父亲。
于枫走过去,坐在父亲身边。父亲转过头来看他,轻轻叹口气,“一晃二十多年啊,小枫你都成大人了,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老想着,你到了十八岁是什么样子……”于枫把茶几上的水杯往父亲面前推了推,轻轻说,“爸,喝水。”一边转过头去看电视。
电视上一派欢天喜地迎新世纪的景象:服饰缤纷,欢声笑语,载歌载舞。于枫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颜色和面孔,心思涣散:已经要到新世纪了吗?所有的疯狂和不甘,能不能,趁着钟声,悄悄埋葬。
于枫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时候看的希腊神话。那里面有个快嘴的理发师,他怀着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对着河边的洞口说,“弥达斯国王有双驴耳朵。”他以为他是安全的,然而洞中竟悄悄长出芦苇,芦苇又随风唱着,“弥达斯国王有双驴耳朵。”
这世上原来清风明月都能转播消息。如此说来,要有永恒的秘密,只能永恒的让它烂在自己心里。
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只要活着一天,嘴就要紧闭。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渐渐的,我也会不知吧。
三十一号那天辛海涛早早的就过来叫上于枫在三十一楼和二十九楼前面的雕像前坐等。一边等一边指着那雕像调侃,“早先咱们才来的时候就说,这塑像说的是民主科学撑起地球,后来呀,才知道,感情民主科学,”,辛海涛停顿一会儿,于枫跟着接上,“顶个球。”
两人相视大笑,辛海涛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于枫的脑袋,揽着他感慨地说,“这样多好,好久没有跟你小子这样坐着好好说话了。你说你,屁大点儿事儿值得搬出去。咱哥俩当初什么交情,全给你这小心眼儿毁了。”
于枫半靠着辛海涛看着三十一楼的楼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再过一会儿,宁安安就会从那走出来吧,如同两年半前的夏日午后,跟着孟清,跟着大队人马,眉眼弯弯的笑着,甜甜的叫,“于枫师兄。”
只要永远的缄默,他就是辛海涛心里铁打的哥们儿;只要永远的缄默,他仍然是父亲母亲从来殷殷期盼过的的样子;只要永远的缄默,他此刻所拥有的一切,就永恒在手。
只要,永远,不说,
“我爱你。”
XVI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夜,未名湖边钟亭小小的土坡上,挤了数不尽的人。最后一刻终于在众人的吆喝声中到来。然后不知道是谁,缓缓的开始敲钟:一声一声,越过人群越过喧闹,悠远的传出去。
辛海涛先是抱着宁安安深深的吻了一下,轻轻在她耳边说,“新世纪快乐,安安!”于枫奇怪自己在如此喧哗的人声中仍能听到辛海涛的这一句话,清晰温柔沉静,似乎就在自己耳边轻轻道来。然后辛海涛上来抱了于枫一抱,一边重重的在他身后拍了拍,大声喊着,“兄弟,新世纪快乐!”于枫在人群拥挤中艰难的转过头,身边辛海涛,宁安安,孟清都有着灿烂的笑颜,在微弱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和着钟声袅袅、人声喧哗,慢慢渗透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所谓的新世纪,就这样来了。
敲钟完毕后人群渐渐从山坡上散去,于枫他们四个人等人散尽后,慢慢走进钟亭。悬在那中心的钟此刻静静的,完全看不出方才震动的喧嚣。于枫伸出手放在钟上。仲冬时分,青铜的钟面彻骨冰凉。孟清跟着于枫也摸了摸钟,轻轻笑说,“你们摸摸,这钟还在震呢。”宁安安听闻也脱下手套去碰了碰,手指一触到钟面就飞快的缩回来,缩到辛海涛怀里笑着说,“真凉,手指都要冻在上面了。”辛海涛拉过宁安安的手指在嘴边吻一下,一边自己也把手放在钟面上。
钟的确仍在微微的震动,仿佛自谁心底发出的一声叹息。于枫和辛海涛的手就这样在钟面上静静的放了好一会儿,隔着几寸的距离,隔着冰凉的青铜面,隔着年代久远语焉不详的蚀刻,永不能及。
四人一直到钟亭边上耗到凌晨一点多才离开,午夜过后人就稀少多了。四人抗着寒冷坐在钟亭的椅子上天南海北的瞎聊,微弱的灯光投到钟亭对面枯败的树上,在影影绰绰的背景上,现出写意山水的宁静。
于枫奇怪的问这树明明已经枯死,干嘛不索性拔掉重新种过,还大费周折的撑上支撑铁圈。宁安安因为之前上过系里的园林课,赶紧出来解释说这棵树虽然冬天表面看来已经枯死,然而树心仍然是好的,况且这树已经历上百年,砍之可惜,所以园林局仍然奋力保护,以待春暖花开的时候,期待这树能重新活过来。
宁安安继续补充道,北大西边校园里的树大多颇有年份,好多树上都挂有铁牌标明级别,均属在园林局档案里的保护对象。“一教后面有很多树,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于枫看着方才还娇滴滴的宁安安突然深情款款地说起树,不禁动容。想起很早以前辛海涛刚认识宁安安的时候,说起这个小姑娘一个奇怪的嗜好,他说她喜欢躲在一教后面的树坑里,一坐就是上小时。
于枫于是说起这事儿,戏弄的问宁安安是不是树精变来的,小姑娘跑人烟稀少的一教背后一呆就是上小时,也不会害怕。宁安安居然也不似过去一说就掉眼泪了,她愤而分辩说,树的确有心,每一棵都有不同的心,尤其是经历上百年的树,尤其具有安抚的力量。“你想想,对于一棵老树来说,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多么短暂不值一提。所以我有什么烦恼,都要对它们说。说完了,就又高兴了。”于枫听宁安安说话愈发文艺起来,也不接下去,只哈哈大笑,斜眼瞥见宁安安扁着嘴别过头去,辛海涛微笑着搂过她。
孟清一直在旁边默不说话,这个时候才插嘴说,“安安说的也没错啊,年代久远的东西就是让人觉得自己渺小的,比如这钟,”孟清弯起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挂钟,立即有嗡嗡的震动声远远的传出去,于枫靠钟最近,几乎都能觉得空气因这声叩响都震动起来,余波一层一层拂过他脸上,微微发麻。孟清接着说,“再有心理学上不也认为,诉说能让人平静。很多事儿,说出来了,就好多了。安安对着树说,跟有些人求助心理医生,道理也很相似。”
于枫笑说,“照你这么说,我们也甭学了,全部变树去得了。”四人都因为这话笑起来。
笑声渐停的时候四下无比宁静,隔着树丛可以听到未名湖边人声欢笑,和由远及近的风声,抚过松林,犹如呼啸。
四个人静静的听了一阵,很久辛海涛方才说,“我们走吧,很晚了,安安你不是还要去世纪坛?”宁安安点头站起来,于枫跟着孟清也站起来,四人沿着未名湖走了半圈,然后走出西门。
满校园里都是彻夜未眠的人,成群结队的互相招呼与祝贺,一路上尽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迎面大喊“新年快乐!”,宁安安和孟清也大都喊回去。
等出了西门,于枫突然改了主意,他推说自己还有别的事儿,在辛海涛愤愤地骂声中硬是没有上车。孟清见状也赶紧说自己就不去了,最后只有辛海涛和宁安安上了车。于枫和孟清站在原地看着辛海涛和宁安安凑在后窗前跟他们不住招手,然后车转过拐角,鲜红的车灯在空气中留了一道亮线。
于枫冲孟清点点头,只说自己还要去别的地方,伸手就要拦车。孟清无所谓的耸肩,“我反正就是不想去当电灯泡,你要去哪儿去哪儿吧,我先回了。”然后转身进西门。于枫犹豫一下,转过头去看校警正查孟清的证件,赶紧跟过去说,“我送你回宿舍好了,反正我从南门走也一样。”
两人从勺园边一路无语走到二十九楼,孟清站在楼门前,冲于枫点点头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新年快乐!”说完就要上楼。于枫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拦了一下孟清。孟清奇怪的转过头。于枫松开手,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人的影子碰上台阶,被截成一段一段的。
于枫想了想还是放开了手,冲着孟清点点头说,“新年快乐,孟清!”
孟清笑,“谢谢!”然后转身进楼。
于枫一路走到南门,拦下一辆车。上了车一小会儿他都没说话,司机奇怪的转头看他,一边吆喝着,“哎,哥们儿,去哪儿啊你倒是给句话,不然我就带着你随便遛了。”
于枫咬咬牙,“去假日酒店。”
车在流光溢彩中穿越半个北京城,于枫下车来上了楼。汪培毅来应的门,他看到于枫哈哈笑了一阵,一边让他进来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丫真不来了呢,看后悔死你。”
于枫看到床上若干个人以各个角度或躺或半站,全都赤裸裸的且表情迷蒙。他冷哼一声,边走边脱下衣服。到床边的时候,于枫已经脱得干干净净,床边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看到他,伸出手在他腿上来回抚摸,一边凑上嘴去。
于枫仿佛听到有谁在自己心里轻轻叹了一声,遥不可闻。他甩甩头坐上床去,揽过另一个半站着的男人狠狠地咬上去。
XVII
于枫寒假回来就拿到申请出国的回音:东边的三所学校全军覆没,好在西边的都还不错,大部分都给了全奖。到三月的时候虽然还有几所学校没有答复,于枫已经选定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那所学校以工科著名,心理学系排名大约在全美二十至三十名,不算顶尖但也不算太坏。而辛海涛毕竟历来功底扎实,很顺利的在三月初就拿到了耶鲁的全奖。
于枫想,到底是不能再见了,就连命运也这么说。
分离的时刻不可避免的迅速逼近,有时候于枫甚至能听到时间迫不及待的脚步声:冷冷的,节奏分明得令人恐惧。
这个时候的于枫已经开始整夜整夜的留宿在外面,有时候在假日酒店里,有时候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他仿佛总是醉着,无论是眼睛还是神情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伤痛。汪培毅以及他的朋友们因此对于枫都格外着迷。
有一次有个据说是搞文学的人在于枫的不停穿插中高潮以后,激动的伸手要抚于枫的眼皮。于枫闪开他,点了支烟躺下。那人抬起身子,看着于枫说,“你的眼睛看起来很痛。”于枫哼一声,“你这是诗人的通感?我可听不懂。”那人又伸出手去,于枫一把打掉他的手,在床头掐灭烟,站起来穿衣服。那人躺在床上又重复了一句,“于枫,你的眼睛,看着,很痛。”
那个人,于枫始终记不住名字。可这句话于枫怎么也忘不了。
是真的吗,眼睛也会告诉别人,自己很痛。
他回到四十三楼。临近毕业,大家都开始为离开做准备,走廊里靠墙堆满了纸箱,原先狭窄的走廊因为这满地的纸箱更加拥挤起来,繁乱中满是破败的荒凉。
于枫推开宿舍的门,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他因为家就在北京,宿舍里的东西也不多,就是课本和当季的一些衣服而已。因为最近几乎不在宿舍,东西到现在也还没收,左右看来,他的床俨然成了宿舍里最整齐的一张。自从开始考GRE以后,于枫便退出了学校的乐团,此后也鲜少再碰小提琴。想想大一大二时候日以继夜的练习、给辛海涛拉琴的夜晚和西班牙的旅行,竟如隔世。
等于枫从迷朦中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阳光透过不甚干净的窗户朦朦胧胧的照进来。于枫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想挡一下视线,一张照片从书里飘出来,正盖在他眼睛上。
于枫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眯着眼睛对着光看了看:照片有半边是黑的,还有半边飘飘洒洒的是三年前秋天的银杏叶,以及两个勾肩搭背的男孩儿。
于枫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掌合起来,照片夹在掌心里,很久很久。照片慢慢的暖起来,手掌和手掌之间,只有薄薄的一层纸,温暖的,光滑的。正好有人推门进来,于枫重新把照片夹回书里,跟进来的人招呼了一下又出去了。
校园里仍然平静如常,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各自拿着饭盒背着书包。于枫嘲弄的想,本以为全校都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离校悲悲戚戚,原来搞了半天,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即将离开这所校园的,也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而已。
自己的悲欢离合,到底只有自己真正明白。这世上哪有感同身受呢,痛苦也好,喜乐也好,不过是一个人经历一个人承受罢了。
于枫漫无目的的走了半天,最后还是从学一折回宿舍楼。快要经过四十一楼的通道前,他突然觉得有一片红色格外耀眼,扎得他眼睛生疼。他抬起头来:原来四十一楼连着几个宿舍放出一幅条幅,红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北大,我永远爱你!”
于枫猝不及防的被这幅字击中,一阵心酸。涌向学一打饭的人潮从他身边不住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冲着那条幅指指点点,颇有感慨。于枫喃喃的在心里重复,“北大,我永远爱你!”
