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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小说,15-上)

大家五一长假快乐啊

15.

范卿卿

在加拿大一切都很完美,回到北京总部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儿。
老板把我叫去谈话,小道消息果然都是真的:公司居然愿意出钱出力把我送到加拿大培训一年半,条件是必须签个三年的卖身契。
我当场就答应下来。
三年算什么,我本来就对宝佳甚是满意;总要在一个地方呆够了再往高处跳。再说了,这种卖身契总是签的时候条条框框,到时候真要走办法一箩筐一箩筐的。
只是想到我在加拿大一个月,叶文也并没有跟从前分别那样细细碎碎追着电话询问,甚至我回来那天他因为出差,根本都没在北京。
我觉得受冷落,可是转念又一想,这样不儿女情长的他,不正是我希望的。
消息下来我很振奋,早早就回了我跟叶文的家。他还没回来,正中我下怀:我做了几道我所知的西餐,细细化了妆,点了蜡烛,开了红酒。
我想跟他说,我会永远爱他;只是我现在有我要走的路。
他进门的时候满面疲惫,夹着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到我,他笑笑,放下东西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迎上去接过叶文的东西,又把他引到椅子上坐下。
他环顾一周,眯起眼询问的看着我。我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握住他。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我轻轻摩挲一阵子,然后拿酒杯向他示意。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一顿饭,我不说,叶文也不发问,只拿些单位里的琐事来填着安静的空隙。
我在烛火下审视他,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一年前与他分手的那个傍晚,他那时的凄惶和失措。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叶文已经长成了我曾经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
成熟的,镇定的,冷淡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是悲是喜,也不知道我等会儿要说的话,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一顿我精心策划的浪漫晚餐,最后吃得七零八落。最后我们收拾完毕,小叶展开图纸就要去书房。我拉住他,扯到沙发边,看着他的眼睛。
他放下东西,叹口气,坐下来。
我想了一个晚上,措辞语气都在心里过了千百遍,只用了两三分钟就说完了我的决定。
叶文笑笑,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点道别的惋惜。他伸手抚开我的额发,说,“卿卿,我早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祝贺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儿如释重负。
我期待的看着他,隐隐约约在等什么。具体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我期待他再多说一些,也许,会有真正想听的话。
无论我等的是什么,我没有等到。
叶文说完就站了起来,在我头顶上轻轻吻了吻,就到房间里去了。
我原地坐着,坐了好久好久。
那是个喧哗的夜晚,窗外的人声车声,我一直记得。

张治勤

从加拿大回来,总算和秦琳把所有的事儿都搞得差不离了。
婚期定在下个月,请柬发出去几百张,光写帖子就写得我头昏;不过抬头看看秦琳一脸安静的在我身边贴邮票,我又觉着满足。
酒店是秦琳选的,去看场子的时候我看小若表情颇有些不自然,一直在旁边有点儿神不守舍。酒店那边派出的负责人出来以后,他才安静点儿。
秦琳看来是没有注意,一直细心的跟酒店负责人讨论菜式鲜花等等细节。
结婚大件事,张末宁终于从英国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进家就跟我说,“哥,我到你选的那家酒店做临时公关?你的婚礼,我全权负责了。”
我拍她,“谁敢要你这生手,你给我安心做人客。”
张末宁大笑,斜眼看我说,“我原来以为肯定是郭媛姐。谁想半路里杀出个秦琳来。”
我不附和,心中暗道,“若说半路杀出来,郭媛才是那个半路杀出来的。”
一切安定下来,我倒突然惴惴不安起来,仿佛有点儿什么事会发生。夜晚回到我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新家,屋里每一个细节都从我跟秦琳手中精心做出,美仑美奂。
我总觉得不太像真的:似乎我总该在哪儿突然一觉醒来,发现我依然还是少年,整张手都是误抓了一把毛毛虫的热辣。
婚礼前一天,秦琳坚持要按习俗,说两人不能见面,提前一天把我赶回家里;自己又到小若家里住去,第二天婚礼上再见。
我简直无可奈何到极点:再聪明勇敢现代智慧的女人,到婚礼这一天,统统不过一个架势;恨不得把所有繁琐华丽的规矩统统来一遍,再没有例外。
婚礼前夜回家住真是最不智的行为,先是被爸妈围着回忆了一通过去。我在厅里的沙发上坐如针毡,张末宁倒好,幸灾乐祸状从厅中间穿进穿出,一会儿试她明天的耳环,一会儿试她明天的礼服,再一会儿又试她明天的发饰。
总算爸妈看不过眼她花蝴蝶似的来来去去,喝了她一句。我好不容易喘口气儿,抓住这个当儿塞了她一句道,“张末宁我跟你说,你就别费这个劲儿,明天那是婚礼,客人只会注意新娘,你着什么急!”
张末宁给我这句话给噎得脸都紫了,我心里正暗笑呢,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哎哟,哪有做哥这么说话的,婚礼上可是认识人的好地方,指不定谁就爱上我们宁宁了呢。宁宁你别搭理你哥,我说你方才那件藕荷色的好。”
我爸喝一口水,也念叨起来,“说的也是,宁宁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妨仔细看看。哎,对了,治勤啊,上次我们跟秦琳她们吃饭,她不还有个弟弟,我看着人也端正也正当年纪,你给问问秦琳?”
我心里吓出一身冷汗,还没张口,张末宁跟旁边先叫唤上了,“啊,谁稀罕他,不就他小时候放我哥一书包毛毛虫,那么个年纪就一肚子坏水儿。”
我哭笑不得,心里暗道,“你千万别稀罕他才好。”,表面上还得安抚爸妈说,“我们宁宁的事儿,该她自己操心,咱们再这么胡诌,说不定小妞儿还得恨上我们呢。”
张末宁对我做个鬼脸,笑笑进屋去了。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我跟爸妈说完话又看他们进屋睡觉,到自己的屋里坐了下来。
我自从工作以后就不太回家住了,爸妈倒还把我的房间维持原样;张末宁的也是。这简直跟个时光隧道似的,多少年过去,一回来,还是从前的模样。
我听到张末宁在隔壁走来走去的收拾东西,顺手在墙壁上敲了一下。她立马走过来,从房门探了个头,冲我微微一笑。
我招手让她进来,她过来往地上一坐,仰头看向我,轻轻说,“恭喜你,哥!”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顶:张末宁高中毕业就被爸妈送去欧洲读书,我跟她之间远没有秦琳和小若朝夕相处的那种亲密。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怎么接她这句话,只好顺便问了句,“你明儿是一个人呢,还是带上朋友啊?”
张末宁偏头想了想,说“哦,我带姜凝去,她在她们公司里也是做酒店服务的,万一有个什么需要应急的,我们俩还能给你们帮把手。”
我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咫尺(小说,14)

14.

秦琳

入秋以后我让小若跟我们一起回加拿大一趟,他答应了;结果他的假拿得顺利,我和治勤的却一拖再拖。最后只好小若先走,我们拉后一个礼拜。
小若上飞机那天不是周末,他千求万请的劝我去上了班,自己一个人去的机场。我一天坐立不安,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不住喝水,晚上回到家还神不守舍。治勤见我紧张,不住过来安慰我,还绘声绘色表演在单位听来的笑话。若是平常我早已前仰后合,或许还有小若在旁边的夹枪带棒;可是今天我完全不得要领,一脸茫然。
治勤过来拥住我,劝我不必紧张;我沉默半会儿,说,“治勤,你没有失去过亲人,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治勤没有接腔,只叹口气拥住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亲。
凌晨三四点钟小若打来电话,我才长出一口气,安然睡去。夜晚只剩下少少的些许,但这些许已经足够我休息。
我跟治勤在一周后也飞往渥太华,长途飞机十分辛苦,而且机舱内的嗡嗡声对人的精神是极大考验。我靠在治勤身边毫无睡意,这样一路睁着眼到了渥太华。
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半生的记忆翻江倒海:我看着身边合眼假寐的治勤,想起若干年前被小若找碴儿的小男孩,从心里笑起来。
人生真是充满意外。
小若来接的我们,9月的渥太华已是沁凉,他却穿得很单薄,笑容满面。我们说说笑笑的到了家,跟时差打着仗,撑住不睡。
这是治勤第一次到渥太华,我们放下行李便带着他到四处走走;走过我们家附近那对同志爱人的屋子前,还看到他俩并坐在房前阳台上的吊椅上,有说有笑。
小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我顺口问他先回来这周都干嘛了。小若停顿一下,说去了趟蒙特利尔。
我抬眼看他一下,低声问,“去见Simon?”
他点头,笑着说,“他儿子出世了,半岁多大的小毛头,家里简直进不得,一开门就一股扑鼻的尿骚味儿。”
我心里暗暗叹息一声,表面上却是毫不在意状,拉住治勤给他指点附近的景致。
Simon是小若高中大学同学,一度住在我们家附近。小若初来时,实在要感谢Simon的热情照顾才让他立即把他乡认作了故乡;小若的半口法语,也都归功于这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孩儿。
只是,如今小若喜欢男人,只怕,也有半数因Simon而起;或者也不能怪他,如果不是Simon,也会有别人。
小若在十八岁上意识到自己喜欢Simon,喜欢他的亲近他的肉体;可惜Simon不,Simon只是纯粹对来自东方客人的热心和对朋友的两肋插刀;他早有交往亲密青梅竹马的女友。
那两三年我旁观小若,真叫坐如针毡;每天回来都先看他表情,生怕他悲痛生怕他颓丧生怕他突然跟我说了无生趣。
我太低估小若。
他根本神色如常学习优异,跟Simon友谊常青。Simon结婚的时候小若还专门跑蒙特利尔给他做了伴郎,欢欢喜喜的带回来几百张照片,照片上他一身黑色西装,笑容可掬;在我这个做姐姐的眼里看来,英俊无敌。
他从Simon婚礼回来不久就说要回中国发展,然后便发展得如鱼得水。
也许治勤说得对,我太过操心: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我们三人在外面一直走到天黑,吃了饭才回来,我跟治勤再也撑不住,倒头就睡。
天未亮我就醒来,走到厅里看到小若的房间透出光来,我敲敲门走进去,他转头看我,“这么早就醒了?”
我挨着他坐下,“你是没睡?还是也这么早就醒了?”
小若笑笑,把头靠过来,说,“姐你是明知故问。”
我看看他手里,一本厚厚的相册,他仿佛刚才正往里夹照片,手里还拿着张他和Simon的合影,中间抱着软软的一个婴儿,圆脑袋蓝眼睛,头发是淡淡的白色。
小若抬头看我,沉吟一会儿问,“姐也希望我结婚生孩子吗?”
我赶紧按住他表白,“不,不!姐姐只希望你高兴。”
我是真心的。

