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晋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潮湿,整个北京像一个巨大的桑拿屋,把所有的人都蒸得精疲力尽。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跟哪伙人吃完了饭,大热天大家都没什么情绪继续闹,吃完了就四下散了。我没处去,便站在路边抽了一会儿烟。
正那时候我看到林芳:她一个人,面容有些憔悴;按照郡拾跟我们说的日子,她现在该有七个多月了,身型却不算很显,一身灰蓝的裙子,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秀丽。
我扔了烟刚要赶上去,林芳已经上车点了火。
我于是想着去郡拾家混个晚上,赶紧取了车子往他家去。路上我想起来我明天要跑几个局,正好可以让郡拾看看我手上的文件,如此这般我便把车拐了方向预备先去办公室取东西。
那该是夜里九点多十点,写字楼里只留了昏暗的灯,空调也停了,楼里的空气濡湿的热。我搭了电梯上去,看着数字一层一层的往上跳。
出得我们在的楼层我惊奇的发现楼道里的灯居然是亮着的,我一边心里犯着嘀咕一边去开门——门倒是锁着。
等我稀里哗啦的开了门,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楼道里的灯开着了:郡拾在这儿。
他不是一个人,叶文也在。
我开门的声音显然惊动了他们,两个人一起抬起头来,目光惊诧:郡拾靠在桌子边,一只手搂着小叶的腰把他抱在怀里,小叶的手还放在郡拾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是密合的贴在郡拾身上。
我刹时僵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郡拾比我先反应过来,小叶像是要挣脱他的怀抱,他用力把小叶揽了回来,把手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放,懒洋洋的冲我笑了笑。
我没等他开口就拔出钥匙落荒而逃,郡拾似乎是在我身后叫了我几声,我也顾不得回头,匆匆忙忙撞进楼梯间飞快的往下跑。
大热天的,跑了两层我就全身汗湿了。整个楼梯间安静极了,我可以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心跳声。我在某一层蹲下来,感到身上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往下流:之前郡拾和叶文的种种表现终于在这个时候清楚起来,像一部电影终于到了结尾,前面所有的铺垫忽然都有了意义。
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这原是跟我并不相干的一件事儿,我本可以开个玩笑一笔带过,或者,至少若无其事的撤退。
等我终于慢吞吞的到了一楼推开大楼的玻璃门,我看到了林芳的车子,熄着灯,停在阴影里。我正犹豫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招呼她,她却已经看到了我。
她车里表盘的灯没有关掉,模模糊糊的照在她脸上,映得她表情不明。她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的对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又猛跳起来,比方才疾步下楼梯的时候还要更重更快: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我刚才根本没有上楼或者此刻根本还没有下楼。
林芳又招呼了我一声,我才勉力维持面目平静拖着步子往她那儿走。到了跟前她俯身过来给我开了副驾的门,笑笑道,“上来吧,关晋。我们去喝茶。”
我迟疑的看看自己的车,艰难的说道,“我开车吧?”
她摇摇头,笑道,“你知道吗,在这儿,”她举手示意了一下,“可以看到你们公司的灯光。”
那瞬间我明白过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林芳胸有成竹的左拐右绕,到了一家安静的茶庄。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开始;林芳却很镇定的点了茶水,往椅子上一靠,苦笑了一下说,“你都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在否认和承认之间选了后者。
林芳把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桌上,用仿佛自言自语的音调低声道,“我刚开始也不相信,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所措的看向林芳:她并没有流泪,只是满脸困惑。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道,“关晋,你知道吗,我想找个人说已经很久很久了,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跟你说说。你说,怎么会这样?”
林芳的目光让我坐如针毡:我认识她十数年,大多数时候她都镇定从容,只这一次,她看起来仿佛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我清清嗓子,先是道,“你,你什么时候……”林芳看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太多余,想一会儿又慢慢说道,“你别担心,郡拾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林芳看着我,目光雪亮,我心里苦笑一声,我方才的话真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又怎么期待林芳能相信。
正这时候茶上来了,我掩饰的端起杯子。杯口上看过去雾腾腾的一片,林芳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她没有动,继续低声说道,“我做了我所有的努力,却拦不住他,看着他一天一天滑过去。”
我伸手想去握住林芳,半途却收了回来,紧紧握住。林芳低下头去不再看我,慢慢的说,“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不住想,何必坚持下去呢,碎掉的终究是碎掉了,无论怎样,他都会是一个好父亲。可是,”林芳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破碎的啜泣,“我离不开他,我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他。”
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轰的坍塌了,我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握住林芳:她的手冰凉,微微发着抖。
我艰难的开口道,“林芳,我,我对你……”林芳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茫然,我咽了一下,从头说道,“林芳,让我……”林芳重新清明的神色让我把“照顾你”三个字咽在了喉咙里。
她抽回她的手,端住她的杯子喝了一口,低声道,“关晋,不要,不要说出来。”
我看着她,十数年的时光从我眼前呼啸而过:我记得郡拾第一次带着她出现,记得我们一起混过的夜晚清晨;时间对林芳格外仁慈,她的脸与十数年前几乎没有大变;然而命运对她,又何其不仁。
那个夜晚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午夜时候她把我送回我们的写字楼取车,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我们公司的灯,已然熄了。
———————我是数(上声)字的分割线———————-
十万字!咫尺已经上了十万字!这可是我第一篇上十万的故事,泪如雨下……
可怜的林芳!可怜的关晋!
抱抱小e,写了这么久还能牢牢抓住读者,真不容易。最近几集非常有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