人,到底是需要倾诉的吧,哪怕只是对着一棵树,一朵花,一阵风,一群无谓的旁观者。
良久,于枫终于离开,从南侧门出去,沿着北大外缘慢慢的走。半晌他才意识到,他这走的是大一大二时晨跑的路线。原来无意之中,那么多的记忆已经深入骨髓,跟自己息息相通同生共灭。
一大圈绕到西门的时候,于枫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居然是辛海涛。他在那边气急败坏:“于枫你跑哪儿去了,今天在武侯祠吃散伙饭啊,你小子怎么还没出现。”于枫才恍然想起,这天是定好的毕业散伙饭时间,自己一径堕落,居然忘了个干干净净。
好在西门离武侯祠已经不远,于枫急急忙忙赶去,菜才刚刚上齐。于枫一推开包厢的门,大家就哄涌起来要罚酒。辛海涛端着满是泡沫的酒杯上来,一把搂住于枫说,“兄弟,这下我可帮不了你。你居然把这么大的事儿忘了,自求多福吧。今儿能竖着出去就算你本事了。”
于枫无奈,只好一口气把递到嘴边的啤酒喝了,然后跟着辛海涛坐下。一个晚上,系里十几个人喝了两箱啤酒。于枫开始还能觉着身边辛海涛的温度,后来一杯一杯的灌下去,心里居然不痛了,而身边的辛海涛也不再让他炽热难当。
酒过半巡座上就开始有人相拥痛哭,一度交往的情侣,一度亲密的朋友,都在这个时候剥下面具放声悲歌。就连一贯矜持的孟清也过来哽咽着敬了于枫和辛海涛各一杯,然后满脸泪痕的拥住两人一刻。辛海涛一直泪眼朦胧,揽着于枫嘴里频频胡言乱语,无非是指责于枫意气用事,再有就是离开安安心中放心不下。
于枫奇怪自己眼睛里居然一直干涸,喝下去的酒火辣辣地烧着食道,而那热力仿佛透过血液传到眼睛里,整个眼眶都不住发热。可是,就是没有泪水。他只觉得喝下去的酒跟着心里藏了数年的话一起冒着泡泡不断上涌。那些蚀刻在心里的句子争先恐后的在嘴边徘徊,他几乎要用手狠狠捂着,才能让自己缄默的坐住。
真的就要这样分离吗,让身边的这个人,永远的蒙在鼓里。下午看到的那面猎猎招展的红色在此刻格外鲜明起来,几个雪白透亮的字铺天盖地的迎上来,压得于枫喘不过气。
然而直到散场,于枫依然在迷醉中保持了最后的清醒。无论如何颠倒,总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于枫耳边殷殷叮咛:“你不能说,你什么都不能说。”
还是,就这样告别了吧:从此再也不见。任岁月苍老,我的这一个秘密,只在我心里。
他们一直喝到武侯祠打佯,出门的时候,已是午夜。辛海涛已经酩酊大醉,手搭在于枫的肩上踉踉跄跄地跟了出来。路上的出租车都选择忽视他们这群醉鬼,纷纷呼啸而过。班里还算清醒的女生们只好拖着男生往回走。于枫看看身边的辛海涛,主动说了一句“我还行,我送他得了。”
那一夜时光凝重。东门外那条小道上夹道是高高的杨树,在昏黄的光中投下斑驳的暗影,微风拂过,树叶在静夜里沙沙作响。
这些杨树,春天会飘洁白的杨絮;夏天叶子在阳光下仿佛透明;秋天会满满的落一地棕黄;冬天枝蔓清晰仿佛水墨画。
这一条路,于枫走了四年;唯有那一夜,它如此安宁漫长:整个世界都睡了,只有他们两人醒着,微醺地相拥而行。
那是于枫记忆里,四年大学生活的最终落幕。
XVIII
于枫是在八月中旬抵达的旧金山湾区。正是清晨,云层上远远的可见金光万丈。然后机身一沉,窗外陷入迷蒙,雾霭之下,一片茫茫的水天相接,于枫就这样降落在另一个国度。
因为听闻男生在这边鲜少会受到热情帮助,于枫索性就没联系学校的中国学生会,直接跟学校的国际办公室定了一间国际屋(International House)里的屋子数天。他想,住个几天,总能找到公寓。
伯克利整个校园依山而建,入门以后坡度甚高,又是暑假,人很少。于枫走了半天也没碰上可以问路的人。饶是于枫是个正当盛年的男孩子,如此坐了十数个小时的飞机,很快就筋疲力尽了。他把箱子拖到路边上,挨着坐下来休息。正喘气间,一个高高的年轻男孩子过来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忙。
于枫赶紧站起来道谢,又问去国际屋的方向。那男孩十分热情,一边过来帮他拖了一个箱子,一边说“正好我要去那儿贴召租广告,一块儿走吧。”
路上那男孩自我介绍了一下,说他叫克林,是东边过来的,在这儿的读作曲,已经在伯克利呆了六年,本科毕业以后继续读硕士,来年就要毕业了。于枫想十数年前学的自我介绍对话总算派上了用场,于是一口气报出自己的年龄专业所来处。
克林听完站住扭头看了于枫一会儿。北加的正午,金色的阳光斜斜透过树影笼罩着克林,给他蒙了一层淡淡的光圈。他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树影下看来幽幽的欲语还休。
一霎那于枫突然想起西班牙的那个夏天,炎热的傍晚,和一遍又一遍在夕阳中重复的爱之罗曼史。
真的能重头再来吗,海洋的另一岸,一切如新。
克林笑起来,“你们东方人长得真小,我还以为你是一年级新生呢,居然已经是硕士第一年了。心理系,一定非常有趣。”
有了克林的帮忙,于枫总算是顺利在国际屋里安顿下来。他收拾完毕就想倒头大睡,却不好意思就这样叫克林走,于是有些讪讪的站在屋中央。克林仿佛一时也没有走的意思,四下看了看于枫的房间,赞叹说这地方还真不错,就在校园里而且干净整齐。于枫在一边陪着笑。克林怔怔的看着他一会儿,突然说,“于,你知道吗,你笑起来这里,”克林在自己左边的嘴角示意了一下,“有酒窝。”
于枫下意识摸了摸,一时不知言语,只好沉默。克林伸个懒腰转身,“啊,我忘了,你坐了长途飞机,现在该休息了。那我走了。”他说完头也没回,冲于枫摆了摆手就出了门。
于枫缓缓坐到床边,正打算脱衣服休息,克林突然又推门闪进来,递了一张纸到于枫手里,“给你,这是我招同屋的广告,你看看。如果你打算在外面找房子的话,我正好找人分一个两室的公寓,在El Cerrito,”他看于枫一脸懵懂,“离这里开车大约十几二十分钟,有公车可以到学校,而且学生坐公车免费。我有时候开车上学,如果你住那儿,我可以顺便带上你来。而且那地方有BART(湾区轻轨)站,去三藩也很方便。”克林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儿,看于枫一脸迷茫,索性到桌上找了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号码,说,“你看看这广告,今天先休息,要是有兴趣,明天给我电话,我可以带你看看去。”说完也不待于枫答应,飞快的又走了。
于枫这次到门口插上门,躺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天依然半亮着,北加夏天的傍晚,浸骨的凉意从方才未关的窗丝丝渗进来。于枫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方才梦里依稀,仍然在北京,仿佛是盛夏的夜晚,在四教自习,耳边甚至还能听到五四操场上清晰的篮球触地,一声一声的拍击,在空荡荡的教室回响。然而一觉醒来,眼前看去竟一片陌生。
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心在何处。
克林留下的那张召租广告躺在桌上,电话和email一行一行用粗体字标出来做成能撕下的小条儿,在桌缘微微的飘。
XIX
因为国际屋事先预定好的不能提前退房,于枫在那儿住满了一个礼拜才搬到克林那儿。
那是在圣地亚哥街上的一个小房子,两个卧室,两人合用浴室、厨房、吃饭厅和客厅。那地方不远就是面对旧金山的海湾,于枫第一次坐着克林的车过去看房子,正是晴空万里,阳光下一湾碧水无比开阔,直漫至天边。那天大约克林临时收拾了一下屋里,里面看起来相当干净整齐,准备租出去的屋子有一扇窗,正对着外面的一丛小小绿荫。
克林一边介绍着屋中各项琐碎,又顺便说自己的屋里放着架钢琴,自己时常会弹,但是晚上十点以后他绝对不会制造噪音,请于枫放心。于枫笑起来,“你弹钢琴啊,太好了。”本来他想接着说自己偶尔也拉小提琴,可是想想,一晃自己已经一年多没有摸琴,这次远行甚至连琴都没带,还是就此打住了。
于枫搬过去以后克林果然信守承诺,但凡早上需要去学校必捎上于枫,周末还主动要带于枫四处游玩。于枫虽然大都拒绝,克林倒一直不懈怠的时常邀请。
因为曾经的放纵,于枫谨慎的避开跟克林有过近的接触:说到底,即使是偶尔看到克林脱掉上衣舒展俊美的身体,于枫仍然不可避免的会有冲动。到了这边已经有一两月,一开始琐事繁忙自己也不在意,渐渐安顿下来以后,从前那些迷乱狂欢的夜晚时不时出现在梦境里甚至白日的沉想中,还有,一切一切之外,辛海涛明亮坦白的笑脸。
于枫和辛海涛仍然保持着并不频繁的联系。他知道耶鲁有美丽的校园,他也知道纽黑文是个多雨且荒凉的小镇,从校园出来顺着街能一直开到海边;他还知道辛海涛仍然每天给远在北京的宁安安打电话,从不间断。
有时候从学校里回来得早,于枫会听到克林在隔壁屋弹琴,或者在放CD。克林在家弹的多是小品,或者一些他自己做的曲子。这些曲子里有些许是于枫在小提琴里听熟的,例如德彪西的月光,例如克莱斯勒的爱之忧伤与爱之喜悦。自己熟悉的曲子由另一种音色诠释出来,居然有完全不同的情绪和颜色:由缠绵而清澈,由欲语还休而明亮畅快。克林最爱放的CD里有贝五钢协,不知道总共收藏了多少个版本,有时候从傍晚到深夜一张一张放下去,旋律从门缝里渗透到于枫的房间,铺天盖地。
那套曲子宏伟大气,唯有第二乐章的柔板,悲伤缠绵。于枫每每听到起首流畅迤逦的音符从背景里若有似无的伴奏下响起来,就不由自主安宁下来。浮生若梦,幸福短暂,苦痛、挣扎、坚持和失望方才悠长。
仲秋一个周末的夜晚于枫在学校写完实验报告已是深夜,他犹豫半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克林很快就接了。于枫犹豫的问能不能请克林来学校接他一下,毕竟奥克兰一带入夜并不甚安全。克林答应了,半个多小时后克林到了于枫的实验室。
上了车以后克林突然问,“于枫你累了吗,今天周末,要不要出去转转?”于枫看看车窗外面,沿路人迹稀少,路灯在空中晕出一个又一个伞形的昏黄:深夜,无比寂寞凄凉。于枫点头,心想去看看也好,来了那么久,还没在夜晚进过三藩。
克林于是开上高速,往三藩市区里开去。于枫反正是不知东南西北,索性闭上眼睛休息。等他察觉到车停了,克林已经熄火准备开门。于枫赶紧放开安全带也要出去,克林突然按住于枫的手,犹豫了一下说,“于枫,这个地方,是Castro区。”于枫茫然的看着他。克林咬咬牙,说,“于枫,如果我没弄错,你喜欢男人吧。”
一时间仿佛平地炸惊雷,于枫头脑里一片空白,呆呆的看着克林,然后又艰难的转过头。他这才发现,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亲密的结伴而行的,多是同性伴侣。
过了一会儿于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慢慢的问,“为什么这么说?”克林低着头,街边的霓虹招牌映在他脸上,五颜六色,他说,“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着了,不过那时候还不敢确定;你知道,我们这种人,在圈子里久了”他比划一下自己,“一眼就能认出自己人来。”
于枫哼了一声,克林接着又说,“于枫,我喜欢你。可你一直都不知道。所以,”于枫没等他说完就打开门出去,一边冷冷的说,“既然来了,当然要进去好好看看。”
克林赶紧锁上门,跟着于枫随手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一夜于枫没有跟克林回去,那家酒吧里多的是来寻找一夜之欢的人,不到半个小时,于枫就跟着一个体形健美的高个子男人走了。
谁说过喜欢就可以得到幸福。这世上满是爱而不得辗转反侧,谁能如此幸运,爱上一个正好也爱自己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于枫几乎每天有一个新的床伴,有时候带回家来,有时候只是彻夜不归。
清晨回家的时候时常会听到克林在弹琴,都是陌生的曲子,断断续续清脆的高音,一串儿一串儿的飞快滑落到深沉的低音,仿佛一跌千丈的心。
于枫从不停留,总是直接到自己的房间洗澡换衣服赶公车去学校。研究生课程到底不容易混,虽然夜里可以颠倒狂乱,白天该下的功夫还是一点儿都不能少。
学期结束的时候,他搬出了跟克林合住的房子,在El Cerrito的一个公寓区,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
寒假里于枫找了几个高年级的师兄带着练车考驾照,总算在新学期来临前把驾照考了;系里的奖学金丰厚,跟人合住一个学期,省下的钱勉勉强强够买辆二手美国车。
新学期开始,于枫想,终于,是一个人,在异乡独立生活了。
―――
*注:Castro区是三藩的彩虹区。
XX
于枫自己住以后,依然保持着夜猎的习惯。
白天他在学校上课,做实验,写程序,写报告;状态好的晚上依然继续做实验写报告写程序,状态不佳的时候,或者周末的夜晚,他大多在各式各样的酒吧度过。 Castro区仍然是去的最多的,除了那儿,于枫也在奥克兰找到了两三家地下同志酒吧,不想跑的时候,他也会在那儿随便坐坐,找个人。
于枫仍然不时开车经过圣地亚哥街,每次他远远看去,克林的车似乎总是不在;夜晚经过,也鲜少看到屋子里亮灯。他甚至以为克林搬走了。某一个晚上于枫碰巧开过从前的房子,见没有灯,也没见到克林的车停在外面。他于是把车停下来走过去看了看邮箱上的名字:克林的姓仍然挂在那儿,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想来是克林的新室友。
于枫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正要走的时候,门开了,克林出来斜斜的靠在门框上,叫了他一声。于枫一时无比尴尬,站在车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克林倒还大方自然,问于枫既然来了,要不要进去坐一坐。于枫慌张的拒绝掉,几乎是手忙脚乱的发动了车子,落荒而逃。
那之后于枫就尽量避免再经过那一带的街区,而且每次进酒吧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扫一眼,看看克林在不在里面。奇怪的是,无论是在Castro的酒吧还是奥克兰有限的几家酒吧,于枫从来没有再见到过克林。
那年的春末夏初于枫认识了苏涵。只差一点儿,苏涵就只是他的一夜床伴。
后来于枫想,也许世事便是如此,无论什么,都差不得分毫。
那天是周五,于枫的老板留下一堆实验结果让于枫分析。于枫做到快半夜才完成,索性也不回家,直接就开到附近的一家地下酒吧去了。
午夜正是热闹的时候,于枫推开门拾阶而下,一边照例四处扫了一眼看看克林是否在里面。一个没留神,踩空了几级台阶就向下滑下去。旁边伸出一双手了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于枫也赶紧握住扶手,才没一路跌下去。
于枫站好以后旁边的人放开他,于枫点头致谢,一边自我介绍说,“It’s Fred。”于枫在酒吧里一直用英文名字,反正大多是一夜之交,他想,毫无必要交换姓名。
扶他的人看上去是个亚裔,黄皮肤黑头发,肌肉锻炼得相当好,浓眉方脸,有一双相当温和的眼睛。他冲于枫笑笑,“Careful on these stairs, you don’t want to fall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night. And it’s Henry.(小心这些楼梯,你可别夜晚一开始就跌倒(倾心),我叫亨利。)”
于枫耸耸肩,主动提出要帮亨利买一杯酒,“To thank you for saving my life.(好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于枫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笑了笑,他知道很多人喜欢他笑的样子,曾经有个看来忠厚老实的中年人把于枫带回家以后,以 “Even your dimples turn me on。(你的酒窝都让我冲动)”做开场白,然后迅速凌厉的脱去于枫的衣服,找出皮鞭自己跪了下来。
没二十分钟于枫就带着亨利回家去了。进门的时候于枫顺手取了信,然后把信把桌上一抛就要脱衣服。亨利在沙发上坐下来问,能不能开灯。于枫顺手拧亮灯,正看到表层第一封信是从纽黑文发出来的,辛海涛惯常的用大咧咧的英文写着自己的地址,然后收信人写的是中文,懒洋洋的一个“于枫”。
亨利扫了一眼信,不太确定的问,“于……枫……你是中国人?”于枫闷哼一声,上来脱亨利的衣服,一边恶狠狠的说,“是,你要用中文叫床我是欢迎的。”
亨利仰起头冲着于枫一笑,“我叫苏涵,苏州的苏,涵养的涵。”于枫默不作声,一把扯掉他的衣服就咬上苏涵的乳头,顺便还伸手扯他的裤子。
苏涵看于枫这架势也不再说话,一边配合着于枫一边把自己的身子贴上去。两人飞快的脱完衣服,身躯密合着相互抚摸摩擦,然后于枫把苏涵往床上推了一把,顺手摸了一管润滑剂一盒保险套出来。苏涵翻个身仰躺着看于枫动作,笑一声说,“哥们儿,一人一次怎样?”
于枫没理他,拧开润滑剂,一个没掌握好,挤出来半管全落床上了,湿嗒嗒一大片。他骂了一声“操”,从床上抹了一把润滑剂就往苏涵后面擦,完了端起自己的家伙套上保险套就要往里进。想是扩张没做好,于枫狠戳了几下不得其门,索性躺下,拉了一把苏涵扔给他一个保险套说,“那你先来。”
苏涵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一边给自己戴上一边伸手去拿那管润滑剂。于枫一把拍掉,厉声说,“你他妈快点儿,不用这玩艺儿了。”苏涵耸肩,把于枫翻过去,自己支起身子用手分开于枫的两边,狠狠地顶进去。鲜红的血顺着裂口一下涌出来,苏涵停了停,问“你出血了,觉得怎么样,我可要继续了?”于枫反折过手拍了苏涵大腿一把,很不耐烦地说“你丫要干就干,少他妈多话。我就喜欢人狠狠干我,不出血我还不过瘾了。”
苏涵突然停住,把自己拔出来,一边站起来扯掉保险套一边说,“算了,哥们儿,我看你今儿不对劲。”于枫怒气冲天的从床上弹起来,一边骂着“我他妈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找上你这个孬货。”
苏涵二话不说就给了于枫一拳,于枫立即还手,两人赤裸着从床上扭打到地上,最后苏涵制住于枫,盯着他说,“你听清楚了,于枫是吧?我不知道你今儿怎么回事儿,我也不想知道。不过大爷我是找乐子,一个晚上也好,几个晚上也好,总之不是找自虐狂。你他妈非要人操烂你,那没错,你是找错人了。”他说完放开于枫检起地上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他快要出门的时候,于枫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躺到床上,对着空气说,“哎~哥们儿,要不做的话,你有没有空听个故事?”
苏涵回过头来怀疑的看着于枫,于枫摸了支烟出来点着了,对着上面吐了个烟圈儿,转过头来冲苏涵一笑,“哎……苏涵……爱上过直人吗?”
XXI
于枫是在清晨离开的三藩,起飞的时候机窗外仍然是雾霭沉沉,飞机贴着海岸线猛地拔地而起,穿过云雾,云的彼端正是金灿灿的一颗朝阳,万般刺眼,不可逼视。
于枫低头看看手上的请柬,雪白的底,墨黑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时间、地点和新郎新娘的名字:辛海涛与宁安安。
辛海涛在上一封信里就说了,安安也申请到了美国东边的学校,在纽约,跟纽黑文只有一两个小时。两人分离一年,相思甚苦,辛海涛索性提出让宁安安来了就先结婚,宁安安也没什么异议。所以在北大学期一结束,宁安安拿到学位就立即飞到了美国。
婚礼是在纽黑文的一家小小教堂,街面是个斜斜的坡,出来正对着海。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于枫站在教堂前廊远远张望,外面雨水纵横,几乎有千军万马之势。雨幕中看过去,没有海,也没有天,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饶是这样的天气,宁安安踩着音乐出现的时候仍然妆容新鲜娇嫩。她穿着雪白的蓬蓬裙,循例在头上罩层薄薄的白纱,活脱脱一个小公主形象。她经过于枫的时候,于枫看到她嘴边浅浅的一对儿笑涡儿,在朦胧的薄纱下依然清晰。
而走道的尽头,辛海涛身穿黑色的礼服,胸襟前别朵玫瑰花,微笑着注视他的新娘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牧师翻开本子四下扫视一眼,循例问了句
“If any one can show just cause why they may not be lawfully joined together, let them speak now or forever hold their peace.(如果有人证明这两人不能合法结合,请现在说出来,否则就须永远保持缄默)”
礼堂里一片沉默,宁安安仿佛是抬头冲着辛海涛笑了一笑,然后两人轻轻的把手握在一起。那天宁安安戴了一副雪白的手套,在辛海涛的手掌里看来,她的手格外的小。
于枫麻木的看着两人跟着牧师宣誓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又麻木的看着两人互握着手交换戒指。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于枫看来都仿佛一部慢动作的电影,一秒钟有如一年,漫长而苦痛。终于,牧师说,“你现在可以亲吻新娘。”辛海涛掀起宁安安的头纱,在她腮上亲亲一啄。
于枫跟着众人站起来,在人群喧哗中鼓掌微笑。
因为外面下雨,抛花球就改在礼堂里面进行。宁安安站到高处,背转过身子,把绑着白纱的一束玫瑰往身后高高抛起,落在一群女孩子中。尖叫四起,于枫方才看见,孟清也在人群中,穿着件黑色平领的小礼服,微微笑着把花举了起来。
礼成后方才肃穆的教堂因为雨天的关系变得非常热闹,伴郎伴娘开始安排人一拨儿一拨儿的合影。于枫跟孟清都算是新郎的大学同学,合在一拨儿上去合影。辛海涛拥着宁安安站在中间,给她把头纱理好,伴娘一边蹲下去给宁安安整裙摆一边安排于枫、孟清和孟清的朋友站位。
摄影师站在下面,招呼着台上站好的所有人,“看这里看这里……”于枫看着镜头里的快门闪开了一下又合上,心中的一扇门,跟着这快门声,重重的关闭了。
照完相以后孟清站在于枫旁边,温和的笑问他的最近情况。孟清这天把头发盘在脑后,瘦了一些,穿着黑色的礼服愈发显得端庄成熟,从前那个灯影下穿雪白大衣羞怯的小女孩,消逝无形。于枫随口说了几句目前自己在做的项目,又礼貌的问了问孟清的境况。孟清说很好,又招招手把刚才站她身边的男子叫过来,介绍说是自己的男朋友。那男人瘦高文静,只过来冲于枫打了个招呼又走开去帮摄影师拿东西。于枫想起刚才的抛花球,跟孟清玩笑说,“下一个到你了吧?”