林芳

答应郡拾生孩子当然不只是一时冲动,我这一两年一直在考虑,虽然并不见得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总归也是个好时间。
是谁说的,生孩子这件事儿,你永远不可能准备完毕。
我借这个机会劝郡拾戒烟少喝酒,他当然不会马上实现;不过罗马并非一日建成,我也不心急;少一点儿是一点儿,我还有漫漫一生时间慢慢把他的不健康习惯改过来。
拿定主意以后我决定去医生那儿询问意见,顺便想开些合适的维他命,给我也给郡拾。
高龄父母总是需要多注意些。
我特地挑项红当班的时候去,我多年来的例行检查都是从她这儿做的,她是我最信任的妇科医生。这些年下来,我们不仅是医生和病人,更是朋友;这几年我能顶住郡拾的期待不要孩子,项红的支持鼓励功不可没。
中国这边虽然不能真的约定医生,其实在我看来,如果好好计划,把自己交付给一个信任的医生是完全可行的。
一点点麻烦不算什么,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健康更加重要。
我是在下午两点多到的,妇科人不少,不过我很快就见上了项红。
我跟她说了说计划,她看着我笑,恭喜我说“你终于准备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我看她,充满期待的颔首,“当然这要仰仗你多多指点帮忙了。”
项红耸肩,“这也没什么啊,我最多也只能给你开点儿孕妇维生素,补充点儿叶酸什么的。其他的,等你怀上了再说吧。”
我轻轻拉住她,说我想检查一下。
项红皱眉,问我,“你也没试多久啊,上来就检查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凑过去低声说,“你也知道,我已经是高龄,不想再浪费时间,先检查心里有个数也放心。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好早发现早治疗,不必再耽误时间。”
我这张乌鸦嘴。
项红给我安排了子宫输卵管照影,果然是坏消息。她看着检查结果,慢慢说,“你……单侧输卵管阻塞,不能算不孕,不过可能会有点儿困难。”
我虽然来之前就做了心理建设,想高龄肯定有高龄的问题,却也没想到这个词儿真会落在我头上。
我呆了一下,项红过来握住我的手,“你别慌张,这没什么,你这只是单侧,不过是把你的受孕机会降低了一半;你先试一阵,如果需要我们再治疗。”
我赶紧笑出来,真是的,英明神武的事业女性,怎么听到可能不孕还是眼前一黑,我都看不起自己。
项红看我笑了,低头刷刷的写了几笔,递给我说,“这就是些孕妇维他命,你先吃着,试几个月。应该没什么问题,你不用紧张。”
我接过来不住道谢,她甩甩手,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淡淡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就别再做刚才那种天塌的表情给我就好。”
我笑起来,摸摸脸。
哎,以前还跟郡拾开玩笑说什么一辈子不要孩子做丁克家庭;果真要被剥夺了这个权利,简直天昏地暗。
女人这植根在基因里做母亲的欲望,真是可怕。
从医院出来已经半下午,我索性不再去公司,打了个车到商店里买了几套衣服几条丝巾,顺便给郡拾带了条领带,拎着大包小包的回去了。
我决定对郡拾隐瞒这个消息。

郡拾

这些天什么都上了轨道,我自觉我冲着事业家庭双丰收的大道上,又大大前进了一步。
若说这些金光万丈有什么些微不妥,还是就小叶这孩子。
这些天我多会儿安静下来,都不由自主想起来他那天脸灰扑扑的走进我办公室的模样:那感觉,就跟谁拿针在我心上扎了一下,没有流血,也没啥破口,可就能让你痛得全身发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真把这孩子当我的一部分了,看不得他一点儿不高兴。
我把他关进我办公室,就等他跟我说缘由。他坐在椅子上,我倚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头顶上一个发旋儿。
他抬眼看我,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让人想用手指轻轻的按。他说他觉得卿卿说不定还会离开,他说他希望跟过去一样和秦若做哥儿们,他希望啥都停留着,啥都不变。
那种天真,真是个孩子。
他看着我问,“师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离开我。”
我心酸得要死,真想把他紧紧抱怀里,说他什么都没错,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他,让他别乌七八糟的瞎想。
如果不是以前看到过秦若跟他那情儿的亲热有了心理障碍,我指不定已经那会儿已经把小叶抱怀里了。可我不能,只好伸手在他头上重重的按了一下。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实在忍不住,手顺着他的额头下来,拇指在他眼睛上轻轻的抚了一下。
他仿佛受了惊,垂下眼睛去,眼睫毛正好在我大拇指腹上一刷,痒痒的,我的半个手臂都麻起来。
我半天才收回手来,感觉整只右手都不属于自己了,留留恋恋的长在小叶的脸颊上,发心里。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只那么低声轻轻的说话,也没有埋怨,只细细碎碎地说:他和卿卿的过去,他跟秦若的瞎混;充满怀念。
那天晚上我躺在林芳旁边,耳边依然还有下午小叶的声音,恍恍惚惚的。
林芳转过来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也能看出水灵灵的;我还是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就架不住她这一看。
我探头过去摸她,她一笑,眼睛眯了一下,睫毛正好刷过我的右手。
我下意识的抬起右手,把她整个儿摁在我怀里。她挨着我低声地笑,热气一阵一阵喷在我胸膛上,弄得我心痒难搔,一把把她掀在下面。
她抬头看我;我低下头去吻她,嘴唇碰在她眼睛上;很轻,很轻。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我怀里抱的是谁,右手的拇指又麻又痒的,即使按在林芳的皮肤上,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被一排密密的睫毛刷过的感觉。

秦若

我去加拿大之前给明灏打过个电话,他当时仿佛正在忙,接听的时候很心不在焉。
我打趣他,问是不是床上等着人,他骂了我一句,然后问我还有事儿没有。
我当然没事儿了,听他干脆利落的挂了我也放心了。
后来飞加拿大的时候碰上叶文那小女朋友还真是出我意外,可惜小姑娘跟我说话的时候惊疑不定,弄得我也不好意思打听向她打听叶文。
回到渥太华跟Simon电话了一下,他大呼小叫的把我匡到蒙特利尔去了,说要给我介绍个举世无双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
结果那帅哥穿着尿布连身衣,只得我半支多手臂长,倒是有一双我喜欢的大眼睛,湛蓝湛蓝的像海洋,跟他老爹一样。
我跟这帅哥着实亲热了一阵,然后就看Simon过来抢走他,麻利的扒开他的裤子。
我远远的让开,让Simon处理他儿子的排泄物,他拉开嗓子问我,“中国可好玩儿?”
我笑,“北京是我的故乡。”
他转头看我,我不知所以,也莫名其妙的回看他。半天他把他儿子干净利落的包好给我扔过来,然后问,“还一个人?”
我捧着他的儿子说,“我已经决定等这位惊世帅哥长大。”
他笑起来,给了我脑门上一下。
我仔细的看他,惋惜的说,“Simon,你是直人真是个浪费,我们这个世界都会为你疯狂的。”
他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屎!你他妈的不再爱我了。”
我耸耸肩,“谁他妈的爱过你。”
他把他儿子放摇篮里,走过来揽住我,“太好了,秦,你爱上谁了?”
我无声无息,他凑过来看我,“那么严重吗?”
我一肚子苦水在陌生的语言里突然变得容易出口,我叹一口气,问他,“为什么好男人都爱女人。”
Simon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话应该说给我老婆听,她从来说为什么好男人都爱男人。譬如,”他挤挤眼睛,“你。”
“听我说,秦,这世界上所有人的取向是个正弦曲线分布,只有一丁点儿人只爱女人,也只有一丁点儿人只爱男人,还有大多数人,都是可以爱男人,也可以爱女人,不过看他自己往那边偏,你知道?”
我斜眼看他,半天,说,“数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是不?”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突然说,“如果你真的相信你说的这些狗屎,你就是那只爱女人的最小一部分?”
Simon收住笑声,看我一会儿,然后说,“秦,你从来没有真的承认过你爱我。你不试,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爱你?”
我不看他,走过去把他儿子从摇篮床里抱出来,小子从刚才被放下开始,就一直小哭小闹;方才Simon一笑,这小子倒放声大哭起来。
屋里又哭又笑的,倒像在演舞台剧。

咫尺(小说,13-下)

关晋

最近我们做的一大开发商的项目书接近揭晓时分,我和老卫心知这次竞争对手中太多大型公司,我们这种中小型,取胜可能性极小,多少有些气馁。
郡拾却是兴致昂扬,即使我跟老卫出发之前对他频频暗示不要希望过高,他依然斗志蓬勃的大笑。
后来果然在客户这儿吃鳖,他们连项目书都没认真看完,上来就说这个项目倾向于给中大型公司,绝无对我们看不起的意思云云。
我和老卫有备而来,倒也不十分难过,失望却是有的。这项目如果拿下来,也许就是我们从小型向中型跨越的跳板,这次受挫,虽然意料之中,也不免沮丧。
郡拾却不以为意,依然爽朗的跟人握手问候,言谈间自信满满,抓住告别的几分钟把项目书里的要点提纲挈领的说了出来。他的态度倒把人家弄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拒绝又收回来,说是再给郡拾十分钟,让他到会议室里演示一下。
我和老卫见事有转机,赶紧把来之前带来的演示文件递给郡拾,却给他拂去不用。他也不用会议室,就在会客厅里侃侃而谈十分钟,先自己承认我们这边人力的不足,言谈一转却说到我们最近的几个项目,短处不避,长处着重,大开大阖,倒把开放商这边的人给留住了。他们私下讨论一阵,说是一时半会儿不得要领;郡拾见好就收,说时间已晚,不如直接吃饭,示意我和老卫定无名居。
那地方菜不错,环境价钱更不错。郡拾饭桌上只字不提合同,尽挑着京城脚下轶闻取笑,宾主尽欢。出门的时候客户已经转了态度,殷勤十分。
郡拾含笑,上去握手说不必勉强不必勉强,即使不成仁义也在。
我跟老卫也跟那边下面的人嘻嘻哈哈,各怀鬼胎。早上准备好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全没用上,非常庆幸。
郡拾这人的个人魅力,我们当然是久有领会,不然不至于这么些年跟他不离不弃。商场上无父子,所谓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得你这朋友值得。
对我和老卫,郡拾就是这个值得的朋友。
人走完了我跟老卫缠上郡拾,问他最近什么事儿那么高兴,连带自信膨胀所向披靡,是不是搭了什么好线,可不好瞒着我俩。
郡拾神秘的摇头。
我们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转天林芳来了,浅笑盈盈。前台的女孩子直恭维说林姐驻颜有术青春不老,把林芳逗得哈哈大笑,说我这年龄做你妈都有余;我心思一动,转头去看郡拾,他靠窗台站着,满面幸福的看着林芳。
我心中恍然大悟,不禁为郡拾高兴:他想做爸想了好些年,林芳终于首肯,难怪他最近总是一副喜从天降的模样。
林芳走了以后我跟进郡拾的办公室,上来就说恭喜,又问他是不是已经在读爸爸经了;郡拾摆手,说林芳只是点头了,革命还在努力中。
我大笑,要拉他去庆祝。他却摇头,说从现在开始,要节制烟酒,配合造人。
正谈笑间,老卫带着小叶进来了。老卫春风满面;小叶却有点儿蔫。
老卫进来先说,开发商那边有消息了,说是虽然不能整个给我们,却可以介绍我们做下层合同,应该可以负责三分之一左右。
我听得心花怒放,这项目太大,本来要一口吃下来就有难度,这个结果最好不过。小叶在旁边听了,也强打着精神恭喜我们。
郡拾当然也注意到小叶的沮丧,示意我们出去,把小叶关在他屋里说了好久。
出来的时候小叶的模样稍稍振作了些,倒是郡拾的笑,这些天来头一次见打了点儿折扣。

范卿卿

公司新近下达最新指示,说是北京这边的公司可以派两个人跟进加拿大那边的项目;而且指明了是一名老人带一名新人,潜台词当然是要提拔新人中间的一个。我们这些新进人员都削尖了脑袋头悬梁锥刺骨,恨不得在额头上贴个纸条儿写“请选我吧我是最优。”
我已顾不上叶文最近的时忧时喜,关键时候,必须得天天泡公司,恨不得以公司为家,生怕稍有落后已经被人抢在前面给上头看去。
叶文的夜晚结束得早,我回去的时候他往往已经入睡良久,不过他总给我在厅里留盏灯,夜里回来,看到一室橙黄,温暖无限。
我们俩难得的交流都在早上,对着餐桌打仗一样的吃早餐。我看到叶文最近沮丧不振,问他是不是工作不妥;他点头,说遇到瓶颈,十二万分烦恼。我指点他去张治勤或者郡师兄那儿取经:他们两人既是引他入行,又经验老道,想必主意多多;我且说张治勤比郡拾更好,因为毕竟同在一起,如果跟他关系够铁,日后自然一切顺畅。
叶文沉默的看我,说卿卿你果然很有主意,没有了你我可怎么好。我听出他言语里的些许颓废,赶紧打住不再发挥。
毕业一年多,叶文实在也是一帆风顺,不然怎么至于至今依然白纸一张,以为一切都靠个人努力。
叶文转而问我最近忙什么,我说了原委,但吞下了从上层传来的小道消息不说。
他们都说,这次选中的人,如果项目完成得好,公司会出钱送到加拿大培训两年。这项目重头其实并不在我们这边,说是中国分公司派人参与,其实也就是去熟悉那边行事作风,成也罢败也罢,其实跟我们这边过去的两人不可能有很大关系。如果传闻属实,基本上就是说被选中的人有九成的希望被送出去学习两年。
我听到这小道消息的时候也不算特别兴奋,这一两年我早已经明白,没有得到之前,再怎么欢喜期待,都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句话的功夫,早饭就吃完了。我们两人携手下了楼,我跟叶文不走一个方向,我往西他向东。
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竟见到叶文原地站着,愣愣的看着我走的方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一身轮廓都染着金。
我心中一酸,跑过去扑到他怀里,他回拥住我。
我抬头看他身后的太阳,即使是早晨,也已经灿烂得让人不能逼视。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一起迎接的黎明:其实只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儿,想起来竟如隔世,恍恍惚惚。
叶文紧紧抱我一下,又拍拍我说,“快走吧,不是要给领导好印象吗?”
我点头,飞跑走了,不敢问自己:如果我真的拿到那个去加拿大的机会,我要如何。
不料我居然真的心想事成了一次。翌日公司就宣布了这两个指标由我和李焕经理获得,让我们缴上护照,一个月内就要出发。
回家的路上我不住雀跃,几乎是蹦着扑进了公寓,叶文却不在。
一室漆黑,我坐在静悄悄的厅里想,原来这些天叶文早归,都要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夜晚,难为他一直为我留灯。
这些天太过忙乱,我最终支撑不住,未入夜就睡着了,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见到叶文。他安静的睡在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腰上,眉目平静。
我轻轻凑过去吻他,我想我即使拿到了加拿大培训的机会,也不会离开他。两年说过就过,只要他等我;我们一定不会有波折。
公司说是月内出发,其实签证啊交涉啊,也拖了很久,直到秋天里才走成。
叶文一直送我到机场,我依依不舍,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又让他夜里在家等我电话,细细说了很久,才过了安检。李经理早已经进去了,看到我进来,含蓄的调侃了我几句。我陪笑一会儿,找地方坐下来。
才转身,便看到一个熟面孔:竟是秦若。
我远远的冲他点头,他抛下身边人走到我旁边,非常礼貌的寒暄了很多句,我心中直打鼓,不知道他所为何来。
他却行止自然,又问候了叶文几句,才走开。
飞机冲天而起的时候,我微微的晕眩,这一两年我并不顺利,终于扬眉吐气一次,我不是不痛快的。

咫尺(小说,13-上)