孟清不好意思的抿抿嘴,沉吟一阵说,“是啊,可能再过个半年一年吧。我总不能永远等着你。”孟清笑。
于枫一时愣住,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孟清倒不好意思起来,推了于枫一下开玩笑说,“你干嘛啊你,也不用吓成这样吧,我好歹也年轻漂亮,又不是恐龙。”
于枫赶紧结结巴巴的道歉,孟清莫名其妙,“你道歉做什么,跟你又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对我没感觉。再说现在早过去了,跟你说说满足你的虚荣心。”于枫仍然面红耳赤嗫嚅不语,孟清看他尴尬,找了借口走了。
窗外仍然暴雨肆虐,气势千钧。
于枫突然想起苏涵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他说,于枫我觉得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是,无论怎样,时间都会一天一天过去。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白天,都一样的长。只有这件事,是你不需要努力的。总有一天,你会忘了他。总有一天,你会平复。总有一天,你爱上的人,他也会爱你。
总有,一天。
真的,有这么一天吗?
于枫吃完晚饭就告别了辛海涛准备开回纽约搭晚班飞机回去,辛海涛和宁安安在一群人的作弄下早已狼狈不堪,饶是如此他俩仍然脱身开来送于枫到门口。三人说了一阵子话,辛海涛上来抱住于枫拍了拍他的背说,“保重!有喜事记得也通知我。”于枫点头不语,转头冒着大雨跑了几步进了车。
虽然只在雨里淋了不到一分钟,于枫也被浇了个半湿。他一边点火一边四周看了看,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灯远近亮起来,雨幕中看来微微的织出一片白。辛海涛搂着宁安安站在门口冲着他挥手,四周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五彩斑斓。不知怎么的,克林那张在霓虹灯下犹豫坦诚的脸突然在于枫眼前闪了闪。
夜幕在高速上迅速的降临,来回摆动的雨刷发出砰砰的响声。又是一天过去。
真的,无论风晴雪雨,每一天,都一样长:每一个夜晚,都如期来临;每一个黎明,也都会在夜晚的尽头等待吧。
回程的时候于枫在飞机上睡着了。迷蒙中重回过去:那一年他们正年轻,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那一年开始北大的无数建筑被打破重建;那一年还没有四环只有白颐路上整齐高大的两排杨树。
那一年,他们初相见。
XXII
暑假里于枫老板度假去了,留下几套经典认知实验让于枫在他回来之前取到结果。于枫无奈,只好在学校里几处布告栏里贴上招被试的通知,好在老板走之前留话说所有的实验经费全部可以报销,于枫索性开个优渥的价钱,心想这下总有人送上门来。然而因为是暑假,校园里的人不多,等来等去,也没有凑够足够的被试。
眼看一个多礼拜过去,于枫手上拿到的实验数据仍然不过半,他急得团团转。不得已,只好调高报酬,继续贴新广告,一边儿又琢磨自己在这边认识的人,想拉几个来做被试。可是于枫来了一年左右,跟系外的人来往不多,酒吧里认识的也就一夜之交,算来算去,勉强能称上熟识的,也就苏涵和克林。
第一次见面以后,于枫时不常的会跟苏涵吃个饭,苏涵说这下说了这么多话,再干不出一夜癫狂完了假装不认识的戏码,只好当多交个朋友了。有次吃饭苏涵还假装遗憾的说,“他妈的,当时不管不顾先上了你小子就好了,如今白给你当耳朵,连饭钱都没捞回来。”
于枫之后才知道苏涵原先是清华电子的,九六年就来了,两年硕士毕业以后正赶上DotCom狂潮,就在硅谷那边找了个工作。本来南湾东湾相距甚远,苏涵极少跑到伯克利这边来。那天实在是机缘巧合,正好从前的同学到伯克利附近开会,他来见了一面,心情低落,就随便进了家地下酒吧。
于枫还记得那会儿苏涵苦笑着说,“于枫,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爱过直人,谁没有过这一段。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似的,闷在心里长草罢了。”
苏涵的故事还壮烈些,据他说,他当时不管不顾的跟人说白了,结果那人后来数年都躲瘟疫一样躲着他。周围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一对儿从前形影不离的朋友怎么就突然不说话了。“我那时是不得不搬出来,哪跟你似的,仗还没打呢,自己先撤退了。”苏涵说这话的时候面目模糊,狠狠地连抽几口烟,屋子里都是迷朦干燥的雾。
于枫却记得自己心里十分侥幸,倘或终生被辛海涛躲避,那还真不如自己终生沉默的好。
于枫从东部回来那次,还是苏涵接的他。下飞机的时候正是凌晨,于枫万般道歉,苏涵倒还不以为意。两人之后好像就没再见过,于枫想想,给苏涵发了封email,一边约他出来吃饭,一边顺便说了说自己需要些被试,希望他帮忙找些人云云。
苏涵果然义气,吃饭那天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好几个认识的人。大家都颇为豪爽,一个接一个给于枫做了被试,也没把那点儿报酬看在眼里,只一个人说自己父母的同事的儿子今年秋天也要来伯克利,劳驾于枫关照。于枫感激不尽,自告奋勇的就提出要去接这个孩子,还提出可以让他借住自己家中数日。那人急忙道谢,说是等那孩子航班确定以后就告诉于枫,完了还主动请所有的人吃了饭,一时众人皆欢。
等于枫摇摇晃晃的回到住处,已经是半夜。他开了门,满室漆黑,旧金山夏夜的冰凉带着一屋子寂寥扑面而来。
于枫摸黑趴到床上,左手一晃,床头放的不知什么锋利的刮了他手心一下。他下意识把手心凑到嘴边吮了一下,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早上起来看到床边地上飘了张纸,捡起来一看,侧边还有道若有若无的血痕,想来昨晚刮到他手的罪魁祸首就是它。于枫方醒,半迷糊中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才想起这是上次去贴招被试广告的时候,在布告栏里看到的:这张纸下沿剪出一格一格可以给人撕下的小条儿,上面写着克林的电话和email,赫然又是他那房子的招租广告。
于枫举起手看了看,纸边割出的伤口很细小,一个晚上过去,只有淡淡的一条痕,不深,不浅。他捏了捏伤口:疼痛不再;而阳光下看来,痕迹依然清晰。
因为苏涵的帮忙,于枫总算在老板回来前把几个实验的数据整理完毕。老板度假回来心情舒畅,又看到于枫顺利拿到实验结果,很大方的放了他一个礼拜的假。于枫索性开着车沿着1号路往南开。
1号路几乎全线沿海,夜晚的时候,公路上一片漆黑,偶尔海面就在路边不远,空气中充满海水特有的咸味,浪声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于枫的车里一遍一遍的放着贝五钢协,乐曲从雄壮到婉约到宏伟,跟着海浪在暗夜里往复循环,前路只有一片车灯映出来的光晕,凄清又诡异。
于枫开得不快,时开时停,到第二天才开到圣巴巴拉。那是个海边小城,整个城只有数条小街,到处是加州特色的土黄色墨西哥式建筑,街上到处走的是成双成对来游玩的人。于枫一个人沿着街走了一圈,甚是无趣,索性下午就继续往南。
他这样一路开下去,经过洛杉矶停留数日,然后继续往南。在5号路上看到圣地亚哥的城市标志时,于枫不自觉地笑了笑。圣地亚哥,那可不就是半年前他跟克林合住的地方:同样的名字,一个是街名,一个是城市;然而两个地方都面对蔚蓝海岸,晴朗时开阔壮丽。于枫站在山上俯瞰着整个圣地亚哥城:半城环海,城市中心有寥寥数座高楼,都说从这儿跳下去一直游,海岸的另一边,便是故国。
回到湾区不久他就收到那天来吃饭的人的电话,说是确定了父母朋友孩子的抵达航班,然后又对于枫大大感谢了一番。于枫依约去接这个孩子。结果过来跟他招呼的男孩子身边还跟了个女孩儿。那男孩说是在飞机上认识的,也是伯克利今年的新生,于枫只好一并载回去。
车上大家互相介绍,于枫才知道这个女孩叫冉宁,也是北大毕业出来的,拿了伯克利的化学系全奖读博士。想是十分年轻的缘故,冉宁脸上完全看不出长途飞行疲惫的痕迹,一路上神采奕奕的揪住于枫问东问西。而那男孩却是累坏了的模样,在后座靠着巨大的行李昏昏沉沉一脸睡意。
于枫一边跟冉宁聊着天一边盛赞她的体力,冉宁得意的一笑,“我从初中开始就是学校长跑队的,这点儿体力,当然是要有的。”
于枫转头闷笑了一下,冉宁突然倾过身子看他,然后大笑着说,“哎~于枫师兄,你有笑涡呢,如果是个女生,不知道多迷人噢。”
于枫无可奈何,只好默不作声的继续开车。下了高速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于枫赫然看见路对面停着的是克林的车,隔着遥遥的路口,两人互相点头致意。然后绿灯亮起,两辆车在十字路口交错而过,于枫侧过脸去看了看克林,他正好也转过脸来,冲于枫微微的一笑。
只是一瞬间的交错,然后两人就越行越远。
冉宁在一旁赶着问,“于枫师兄,你认识刚才那人啊。”于枫点头,抬头看看后视镜,克林那辆银色的雪佛莱迅速的变小,在下一个路口一转,消逝不见。而冉宁脆亮的声音一直在于枫耳边响个不停,直到他们一路抵达伯克利。
XXIII
于枫接来的那个男孩没几天就找到合租,刚开始还偶有联系,后来就杳无音讯了。于枫也无所谓,他并不想跟人保持过密的联系,一方面自己的私生活仍然混乱,一方面辛海涛之后他实在对所谓形影不离躲避不及。倒是冉宁找到房子以后仍然时不常的给于枫电话,有时候只是问些生活琐碎,有时候稍有所求,例如请于枫带着出去买东西之类的。于枫并不有求必应,十次里面,偶尔答应个一两次。冉宁却一直感激不尽,事后常常主动邀请于枫吃饭。于枫颇不好意思,一来二往的,两人总算是稍有一点儿交情。
冉宁性格活泼开朗,大约又年轻一点儿的缘故,无论说话做事想法,都完全没有阴影面。于枫久不见这么阳光的人,跟冉宁呆多了几次,自己也渐渐明亮起来。
那一次在十字路口会面以后,于枫某一个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跟克林在午后站在街上说着什么,仿佛刚下过雨,空气中仍有微微的湿气。然后克林走了,自己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居然十分心酸,再然后于枫就醒了。他想了很久,实在记不起来梦里说了什么,只记得克林碧绿的眼睛一直凝视着自己,犹如遥远遥远地平线边的海面,无尽悲伤。
不久他果然见到克林。那天于枫在图书馆影印了些文章,抱着东西正要出门,走到门前,身后一个人伸出手给他把门拉开。于枫习惯性的说了身谢谢走了出去,回头看时,却是克林。两人自从于枫搬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咫尺可及的面对面。
于枫有点儿尴尬,对克林勉强笑了一下问,“你最近怎样?我在布告栏看到你的招租广告了,找到人了吗?”克林扶着门直到前后再没有人进出,才放开手插到口袋里,走到于枫身边说,“没呢,也不怎么着急。”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到了草坪上。克林一时没有道别的意思,于枫只好沉默的站在他身边。正是上午,Sathers Tower斜斜的投了一道阴影,把碧绿明亮的草坪静静的切开一片。
克林看着那阴影静默一阵子,看于枫一眼,像是要道别的意思。一瞬间于枫不知怎么的想起自己的那个梦,冲口说了句,“我今天正好需要几个被试,你有没有空,到我那儿做个实验怎样?”克林仿佛是有点儿吃惊,抬抬眉毛,于枫突然有点儿紧张,抿嘴看着他。克林笑起来,说当然去。于枫才发现,克林笑起来,眼睛会完全眯成一线,眼睛的碧绿似乎因为面积的缩小,而愈发深幽。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于枫办公室。于枫放下手中的东西,胡乱收拾了一下,把记忆双通道的实验程序翻出来给克林。克林坐下,对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数字,和间隔出现的问题,一丝不苟的敲着自己的答案。
于枫站起来关上门,顺势靠在门上看着克林。屏幕在克林脸上投了微微的一层光,大约是因为使劲儿回忆的缘故,克林微微蹙着眉。走廊上仿佛是有人走过,声音隐隐约约的透过门板,模糊遥远。房间里偶尔只有克林敲键盘的声音,打破安静。
克林做了半个多小时才做完那套实验,于枫一边忙不迭得道谢一边拿钱给他。克林收下钱说,“呀,居然还有钱,这样好了,请你吃饭吧,正好也到午饭时候了。”于枫耸肩,捉弄地说,“吃饭可以,我只吃中国菜。”
“那太好了,”克林眼睛都没眨接着往下说,“我看到学校门口University Avenue上有家中国餐馆老标着什么斋菜,早想去吃了,怕不知道怎么点菜,你愿意去最好不过。”于枫到了门口才想起这家店自己仿佛是去过的,厨师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但又不好败克林的兴,只好跟进去了。
克林吃得相当高兴,对菜单上明明标着肉名却又是素菜的做法好奇不已,频频发问。于枫懒得解释,一律答之不知道。克林也不气馁,仍然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一顿饭说完,于枫都不知道自己是吃饱了饭菜呢,还是吃饱了克林的罗嗦。
等两人走出餐馆的时候,克林突然沉默了。于枫耳边一下子清静下来,居然不适应。他假装伸手掏了掏耳朵,笑着说,“咦,难道我聋了?”克林哈哈大笑,对于枫说,“谢谢你,于,我今天很高兴。以后你需要被试,尽管找我。你知道我的号码,从没变过。”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于枫一眼,指着街角的公车站说,“我下午还有事儿,先走了,下次见。”
正好一辆公车从转角开过来,克林快跑几步上了车。于枫看着车摇摇晃晃的开走,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才慢慢转身回学校里。
于枫回到实验室以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克林仿佛就在旁边坐着,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他脑子里不断重放克林终于做完整套实验后的种种:他先是转过头来展眉一笑,然后用力拍一下桌子站起来伸了下腰。那时刻克林背着窗面对于枫站着,阳光顺着他的身体勾出一个颀长的剪影,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绕着那剪影起舞,闪闪发光。
半下午的时候于枫索性放弃了,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一路沿着University Avenue开,交通很不顺畅。于枫一边慢慢开着一边四处张望,眼睛扫过一个什么牌子,一个无比熟悉的词猛的抓住他的视线。
他一时没明白过来,仔细找过去再看,才发现是个小提琴店,褐色墙的两层楼,外面悬了个红底白字儿的牌子:“Ifshin Violins”,牌子上方还躺着个红色的小提琴模样的招牌板儿。于枫看看四下,那店旁边居然还有空余停车位。他想时间还早,索性停下车推门进去。
入门先见到的就是一把暗红的贝斯,旁边的柜架上,放着一串儿小提琴中提琴。于枫站住,低头看脚下花样繁杂的波斯地毯,一切陌生而遥远,从前拉琴的十数年,犹如一场大梦。他下意识的抚了下自己的左手。经年不拉琴,从前的茧已尽数脱落,一串儿指尖,都平滑圆润。
一个中年男子过来招呼他,“请问我可以为你做什么?”于枫犹豫一下,说,“我想试几把小提琴。”那男子热情的问起于枫需求价位标准,然后找出几把琴给他。
于枫伸手接过来,琴弦压在指下,纤毫分明。
只有琴的感觉依然如旧:琴把,琴弦,甚至琴漆的气味都如此熟悉。
似乎从未远离。
XXIV
九月初的一天,冉宁来找于枫。那会儿于枫正要离开实验室,听到门响过去开了门,冉宁巧笑嫣然的站在门口,明黄的短上衣牛仔裤,即使在黯哑的室内看来,也青春娇嫩。
于枫很惊奇,虽然自己曾经告诉过冉宁自己的系别,但从没带她来过。冉宁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张口就说,“我在做分析实验,等溶液振荡呢,然后出来瞎逛,记得你说过你们系在这楼里,就顺便找来看看。”
于枫无奈的耸肩,问冉宁有什么事儿。冉宁奇怪,扬着声调说“咦,没事儿不能找你啊?”于枫听这话儿有点儿娇嗔的意思,实在不便接口,就轻咳一声,沉默的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做出要走的架势。冉宁也有点儿害羞,站在一边东张西望了一小阵子,岔开话题说,“快要中秋节了呢,学校里会有活动吗?”