13

叶文

再见到秦若的时候已经入夏,我看他隔着马路站着,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忽然想到这已经是认识他的第三个夏天:毕业以后,时间过得跟飞一样快。
我走过去,他看我,“有事儿吗?专程把我叫出来?”
我低头想一会儿,看着他说,“我们还是好哥儿们啊,卿卿,卿卿回来了。”我想他知道我的潜台词:卿卿回来了,一切回复原样,他能不能,也恢复原样。
他很专注的看了我一会儿,我用尽了力气才撑住脑袋不低下来。他最后说,“叶文,我说过的话,从来不收回来。”
我很失望,真的:我喜欢他这个朋友,我交往的所有人,连郡师哥在内,都没有他那种随意;也许就是因为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气质,我今天约他之前,总以为我们两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回复过去的亲密。我甚至以为他会眨眨眼对我笑,说些“叶文你丫怎么那么久不找我,把哥儿忘了吧”之类的话。
看来是我妄想。
我静默半天,秦若看着我笑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行了,摆这脸给谁看呐,左近也没人卖票啊。走了走了,请你吃饭。”说完就进了车里,我赶紧也跟进去,看他点着火,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想吃什么啊?”
我看着他车里一片红通通的仪表盘,说,“无所谓,你说了算。”
后来他带我去的沸腾鱼乡,看着那一大盆油汪汪里的鱼片,我又想起上次跟郡师兄看到的秦若跟那男人的亲热。
说实话,要说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也不是真的。多会儿想起那次夜里停车场秦若跟那男人豪放的拉拉扯扯,我还是浑身的不舒适。尤其想到他说的喜欢,也许就是对着我做这样的亲昵,怎么想都有点儿芒刺在背的感觉。
秦若仿佛是没看出我突如其来的不自在,自顾自的又叫了一缸子福寿螺上来。我们俩默默的对着那一大油缸的鱼片儿吃了半会儿,福寿螺送了上来。
秦若也不抬头,拿了塑料手套戴上,就拿出螺来津津有味的吃。我才注意到他的手长得很好看:修长干净。这一看又让我想起他黑暗里拨那人皮带的蛮劲儿,弄得我面红耳赤,十分难堪;好在他完全没有注意。
一顿饭就这么静悄悄的吃完了,我们俩走出来,站在路牙上。秦若问我,“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左右为难,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看着他说,“秦若……”
秦若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做了个手势打断我,我不知所以。他点了只烟,抽了一会儿,说,“你是要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想法,能不能让咱们继续做哥儿们?”
我点头,秦若似乎是苦笑了一下,说,“你真的可以不介意?”
我有点儿茫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凑过来,飞快的在我嘴上碰了一下,又抽回身去。我呆住了,嘴边扬着辛辣的烟气,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到极点。
他把烟扔地下,用力踩灭,说,“即使你知道我在你身边,想的是这个,你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说咱们可以继续做哥儿们?”
我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的看着秦若。旁边一辆车开过,雪亮的灯扫过他的脸,他的脸迅速的现了一下,又沉入模糊的夜里。他淡淡的说,“小叶,你还不太认识我。我最不喜欢拖泥带水掩耳盗铃,”他停一下,突然很鬼的一笑,“我的成语用得很好吧?”
这话跟前面太不搭衬,我一时之间啼笑皆非,他继续说,“你慢慢想,我不想假装只跟你做哥儿们;至少现在不行,将来也许。你想通了,或者我想通了,咱们再吃下一顿饭。”
说完他也不搭理我,摇摇手走了。
我傻乎乎的站在路边,上前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往回走几步,又停下来;又再向前走几步,如此反复良久。
秦若自始自终都没有回头,一直一直向前走。
张治勤

我这几个月里跟秦琳几乎把整个北京城的装修家具城翻了个两三遍,总算把房子弄出个样子来。
小若这些天总算不再给我找茬儿,还偶尔拨出时间来给我们盯着装修;到这时候秦琳倒开始打趣他了,说什么如今北京城市化得厉害了,毛毛虫不好抓吧,怎么半天没有动静啊;还有怎么Burberry的围巾居然还入了他的眼啊,他不是最讨厌伪绅士的英国风吗。
小若逢上秦琳这种时候就憋着一张臭脸在旁边不言不语,故意站着居高临下的把秦琳从上到下的打量一遍,看完也不说话,就斜着眼睛一脸蔑视。
我在旁边看他们这对姐弟友爱的方式简直叹为观止。
这天我跟秦琳两人沿着四环开了半个圈去买她认准的灯饰还有室内附件,回来又赶上堵车,一路慢慢爬行。路过双安附近秦琳说索性进去看看新近的彩妆衣饰,我这边革命尚未成功,当然还得陪着上去。
秦琳兴致勃勃的把双安几层踩了个遍,最后自己什么也没买,光给小若买了衬衣几件领带数条。我心里微笑,想起小若前几天抱怨说新工作要坐办公室,自己最讨厌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窝桌子后面,而且自己从前的衣服都跟新公司不搭。
她买完双安也快关了,我们上了车继续慢慢开。
经过知春路的时候,她先是说了几句听小若说起这儿的沸腾鱼乡如何肉质鲜美,然后我就听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小若和叶文两人站路牙边上,仿佛正说话。我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心里暗觉着秦琳过分紧张。
再看一会儿,小若挥手走了,把叶文一个人丢路边。
那个晚上剩余的时间秦琳几乎都没有说话。我一边慢慢开车一边暗暗看秦琳,她的手狠狠抓紧放在膝盖上,面色微微发白。
回到家我劝她说,“两人吃个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叶文没戏,小若肯定知道,你就别瞎操心了。”秦琳看我一眼,慢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举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知道,你们姐弟情深心意相通,你说。”
她把自己整个人埋沙发里,很久不说话。
我见状只好让她一个人呆着,自己收拾那些今天买来的零碎。秦琳喜欢晶莹剔透玎玲作响的物件,我又向来不擅长轻手轻脚,这一收拾,客厅里一片碎玉流珠的声音,竟如打破了什么似的。
她走过来把双安的那个几个袋子拿出来,捧在怀里,又坐回来。
我收拾半天,不得要领,只得将就把所有的东西归在一起;转过头去看秦琳,她依旧不言不语。
第二天秦琳把小若叫来,若无其事的指使他收拾我们昨天买回来的东西,又上上下下的擦洗新装上去的灯和吊饰。小若一边爬一边骂,“姐你有毛病,这刚装上去有什么灰啊?!”
秦琳不理,小若只好团团转着上窜下跳,完了幸灾乐祸的看着我,“张哥你完了,你老婆喜欢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他挥挥手上的抹布,“这以后就是你的活儿。”
我笑而不答,小若继续发挥,“姐你明知道这些麻烦,买他们干嘛,指着我跟张哥给你收拾呐?”
秦琳看着他,笑一下,慢慢说,“我哪知道有这么多麻烦,你事先知道啊?”
小若怒了,“靠!看也知道啊,这些玩意儿看着像好伺候的啊?”
秦琳耸肩,小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爬上爬下。
我跟着小若给他递东西,秦琳站在窗边,整个人逆光站着,脸上有模模糊糊的微笑。
好不容易弄完,已经是傍晚。小若摊开双脚坐在地上,学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气儿,我忍俊不禁,转过头看秦琳,却听她突然说,“小若,我昨儿晚上看到你在大街上亲叶文。”
我哆嗦一下,原来秦琳看到的是这个。
小若转头看她一会儿,突然满不在乎的笑起来,“我说你阴阳怪气指使我半天干嘛呢,那根本不是个吻,我吓唬吓唬小孩儿而已。”
秦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是吗?”
小若站起来,拍拍手,又拍拍身上的灰,一边往秦琳身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了,姐,你放心。”
我赶紧走到别屋,佯装繁忙。回来看到换成秦琳坐在地上,指挥小若换她昨天新买回来的衬衣领带,喜气洋洋。
 

琐碎数则

又到周末了,这几天很冷。
昨天心血来潮去游泳,公寓的游泳池是室外的,水是温水,可是头挂着湿漉漉的头发露在外面,没一会儿就把我冻得僵硬。坚持游了一会儿,赶紧爬到热水的SPA池里坐着去恢复暖气。
前些天去买了一棵水仙,放在水里,长势倒是十分喜人,叶子簌簌的往外猛抽,我跟贵妃看了都很高兴。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跟贵妃趴这水仙边上看半天,发现,一个花骨朵儿都没有……我简直昏死,它不开花,不就是给我在这儿装蒜嘛!!现下家里正好冰箱空空没有葱姜蒜,再不给我长个骨朵儿出来,我可就剁了你。
还有就是订购的的原声CD到了,这几天翻来覆去的听,听到最后一幕的,总是想到那天在剧场里看到的收场。那绚丽的收场来得猝不及防,红幕飘出来的时候,我还很不知所措。这个秀,我推荐所有到拉斯韦加斯的人,一定不要错过。这些天一边听音乐一边回想,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看时的那个词:官能美世界。
新找了一个小提琴老师,今天开始上课。这儿的老师有个好,居然还可以上门授课,让我又懒一分。
早起泡了满满一壶蜂蜜桂花茶,非常香,喝得我昏昏欲睡,齿颊留香,可惜我不够美貌,不然满可以学古典美人的走路带香风说话带暗香的气质。秋分和桂花,说真的,还非常配啊。

啊,对了,关心《咫尺》的下章去向的铜子儿们,周末贴出。这一章有个瓶颈,我前些天写了删删了写,很是头痛,最迟后天能贴出来,我是遵守新年志愿的好孩子。

大家周末愉快

咫尺(小说,12)

咫尺(小说,12)
俺对不住大家(深刻检讨状),我贴之前看了看,上一篇已经是十月里贴的了(惭愧状),别的也不说什么,请大家看俺的新年表现(表决心状)。
哦,对,还有,已经看过这一章草稿的(小D和泼墨,说的是你们),也请进来看看,我给你们看过以后,有大改动。

12.

范卿卿

回到叶文身边,我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断了,我也失去了跟自己抗衡的力气,回到他身边吧,将来的事,将来再算。
叶文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我刚回来的那几天,他总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我当他惊喜过度,就刻意忽略他那些神不守舍的模样。
过了好几个礼拜叶文才恢复常态。他比从前忙了,不时出差;就是不出差的日子,他也经常很晚回来,据他说,有时候是跟客户在一起,有时候,是跟郡师哥他们过。我心中有愧,也不能像从前一般,理直气壮的让他全天候以我为中心。不过叶文到底体贴,无论去哪儿,都一定跟我报备,回来的时候,也每每带了鲜花小吃。
我想,我回来,还是对的。
叶文的言谈举止,比从前要坚定主动得多,仿佛,在我不在的时候,他脱胎换骨的成长了。
我跟叶文一起去面谢了姜凝,又把我寄放在她那儿的行李拿了回来。告别出来,姜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自己说得那么坚定,最后终于溃不成军的回去了。她似乎看出我想什么,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以前说过的,卿卿,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我点头,她抬眼看了叶文一会儿,跟我们道别。
出来的路上看到叶文愣愣看着一个方向,我远远看去,隔着马路有几个男人,举止亲密,其中有个模样很熟悉的男人。我想了好半天,猛然想起这是那个介绍叶文去中建的朋友。
我推了叶文一下,“哎,你怎么了,那不是秦若吗?不跟人过去打个招呼啊。”
叶文沉默,半晌说,“算了”,拉着我就要走。这当口秦若跟身边的人也说完话了,正抬起头来。我看到,赶紧招了下手,又拽了叶文一下。
叶文被我这一啦,跟秦若视线正好对上,他赶紧也笑笑。
秦若扫我一眼,我琢磨他肯定知道我之前和叶文掰过的事儿,有点儿尴尬,慌慌张张的看了叶文一眼。叶文松开我的手,像是要走过去的样子;秦若却只示意的挥了挥,又转头跟他身边的人说话去了,再没看我们一眼。
那天剩余的时间叶文都有点儿闷闷的,我们一路回了从前的学校,我出尽百宝要逗他欢喜,他却一直面色沉沉的。
后来我就算了,叶文偶尔会有这样的情绪低落,他不愿意说,谁也问不出来。一般顺着他一阵就好了。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哗啦啦的过。我因为心中多少有些芥蒂,逢上叶文跟郡师哥他们的聚会,我都能避则避,久了叶文知道我的心结,也不再叫我。
加上我慢慢也忙起来,跟他重合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想起从前看的一个比喻,说一个花瓶若是打碎了,再怎么费力粘好,那裂痕总是在的;而你越是要忽略他,这裂痕就越是醒目。
我想我和叶文,再也回不到从前。

秦琳

开春以后我建议小若考虑换换工作,看他跑公关,一天到晚泡着五湖四海的人物,我心里发怵。
他一向对我的意见慎重考虑,这次也不例外。我还没来得及跟治勤说说让他给小若留意,小若已经换了新的工作:在一个投资公司里给人做企划,拆些旧的公司工厂往出卖;忙是忙,总算是用上了他大学时代所学。我也放下心来。
他换了工作以后仿佛也换了个人,过去的张扬劲儿少了不少,说话做事儿,都低调很多;看他的神气,总觉得是心里下了什么决心。我待要问,可又觉得他已经是大人了,多半不喜欢我这样的老母鸡心态;暗地里思来想去很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有一次我从建国门出来,远远看到他跟个男人并肩走,虽然并没什么肢体接触,举止却颇为熟稔亲密。我留上了神,也就没叫出声,远远的看了半晌:小若不知道在发表什么言论,言语激动表情动作都很夸张,看着很是生动英俊;他身边那男人甚高,比小若还高出半个头,戴着眼镜,远看不真面容,只觉得似乎比小若要年长若干,举止间对小若很是忍让。
我最终放弃好奇心自己走了,琢磨果真是什么重要人物,小若自然不会瞒我。
新年以后治勤升了半职,十分忙了起来:天南海北的飞,每次回到北京都匆匆忙忙的从机场直奔我家,忙着从行李箱往外倒礼物。三次里倒有一次能碰上小若在我这儿。
小若一碰上治勤嘴上叫一厉害,饶是最近低沉不少,还是不住地往外蹦词儿:一会儿阴阳怪气地说“哟,张哥,你琢磨我姐没去过那儿啊,拿这种游客礼物来打发她”;一会儿又说,“啧啧,香水而已啊,值得漂洋过海的带啊…….”
我在旁看着啼笑皆非,好在治勤脾气好,从来不搭小若的话,每次也照样给小若带礼物。
四月里治勤去了趟美国,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个周末,小若也在我这儿。我张罗着他们吃了饭,治勤又开始开箱,小若绷着个脸在旁边蓄势待发。
我整个人埋在沙发里,看着这俩,心里微微的笑,觉得暖和极了。
这次治勤先掏了给小若的礼物出来,远远扔过去。小若接了,我看着仿佛是条Burberry的围巾。我琢磨着小若得说句“怎么跑美国买英国货色”之类的话,却看到治勤下面掏出来的,是个淡蓝绿色的小袋子,连着雪白的绳。
我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这袋子的颜色,估计十个女孩子里有八九个能认出来。
他不说话,从那袋子里拿出一个同样颜色的方形小盒递过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这当口小若也看出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转眼看我。
我接过来,盒面上是预料中的一行银色小字“TIFFANY & Co.”,打开里面是个黑色绒面小盒,我拿出来捏在手心,不知道要不要打开。
小若在旁叹口气,站起来说,“姐我先走了。”一边把手里的围巾顺势围在自己脖子上,挥挥手说,“谢了,张哥。”
我松口气,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要起来送小若。他却过来压住我说,“我这就走,外面怪冷的,姐你就别出去了。”
我还恍恍惚惚的:看到小若走到门口,停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抱住我的脖子说在我耳朵边说,“姐姐,小若爱你。”说完猛地起身,在治勤肩上给了一拳,语气里不情不愿地说,“晚安,张哥。”
治勤点头,手伸出去跟小若一握,“路上小心。”
我缩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大笑。
治勤关上门折回来看我,神态紧张。我走过去抱住他,顺着把头放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轻的,吹了口气。

林芳

听郡拾说范卿卿跟叶文复合了。
我倒不怎么吃惊,小姑娘家,主意反复那也是常有的事儿。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前后犹豫反复思量过。郡拾颇有些愤愤不平,言谈间满是对范卿卿这个小姑娘的不满。我笑话他,说他父亲心态作祟,保护过度。
平日里他早就借着这个话题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今天他却沉默起来,拿了打火机跟烟,就要到阳台上去。
我心里一滞,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收场。
晚上难得郡拾没有应酬,便约着一起吃饭。郡拾来我这儿接人的时候,公司的小姑娘们都前前后后的起哄,说主任跟主任先生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啊,让她们对人生充满希望。
我假意瞪她们一圈,嘴里说,“是不是活儿太少了嫌轻松呢?”,然后在身后一片嬉笑声中跟郡拾走出去。
这么些年,郡拾比青年时期倒愈发风度翩翩了,小姑娘们的笑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对郡拾的仰慕,我不是不得意的。只是她们哪里知道,婚姻的意义,更多的,在维持。
车上我说,“不如把小叶跟卿卿一起叫来家里吃饭,小两口刚刚和好,肯定有些尴尬劲儿,我们做长辈的,也应该给人化解化解。再者我很久没见小叶跟卿卿了,也怪想这两小孩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等红灯,郡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啊敲;我盯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看外面车流人群。半晌他说,“好啊,不过我约小叶总是约不上卿卿,小姑娘家,估计脸皮也薄,我使不上劲,你去约吧。”
我当然不耽搁,好在手上一直有范卿卿的电话,打过去先是绕着圈子的寒暄了几句,就说让她跟小叶一块家里来吃饭。她自然是回绝了,用的借口也冠冕堂皇的,说是工作忙,就让小叶代表她来。这几下子哪里能打发我,我怀柔半天,又说工作忙也是要吃饭的,不然就在她公司附近吃饭,保证不耽搁她努力上进什么的,言语里又敲敲打打半天,总算是把她给说同意了。
周六两人就来了,郡拾前一天就在我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又从外面的饭馆订菜,我们俩忙碌碌的,倒像是要接待什么重要宾客。
范卿卿模样没怎么大变,就是衣着打扮都比从前精致多了;小叶也比从前沉稳些,真正郎才女貌,我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席间说起上一次两人来我们家吃饭的事儿,一想,一晃都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叫人恍惚。跟上次似的,席到一半,郡拾跟小叶又喝醉了,两人也不说话,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喝,我看范卿卿有些尴尬,索性把她叫到里厅吃点心做茶,一边也热热闹闹的说起现今的流行款式口红粉底的。
后来我想起什么出到厅里,看到小叶的脑袋靠在郡拾的肩膀上,郡拾揽着小叶,嘴凑在他旁边醉醺醺的不知道说什么。午后的阳光斜斜的从落地窗里照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亲亲热热的一对儿。
我站在门边,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一阵抽痛。
后来还是我把小叶他们送回去的。郡拾吵吵嚷嚷的也要送,我怕他们喝多了坐电梯晕,便指着楼梯大家一块走下去。
依旧是一年前的情形,我们四个人,从楼梯上慢慢下行:他们俩人在前,我跟范卿卿在后。
中间不知道哪一层的灯坏了,不管我们怎么吵闹就是不亮。我们便踏着黑小心翼翼的走,我扶着卿卿叫她小心,心里还挂着郡拾,让他注意点儿脚下。他跟叶文说话都糊里糊涂的,还嚷嚷说没事儿没事儿。
到了下一层灯突然亮了,我一抬眼,看到郡拾紧紧地握着小叶的手。
好不容易把小叶他们送回去,已经折腾到半夜,范卿卿十分对不住,安顿了小叶还送我们下楼,在车边不住道谢。我笑得都有些僵硬了,还强制扯着嘴角叫范卿卿快上楼,外面风大。
回过神发动了车子,郡拾早就在副驾上睡着了。
周日早上醒来,跟郡拾躺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我突然说,“不然咱俩要个孩子吧。”不出所料,郡拾飞快的转过身来,满眼兴奋得看着我。我抚过他浓浓的眉毛,轻轻的凑上去。