于枫稍微想了一下,说,“我不太清楚,中国学生会应该是有活动的。我不太注意,你得问问你们系里的中国同学。”
冉宁双手一拍,“啊,对的,我可以问问我的室友嘛,他们来了好几年了。”于枫不置可否,收好了东西无所事事的靠着桌子,两手抱在胸前。冉宁讪讪的又站了一阵,看于枫一直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告辞了。
于枫松口气,说他正好也要走,就锁了门跟冉宁一起走出楼。虽然是半下午,楼外阳光依然灿烂得晃眼,于枫刚从室内出来,颇不适应,稍稍的闭了闭眼。冉宁在一边急急忙忙地说先走了,然后飞快的跑开。
于枫站在原地看着冉宁跑远,才想起这天是劳动节长周末前的周五,冉宁这趟来,只怕还想问他周末安排的。这样想着于枫越发觉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多问。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琢磨着周末的打算。因为开学以后车位紧张,于枫早上来得稍微晚点儿就很难停车,索性就坐公车往返。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上次看到的小提琴店。那家店里颇有些上了年岁的欧洲琴,其中一把德国的Clement & Weise手感相当好,于枫几乎是一见倾心。因为是新琴,要价也算合理,不过两千多美元。然而于枫的奖学金虽然不低,但独居且时不常花天酒地还是消费过高,要他一下子掏出两千多还是有些勉强,所以当场就搁下了。
然而重新摸到琴以后急切的念头就不住浮动,于枫一路左思右想,想着这几天自己的挂念,还是打算要买下那把琴,一边心里安慰自己说难得自己终于又打算重新拉琴而且还跟这把琴相见欢,就当拿钱买高兴,两千多也并不吃亏。
当下就去店里把琴买了,因为之前自己什么都没带出来,连弓、松香、音叉都要重新置一套。等他最后走出店门,信用卡几乎划爆。于枫背着琴盒站在路边等车,正走神间,听到有车鸣了好几下喇叭,他抬眼看,克林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招呼他,“你去哪儿啊,我载你一段儿好了。”于枫看看前后,公车估计还得有一阵子,克林的车挨边停着引起后面的拥挤,不少车一边绕过他一边鸣笛,一下子嘀声此起彼伏。于枫不及多想,赶紧上了车。
克林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于枫道,“你拉小提琴?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于枫低头看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因为当时刚来,行李太多带着不方便,索性就留在中国了。没有琴自己也懒得动,都有很久没碰了。”
克林跟着问了于枫的住处后就不再多言。于枫本来还以为克林会就小提琴大发议论,对他这突然的沉默有些奇怪,转过脸去看他。克林仿佛意识到他的目光,半边脸淡淡的泛起一阵红。
于枫也不好意思起来,正尴尬间,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苏涵。好在苏涵上来嚷嚷的就是中文,问于枫晚上和长周末有什么打算,他跟几个朋友打算出去露营,问于枫是否感兴趣。于枫想了想说自己新买了琴,打算周末还是不出行了。苏涵在那边吃惊的叫唤说哟你还玩音乐呢。于枫只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苏涵说了一阵就挂了,正好克林也开到了。于枫问克林要不要进去坐坐,克林说不,刚才路上正好想到自己最近做的一支曲子要回去改改,怕待久了就忘掉。说着掉了个头开走。
于枫站在楼前看着克林的车渐渐开远。正是傍晚时分,秋天的傍晚天边是暧昧的温蓝浅紫,于枫突然想起,似乎每一次都是自己看着克林离开,甚至连梦境里也一样:自己总是站在原地的那个人:既不上前,也不走开。
回到屋里他随便吃了点儿就开始试琴。很久不拉,曲子大都忘掉,好在当时多少还是带了点儿琴谱。他跑去行李里翻了翻,果然找出一叠来。他当天于是非常罕有的在家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到第二天仍然如此,随便吃点儿,看看电视,拉拉琴,就是一天过去。
下午他试着把从前拉熟的几支曲子顺着拉了一遍,到底还是不能马上捡回来,好些地方拉错了音。拉到爱之哀愁的时候,大约是实在太久不碰琴且之前又拉了一阵子的缘故,左手揉弦的时候突然一阵钻心的疼。他放下琴,摩挲了一下指尖。
四下一片安静,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重重的撞着胸腔。然后他飞快放下琴,拿了车钥匙出门。
傍晚时分于枫站在克林的门前,有琴声从门缝下流淌出来,隐隐约约。于枫迟疑了一下,勾起手指轻轻的敲了下门。克林可能是没有听见,琴声依然磅礴不断。于枫索性在门边细听。曲子仿佛在哪儿听过,依稀听出音阶的跨度很大,从脆亮而深沉。
一曲终了,于枫赶紧使劲儿敲门。克林开了门,一脸惊异的看着他。于枫站在门口自嘲的笑了笑问“我可以进去吗”。克林如梦方醒,一边把他让进来,一边往厨房走,大声问着于枫喝什么。
于枫答了句水,跟着坐在厅里的沙发上。克林拿着杯子出来说,“你在外面等了一阵儿了吧?我刚在试弹新做的曲子,没听见,真不好意思。”于枫站起来接过杯子说,“是啊,先开始敲门你可能没听见,我就在外面听了一下,隔着门,听不清楚,你再弹一次?”
克林凝视了于枫一会儿,把于枫招呼进自己的屋子,重新坐下来把刚才的曲子弹了一遍,中间稍停了几次,拿笔在谱上修改着什么。等他弹完,于枫冲他举举杯子说,“很好,很好,我很喜欢。”
克林抬头看他,然后微微一笑,飞快的开始弹另一支曲子。音符如水一般从他手指下流淌出来,明亮而遥远,如晨曦雾霭,如清风明月。
浮生已然若梦,只有琴声清晰明亮,娓娓动人。
于枫一直站在旁边静听,纹丝不动。克林弹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试探地握住于枫的手。于枫没有挣开,直直的看进克林的眼睛里去——那里面一片汪洋,碧绿柔软。
克林就势凑上前来就着于枫耳边轻轻说:
“Wake up(醒来吧)!”
后来克林告诉他,那支曲子,出自电影《钢琴课》:The heart asks pleasure first.
心,最需要欢愉。
*中-完*
下:
XXV
于枫迷迷糊糊的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克林放在屋里的钢琴,前一天晚上两人急切,克林连琴盖都忘了合上就跟于枫相拥着上了床。早晨的光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的划在琴键上,黑白交错,光影斑驳。于枫看了一会儿,听到克林在旁边问,“你醒了吧?”于枫一边坐起来一边转身,从地上捡起衣服摸出烟来,对克林示意了一下。
克林摇头,只抬起身子指了指床头的烟灰缸,然后继续躺下,半眯着眼看于枫点燃了烟。于枫轻轻吐了口烟,不言不语,克林在一边懒洋洋的问,“今天什么安排?”于枫耸肩,“没安排,新买了琴,打算趁有假重新捡起来。”
克林很兴奋,“把你的琴拿来,我们一起练。我一直喜欢弗兰克的小提琴奏鸣曲,就是从来没找到过人合。”于枫愣了一下,弹弹手中的烟,“你找个专业的人合比较好一点儿吧,我很久不拉了,而且从来都是业余的。”
克林坚持,“我不过找人合着玩儿,又不是要演出,当然要找合拍的人了。”一边说着一边半支起身子把手抚上于枫的胸膛。于枫顺手把烟放下,回转过身子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好啊,过阵子吧,现在恐怕不行。”,一边把克林放躺下去跟他纠缠起来。
两人汗水淋漓的停下,又懒洋洋的躺了一阵。克林最先爬起来,“饿了,还是起吧,”,一边在身上围了条浴巾去洗澡。于枫看着克林走进浴室,站起来把地上的衣服一一捡起来穿上。
方才放在烟灰缸边的烟已经燃成灰烬,只剩了一点点烟蒂,跌落在烟灰里,袅袅的冒着烟,如逝去的光阴,不死的缠绵。
等克林水淋淋的走出来,于枫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钢琴旁边,轻轻的一个一个敲着琴键。高音破碎的叮叮咚咚。他听到响动转过头,看见克林出来,收起手说,“正等你呢,我先回去了。”
克林欲言又止,于枫抿了抿嘴,“我在琴谱上写了我的号码,你没事儿找我来。”说完挥挥手出去了。克林待于枫出门才看到,琴盖上的谱子边角,于枫用铅笔潦草的写了两个号码。克林捏住谱子,悄没声息的笑起来。
下午于枫正跟恰空斗着,电话响起来。于枫接起来一听,克林问,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于枫看看外面,“天还没黑呢。”克林大笑,“你又不是吸血鬼,还要等天黑才能出门不成。”于枫无奈,只好问克林在哪儿,克林说早在楼下了,但是不知道于枫的房门号,只好打电话。
于枫披了外套下来,果然见到克林抱着肩靠在车身上等。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柔和的在克林身上罩了圈朦胧的轮廓,他碧绿的眼睛,在日光下愈加温暖幽深。
仿佛两人的初会,依然是湾区温凉的夏日午后,依然有光晕中脉脉含情的克林,也依然,有清风,有树影,有心事沉浮。
这一次,会不会,能不能,把一切做对?
克林问你来这么久都去了什么地方,于枫一边坐进车里一边想,金门桥当然是去了,还有那什么艺术宫啊,花街啊,渔人码头啊,都去得差不多了。克林发动车子的间隙又问,“那红木森林公园去过吗?”于枫仔细想想,“好像连听都没听过。”两人于是一路穿过穿越三藩,说是先看看街景,再去红木森林。
正是假日,街上路上车流如潮,市中心里数步一个红绿灯,车频频迫停。周遭人潮汹涌,甚至有人贴着车身而行,像极了北京。
克林喃喃抱怨着可恨的交通和人流,于枫倒很悠哉,把椅子放下一倒,躺下去斜斜看着窗外,嘴里轻轻哼起弗兰克小提琴奏鸣曲的小快板。克林看他一眼,关掉车里的音响,跟着于枫的调子吹起口哨来。两人相视一笑,正在此时,前方红灯转绿,车流缓缓开始移动。
两人一路过桥,在山里几番盘旋,路上一个隧道入口墙上,沿着入口的弧形描了弯色彩斑斓的彩虹。于枫跟克林对视一眼,两人都止不住地笑。
阳光之下,七色缤纷。
隧道里面一片通透的白光,像老牌的科幻电影里的时光隧道。于枫问起克林有没有看过回到未来。克林当然也是看过的。两人跟着一路就着这电影频频议论。
那是于枫在大学四年里看的为数不多的电影之一。说是电影,其实也就是在图书馆里的小屋,放了几个电视,在图书馆入门贴出时间片名来,大家就掐着时间去看。那该是在大一或者大二的夏天,辛海涛还没有遇见宁安安。两人一次从系里出来,进图书馆正好看到这个片子的预告,看起来有趣,就去了。幸好也不是个特别热的片子,虽然去晚了,座位还挺多。片子也就是老套的时间机器,可是那个孩子实在有趣。
故事不叫回到过去,而叫回到未来,实在让人感慨良多:原来未来种种,皆由过去一言一行决定,稍有差池,未来就截然不同。
车在山里几度盘旋,终于到了森林公园里。两人结伴走进去,那里面阴郁浸凉,古木参天,几乎把整个天空都彻底掩盖,阳光透过细碎的树缝一缕一缕照下来,在森林的暗湿的空气里格外显得灿烂生辉。于枫看着在前面走着的克林,宁安安的话在心里响起:她说:“对于一棵老树来说,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多么短暂不值一提。 ”
于枫静静地笑了,真的,那样的苦痛辗转,在数百年的沉默前,多么不值一提。
克林在前面回过头来叫他,“于枫,你倒是快点儿,这地方可大,且有一阵走的。”于枫应了一声加紧几步,跟克林并肩走进密林深处。
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树木的芳香,清新怡然。
XXVI
苏涵劳动节长周末回来以后,给于枫打了个电话。虽然只说了寥寥数句,于枫也能感到苏涵在电话那边神采飞扬的模样,说话那样抑扬顿挫喜色外露,完全不能跟之前沉默倾听的苏涵联系起来。
到十月里于枫才又见到苏涵,同来的还有陆江平,苏涵在劳动节长假露营认识的朋友,当然,此时已经是苏涵的男朋友。三人坐下来于枫还没说话,苏涵就先叫了冰水,说是陆江平从学校直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喝水。陆江平不好意思地笑笑,在台上轻轻地握了握苏涵的手。于枫在一边看着既是尴尬又是感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三人说起北京从前,话题才热闹起来。陆江平也来自北大,跟于枫年纪相近,却是天真很多。两人细说从前,白颐路的改建,大使馆事件,还有北大昌平事件后的静坐,都唏嘘不已。于枫想起九八年的校庆,问陆江平记得不记得当时三角地边的九八级告别海报,本以为当时看来那么让人热血沸腾的句子,陆江平一定是记忆犹新的。不想陆江平居然毫无印象,无论于枫怎样引用那里面的句子,甚至不顾周围视线慷慨激昂的背诵起“莫愁前路无知己”来,陆江平都是一脸茫然。最后于枫只好讪讪作罢,自我嘲笑了一下重返热血青年的懵懂劲儿。
苏涵那一晚上跟平常一样,话并不多,只微笑着看着两人或拍桌子或握手或相互争辩。三人出来要散的时候陆江平想起在餐厅里忘了东西,着急忙慌得回头找。于枫和苏涵站在路边各点了支烟,两人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沉默的吐着烟圈,半晌苏涵说,“你没什么问的?”于枫耸肩,“有什么好问的?”
苏涵笑着拍拍于枫的肩膀,把剩下的半支烟在地上踩灭,才慢慢地说,“于枫,我说过的,总有那么一天。”说完冲于枫背后笑笑。于枫转过头去,是陆江平回来了,一脸失而复得的侥幸,急冲冲的跑过来,一下子扑在于枫和苏涵的背上,一边嘴里还喊着好险。
于枫回到家,房间寂静无人。已经入夜,他摸黑往床上一躺,苏涵心满意足的笑容总在他面前晃着。于枫翻了个身又起来,看看时间,把琴拿出来装上弱音器,找出之前克林给的谱子,架上琴开始从第一乐章拉起。
早上克林打电话来的时候,于枫才刚睡了不到三小时,他有气没力的接起来说自己才睡,下午再说,完了也不等克林答话,顺手拔掉电话线继续蒙头大睡。这一睡就睡到半下午,等于枫到了克林家里,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克林开门的时候有点儿恼怒的问为什么于枫一直不接电话,于枫想半天,才醒悟过来电话线拔了。
克林一边把于枫让进来,一边又说让于枫搬回来一起住。两人到目前只隔三岔五的见面,往往是一起吃饭然后合一下曲子说说话,然后自然而然的就合到床上。克林不止一次说过让于枫搬回来住,于枫一方面说自己在另一边的合约未满,另一方面对两人合住也实在犹疑,因此对克林的这个提议总是不置可否。
说久了克林就很不满,说是自己的这个两卧一直空着总不是办法,但若找了新的室友于枫来往就很是不便。虽然说的条条在理,于枫仍然没法痛下决心就跟克林搬到一起住,总觉得那仿佛是一种无形的条文,搬进来就像签了字儿一样不能回头。
这一天克林大约早先打了好久电话仍然没有于枫接听已经颇为恼怒,旧事重提于枫又依然态度模糊,两人一时说不合,争吵起来。第一次,于枫在克林那儿没呆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门在于枫身后碰的一声砸上,于枫才想起懊恼。可是要回头敲门又实在做不出来,于枫迟疑一阵,只好几步下到车里,在车里又等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走了。
因为临着海湾,晚上开着车窗,空气中漂浮着海风的轻咸。于枫在圣地亚哥街附近漫无目的地开了一阵,仍然没有电话来。他一时不忿,掉个头上了高速,往三藩里开去。在Castro区里停下车,于枫的懊悔才史无前例的高起来,他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只在酒吧门前打了个转。
正要走的时候却被一个面目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中年人喊了一声,连拖带拽地把于枫带进去,给于枫买了酒,跟着半个人都贴在于枫身上,手指不顾于枫的阻挠,在于枫小腹上一圈一圈的打着转儿。
于枫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在他一次夜猎的时候认识的。那人对他的酒窝颇为迷醉,而且对性方面有着奇怪的嗜好,总喜欢于枫恶狠狠的来。那一次他似乎迷上了于枫,之后每每碰上于枫都频频示好,于枫多半也并不拒绝。反正和谁都是一夜,这人受虐的脸孔也让他别有一种快感。
这夜于枫照例给他撩拨得一身燥热,只想揪上他往外走。可是不知怎么的,早前克林愤怒的脸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拍着桌子问“为什么”;他懊恼得直拨头发;他激动地在厨房里来回地走。
于枫终于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此刻的灯红酒绿,依然不能洗涤克林方才的影像。他无可奈何的在心中默默叹口气,费了老劲儿把身边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垂头丧气的一个人回到公寓。
真的。
总有,一天。
清晨于枫敲开克林的门,克林一身倦意看着他,也不说话,把门开了就直接往屋里走。于枫跟进去看到克林一头扑在床上,于是把琴盒放在地上,轻轻坐上克林的床边握住他的手。克林回握着于枫,于枫跟着俯下身子去拨了拨克林的头发,然后在他的唇上辗转亲吻起来。
克林仰着让于枫亲了一会儿,然后翻个身把于枫揽到床上,静静的看着于枫的眼睛。于枫抬起手抚克林的眼皮,那一片宽宏的碧绿之下,挡不住波涛汹涌。两人相互凝视了一阵,然后拥抱着亲吻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脱去对方的衣服。
XXVII
于枫在十一月初搬出了之前的公寓,再度跟克林做上了室友。搬回来那天是周末,照例是空气晴明万里无云。于枫的行李很少,来了这么些日子除了添置了套小提琴,他几乎什么都没买。两个人两辆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搬完了。
两人搬到一起以后也并不同室而眠,仍然是各有各的屋子。两人并没有围着彼此瞎转,早上若碰到了一起就一块儿出门,不然就各走各的;晚上也一样。
于枫彻底戒掉了夜猎的生活,晚上碰上克林在家就一起租个片子看,或者开着车出去瞎晃,或者听克林折腾他最近新谱的曲子,或者合一合曲子,然后彼此海阔天空的神批一番。若克林不在,他晚上生活就更简单些,设计实验,看电视,或者拉拉琴,很快一个夜晚就过去。数年来于枫第一次意识到夜晚可以如此平静安详。
于枫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搬家之前的顾虑纯属多余。男人之间的恋情,原来轻松平淡。
这一次同住,仿佛重新认识克林。于枫只道克林是个温柔宽容细心的人,不料此次以情人的角度看去,才觉得克林实在也是个漫不经心的孩子。克林大约是这个学期比较忙,很多时候都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就直接冲到房间里关上门一呆就是一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才懵懵懂懂的出来跟于枫打招呼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居然全然不知。于枫不免暗笑,自己前一夜明明看着克林进门,他却心无旁骛目中无人的扑进屋里。
虽然之前从克林身上早已领略了他对自己性取向的坦荡,可是感恩节之前克林问于枫要不要同回东边过节的时候,于枫还是骇了一跳,忙不迭的拒绝。克林一向了解于枫在这方面的态度,倒也没有勉强,跟着又问于枫要不然自己取消回家跟于枫出行,他听于枫说了暑假里开车一路向南的经历以后一直嚷着说要跟于枫同去一趟。于枫犹豫半晌,还是拒绝了克林的这个提议,说是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反正中国人本来对感恩节就没什么感觉,白得几天假期而已;反观克林家人一向对感恩节比较重视,还是陪他们比较重要。
克林听完于枫的话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我以前早听说东方人家庭观念重,认识你才发觉果然如此。”于枫不好意思地笑。克林接着又问,“我前几天听你拉一只曲子,挺凄凉的,是什么?”