秦若

我之后在路上又见过叶文一次,他和范卿卿站在一起,我想,他们一定是破镜重圆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跟圈子里的几个朋友,连明灏,去看一个朋友的地下乐团演出。出来以后给金灿灿的太阳晃得头晕眼花,一时懒得走,就站在路牙上说话。
明灏说起他们酒店新近推出的北京近郊游,把北京附近能发掘的民居民风和在城市建设中幸免于难的自然景观,都给列了上去。我们跟着骂,说这招儿损,回头这附近就没一好点儿了。其中一人就说,本来就没有,要看开阔的风光,得往西北去,地广人稀,风景怡人。
我听得心动,正要说什么,却觉得有人看我似的,便四处张了张:叶文跟范卿卿,就那么隔着马路站着。两个年轻漂亮的人,肩并肩依偎着,别提多引人注目。
我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暗暗一笑,这样也就结了,什么执着的破烂事儿,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原本以为,那就是落幕。
我不久换了个工作。为了离公司近,我索性搬了家,家里的电话也换掉;只是,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换掉手机号码。
虽然再怎么不可能,心里还是抱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其余的生活还是照常,我不时跑一趟姐那,然后,基本戒了从前乱睡的习惯。说是基本,因为总还是有几个投契的人,隔三岔五的混一下。
姐跟张哥新买了房子在东四环那边,逢上节假就见天介在外面买买买,厨具家具装饰,天天盯着装修,姐还得忙里偷闲的订礼服试礼服做美容,我看着都替她烦。
换了工作,跟程明灏也不再有什么公事交往,除了见面上上床,我们倒偶尔也能一起打发打发时光,周末打打球,晚上泡泡吧唱唱K。圈子里的人见我们同行的次数多了,倒有人偶然开开玩笑,或者只是投来询问的眼色。他不说什么,我也不说。
五一里趁着长假春暖花开的时光,我跟明灏一路开车从北京取道内蒙去了青海。那次本来是约了四五个人要试试明灏新买的路虎,结果,那几个最后关头三三两两的放了我们鸽子,只剩下我跟明灏两人。
他们不去是他们的损失:那一路风光非常。
往西的路上车和人都稀疏,有时候我们开了漫长的一日一夜,还见不到几辆车。路两边一片一片金黄的,碧绿的,苍凉的,越是往西,视野越是开阔。我们有时候整晚整晚的什么话也不说,就换手开着,偶尔停下来抽烟,或者看天:夜里满天的星星,那么近,那么闪亮,铺天盖地的就像马上就要下到车里似的。
我们也不着急,且行且看。第三天夜里开到青海湖边,等着要看日出。
那天云层很厚,阴阴的压了一大片,湖面上偶尔有鸟或停或飞,凄清十分。我们都冻得有点儿发抖,明灏拉过我的手,在他手心捏了捏。
我心里暗暗笑,凑过去在他嘴上咬了一下。两人在车里厮磨一会儿,明灏推开我,说“太阳。”
我转头看,果然,厚厚的云层下面,露出一线线金光,从黯淡的云层下,张扬的透出来,扎得人眼睛生疼。
日出,是一瞬间的事儿。
那一天我都沉浸在那不到一分钟的灿烂里,久久不能自拔。傍晚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叶文。
骗谁呢,虽然手机里早就没了他的号码,这11个数字,在我心里,不早就翻来覆去地记得烂熟。
明灏若有所思的在旁边看着我,我却顾不得,急急忙忙的接了起来。
命运,有时候是一种劫数。
 

咫尺(小说,11)

11

郡拾
 

我一个晚上坐立不安,第二天一早就醒了,看看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给小叶电话。
在床上实在睡不着,便早早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这几年很少见北京的早晨,这一次,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北京原来已经变了那么多:天空白蒙蒙迷糊糊一片,淡淡的白,浅灰的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林芳在身后说话,才意识到已经快到上班的时间。她稍带薄怒,问我“怎么大清早抽这么多?”
我低头看了看,才发觉阳台居然一地碎碎的烟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叹口气说,“公司的事儿,有点儿烦。”
她倾过身来,伸手拿走烟和打火机,淡淡地说,“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这么着,说了你多少次了,这烟,能少就少点儿。”
我无奈的赔笑,稍稍茫然:我怎么觉得也就一忽儿功夫,一下子抽了那么多。
饭桌上林芳问我今天怎么走,能不能顺带捎上她。我随便扯了件事儿,自己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就到了小叶楼下。
时间正好,小叶从楼梯上边穿外套边往下跑。
我鸣一下喇叭,他莫名其妙的四处看了看,然后笑着冲我跑过来。
我摇下窗子,他问,“师哥,有事儿吗?”我示意他上车,随口说“我今儿路过你这儿,想着随便带你一程。”
他笑起来,“真凑巧,那谢谢师哥了。”
我默默开着车,他一边低头整着手里的图纸一边东张西望。半晌我力作不在意的模样问,“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小叶咳嗽一声,说,“啊,跟朋友吃饭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不露声色的问下去,一时竟卡了壳,只好继续沉默。
一直到放下小叶他都没再说什么,我只好问他“晚上有空不,一起吃饭?关晋和老卫从山东回来了,正吵着吃大户呢。”
他笑,逆着光看格外浓眉大眼,“我应该没事儿,下午你把地方短给我吧。”
我松口气,看着他一步一蹦的走进去,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地方,小小的湿了一片。
中午林芳过来了,说正好在附近看工地,顺便来吃午饭。关晋老卫嘻嘻哈哈的正要闪人,被林芳叫住,四个人愣是开出去十几分钟找了东来顺坐下。
一锅烟雾腾腾的,满是水汽,林芳一边给我涮肉一边说,“你们最近烦的话,更要认真吃点儿。中午好歹也休息休息脑子,关节一时半会儿打不通也是打不通,憋在那儿起劲有什么意思。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公司,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关晋不知所以,取笑道,“嫂子你还真体贴,我们最近顺风顺水着呢,放心好了。”
林芳瞟我一眼,我也莫名其妙,夹了一筷子茼蒿说,“瞎参合什么啊,我们好着呢,前段时间才拿下来两个住宅小区,再有什么,有关晋和老卫这俩油子,什么路子都跑通了。”
林芳笑,“都顺利就好,我这也不就一说嘛。”
一顿饭吃得热乎乎的,搞得我们仨一个下午都昏昏沉沉。半下午老卫撑不住说要先撤了,我才猛醒过来,说“别走啊别走,晚上一块儿吃饭,给你们接风啊。”
老卫哈哈大笑,“接什么风啊,我们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哪次又看你接上风了。再说,今儿中午这一顿也算吃过了,我晚上可不行了,爱找谁陪你谁陪你吧。”
正说着关晋也探个头进来说要走,说是往中建那边一趟,有个事儿问问张治勤去。话说得我心中一动,便说,不然我去吧,你俩也都累了。
关晋莫名其妙的看我,“头儿,你知道我要去干嘛啊你就去。”
我一边拿衣服一边挤兑他,“反正不能是去会你情儿,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老卫一边出门一边开玩笑,说,“他哪能是会他的情儿啊,再怎么着会的也是你那小师弟。”
我听得心里一跳,猛地跟谁扎了我一针似的,镇定一下,我说“哎,正好,不如就直接找小叶吃饭去,咱们几个也有阵子没会了。”
老卫这才答应,三人浩浩荡荡的出门去。
半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一出门,照得我头晕目眩。

秦若
 

都说出来了一身清爽,我难得的睡了一晚好觉。
早上醒来,想起昨天叶文不知所措张口结舌的模样,心里微微的酸了一下。
昨天这一折腾,饭也没吃好,一大早饥肠辘辘的。我一时兴起,突然想吃煎饼果子,便急冲冲的开了车出去。
正上班的时候,路上车水马龙, 所有的人,路边等车的,路上开车的,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暗暗的笑。
拐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城管的漏网之鱼。我急急忙忙停了车跑过去买。
一老太太站在油得模模糊糊的玻璃后面,手势利落的摊面,打鸡蛋,刷辣酱,洒葱花,上薄脆。我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煎鸡蛋的香气,和生葱的辛辣,充满尘世的快乐和满足。
不知道是不是点儿过了,也没什么人排队。我一个人,拿了两煎饼果子,靠在车边狼吞虎咽的吃了,那老太太隔着条街冲我满意的笑。
吃完了,肚子里暖暖和和的。我靠在车上掏出手机来,几下就找到叶文的号码;仔细的看了又看,我狠狠地按了一下删除键。
先是一小人儿跳出来问我确定吗?我冷笑:确定,当然确定。
屏幕上一小小的垃圾桶鼓了又缩,缩了又鼓,终于叮的一声,提示我删除完毕。