于枫给克林话题的跳跃给蒙住了,呆了好一阵子才开始想,自己拉的也就那几首曲子,凄凉的估计就是茨冈了。他哼了个调子给克林,克林一拍桌子激动地说,“ 对,就这首。”于枫给他这一下惊得一哆嗦,克林摸摸鼻尖又伸手过去握住于枫,“我那天晚上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这曲子,夜晚听起来跟哭似的,就觉得喜欢得不得了,什么时候咱俩合一下这个曲子?。”
于枫傻瞪了克林一阵,“这曲子是跟弦乐队合奏的,我好像都没听过跟钢琴合的版本。”克林急急忙忙的拍于枫,“我去找找,这种谱子肯定有钢琴伴奏的缩谱。等我回来我们合一合。”
于枫有些奇怪的看着克林,只以为是克林岔开感恩节回家的手法,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不料克林扑上来抱住于枫继续说,“感恩节不去,圣诞节去不去?你还没去过东边吧,总得走一趟,那边可是美国的发源地。”
于枫想说自己当然是去过东边的,就在几个月前,在大雨滂沱之中。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硬是缩了回去,只敷衍的跟克林说,“再说吧再说吧,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圣诞呢,现在想那么长远做什么。”
克林稍稍有些愠怒,但总算暂时放过于枫说起晚餐来。于枫松口气,顺着克林说下去,心里一边叫着好险。无论如何,他始终不能想象自己坦荡的站在人前,光明正大的承认跟克林的关系;更不用说跟克林回家。
这样想着,远在北京的父母的面容,模糊的在于枫心中浮现了一下。然而数万公里毕竟是长远的距离,这一下微弱的显影,很快就因为克林回头过来温存的一吻而继续深深的沉下去。
克林在感恩节前两天就飞了回东边,房间里只剩于枫一个人。苏涵之前也打过电话问于枫的安排,顺道邀请他同去开车出行。于枫想了半会儿还是拒绝了。好在他一个人过惯了,自己也不管学校闭馆关门,早上小睡了一觉就去学校。他停下车一路上山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女孩子叫了他一嗓子,回头一看,却是冉宁。
冉宁一路挥着手一路小跑着追上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居然一点儿气喘都没有,于枫忍不住夸了一句到底是学过长跑的人。冉宁也不接他的话,只一脸惊喜地说,“于枫你怎么也来学校?感恩节都没有安排?”
于枫睡了一夜好觉,心情甚好,微微调侃冉宁一下,“我来学校没什么稀奇的,倒是你,好几天的假也没人找你出去玩儿?”
冉宁脸红了红,扭过头来看着于枫的眼睛说,“是有些师兄约我出去,我觉得没意思,于枫师兄约了谁呢?”
于枫顿时懊悔自己刚才轻薄,赶紧转开头轻咳一声,换个话题说,“你这个学期只是第一个学期吧,怎么那么忙?”
冉宁低下头沉默了一小阵子,于枫有些不忍,转回头去悄悄看她。小姑娘却阳光灿烂的扬起头来,声音里一点儿失望的口吻都没有,“是啊,是很忙,因为选的几门课都有实验。而且我又是助教,还要给本科生带实验课改作业,所以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呢。”
于枫心里叹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冉宁接着又说,“于枫你开车来了吗?”于枫说是,冉宁嗫嚅了一会儿说,“你下午回去能不能捎上我?感恩节公车不开了,校车又很早就停了。”说完也不敢看于枫,低着头猛走,连耳朵尖儿都通红着。
于枫实在心软,立即答应下来,叫冉宁留下办公室电话,说自己做完手上的事儿就去给她电话。
离开校园的时候已经傍晚,所有的商店都关着门,路灯苍白的照着冷冷清清的马路。感恩节,热闹的是家人团聚;寂寞的是流浪落单的异乡人。
正沉默间于枫的电话响起来,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看,是克林。冉宁在一边微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于枫一阵犹豫,还是悄悄的把手机关了,一路安静的把冉宁送到家里,礼貌的道别,才又急匆匆的打开电话给克林打过去。
克林那边人声鼎沸,想来正是晚餐过后家人团聚中,克林扬着嗓子问于枫吃了没有,又兴高采烈的说,“于枫你知道我刚才餐桌上感谢了谁?”于枫似有预感,沉沉的笑了一声不答话。听筒那边突然安静下来,大约是克林换个地方说话,他在听筒的彼端清晰缓慢的说,“I am thankful to whomever brought you to me, so I can love my beloved. (我感谢把你带我身边的人,让我终于能爱我所爱。)”
于枫在家门前停下车,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空气中流淌着温暖的芳香。克林临行前买来的一束玫瑰,终于在这个夜晚,全数盛放。
于枫站在客厅中,对着手中已经滚烫的手机轻轻说,“克林,我也是。”
XXVIII
于枫把克林从机场接回家里的路上,克林献宝似的摸了张CD出来塞进车里的音响,得意洋洋地说,“我在家找到这个。”说着顺手拧大了音响。
茨冈苍凉的音符飘出来的时候,于枫一阵怔忡:这支曲子他曾经在四十三楼狭窄简陋的117房间里拉了一遍又一遍,有个人,曾经拿这只悲怆的曲子下酸辣米粉。他听不出这曲子的泫然欲泣,也听不出这旋律里辗转流离的灵魂。即使在重洋之外时间彼岸,于枫依然能清晰看见那些夜晚彷徨无助的心事,和彼时更加彷徨无助的自己。
钢琴滚动的音符在中间响起来的时候于枫微微一惊,他迟疑的看向克林,克林微笑仰头,嘴角一缕笑纹漾开去,暖洋洋的温柔。从前滚瓜烂熟的旋律在钢琴的清脆下居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颜色。因为钢琴的加入,曲子到了后半部分完全明亮起来,小提琴跟钢琴相互追逐,俏皮利落,摇曳生姿。
克林伸过手来曲起手指在于枫腿上轻轻敲着节奏,一边若无其事的冲着于枫挤眉弄眼。于枫哭笑不得,只好一面尽力专心开车一边分出半边心来跟克林纠缠。两人几乎是挤着进了屋,相互撕扯着倒在床上。
后来克林说要跟于枫合茨冈的时候,于枫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往事已矣,他更愿意把那段心事留给从前。克林见于枫始终不愿,也不再强求,只把那张CD扔给他,一边贴着他耳朵慢慢地说,“枫,你知道的,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
于枫只觉得半边身体都醉掉,血液从各处集结,都跑到那只耳朵上,热辣辣胀鼓鼓的疼。克林伸出手来揉揉于枫的耳朵,轻轻一笑闪开了。
晚秋初冬的东湾,夜晚格外漫长;阴雨绵绵,却比炎夏更加温暖。
感恩节过后就是期末,克林和于枫都忙得几乎垮掉。于枫几乎是整夜整夜的泡在实验室里,常常在凌晨时候才回到家中。克林也不比他强,于枫有时候踩着曙光进门,还看到克林的屋里温温的亮着灯,碎碎的音符像满地的玻璃,凌乱清脆的响。
等于枫终于熬完考试实验和改卷,寒假总算触手可及。他那天回到家里,一头栽倒在床上,梦里仍然是实验数据满天乱飞,然而他无论如何都够不着这些飘浮在空中的字儿。于枫一径踮脚伸手,然后猛一泄劲儿脚下的不知什么踩空,他猛地醒了过来。克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躺在他旁边,手重重的搭在自己的胸口。
于枫无可奈何的拨开克林,不料他一动作克林就醒过来,迷蒙模糊的说,“哎呀,我怎么也睡着了?”于枫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克林伸手拉他一把,于枫重又掉回床上,对着克林怒目而视。
克林趴上来对着于枫耳朵说,“哎,我前段时间报名让学校乐队演我这个学期做的钢琴协奏曲,这个周末彩排呢,你也去听吧。”克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对着于枫耳朵轻轻说话的习惯,每一句话都带着暧昧的暖热一阵一阵的吹向于枫,无限旖旎。
于枫拨开克林,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说,“好啊,谢天谢地我忙完了,明天开始我就放假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克林仰躺下来,修长的手脚满满的占了一张床,“我不忙着走,过了这个周末我导师就度假去了,我也没什么事儿,不如我们一起跟你上回似的往南开一次?”
于枫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是苏涵。两人这段时间交往甚是疏远,于枫想到苏涵正当蜜运,自己更是懒得联系。苏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疲惫,懒洋洋的问于枫周末有什么安排,于枫问了克林一声,索性把苏涵和陆江平都叫到东湾来一起过周末。
周末见到苏涵的时候,于枫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才一个多月不见,苏涵整个人有无法形容的疲惫,从眼角到眉尖都写着累字,陆江平倒还是老样子,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少年神情,只举手投足间对苏涵多了一份体贴依赖。
于枫试探的问了问苏涵,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很大。苏涵沉默一阵,点了支烟不言不语。陆江平初次见到克林,相当热情,围着他问东问西,四个人渐渐走成俩俩队形。苏涵看着前面状似兴高采烈的陆江平,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说,“没什么,也就是工作的事儿,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于枫犹豫的看了苏涵一眼,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几步赶上去跟上克林和陆江平。克林回过头来,顺手揽着于枫;而苏涵伸手在陆江平头上抚了一下,他沉默下来,伸出手去紧紧握住苏涵。
因为只是彩排,礼堂坐着的人也稀稀落落。于枫一直有点儿心不在焉,第一乐章的快板从头到尾他只听了个似是而非。掌声过后第二乐章起来的时候,他才稍稍回神。背景丝绸一般的弦乐中,前景的钢琴从高滚到低,又渐渐回升,竟是于枫听熟了的旋律:一年前他流连于Castro夜夜笙歌,偶尔清晨归家,便能听到克林在屋里弹这段调子:迷茫悠远,若有似无。一支散板,虽无曲式,尽诉哀愁。
于枫在黑暗里伸出手去,克林回手紧紧握住:手心温暖干燥,手指长而有力。于枫沉醉间依稀看到陆江平轻轻靠向苏涵,年轻的脸上无纹丝笑意。苏涵低头下来,两人的眼里竟都是一片潮湿的水气,映着礼堂里橙黄的光,闪闪发亮。
演出完毕四人顺着人潮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边低声交谈,回过神来才发现到了Sproul Hall前面。陆江平突然原地站住,直愣愣的看着前方。其余三人奇怪的跟着看,才发现那个著名的圈儿里,站了个人,正嬉皮笑脸的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衣服。
陆江平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向苏涵,克林在一边温和的笑了,“这是伯克利一景啊,陆你好运气,今天居然碰上了。”
伯克利校园临山面海,虽是暖冬,夜里也依然沁凉。那人片刻就几乎不着寸缕,却不见发抖,手舞足蹈的就地打转儿,脚却几乎不甚移动。于枫跟陆江平说,“一会儿你过去看就知道了。”
周围行人像是有点儿见怪不怪,虽然偶然有人指指点点,但人流照常前行,并没有很多停下来细看。那人过了一阵就重新穿上衣服走了,于枫拉了陆江平一把,四个人慢慢走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以看到方才那个人站着的地面,划了一个数尺的圆圈,绕着圈深深地刻着“THIS SOIL AND THE AIR SPACE EXTENDING ABOVE IT SHOULD NOT BE A PART OF ANY NATION AND SHALL NOT BE SUBJECT TO ANY ENTITY’S JURISDICTION.”(这片土地以及在它之上延伸的空间不应该是任何国家的一部分,也不属于任何机构管辖。)
陆江平询问的抬头,克林在一边解释,“这最初是为了表达言论自由的,说是站在这个圈中说话的人,不能给他任何刑事惩罚。后来这些人就在圈中做些挑衅警察的事儿,因为这个传统,也确实没有人去抓他们。”
陆江平突然说,“那么如果有人在这圈中杀人,要不要负刑事责任呢?”克林耸肩,“这行字若是真的,那么就不用。”陆江平突然拉了苏涵一把,两人一起跌进圈中,于枫不知道怎么的,手里捏了一把冷汗。
陆江平仿似戏谑的说,“来,苏涵,你在这儿杀了我,这样你也不用付什么刑事责任,我们俩儿也都解脱了。”他这话说的是中文,言语清晰响亮,竟不像是在开玩笑。克林满面疑问的看向于枫,于枫就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两人用力拽了出来。
灯光下苏涵和陆江平都是一脸纵横的泪水,夜里起风,突然一阵彻骨的冰凉。
XXIX
于枫早晨醒来仍然觉得心中惴惴不安,昨晚苏涵和陆江平一径含糊其辞,连克林都看出完全不对,两人还推托说风大割眼睛,所以泪水涟涟。于枫见如此,当然也不能追问,于是四人草草折回停车的地方散场。
于枫在家呆不住,加上克林要去学校跟导师开寒假前的最后一个会,于枫索性跟去学校整理之前的实验数据。然而一个上午于枫实验报告写着写着总觉得百爪挠心,索性丢下去图书馆。在里面漫无目的的走了半天,心情终于好了些,于枫才找了个门出去。
空气晴明,站在图书馆后门出来的坡上,远远的可以看到海面和轮廓清晰的海湾桥(Bay Bridge)浮在树丛之上。日光虽雪亮耀眼,山上吹来的风却一阵一阵的阴凉。于枫愣愣的看着那一小角的灰蓝和悬桥,原地打了个哆嗦。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只要一阵风,一点雨,都能掩去这层林之上的海市蜃楼。也许一切确是虚空,快乐也罢,痛苦也罢,只是枕上一锅黄梁;悠悠醒转,会突然发现,从前所有,其实都没有发生过。
冷不防有人从后面狠狠拍了于枫一把,他哆嗦一下转回头去,见到克林满面阳光的冲他笑着迎过来。于枫下意识的避开了克林揽过来的手臂,又稍稍保持了些距离跟克林并行。克林似乎在赶时间,对于枫的躲避并不在意,只问了于枫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就急急忙忙的跑开了。阳光下他的身影颀长,拖着影子远去,孤单寂寥。
于枫跟着克林远去的方向走,眼光扫到前面树荫下看到一个女孩子穿着白大褂,一身湿淋淋的水还带着斑斑血迹,愣愣的低着头坐着发呆。于枫心中纳闷,三藩虽是暖冬,这样的天气穿着湿透的衣服,想必相当难受。走到面前才发现这个女孩是冉宁,然而她全没有平常的从容大方,一脸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害怕,她全身上下不停发抖。
于枫赶紧过去跟冉宁招呼。冉宁抬起头来看了半天,似乎不认识于枫似的,一脸茫然。半晌冉宁才回过神来,很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跟于枫打招呼,一边涨红着脸要走。于枫看她如此窘迫,实在不忍,担心地问了一句。冉宁嘴唇抖了半会儿,看着水珠都在眼眶边滚了,却硬生生地给她忍了回去,摇头轻轻说没什么。
于枫心中暗暗赞叹,他所熟识的女孩子不多,也就宁安安、孟清和冉宁。这三人中以冉宁最为年轻。然而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性格,这女孩子自有一种罕见的坚强。虽然于枫心中无比清醒的知道冉宁对他另眼相看,自己实在是该回避;但正是冉宁的这点儿坚强,让此刻的于枫不得不关切。他跟着冉宁走了一小段路,看着她是向化学楼走过去。
于枫一路跟着小声谈笑,冉宁却一直不言不语,直到走到楼里实验室前她才跟开口于枫道谢,说感谢他一路陪她走过来,自己已经不要紧了云云。于枫远远看见有间实验室前面壁垒森严的围了黄线,一批带着面罩的人正井然有序的收拾着什么。
后来于枫才辗转从别人那里知道,那天冉宁的师姐要做实验,按规定不能一个人单独留在实验室里,于是叫上冉宁。不料那天废料瓶有有机试剂没有清洗干净又没有填标签,她倒硝酸废品的时候没注意,玻璃瓶子就在她手里爆炸。幸好冉宁在场,第一时间把实验室里的清洗水管拉下来给她猛冲,又立即报警等到医护人员赶到。一时系里所有的人都口口传诵冉宁的镇定果断,说是看不出小姑娘遇事不慌不乱,不仅给她师姐及时处理,还记得现场的血水需封锁处理,一直熬到清洁人员出现清理现场才离开。
话传到于枫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走样,冉宁英勇果敢得不像真人。于枫听着心里叹了口气,只有他知道,冉宁其实也吓怕了。那天她本来可以流着眼泪喃喃诉说着一头扑进于枫怀里,以她当时的情况,于枫断不能推开他。惟其没有,于枫心中更添敬佩。
然而于枫这一口气也分了两半叹,另一半,叹给了苏涵。克林的彩排过后几天,两人终于收拾行装决定一路往南开去看加州沿岸海景风光。走之前特地给苏涵打了电话,打的明明是苏涵的手机,接电话的却是个中年女声。对于枫客客气气,却百般盘问。于枫实在奇怪。
晚上苏涵的电话就来了,打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于枫刚刚迷迷糊糊的睡去,接起电话来口气凶恶。苏涵百般道歉,明显的压低了声音,每一句话都是气音,说是白天接电话的是他母亲,这段日子来这边来这边照顾他,与他同住云云。于枫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听见电话那边“涵涵,涵涵,你怎么还不睡”的叫起来。本来第一次听苏涵被人叫“涵涵”是件颇为可乐的事儿,于枫却给这气氛搞昏了,半句笑声硬生生的就这么卡在喉咙里。然后听到苏涵应了一声把电话飞快的挂了,耳朵里一阵一阵嘟嘟声,惊慌失措的响。
于枫对着话筒愣了一阵神,半天莫名其妙的睡去了。梦里依然混乱,一时是陆江平和苏涵站在不知名的地方互相撕咬挣扎;一时是辛海涛在教堂里轻轻掀起宁安安的面纱亲吻;一时是克林一个人孤独远去的身影,四下茫茫。像所有的梦一样,没有人看到于枫,他手足无力,无论如何嘶喊动作,他对所有的人而言,似乎全不存在。
第二天于枫和克林按计划出行。冬天的加州比夏天的更加荒凉,海水却比夏天更碧绿透亮。阳光和煦的吻着路面,一路暖洋洋。两人换着开,半天就到了圣巴巴拉。于枫找到上次自己走的小街停了车,和上一次一样,行人双双对对。克林从车里出来追上于枫一笑,一把拉住于枫落单的手。于枫挣了几下,克林依然紧紧地握住,甚至变本加厉的腾出另一手来揽过于枫亲吻。于枫一阵犹豫,看左近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也就让克林就此握着。
沿街都是卖纪念品明信片的小店,克林在一家挑了张圣巴巴拉的海滩,写了几行字贴上邮票说是要去寄给家里。于枫看克林兴高采烈的找邮筒,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昨天晚上苏涵压低的气音,一时不由怔忡。正走神间,居然在行人里仿佛看到形单影只的陆江平,于枫虽然明知这人真是陆江平的可能性十分微小,还是抢上去拍了他一下。那人回过头来,居然真的是陆江平。于枫一时惊讶过度,竟原地呆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江平神情落寞,之前于枫看到他脸上的朝气完全消逝,满脸沉静。他微微笑着跟于枫招呼说,“那么巧啊,你也来这儿玩儿吗?”