张治勤

秦琳这段日子心里嘴上都挂着小若的事儿,就差没明着对小若说赶紧跟叶文划清路线那人不可能爱你。
我敲边鼓好多次,跟她说使不上劲儿的事儿就别操心,结果换来无数个白眼。
我看秦琳是关心则乱,小若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不可能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境地的。然而我说什么也没用,秦琳眼里小若永远是从前的样子。
想起秦琳我都不住内心柔软:秦琳这人,看着英明神武,带着小若到加拿大一晃数年混得有模有样;我数次在她办公室见到她也是井井有条端庄异常;真不敢想象私底下她的缜密全都没有,更不要说逢到小若她毫无根据的盲目回护。
真是可爱。
久了小若也似我的弟弟,让我跟着七上八下的牵挂,深知他好了秦琳才能安稳。
下午秦琳电话我,说晚上不跟我出来了,小若说要回家吃螃蟹。我赶紧凑上一句,说我会做螃蟹,而且今天没事儿可以早点儿下班到海鲜市场去买点儿新鲜的。
放下电话我叹口气,他妈的,北京这地方哪有新鲜螃蟹。
快下班的时候在楼梯口碰上叶文,行色匆匆,眉毛拧在一起,一边目不斜视的下楼梯一边讲着电话。
我想起秦琳的忧虑,认真地看了看他:小伙子也就是模样精神些,实在没看出有什么能让秦琳担心的地方。
但我这一看,倒让叶文注意到我,他赶紧结了电话,对我一笑,说“下班了张哥?”
我点头,心念一动,问,“你今儿也早?最近见小若了吗?我有阵子没碰上他了。”
他一愣,吭吭哧哧的笑了一下,说,“前几天见过,吃过一次饭。这几天没啥消息。”
我跟着他下楼,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手上做的啥,他滔滔不绝说起前段日子去海南的收获,倒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
到了门口他也说完了,我们迎面跟郡拾关晋撞上。我拍了关晋一下,说“你怎么在我们这儿赖半天不走,我还以为你从我那儿出来早早闪人了呢。”
关晋赔笑,“我拜完了你继续拜别人啊,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哪能明白。”
我哈哈笑,正要走,关晋叫住我,“哎,一起吃饭去,我们老大买单。”
我回头,郡拾靠在车边对我点了点头,眼睛又转到叶文身上,貌似不经意地问“小叶最近忙吗,晚上想吃什么?”
叶文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
我看他俩一眼,转头跟关晋谢了一句,然后淡淡说,“不了,我跟秦琳小若约好了,家庭聚餐。”
郡拾爽朗的笑,“哟,都参加家庭聚餐了。那好,咱们改天再约。”
叶文仿佛有些不自在,头埋下来,跟我道别了一下就进了车。
我到秦琳家的时候小若已经在那儿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撒开了坐沙发上。秦琳开了门,埋怨我说,“还说你买螃蟹呢。”我赶紧现了现手里的网兜,小若远远的吆喝说,“张哥,你能知道哪儿买螃蟹嘛?”
我笑,“我不知道你还能知道?我这可专门绕天坛过来的。”
小若哼了一声弹起来,过来抢过网兜,啧啧两声说,“看起来也不怎么新鲜嘛,还活着吗?”
我又气又笑,秦琳在旁边拿走网兜,说,“小若过来帮忙把这个收拾了,张治勤你把葱姜蒜切了。”
我看小若嘟嘟囔囔的把网兜接过去,秦琳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小若比秦琳差不多高半个头,在她边上却一副孩子气,笑得很张扬。
吃螃蟹吃得一屋子荤腥,等我们收拾完都已经开始十点的晚间新闻。小若坐在厅里问我,“张哥今晚不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琳先喝了一声,“秦若!”
小若缩缩脖子做了个抱头的模样,然后说,“那好,我不走了。”
秦琳看我一眼,我立马站起来,“也晚了,我这就走,我过几天要去浙江,明儿就不过来了。”
小若头也不抬,接嘴说,“我姐爱吃西湖藕粉,还喜欢真丝,讨厌旗袍。”
秦琳在旁边啼笑皆非,对我挥挥手。
出门的时候,看到秦琳站起来,换到小若身边坐着。

叶文

那天秦若一本正经的说完以后,也不管这个炸弹投在我心里啥感觉,就埋头苦吃。
一顿饭,两人都不说话,筷子夹到同一道菜都闪开。
出门的时候秦若说,“叶文,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这人不爱男人,搁我在你身边你肯定不舒坦,以后我就不找你了。”
我愣住,不知道要接着说什么。吃饭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然而给秦若戳破了出来,脸上又觉得热辣辣的。
秦若说完以后也不耽搁,冲我点点头,“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这儿回你那儿也不远,你就自己打车吧。”
我给他扔在门口,下意识的冲他挥了挥手。他回转过来也摆了摆胳膊,转个身往暗处走。
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往停车场的背影,让我想到我跟郡师哥那次看到他跟另外一个男的亲亲热热的模样。那场景想得我心里一毛,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正是散席时分,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我很容易就打到了车。
红绿灯的地方却看到秦若的车就在前面,我缩在车后座远远看着他。他弯下去一会儿,冒起来的时候开了前窗,左手松松的搭在车窗外,手指间夹着根烟,在前面一片一片红色的刹车灯里,居然看来还亮亮的一点鲜红。
一会儿车灯转绿,他却一直不动。连我这辆车在内的后面一排车都不耐烦了,嘀成一片。
他扔了烟,冲后面比了个手势,发动车子转了。那出租车司机顿时骂骂咧咧,一路脏话不住。
那之后秦若果然没再找过我。
开始我很不习惯,有时候手机都掏出来了,找到他的号码,却又刹住了。他说得对,话已经那么说了,我在他身边,再怎么假装也没法舒坦。
下了班以后我一半的日子跟郡师哥在一块儿,另一半就在办公室耗。
郡师哥从来也没问过我跟秦若怎么不再天天混了,只是有事儿没事儿都带着我出去:有时候吃一个晚上的饭,有时候就是唱唱歌喝喝茶和酒。
林芳姐偶尔跟我们在一起,总是呆不长。郡师哥总说她,“我们大老爷儿们聚会你跟这儿耗干嘛啊,快回去歇歇吧。”林芳姐听了就笑,然后交待几句就走。
我有时候怪不好意思的,说“我没事儿了郡师哥不用陪着我”,郡师哥却总说,“小屁孩儿,谁陪你了,我乐意在外面胡吃海喝。”
倒像是从前在学校的时光:在办公室的晚上静悄悄一个人看参考书图纸,世界好像除了这个再没别的了;在外面吃饭的晚上总有个人看顾着时而严肃时而嬉笑,只是,从前的这个人,是卿卿。
周末回家,爸妈照例一百零一次劝我回家住,说以前是跟卿卿住也就算了,这如今一个男孩子也非要在外面住是怎么回事儿。
我推半天,周日吃了午饭就慌慌张张跑回住处。
一进门,看到卿卿坐在客厅里。
她一看我开门就站起来,冲着我微微一笑。
 

咫尺(小说,10)

10.

叶文

从海南回来就觉得秦若有点儿怪怪的。之前找他几乎都是随叫随到,现在打两三个电话总算也能来一次,可来了,却总像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有一次我喝了点儿酒气起来,隔着桌子揪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你他妈的烦我了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不死不活的耗着,”话说一半我又想起卿卿,放下秦若,我埋下头,慢慢说“别一个两个都到要走了才莫名其妙给我一下。”
我没看清秦若的表情,不过那一次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陪着我同进同出。
有了他,卿卿给我的痛,似乎在一点一点,慢慢复原。
郡师兄有一次拉着我说,“小叶,秦若是爱男人的。”
我满不在乎,说“我早知道了啊,我问过他了。他爱男人跟我有什么相关,他是我铁哥儿们,对我好就行。”
郡师兄看我半天,眼睛里满满的忧虑。
我想一下,失笑,“师哥你不会以为秦若对我……”
郡师兄没笑,看着我,不说话。
我沉默一阵,说,“那我问问他。”

秦若

我没想到摊牌那天来得那么早。
我意识到对叶文的绮念以后很控制了自己一段时间,刚开始我认为是太久没上过别人了。还特地找了几个床伴来试。可是没用,脑子里一有了这念头,就跟毒品一样,挥之不去。不管下面是谁,电光石火的瞬间,我总能联想到叶文:乌黑的眼睛,薄薄的嘴唇。
我找来明灏,从前两人酣畅淋漓的戏码,在我看着他的时候尤其发挥不出来。他像叶文的那一点点在我的念头下格外鲜明,那几个晚上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在床上叫他“叶文”。
后来明灏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我那天去找他,进了房间正循例急急忙忙脱他衣服,他挡住我,远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我疑惑的看他,他微微一笑,脸在烟雾里看不清楚。然后他说,“秦若,你丫是瞄上谁了吧?”
我愣一下,怅然若失的坐下来。
明灏捏着烟,青雾一缕一缕袅袅上胜,“说说吧,秦若。”他整个人埋在沙发里,慢慢说。
我耸耸肩,“没什么好说的,那人是个直的,是我一个哥儿们。”我想了想,补了一句,“你的脸,从有一个角度看,有点儿像他。”
他冷哼一声,不声不响的坐着,抽完了手上的那支烟,然后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咬住我的嘴。
我莫名其妙的回应他。
然后就跟往常一样,我们脱了彼此的衣服,在沙发上翻滚了一阵,就到了床上。
不久叶文就从海南回来了,我稍微冷淡了他一段时间,却被他喝斥了一顿。
我心里想,你要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远着你,该感谢我才对。
想是想,我到底还是看不过他颓废伤心的样子,也管不住自己总想往他身边跑的欲望。
我想,就当看一个自己反正买不起的橱窗吧,也没什么害。
到底,我还是低估了心的贪恋。
那一天叶文把我叫出去吃饭,居然挑了很僻静的地方:两个人的单间,对外是一面一面的玻璃,从天顶上吊下一串一串珠子的隔帘。我看着心一跳,撑着逗叶文说,“哟,你今天倒情调,干
嘛呢,找我实习相亲啊?”
叶文脸色暗了一下,没说话。
点菜加上菜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叶文居然一直不说话。我从市井传闻到笑话的撑了半天场子,却得不到回应。自己一边在肚子里骂自己贱,一边又管不住嘴的七颠八倒。
等菜上完了,叶文把烟一按,开场就说了句,“秦若,你是不是对我……”
他没说完,只抬眼扫了我一下,没说的话,都在他那一眼里了。
我沉默一阵,跟直人牵扯不清固然不是我的原则;可是,话到头上来,遮遮掩掩同样不是我的原则。