于枫点头,正这当口克林寄完明信片找过来了,看到陆江平倒没有于枫吃惊,平静的打了招呼又问起苏涵有没有一起来,陆江平摇头,“我一个人来的,苏涵的母亲来了,他在家陪他。”
于枫才发现克林居然是这样一个完全没有好奇心的人,他听完陆江平的这句话也毫无反应,只热情的叫上他一起吃饭还盛邀他一同往南。陆江平拒绝得很干脆,说自己是来这边看同学的,出国以后一两年没见了,且有得呆呢。
三人于是饭后一起去了趟附近的海滩,海水碧蓝,沙滩却很浅窄,因为三人是误打误撞去的,居然人很少,海边就是高尔夫球场。克林不顾海水冰凉脱了鞋挽起裤脚冲进水中,于枫和陆江平并肩站在沙滩上看着:蓝天海水绿树草坪,无限开阔。
克林跟于枫在圣巴巴拉住了一晚上又耗了一白天才继续往南向圣地亚哥。在圣巴巴拉的两天,克林不顾陆江平的拒绝始终拉着他同逛。于枫相当窘迫,他跟陆江平并不熟悉,统共也就跟着苏涵见了几面,克林如此热情实在让他不知所处。陆江平也无奈,却架不过克林的殷勤,克林一径说着“圣巴巴拉就是个人越多看起来越有韵味的城市,不信你问于枫,他上次一个人来觉得无聊至死。”
到于枫和克林终于离开圣巴巴拉的晚上,吃完晚饭克林把陆江平送回去,还一再问他是否愿意同行,陆江平反复拒绝,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于枫在后视镜里看着陆江平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暗暗的叹了口气。克林目不转睛的看着路面,车灯在路面上照出一片惨白,然后他慢慢的问于枫,“Feng, you guys are still in the closet, aren’t you?(枫,你们都还没出柜吧?)”
XXX
于枫到了第二年才知道,苏涵其实在不久前才跟家里出柜的,可在电话里刚开了个头,爸妈就炸了。“果真要是雷霆霹雳的把我赶出家门,也就认了,慢慢求饶总有理解的一天。”苏涵一边说一边点了支烟,烟头那一点儿火星灼热的亮着。于枫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团迷雾,苏涵的面目沉沉陷在黑暗之中,让于枫想起寒假里自己和克林远去时,陆江平隐没在夜里的情形。
两人的面目都在暗夜中模糊消逝,像小时候听来的恐怖故事:天黑了,夜是魔鬼,它吞吃所有在外流连不肯归家的孩子。本是骗孩子的传说,此刻想来却让人颤栗。
那已经是第二年伊始,于枫万般推脱总算把克林一个人送回东边过圣诞新年,自己则到底是留了下来。苏涵大半个寒假都毫无音讯,陆江平自圣巴巴拉一会以后也再无会面。于枫百无聊赖,一个人把弗兰克的小提琴奏鸣曲翻来覆去拉得滚瓜烂熟,一边拉一边想着,这曲子缺了钢琴部分居然如此凄凉。第四乐章里无论如何婉转都转不出凄怆的氛围,每一个起承转合都恍如呜咽,暗夜里听来既孤单又悲伤。
直到元月里终于有一个晚上,苏涵才把他约出去。他说他跟家里出柜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当即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指责自己不好,说是年轻的时候太注重事业没好好关注苏涵,才有这结果。苏涵百般安抚,好不容易把电话平安的挂了。可这居然才开始,第二天他妈就给他电话说已经在北京国际机场了,说买了机票过来看他,这次一定好好照顾他云云。
于枫蹊跷的问起签证,苏涵解释说上次他曾经邀请过他母亲过来探亲,结果老人家来了不适应没呆多久就走了,但签证却是有半年,所以这次毫不费力的就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揉眉心,半开玩笑的说,早知道自己改等母亲的签证完全过期以后才提这事儿。
于枫心里百味陈杂,既想问苏涵怎么突然想起出柜,又想问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出柜。自己和苏涵,到底谁更自私。沉默良久,于枫终于什么都没问。说与不说,都是伤害,也许没有谁更自私,只有谁更愿意坦诚。
苏涵母亲来了以后成天介就围着他转,事无巨细通通插手,从洗衣做饭到接听电话,事事关心。苏涵本来想着既然来了,索性介绍陆江平给她认识。见面的时候一切安好,他母亲彬彬有礼的又是端茶又是劝着吃饭,然后就一直坐在两人中间布菜说话,围着陆江平问长问短。一开始两人觉得是好事儿,后来才明白他母亲根本是不承认事实。
那以后无论到哪儿,他母亲都断断不让两人落单。苏涵一旦要说什么,他母亲就喃喃的感叹说自己年轻时候不好,没照顾好苏涵,现在一定补过云云,根本拒绝听苏涵的任何解释;而且揪住陆江平不住自责,一边说都是阿姨的错,一边说你是个好孩子。陆江平到底年轻,几天下来实在不敢再在苏涵家露面,言语之间反而有了退缩之意,只不停的说都是自己的错,苏涵无论怎么规劝都不得其门。
苏涵无可奈何的说,“我当时跟他们说的时候,想着他们要果真把我痛骂一顿甚至叫回去打个半死,我也就认了。可她如此这般,我哪里忍心继续刺激她。”一边说着一边弹弹烟灰,于枫欲言又止,隔着桌面默默的注视着苏涵。
从来没有一次,于枫如此清晰的在心中描摹出自己父母的影像:从开始到现在,父母也不曾知道自己的感情生活一星半点儿:无论是暗夜里曾有的挣扎,还是日以继夜不停的放纵,当然也不会知道目前安静的两情相悦。他不可避免的想,如果,这次出柜的是自己,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苏涵最后恶狠狠的把烟头掐灭,叹口气说,“好在现在签证过期了,她先回去,说下次再来。走的时候还一直拉着我的手流眼泪说她对不起我,回去一等够时间就马上再签回来。”苏涵苦笑,把烟头一遍又一遍的在烟缸里碾着。青烟在他手指下挣扎着袅袅上升,一种有气无力的坚忍。
于枫只好转过话题问起陆江平,苏涵耸肩,“这孩子死心眼儿,怎么说都钻牛角尖儿,我都服了。好在我妈走了,我好歹可以慢慢劝。”
于枫赶紧说起自己跟克林在圣巴巴拉见到陆江平的事儿,苏涵叹口气,“他还小,大约真是没预料过这样的阵势。不过没事儿,过段时间开学了他应该会回来。”
于枫那天跟苏涵一直呆到很晚,出来的时候两人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夜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疏远又冰凉。于枫第一次想,四季如春,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寒冷:没有严冬酷暑,也就没有春暖花开,秋高气爽。
那之后于枫很久没有再见到苏涵,再然后克林就回来了。克林回来那夜东湾下着它怎么也下不完的冬季绵雨,于枫在机场接上他,一路上都绵绵的湿。
两人一进门于枫就紧紧的拥上去,克林的行李给他这一撞都散落一地。于枫也不管不顾,只狠狠的把自己的脸压在克林的肩上。克林只觉得自己的肩膀渐渐的湿了,他轻轻的拥住于枫,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的背。
夜晚两人并头躺在克林的房间里,一点点微弱的光透进来照在钢琴盖上,幽幽的闪。于枫伸手想够床头的烟,摸了半天没有摸着,却把床头不知道什么碰下去了,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仿佛是打碎了什么,夜里听来惊心动魄。
克林伸出手去把于枫的手拉回来,在唇边吻了一下,取笑说,“我也就走了没几天,你居然那么热情。”
于枫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半晌说,“我这次一个人把弗兰克的小提琴奏鸣曲拉了拉,回头我们可以从头到尾合一次了……”,克林转过头来看着他,于枫习惯性的扬起手,却发现手里没有烟。他只好顺势把手放在额头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觉得没有钢琴声,这曲子听着挺让人难受的。”
克林伸手在于枫头上拍了拍,黑暗中看来好像是浅浅的在笑,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他晶莹的眼睛,微波荡漾。于枫推开他,翻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窗外的雨声一直细碎的响,直到于枫梦里:淅淅沥沥,仿佛要一直下下去,天长地久,绵绵不绝。
XXXI
春天的时候于枫又接到苏涵的电话,说他在三藩国际机场,让于枫接他一下。于枫听他声音沙哑哽咽,也不及细问,心急火燎的赶了过去。远远的就看到苏涵目光茫然的站在外面的路牙边儿上,胳膊上套了个扎眼的黑袖圈。
于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推开车门几乎是跌出车去揪住了苏涵。苏涵抬眼看他,目光镇定冰凉。他伸手推开于枫,把行李扔进后厢然后把自己关进车里,一言不发的看着于枫开出机场。
于枫几乎是发着抖发动了车子,一路慢慢的顺着出口开上101。他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苏涵找他而不是陆江平来接机。苏涵看着于枫发动车子,说,“先别回我家,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吧。”
于枫想了想,问苏涵要不要去他家。苏涵用力撑着头,漫无目标的看着车窗外,好久才答了一句“也好”。
车窗外风景不动声色的变幻,只片刻,天就彻底的黑下来。
于枫掉了个方向开回家里,克林正好也在,正趴在琴边写写划划,一边时不时停下来弹一会儿琴。苏涵走到厅中间慢慢坐下来,克林伸出头打了个招呼,疑问的看看于枫。于枫微微摇头。克林于是歉意地对苏涵笑笑,遂继续埋头写着。
于枫过去跟克林小声说了几句,顺手关上了房门,又给苏涵倒了杯水。苏涵四处看了看,长长的叹了口气,“我还记得第一次跟你回你家,”他耸耸眉毛,开了句玩笑说,“哎~幸好那谁,克林他听不懂中文啊。”于枫看着苏涵如此苦中作乐,只得微微一笑,拍拍梳洗台没说话。
苏涵喝了口水,却是呛着了,剧烈的咳嗽数声,仍然挣扎着调笑说,“那时候你真是够惨的,看人都一副恶狠狠的神情。”一边说一边比了个手势,“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可就上了你了。”于枫隔着半个客厅看着苏涵,满面通红,眼角留着刚才咳嗽时带出的水迹。苏涵沉默一阵,又接着说,“幸好没有……”
克林不知道在里面弹着什么,琴声穿越门板轻轻的在厅里响着,带着安宁的幸福。于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原地站着望住苏涵。
苏涵啪的一下放下杯子,问于枫有没有烟。于枫把打火机跟烟一起扔过去,苏涵接住,在手里反复的玩着,半天不再说话。他的眉头带着深深的疲倦,米色的长袖T 恤皱皱的贴着身子,黑色的袖圈在他手臂上顺着袖子团着。半天他才把火机啪的打着,一小团橘黄的火焰在他手里跳着,没有风,火苗静静的在他脸上映出一团温暖。两人就这么盯着那火苗半天,苏涵最后把烟点着放下,又用力抹了把脸,然后把脸埋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呜咽。
过了很久苏涵才把手拿开,脸上湿漉漉的,眼睛通红。方才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依然整齐的留在烟蒂上,燃着最后一点火红。他拍拍自己旁边的椅子示意于枫过来,于枫走过去,还没坐下,苏涵就开始说话,说走的是他母亲。
“我才知道,她有抑郁症。我家里一直瞒着我,其实病史是从我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苏涵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重重的咳嗽,于枫只觉得一阵干燥的风从脸上刮过去,锋利的疼。苏涵接着说,“我出柜以后她来了我其实就该看出来,哎~她那会儿一个劲儿的说自己不好,说是她不对,她年轻时候没花心思在我身上。可我哪能知道呢。”
苏涵一边断断续续的说一边不停的点烟,每支都只抽半根就掐灭在烟灰缸里,不一会儿就一片狼藉。
苏涵她妈回去以后病情又复发了,说是一直很不稳定,反复的说自己没用,没带好孩子,对家人无益。苏涵当然是不能知道,苏涵他爸也仍然在气头上根本没太注意,只带着去医院看了看精神科,稍微开了点儿抗抑郁的药和镇静剂。然后几个月以后苏涵他妈又去大使馆签证,琢磨着再到苏涵这儿住着,可这次没签过,大使馆用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拒了。苏涵他妈回来以后就一直恍恍忽忽的,更加频繁的跟他爸抱怨说都是自己的不是,说自己对不起涵涵,涵涵会做爱男人的荒唐事儿,全都是自己的错。
然后某天他爸出去开会,回来见他妈早早睡下,药瓶已经半空。他爸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不对,但已经晚了,人终究没有醒来。医生说是因为服药过量,但因为苏涵他妈没留下片言只语,谁也不知道她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苏涵他爸见到苏涵的时候几近疯狂,如果不是当时还有很多亲戚在,只怕根本不让苏涵进门。苏涵几乎是在家里的客厅里生生跪了两天两夜,到走的时候他父亲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家里的亲戚完全不知前因后果,仍然不停规劝。
苏涵说到这儿烟盒已经全空了,整个厅里跟着了火一样烟雾腾腾。他呆呆看着最后一根烟的火星儿,然后伸手去捏灭了它。于枫手忙脚乱的把水浇上去,又抢着站起来要去给苏涵找烫伤药。一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双脚发软,全身都剧烈的发着抖,一下子平衡不再,于枫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上。
于枫用力扶住桌子站住。苏涵却对他这一大串儿动作无动于衷,最后轻轻的说了句,“到最后,她依然这样说,她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害了我染上这个毛病。”
克林正在这时候推开门出来了,看到满屋的烟雾他微微一惊,却没说什么,迈了几步走到梳理台边。于枫赶紧叫他找烫伤药,克林从抽屉里翻出一管扔过来。于枫接住拉过苏涵的手指就往上抹,一边抹一边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完全模糊没有焦点,挤出来的烫伤膏掉了一大片在桌子上。苏涵伸手抹了一把,哈哈大笑起来,戏谑的说,“于枫,这跟咱们初次见面还真像。”于枫不知所措的看着苏涵。苏涵笑着笑着笑出眼泪来,他伸手擦了一下,感叹一句说,“时间过得多快,这都快过了一年了。”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换了容颜;仿佛千年簌簌流过,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克林在一边看着,虽然完全不知道苏涵说什么,却也看出来苏涵的伤痛。他上来拍拍苏涵说,“苏,你还没看过我的琴吧,来,我给你弹弹琴解闷。”一边硬拉上苏涵就往他屋里走,把苏涵按在他床上让他躺着,自己则掀开琴凳找了找谱子。
于枫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涵,苏涵看来真是累极了,叉着脚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克林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在琴键上敲起来,音符清亮温柔,时而悠远时而轻快,犹如轻声呢喃,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
克林一章一章的弹下去,良久,于枫终于看到苏涵渐渐闭上眼睛。
XXXII
于枫一直没有问苏涵跟陆江平后来怎样了,但那以后,他再没有见过苏涵带陆江平一起出现。他始终不知道是谁放弃了谁,或者两人都不堪重压终于离散;这世间有时候结果比过程重要,于枫只知道,苏涵变得更沉默,却更倔强。
这件事情也彻底改变了于枫:他开始每周一次给父母打奇长无比的电话,电话里对母亲事无巨细的过问毫不厌烦,对父亲看似不在意的询问也一一详细作答。刚开始父母还以为于枫是一时兴趣,如此几周以后他母亲奇怪起来,一次问完于枫的衣食住行以后,问起于枫的感情生活。于枫嗫嚅,什么也没说,母亲却自以为是的肯定起来,在电话那边开着玩笑说,“小枫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合着折腾半天这段日子老打电话是想给我们说这事儿呢。我跟你爸都相信你的眼光,不能有什么意见,回发个照片过来啊。”于枫赶紧满口否认,他母亲仍然在那边开开心心的说,“哎呀,你那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记得给爸妈看照片啊。”于枫还待否认,却换了他爸说话,他爸力图威严的说了番大道理,总结之也就是男人负责任云云,跟人家女孩子好上了要顺着人家的意思多点儿,最后结束也轻描淡写的顺便问了问“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于枫哭笑不得,赶紧在他们回忆从前之前把电话挂了,挂上了以后还暗暗的擦了擦汗。
那之后每次于枫给家里电话,父母都要旁敲侧击的问问“那女孩”。于枫否认到底,过了一个多月,家里终于相信于枫确实是没有女朋友,这下父母更加着急,每次电话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敲着边鼓说“小枫你也不小了,应该找个女朋友了”云云。
克林好像是打算这个学期拿硕士学位,几乎天天都跟导师开会,早出晚归。于枫因为来的时候拿的就是博士的奖学金,导师问他要不要先拿个硕士学位,于枫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算了。拿学位的话还要做论文,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心神不宁,实在无暇埋在论文堆里用功。
于是于枫相对克林就闲了不少,克林回来以后虽然一直说,但两人居然没有再合过任何一支曲子。两人间或的做爱,躺在床上聊天。时间变成无比宁静的一池水,安宁而长远。如果不是每周里于枫要应付父母层出不穷的追问和催促,他几乎都以为两人就可以这样长久下去。
再见到冉宁是春末夏初。东湾终于从阴雨绵绵的冬天中解脱出来,又恢复了一贯的艳阳天。
于枫那天正好要找份资料,找到一个学生理心理学的同门实验室里,一推开门看到冉宁在桌前回过头来。她一看到于枫就阳光灿烂的笑开了,于枫注意到那实验室里好几个年轻的男学生都偷偷的看向冉宁,又飞快的把脸转开。
那天冉宁正坐在窗边,背后是楼外面一片阴郁的树林,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窗散散的照进来,她整个人都闪闪发光。于枫心里想,也难怪这些同门注目。
于枫拿了资料跟冉宁随便说了几句,同门在旁边七嘴八舌的说起生理心理学因为跟化学系有合作,所以冉宁在这儿。然后又戏弄于枫说既然早认识冉宁居然从来不带来,非得等到他们挨上这项目。于枫不堪他们酸溜溜的话,赶紧走了。
不一会儿冉宁找上他办公室来,活泼的问这问那。于枫实验室里正好也有几个人,看到冉宁如此年轻漂亮,都不住的打趣于枫。于枫一再否认,冉宁却红着脸儿不说话。于枫后来看形势实在混乱,干脆收拾东西,冉宁也跟了出来。
于枫走得很快,冉宁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跟着他,嘴里一边频频道歉。于枫出了楼停住,看向冉宁。冉宁很高,站在于枫旁边几乎能跟他平视。
于枫想了一会儿,问冉宁“你为什么道歉?”冉宁不好意思的拧着手,望向于枫,“你那么生气,当然是我不对。我的经验就是,先认错儿准没事儿。”一边说一边迎着于枫笑。
于枫实在不能跟这样作小伏低的冉宁生气,只好无可奈何的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冉宁一跳搓搓手,“啊,既然你说了对不起,不如等会儿送我回家好了,你今天开车了吧?”于枫啼笑皆非,只能答应。
冉宁住在大学村(University Village),算是伯克里的校舍,离学校很近。于枫顺着Cedar街(Cedar St)向下开,路两边花团锦簇,尽头远远的可以看到东湾的海面,与天相连,碧蓝温绿,风光旖旎。
冉宁一路感叹的说,“真美,这真美!”于枫则沉默的开着车,阳光透过车窗直直照进他眼睛里,把整个车厢烧得灼热。正碰上下午堵车,整条路几乎都是一步一停。冉宁左顾右盼的赞扬着路两边各色的小房子,于枫却稍稍失神。
无数年前的一个秋天,他与父母堵在白颐路上,一步一停。夹道的白杨兀自沉默,车厢里也是干燥灼热,让人焦急。那个时候,他只看到父亲鬓间一星点的白,都已经心慌意乱。少年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在那一点点白的映照和车厢里的闷热下,格外焦急。
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仿似弹指一挥间。
于枫一路把冉宁送到她家楼下。冉宁跳下车,风很大,吹得她头发衣袂纷纷乱飞。她走了几步,想想又折回来敲敲窗问于枫要不要上去坐坐。于枫很干脆的拒绝她,倒车出去。从照后镜里于枫看到冉宁已经转身上楼,只在淡黄色的楼梯边上看到她的侧影。
回到家里却发现克林已经回来了。于枫很高兴,这段日子很少在晚饭前看到克林,实在是喜出望外。一边扔下钥匙一边迎上去问克林最近进展。克林不说话,等于枫走到他身边他才突然伸手抱住于枫,把脸埋在于枫的身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于枫抬起克林的头问怎么了,克林半晌才答说没什么,也就是作曲的事儿,跟老板意见不合,一时没有进展。两人闲聊半会儿然后才起来做饭。
这几乎是开学以后两人第一次一起在家里一起吃晚饭,于枫感慨的说了句真难得,克林就嘻嘻哈哈的笑起来说索性今天晚上出去疯一疯。两人草草吃了顿饭就开车到三藩里乱转。经过Castro的时候两人相视一笑,克林没有停车的意思,打了灯等在十字路口打算转弯;于枫伸过手去握了克林一下,转头去看窗外,却看见陆江平,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紧紧搂着从酒吧里出来,一脸厌倦和迷茫。
克林显然也看到了他,他跟于枫对视一眼,两人都犹豫了一下。于枫紧紧的握住门把,手指都被勒得发青。他仿佛看到数年前的自己:狂放厌世满目疮痍。后面的车等得不耐烦,频频的嘀了克林几声。克林仍然紧紧看着于枫,而于枫盯着窗外的陆江平。陆江平目不斜视的靠在那男人身上,从前脸上的阳光朝气一洗而尽。于枫咬了咬牙,正要冲出车的时候,那陌生男人把陆江平塞进车里,缓缓的开走了。
克林后面的车已经响成一片,他捶了一下方向盘,只好把车开走。两人这一来都完全失去兴致,从那儿就直接回了家。那夜两人都很沉默,于枫犹豫了又犹豫,挑挑拣拣的把苏涵的事儿大概跟克林说了说。克林听罢紧紧的盯着于枫,碧绿的眼睛像是要把于枫烧出个洞来。
于枫很不自在的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克林伸过手来扳开于枫的牙齿,在他的下唇上轻轻抚了抚,然后抬起于枫的下巴,问他,“枫,如果是你,碰上这事儿,你怎么办?”
于枫无言,心里默默的想,对不起克林,我到现在也没想过要出柜。克林仿佛看出他想什么似的,重重的在他头发上压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伸腰,返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向于枫闷闷的说,“枫,我从前听说东方文化里,人都不为自己活着 ,我那时候还不相信。”
于枫无言,他无论如何没办法让克林明白这其中的起承转合。广阔的太平洋,隔开的不仅仅是两片大陆,更遥远的距离,在两种文化之间。
克林停了一会儿,不见于枫回答,原地转过来走向于枫,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把脸埋在于枫怀里。第一次,于枫听到克林微微啜泣,仿佛小动物受伤以后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和伤痛。
XXXIII
复活节的时候于枫架不住克林软磨硬泡,终于跟克林去了趟东部。他才知道克林家原来在华盛顿特区里面。父亲是是个口腔科医生,还兼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医学系的客座教授;母亲是军队里的文员,就在五角大楼边上的办公区工作。他还有两个姐姐,一个是马里兰大学的机械博士,一个是学的是艺术,折腾了个自己的画室,他们姐弟感情深厚,克林离开家的时候,姐姐们还一路送到了湾区。
克林一边还说自己原先家其实在新英格兰地区,“康州,你知道吗?你去过吗?”飞机上克林一直兴奋,喋喋不休的说。机舱里一切密闭,与世隔绝,于枫却轻松起来。他第一次在克林面前说起辛海涛,他答,“康州我当然去过。去过纽黑文,有个朋友在那里结婚,我去观礼来着。”克林大吃一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
于枫脸上挂着笑,从容说道,“那会儿我还没搬回去,也就夏天里去了一次,那小镇真多雨,我去的时候几乎从头淋到尾。”说完抬起手在克林额头上弹了一下,取笑说,“你就在那么阴沉的地方长大的?天天淋雨?”克林大笑,两人几乎是在椅子上小小扭打成一团,好在飞机并不满,也没什么人在意。
几万英尺以下,美国大陆蜿蜒伸展,时而平川,时而山峦,时而河流,时而雪山。于枫遥遥看着云层下面,不由自主地想起太平洋的那一边:那一片土地,也一样仪态万千,风光绮丽。纵然故国遥遥,远在万里,可自己到底生兹长兹,怎么可能从出生的地方把自己生生剥离。
身边克林靠着椅背看书,一只手无意识的探过来放在于枫腿上,微温的一片。外面蓝天一碧如洗,真像世外桃源,于枫心里默默想。
克林带着于枫进家的时候,大方的给家里介绍说是他的男友。于枫窘迫不堪,几乎不敢抬起眼睛,却发现克林全家温和亲切,根本没人把这当回事儿。他的两个姐姐尤其热情,几乎是同时迎上来抢着给于枫拥抱。
克林家住在乔治城北边Glover Park,整个社区都安静祥和。一条街上都是一座一座独立的屋子,草坪碧绿,鲜花层叠,如同童话世界。于枫在湾区见惯的是土黄的墙面和狭窄拥挤的街道,乍一见这样安宁的社区,立即倾心。
转天克林载上于枫说是要骑自行车去,一边献宝似的说自己从小在华盛顿边上波多马克河沿岸骑自行车,技术炉火纯青。于枫心想,自己几乎是从七八岁就在北京的车流里鱼儿似的穿行,克林饶是技术再过硬,只怕也不及自己万一。这样想着,嘴上却没说出来,打算一会儿好好的给克林现一现。
两人从看到陆江平那一夜深谈以后,克林就再没提起过苏涵、陆江平、或者于枫的出柜。于枫有时候看到他的平静,几乎以为那一夜克林的眼泪完全是他的幻觉。一切都像从没发生过,只是克林那之后时不常的就凝视着于枫一言不发,于枫问起,他又含糊过去。
仿似暴风来临之前的海面,看似宁静;远远的却是暗涛汹涌,云层滚滚。于枫努力的想撇开苏涵、父母和冉宁种种,如常生活。然而风暴在望,他渐渐的有些力不从心。
复活节前克林再度提起让于枫跟他去东边过节的时候,于枫初时依然拒绝,说是反正假期不长,来回一趟太过折腾。克林一时无语,表情好比猛地挨了一记闷棍,又是受伤又是无措。于枫被他看得心里酸苦,转过头去装作混不在意,半边身子却是慢慢的僵了。
半晌克林说,“枫,你就答应我一次,哪怕就一次呢。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能见你一面。”克林说的时候言语毫无起伏,认了命似的平静。于枫听在耳边,百感交集,终于重重的点了点头。
克林当时一下子扑上来紧紧地拥住于枫,嘴里无意识的反复说着“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你终于同意了。”于枫默默的回抱着克林,一言不发。
波多马克边果然有一条长达数英里的自行车道,穿过整个公园,从乔治城彼岸一直延续到华盛顿故居。于枫跟克林沿着河岸一路蜿蜒起伏,偶尔也见到其他骑着自行车或慢跑的人。克林一直在前面飞快的蹬着车,每逢一个上下坡都回头跟于枫吆喝一声要他小心。于枫看这自行车道上左近几乎无人,道路铺着沥青,夹道都是厚厚的草坪;自己从前骑车的环境,比这险恶万倍不止。于枫于是心中暗暗发笑,却也不点破克林,就让他一路在前面引领着骑。
春末的华盛顿,沿路绿草如茵,间或可以见到姹紫嫣红一片。克林惋惜的说,还是来晚了一个月,不然四月初的华盛顿正当樱花盛开,如云似雾,真正人间仙境。于枫在后面笑着答了一声,“没关系,下次改四月来,不就看到了。”克林飞快的喊了一句话,却正好有飞机从头顶飞过,呼啸着盖过克林的喊声。于枫只觉得一阵巨响,把自己震得头晕眼花。
克林在前面跳下车来,于枫也跟着下车,扶着车把,看到飞机几乎是贴着水面,降落在对面里根机场的停机坪上。
克林回头,示意于枫跟他把车推到草坪上放倒,自己也就势躺下来,于枫跟过去坐在克林旁边。这一片草坪人群熙攘,大约都是趴在这儿看对面的飞机起落。满地上跑着的都是各个年纪的孩子,男孩女孩,色彩缤纷,容颜娇嫩。
一个穿着卡其短裤的小男孩一路追着他的皮球跑到克林边上。克林捡起他的球,那男孩就站在边上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蔚蓝的眼睛一层一层的涌起水气,竟像是要哭起来。克林大笑,把球往男孩脚下一扔,那男孩赶紧捡起球来摇摇晃晃的跑走了。他手里抱着的皮球是个瓢虫的图案,红艳艳的在于枫眼里看着生疼。
克林转过来看着于枫,艳阳下他的眼睛尤其深幽,清澈碧绿,一望见底。他见于枫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伸出手去摸于枫的眼睛,一边说,“你们东方人,眼珠子那么黑,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就跟你们的心思一样。”于枫无奈笑笑,顺手拨开克林的手。
克林转过头仰躺着看远远的蓝天,又有一架飞机飞来,草坪上无数的人都停下手中动作仰起头,目送着飞机缓缓降落。于枫揉揉耳朵,飞机一路的嗡嗡声让他几乎失去听力,他头痛的想,这地方不知道怎么成了公园,居然那么多人还来遭罪。克林却在边上说话了,于枫放开手,方才的嘈杂仍然影响着他,克林的声音似乎在远处,闷闷的不甚清晰。
他说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也许还不会走路就被父母姐姐推在车里在这路上跑。后来上了高中,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也是在这儿跟姐姐说起来。姐姐那时候哈哈大笑,一边把克林的头发弄得一片混乱,一边说“好小子,跟你姐抢起俊男人来了。”
克林说起他姐这话时还神情温柔,还说他记得然后就看到他俩姐姐对视一眼,松口气的样子说,“幸好咱们家不信教,不然克林你算是完了,爸妈非把你逐出家门不可。”
克林半眯着眼睛,慢慢说,“也许我是比较幸运,所以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怎么会对家人是那么大的负担。”
于枫沉默,天空一片晴明,是初夏,这个城市,正一点一点的热起来。
良久,克林问他,“你刚才说,下次再来看樱花,真的,会有下次吗?”
XXXIV
夏天终于来了的时候,于枫回了趟北京。
走之前于枫跟苏涵见了一面,苏涵叫于枫给家里捎去些东西,包得密实,沉甸甸的一块,于枫也不敢多问。两人沉默的对坐了一阵,苏涵的烟抽得更凶了,一个晚上就见他不停的点烟。于枫海阔天空的胡聊,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苏涵最后看他吃力,伸手在于枫肩上拍拍,爽朗的笑笑说,“放心,于枫,我没事儿。” 于枫迟疑的看他,话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溜了出来,他说“苏涵,你后悔吗?如果早知道这个结果……”
苏涵把烟按灭,打断了他,“没人能从头再来,所以我也不浪费时间这么想。”于枫低下头,不敢看苏涵,喃喃自语说,“你说,我们这种人,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苏涵定定看着他,突然问,“于枫你看过X-men吗?”于枫不知所以,摇摇头。苏涵又点了一支烟,“那里面有个女的,一身蓝色的鳞片,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旁人根本无法分辨真伪。第二部里,有另一个特异人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变成普通人的模样。她说,因为我有权以我真面目示人。”苏涵吹口气,聚在他面前的烟四下散去,灯光下他浓眉耸起,一脸坚持和倔强。
于枫在夜晚离开湾区,十数个小时后,抵达北京国际机场。阔别两年,再踏上这片土地,于枫只觉得整个城市都陌生得不敢相认。
于枫的父母则无比欢欣,母亲特地请了假全天候的陪着于枫,父亲也一改早出晚归的习惯,每天都踩着六点的钟响进门。一家三口,数年来头一次连续很多天都一起晚饭,甚至晚饭过后还不时出去散步。
回来的第一周,于枫就挑了天跑海淀区去了。他坐车坐到人大就下来走着,盛夏的北京,灼热难当。脚踩在路面上,仿佛片刻就会融化,渗进路面里去,长在地心,永不分离。
放眼望去,中关村旧貌换新颜,从前的零乱破旧一扫而净,于枫只看到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街道,和陌生的楼群。
进了北大,于枫一时竟迷茫不知所处:破败的农园被推掉重建了簇新铮亮的食堂,巨大的楼房,再看不到后面的五四广场;新的大讲堂已经热闹的使用着还有海报公布着当晚要放的电影;从前的水房附近,新盖了学生宿舍,雪白的墙面宽敞的阳台;还有路上跑着的年轻学生,朝气蓬勃,欢欣热闹。
两年,离开只有两年而已,这座校园已经彻底剥离从前,以完全不同的姿态,对着于枫颔首微笑。
于枫在干净阔大的大讲堂广场边上坐了很久很久,学生们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一片欢声笑语。他们走过的地方,从前是一片枣树林;现在看电影的大讲堂,从前是红砖面的陈旧大厅;青灰整齐的理科群楼,从前是冷清寂寞的二教……
一切都变了,于枫想从这里寻回从前;然而从前,早已不在。那些他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不会忘却的种种,早就被生活自己,洗涤干净。
于枫站起来,因为坐久了,脚有些发麻。他原地跳了一下,正要走,一声语焉不详的大叫,跟着一个身影扑过来。于枫抬头一看,心却是漏跳了一拍,辛海涛满面阳光的站在他旁边,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不远处宁安安一身雪白长裙,微微对他点头示意。
三人于是一起往校园西区走去,因为正逆着下课的人流,三人老在人潮中撞来撞去。辛海涛很兴奋,一路走一路感叹着校园变化真大,如今看来,自己竟像是陌生人了。宁安安仿佛还是几年前的样子,说话柔软娇嗔,不时夹着拉扯辛海涛衣袖的小动作。走到未名湖边辛海涛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一边回过头来招呼于枫,闲闲的问起于枫的女友。于枫莫名其妙,答了一句“还没有啊。”还未来得及说下去,宁安安突然抢过话头问,“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有几个同学在湾区呢。”于枫忙不迭的拒绝,又不住努力岔开话题。好在三人重回阔别的校园,一时都心潮起伏,很快就把这个话题丢开不顾。
最后走到西门,三人才各自散了。于枫看着辛海涛和宁安安上了出租车,自己又在西门边停了一阵。从西门里看进去,杨柳低垂,草坪碧绿,华表兀自沉默。
一切,又仿佛从没变过:时间在这一角犹如静止,十年,数十年,甚至百年。从这门外看进去,也许永恒如同一张风景明信片:安静祥和,美不胜收。
他在家整整住了两个月,才又整理行装准备出发。临行的那天清晨,于枫父母一路把他送到机场,沿途于枫默默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夹道树林。他母亲突然问,“小枫,你在那边,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他父亲坐在前座,闻言不动声色的动了动身子,于枫低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没有,我想先读书,没工夫花在女孩子身上。”
开出租车的司机闻言大发宏论,剩下的一路都在盛赞于枫有志气,不跟自己的儿子似的,一天到晚只知道淘气。
北京国际机场里照例人声鼎沸,于枫的母亲硬把于枫按住陪着他父亲,自己去买机场建设费了。于枫挨着父亲坐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沉默的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父亲用力抚了一下于枫的背包,慢慢说,“小枫,这两年我们也很少问你的生活。你一个人在国外,过得还好吧?”
于枫鼻子一酸,回来六十多天,一家三口都是其乐融融的吃饭看电视散步。他知道父亲一定很忙,却天天抢着下班的时间回来,而且还推掉无数出差硬是陪着于枫过了这六十多天。三人在一起其实很少说话,于枫常常吃完饭就到自己屋里躺着,或者耗在网上泡着。细细想来,还真没有跟父母好好说话的时候,就连从前父母每每电话都要追问的女朋友问题,也是拖到今天的出租车上才第一次提起。
只有到了这最后离别的时刻,他才真正跟父亲面对面安静的坐在一起。于枫吃力的点点头。远远看见母亲越过人群向他们走来。母亲的身影在身后的人潮汹涌前显得格外单薄,她抬眼看见于枫,微微的绽开笑容,冲他们父子俩挥了挥手。
于枫父亲在他身边接着说,“你妈一直很担心你的个人问题,老说不知道是不是从前管你管得严,害得你现在都没找女朋友。”于枫心里一惊,赶紧说,“没有没有,实在是学习忙,没工夫认识人。”于枫父亲犹豫一下,问,“那要不要爸妈给你介绍几个女孩子,我同事里有些人的女儿也在美国的。”于枫惊慌失措,只一径的拒绝,一下子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正说话间于枫的母亲已经到了面前,她拿起于枫的行李放在地上,坐在于枫身边把方才买来的机场建设费的票递给于枫,一边还塞过几包零食糕点。于枫推却着说“ 飞机上什么都有”,他母亲却不管不顾,硬塞到了于枫的包里,嘴里说着“飞机上的东西我还能不知道,都不能吃,你要饿了还是吃这个,到了那边要还没吃完就扔了,又不值几个钱,好过挨饿。”
于枫只好默默的拉上背包的拉链,看看表,离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他站起来说先去办登机手续和托运行李,让父母在这儿等着。于枫父母赶紧也站起来,说要陪着一起去,于是三人都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一步一步的挪。
正等待的时候一个人过来猛拍于枫一下,于枫转过头去,冉宁一身雪白的运动装,长身玉立的站在他旁边。于枫的母亲眼睛一亮,转过头去期待的看着于枫。于枫轻咳一声还没说话,冉宁就主动笑着打招呼,“伯父伯母好,我跟于枫师兄在美国是一个学校的。”
于枫母亲笑容可掬的跟冉宁招呼,亲切地问起冉宁怎么一个人来的。冉宁说家不在北京,父母送到他们那儿的机场就止住了。于枫父亲在一边赶紧说,“那就加塞儿在这儿跟小枫一起办登机手续好了,还可以要个邻近的位置让小枫照顾你。”一边说一边示意于枫接过冉宁的行李。
冉宁在一边笑,“我这么远跑过来跟于枫师兄打招呼,可不就是为了加塞儿。”于枫无奈,只好低头接过冉宁的行李,跟自己的放在一起。
队伍很长,等于枫他们终于排到的时候,于枫父母已经把冉宁的年纪籍贯专业都旁敲侧击的问了个遍。于枫频频打断他父母的问题,冉宁倒是混不在意,一直礼貌的跟着两位老人家闲话家常。
于枫的父母一直把他们两人送到入关的地方,冉宁一直要拿自己的背包,于枫的父亲却死活不让,一路帮她拎着最后交到于枫手里。于枫跟着冉宁走进关口,然后不住回头,还能看到父母隔着人群频频对他们招手。他深深叹了口气,快步抢在冉宁前面往登机口走。
冉宁大约是累了,刚上飞机没多久就靠着窗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头发凌乱,皮肤雪白。在机舱里的昏黄的光下看来,她仿佛只有十几岁,面容年轻晶莹,全无岁月的痕迹。机窗外是一弯银白的月亮,在如丝绒般的夜空下看来,华丽清幽,触手可及。
飞机在十四个小时后抵达三藩国际机场。于枫和冉宁随着人流出来,一边问冉宁有没有人接机。冉宁说没有,自己本来就打算坐BART回去。于枫领着她在取行李的地方等着,克林猛地从后面冲出来抱住于枫。
于枫轻轻推开克林,跟冉宁介绍说,“这个是我室友克林,他也是伯克利的,学作曲。”冉宁粲然一笑,于枫用力扭开头不去看克林:“冉宁你反正没人接,不如我们顺便把你送回家好了。”
正当这时候,他们站的地方嘀嘀的几声响,然后传送带震动一下,五颜六色的行李,从暗黑不知名的地方,一件一件被吐出来。
XXXV
于枫回来不久苏涵就把他约了出去。于枫把原封未动的包裹还给苏涵,无奈的对他摇摇头。苏涵接过来也不太意外的样子,顺手放脚下一放,看也没再看第二眼,一边问于枫说,“你受委屈了吧?”
于枫不敢看苏涵,他轻轻摇头,心里却有些发抖。他找上苏涵家那天,隔着铁门才说了个开场,他爸就二话不说砸上了门。跟着于枫无论怎么再敲,里面都没人出来应门,过一阵子索性开始大声地放电视。于枫隔着门就听到里面有人来回地走,电视不停换频道,可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于枫在外面轻轻敲了很久,楼梯上来往的住户都奇怪的看着他了,于枫终于只能讪讪离开。下楼的时候于枫只觉得自己的脸一片烧热,他不敢想象苏涵回来的时候,是怎样才进的家门。
事隔多日,当时在苏涵家门口被人注目的不适感,和苏涵父亲完全漠视的敌意,仍然清晰的刻在于枫身上,如芒刺在背,始终不能遗忘。于枫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是苏涵,这样的煎熬,如何能一天一天承担下去。
两人约在三藩里见的面,吃完饭一路瞎开,就开到了艺术宫附近。于枫索性停下车,跟苏涵慢慢顺着街走下去。海湾近在咫尺,密密的停着一片帆船。
“苏涵,我已经下定决心”,坐在艺术宫附近的海边高堤上,于枫望着不远处的金门桥,突然开口。苏涵疑惑的转向他,眼睛里满是询问,却是不发一言。
“我决定做回直人。”于枫躺下来,眼中是蔚蓝的天,“我没有你那份潇洒把克林介绍给我父母,甚至普通朋友。老实说,我承受不了社会与家庭的压力,也不信会我跟克林之间会有什么天长地久。与其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过下去,我情愿过回普通人的生活。”
苏涵突然跳起来,站在高堤下的岸边,一把揪住于枫的衣领,一边颤抖着说:“你他妈的孬种,你这样把克林当什么?”。于枫反手拨开苏涵,转过脸去不看他。堤坝的另一边,就是海湾:无边无际的一片碧蓝,扎得于枫的眼睛火辣辣的疼。他用力揉了又揉,一边闷闷的说,“苏涵,你知道的,生活中,没有爱情并不意味着失去一切,日久生情也可以理解为日久产生感情。我想,只要我努力,我会是个负责任的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苏涵用力扳开于枫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眼睛。半天,他哑着嗓子问:“于枫,你到底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于枫重新捂住脸,深深的叹了口气。强烈的阳光透过指缝,热热的照在于枫的脸上。苏涵最后看了于枫一眼,拉他起来,“你的生活,我没有权利置评,只希望你不会为你这个决定后悔。”说完苏涵走了,再没有回头。
那是于枫最后一次见到苏涵,一个单薄的背影,孤独倔强。
跟克林摊牌的那天是旧金山难得的盛夏阴雨天,两人在星巴克里从上午坐到下午,只够于枫断断续续的说完来龙去脉。克林始终一言不发,绿色的眼睛幽幽的看着窗外迷蒙的绵雨。
傍晚的时候于枫终于说完了,雨也停了。他想了想又加上句,“你可以先贴招租的广告,等你找到了,我再搬走,只是那之前,我们…..”克林微微点头,说,“走吧,我们在这儿已经坐得够久的了。”他的表情波澜不惊,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天的到来。
于枫跟着克林出了门,才发现空气中依然干燥如常:下了半天细碎的雨在阳光下消弭无形,甚至地面都没有水迹可循,仿佛这一天的雨从未下过。
克林站在路牙上,静静的注视着于枫,一动不动。于枫承受不住他的目光,渐渐低下头去。半晌克林叹口气说,“就这样了吗,枫,你真的下定了决心?”
于枫转头看右边的十字路口,正是红灯转绿的时刻,数排车子齐刷刷的开出,一去不回:宛若记忆。还能说什么呢,所有的告别都是无谓,所有的道歉都不会真诚。这一刀真要扎下去,纵有言语千万,又怎能抵挡伤害之万一。
克林伸手在于枫嘴的左下角轻轻的按了一下,淡淡的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坐在巨大的行李箱边,抿着嘴,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涡儿。”他收回手,插到裤带里。两人依然沉默,路口的灯转成了红色,又转成了绿色。
克林站着凝视于枫很久,终于转身迎着阳光先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随着他的脚步,一晃又一晃。
于枫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做的那个梦,梦里自己就这样看着克林就远去,再也没有回头。他狠狠的盯着那影子,直到克林转过前方的拐角,瘦长的影子折了一下,消失不见。
于枫脚边迅速的出现了两点水迹,圆圆的,然后由深至浅,最终成了两个模糊的印子。
阳光下的幸福就那么丁点儿,一旦蒸发,什么都没有留下。
时光一去不回, 经历如此辗转的变迁,他仍然是那个夏日午后,远远走来帮忙的热心男孩;而他,仍然是那个,筋疲力尽的迷路人。
那是一切的原点,无论走出多远,那一个最初始终静静留在那里。
那个夏日午后,他们只是路人。
永远,只能是,路人。
人生,
只如初见。
XXXVI 尾声
于枫在来美国的第六年冬天拿到了博士学位,随后就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找了份教职。冉宁在同一年夏天毕业,也在圣地亚哥当地的一个生物制药公司拿到职位,随后搬了过去。两人到此时已经交往两年有余,所以于枫回去帮冉宁搬家的时候,顺便到三藩里的蒂芬尼买了个戒指。
冉宁很兴奋,整整一个春天都在计划婚礼。于枫无限谦让,无论冉宁说什么,他都不反对。如果不能给她她最希望的,那么其他的一切,当然都要通通满足。
到最后冉宁一个人定下婚礼的日子和地方,自己的婚纱,甚至一手包办了婚礼上的所有琐事。冉宁的闺中密友们都纷纷称赞于枫好脾气,说是没见过那么好的先生,无论太太怎么说都一力赞同。冉宁在女友包围中笑红了脸。于枫远远的看着,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几年前跟克林同来圣地亚哥,他在阳光下一路小跑到观看风景的山顶,回过头来叫于枫的时候,也是满面通红。于枫记得那时候两人并肩站在海边的山顶观景台上,眺望茫茫碧蓝。于枫指着远处跟克林说,你从这里跳下去,能游到中国。克林还作势要跳,两人还笑着讨论在中国上岸以后如何游玩,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从前那些遥远的往事,有时候回想起来竟像从未没发生过。午夜梦回,于枫甚至会疑惑,一切,难道只是一场旖旎的梦。
他搬离圣地亚哥街的前一夜,克林平静的问于枫要不要合一次弗兰克的小提琴奏鸣曲,于枫同意了。一套曲子也就半个小时有余,那是深夜,万籁寂静。克林重重敲下最后一串儿音符,然后合上琴盖。于枫放下琴转过头去看他,眼里克林的身影边缘渐次模糊,化成一片不知所云的颜色。良久,克林说,“枫,你知道吗,这支曲子,是弗兰克为伊萨依的婚礼而做的。我原以为……”
于枫低头,克林房间的地毯是卡其色厚毛的,钢琴重重的把地毯压下去一块儿,棱角分明。于枫奇怪自己在这个时刻会专心致志的想,倘若搬家,这个屋子里,一定满地都是印记,钢琴的,床的,衣柜的;也许,也有自己的。
克林没有说完那句话。于枫等了很久,克林什么没再说,站起来轻轻吻了一下于枫的头顶,然后双手紧紧地握住于枫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能把于枫涅碎。
第二天一早于枫就搬了出去。
克林毕业之前,于枫到音乐厅去听了学校乐队演出他的毕业作品。依然是钢琴协奏曲,但台上弹琴的人并不是他。克林只在演出结束之后到台上深深鞠了一躬。于枫随着人群起立鼓掌,黑暗的音乐厅里,只有台上有一片橙黄的温暖。人潮汹涌,仿佛千山万水。克林接过台下送上来的鲜花,然后拔出一朵向台下抛去。前排顿时沸腾,无数双手伸出来在空中争夺那朵花儿。
因为隔得太远,于枫始终不知道那是朵什么花;也不知道最终是谁抢到了它。
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在拥挤的人群中,隔着终生无法逾越的距离。
八月,于枫想,冉宁再有几天就要搬进来,这家也该收一收了。于是特地找了一个下午,在家不停的收拾。经年不见的琐碎,一下子都重见天日:只有半边金黄雨的合影,跟克林去国家公园捡的红松木,还有写满指法运弓的弗兰克小提琴奏鸣曲琴谱。种种过往,只是一点,只是一滴,只是一瞬。
记忆中惊心动魄的岁岁年年,到回顾的时刻,原来只简单到极致的一秒。
半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直直的照在于枫的背上,灼热而焦躁。他站起来想点支烟,绕了一阵却又放弃了,只靠着墙目无焦点的看着窗外:阳光亮得近乎雪白,几乎让人盲掉。
婚礼的那天,天空晴明。冉宁穿的是象牙色的小礼服,没有用惯见的那种蓬蓬纱,含蓄的缎子有幽幽的光。
于枫从车里出来,金色的阳光一下子扎进他的眼睛。他微微的闭了闭,眼眶里却是干涸的,并无泪水来拯救他刺痛的双瞳。
四周满是来贺喜的亲友:辛海涛和宁安安站在车边冲他们微笑;孟清也探出头来冲着于枫眨眼。而不远万里飞来的父母,喜悦的面孔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一切都是值得的,于枫默默告诉自己,然后挽起冉宁的手。
那是二千零六年的夏末秋初,于枫二十八岁。
What we call the beginning
Is often the end
And to make an end is to
Make a beginning
— T. S. Elliot
(完)
——– 给逝去的岁月———
不久以前,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重回大学,梦里是午饭时间,我在学一打饭。梦境无比真实清晰,我抬头就能看到学一高高的天顶,有饭菜的气味,还有人声的喧哗包围着我。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的房间,荧光钟显示着凌晨时间,在北京,应该是傍晚时分。
我没有哭,只有无限的惆怅。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一切就都成了过眼云烟。当年我毕业时候入学的学生,如今也已经离开燕园。年华似水,我看着镜中自己渐渐变了的容颜,和无论怎么敷面膜涂眼霜都不能掩饰的时间的痕迹,深深的感慨时间的可怖。
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改变,不能淡化,不能带走的呢,仿佛,真的是没有。
在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中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欺骗我自己,我已经忘记了二教和旧的大讲堂的样子,也忘了白颐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扩建,还有很多当时以为会刻骨铭心的喜怒哀乐,居然都已经淡无痕迹。那些我我曾经以为会永志不忘的,竟然真的就这样被我丢失在岁月的河流里。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酸。
那时候我想,我要在我彻底忘记之前,写一个好教我不忘记的故事。
然后我辗转听来了这个故事。讲故事的人是于枫的原型。他选择在结婚前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于睫听,然后于睫把故事转给了我。讲的时候很短,也就数百字结束,被我拖出几万字来,当然还是加了很多我自己的想象和捏造。
于枫(原型)并不真的毕业于北大的心理系,也并不是在一九九六年上大学两千零六年结婚。我把故事的时间和背景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改到了我最熟悉也最爱的校园里,和堪称美国最浪漫城市之一的旧金山湾区。故事里于枫、克林、冉宁、辛海涛和宁安安皆有原型;但是讲故事的人说得最多的是他和辛海涛(原型)之间的往事,却回避了关于克林(原型)的所有情节,大约是过痛,大约是想彻底遗忘。所以克林、宁安安和冉宁,虽然有原型,却和苏涵、陆江平以及孟清这三个人物一样,基本算我从无到有的捏造出来。
据说他在讲述过去的十数年的时候,异常平静。三十五章里于枫对苏涵说的话,就改自他自己的讲述。
我没能跟这个人对话过,但我始终觉得,他过份悲观和内敛甚至有些自虐。我很久以前看过一句话说,人始终逃不过自己,很多坎坷,即使从头再来也未必能够越过。 同样的道理可以推广到于枫身上,也许看来别扭,但我确实相信,是这个人的性格,促使这个他的人生如此发展。
这个故事的结构在动笔的时候就已经搭好,上中下三个部分,分别是爱而不得,得而不爱,和所爱即所得/所得即所爱。个人认为,人世间的爱情故事也不外就这三种,因为种种情景的不同而变化出千万个故事来。搭架子的时候认为自己能写好,写出来才觉得,很多地方还是写败了,比如冉宁这个人物,比如于枫放荡的挣扎。
我不认为这是个悲剧,做直人,是很多同志——并不仅仅是中国同志——的选择。至于是否真的能得到幸福和平静,就不是我能置喙的了。
最后,要跟讲故事给我听的于睫小姑娘说,幸不辱命。
所有把故事看到这里的人,请接受我最真诚的谢意。
繁华过后 鞠躬~~~
初稿2005年8月24日
二稿2005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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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苏涵,后来我专门给他写了一个短篇,在这里。
我一定要感叹十下,太巧袅。貌似当年我在当年在单也就看了咫尺和这篇,昨晚复习了咫尺后,我就想到了这篇,情节记得篇名、作者和主角一个都想不起来,试了n种关键词摆渡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最后在派派用您小人家的笔名试了试竟然搜出个txt文档,记忆会骗人的啊,我咋一直以为这篇是在单行道文库你的好友链接里连过去的呢。
记得以前是看过了这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下半部分记忆犹新,而北大校园的那些却全部忘记!只有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写得真好。那种无奈,是多么真实,好过happy ending.
于枫放荡的挣扎那段好虐。这些人里最不喜欢辛海涛——我入戏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