范卿卿

离开叶文的时间久了,开始的那一点决心慢慢分崩离析。
我越来越多的问自己,我这个决定对吗,我分明,还爱他。
好几次我走过我们从前的住处,会在楼底下抬头向上看,厅里的那面窗子,现在换了淡绿的窗帘,晚上走过看上去,会是一团冷冷的春色。
我知道叶文已经从那儿搬走了,我甚至知道他现在住在从前我们一个同学那儿,也知道他经常在郡师兄的公司出没。
世界是个很小的圈子,如果真心要知道,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儿。更何况,无数的人,有心无意的,在我身边若有似无的传播消息。
越来越多的夜晚我在床上突然醒过来,想起我跟他的从前: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这些年我们并不真的一直浓情蜜意,但因为总在校园里,再大的争端,都给日日相见掩盖了。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
是北京的冬天,那天上午正好是结构力学,上完了课他拖拖拉拉的到我面前,问我晚上干嘛,我说没事儿。
其实那天晚上,是我的选修课。
后来吃了晚饭他来找我,我们两人一本正经的往图书城走。
冬天的晚上,风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刮在我们脸上,我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握得紧紧的。
路上碰上卖烤串儿的摊,他问我要不要吃,我摇头又摇头。然后,走出几步,我说,“手真冷,”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他终于明白过来,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口袋里。
大三大家都热衷考托考G,我试图说服他半天,他就拧着说他不考,反正他也不出国。
后来我自己报了考G的班,上了两个多月,从秋天到冬天,逢一三五的晚上。到我上课的时候他就自己去做图,既不阻挡也不鼓励。
正好那一年的12月31号是周三,我去上了课。新东方那几个老师都是贫出名的,一个晚上,说得天花乱坠,说老婆生日他送了一套金庸,在倚天封面上写,“如果我是无忌,你就是我的小昭。”
举座哄堂。
下了课我一个人默默的走,一个男生从我后面赶上来,说坐在我后面的,能不能借他一下笔记。我看他半天,这种伎俩我听得不少,见还是第一次见。那男生给我看得有点儿退怯,却仍然笑笑说,“你也是Q大的吧,我看你下了课都往那儿走。”
我想半天,说,“我不记笔记的,不好意思。”
他走了,我继续走回学校。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整个人都要埋在衣服围巾帽子里,嘴边还一团一团的冒着白气。
快走到Q大的时候,看到叶文在路灯下等着,穿着黑色大衣,围巾也没带,远远地看见我就招了招手。
我小跑过去,他一把抱住我,贴着我耳朵说“新年快乐,卿卿。”
那一瞬间我哭了,那么冷,眼泪一流出来,就在他的大衣上结成了冰。
之后我再也没去上过新东方的课,考试的时候也就是去做了一个上午。成绩出来,不好也不是极坏。
但我已经决定留下来:
成全你就该要明白,不能可惜自己是失败。
猜测着幸福来不来,一辈子猜不到的安排。

郡拾

小叶这段时间跟秦若走得很近,两人用同出同进来形容都不为过。连林芳都看出来了,跟我说,“秦若这小孩真是义气,小叶失恋,他还寸步不离的跟着。”
我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嘴上却说不出来,只暗暗的在心里骂,“你知道个屁,秦若这家伙哪只是义气。”
但我得承认,无论如何,有了秦若的左右不离,小叶看起来好多了。范卿卿刚离开那会儿小叶的脸色总是灰的,无论晴天雨天。
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能怪范卿卿,年轻人哪有什么长性,大多有一天是一天,有了今天没明天。
十年一晃而过,我如今总算是稳定了,可真也是不敢回想从前那种患得患失。事业也罢爱情也罢,谁也别让我从头再来,我的心脏再也受不起如此这般忽上忽下。
饶是这么想,看到小叶开始那种不死不活的神情,也实在对范卿卿一肚子气。
林芳倒还客观,在我偶尔明着说范卿卿不好的时候,林芳总是温和的在旁边说“小姑娘的事儿,你哪能指责。他们也没谁欠了谁,早走难道不比晚走好。”
说是这么说,看到小叶那段日子常常突然出现的沉默,就跟有谁拿刀割我的心,一下一下,血淋淋的。
后来秦若总是跟进跟出,小叶好些了,笑也能笑出来了;关晋老卫他们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的笑话他也能答应上了;可我又操心上秦若对他的心思。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怎么,自己活了几十年,倒过头来操心人家年轻人干嘛,又跟我没关系。
可还是不能不说。我一日拦住小叶,旁敲侧击地点了点。他看起来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心里恶狠狠的想,秦若什么人,跟你一般年轻,可人家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你这样子,人家把你生吞活剥了你都还不知道。
后来小叶说他去问问。
我那几天一直坐立不安,老想问小叶问得怎么样了。后来有天隐隐约约听他约了秦若晚饭。我在他身后,用了好大力气才管住自己没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种强烈的保护欲望把我自己吓得不轻,倒像是时光倒转,我跟班里无数人一起追求林芳,只恨不得能把她包起来,再不让人看到。
叶文

秦若听我那样问了以后并没有马上回答,我呆呆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转着,不知道他如果真回答了,我该怎么反应。
他喝口茶,看我很久,看得我心里有点儿没底了,他才说话。
他说,“叶文,你今年几岁?”
我浑浑噩噩,说,“要二十三了,怎么了?”
他笑起来,“那咱们差不多大,我二十五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他掐灭他的烟,笑一下,接着说,“我十五岁那年跟我姐去的加拿大。我读书早,又跳过级,要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快高中毕业了。如果不是我爸妈突然车祸了,我说不定会是你的校友。”
我听得心里一跳,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说下去,他没看我,一直不停的说,“我妈开的车,我爸在副驾上。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个人,说第二天就回来了。我那时候真恨我自己只有十五岁,还不能开车。不过后来想,其实这样好,如果只剩我姐一个人,她怎么办。”
“刚开始在加拿大那两年我们真不容易,可是我姐一直对我特好。她不让我学车,不管多忙多折腾,她一直亲自送我上学,接我放学,不管我去哪儿,她都接送。为这事儿我没少挨同学朋友的取笑,可我也不在乎。我们家里那会儿也从来不放老头儿老太太的照片;每年到了那一天,我姐总想方设法带我出去玩儿,只字不提从前的事儿。我知道,她希望我没心没肺的长大,所以我就没心没肺给她看。”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忘了老头儿老太太的事儿。总觉得他们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暂时见不到面,就不太想了。”
“可是,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非常,非常爱他们。”
“我跟我姐说我爱男人那天,她脸色都没变,她说,只要我高兴,她就别无所求。可是我知道,我走以后,她在屋里哭了一场。我就站在后院,隔了两个房间,都能听见她的哭声。我知道她不是歧视同志或者什么,她只是觉得,我要走的这条路,太艰难了。”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再不要爱上谁,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太难受了。”
“你问我是不是对你有啥特殊想法,没错,我是。”
“也不是我有意,我发现的时候,有点儿晚。”
 

咫尺(小说,9)

郡拾

我听林芳说小叶受伤的时候,他已经伤了快一个礼拜。那天中午我正跟关晋老卫他们插科打诨,林芳的电话来了,声音跟以往一般温和,说方才遇到张治勤,听他说小叶在工地受伤,住在人民医院里。我放了电话就拿车钥匙,交待了关晋老卫几句就往外冲。关晋跟出来,说他也一起去,一边跟秘书交待我下午的行程,一边电话订吃食补养品,说小叶一大男孩子怕朋友照顾不到,还是带上点儿吃的好。
我一边拼命的按电梯键一边跟关晋说,“你为这个操什么心,人家小叶家在这儿不说,还有个周到的女朋友呢。”关晋听了不置可否的笑笑,说,“对了,范卿卿啊。”
我也没去留神他言语里的不满。自从范卿卿短暂的来了又走,他和老卫都对这姑娘颇有腹诽;尤其是看到小叶那么招人喜欢的勤快上进,他跟老卫这样的油滑人,怎么看这一对儿就怎么不满。
要说我心里也有点儿不满,不过我有眼睛,能看出小叶对范卿卿怎么一往情深。这世间情爱,人家自己满意就好,旁人再怎么着,也插不下嘴去。
一路飞车去了医院,进门的时候正看到秦若坐在小叶旁边。
我立马想起那天晚上秦若跟那个男人的亲热,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秦若却有点儿心不在焉,跟我和关晋稍微招呼了一阵子就走了。
我跟关晋两人看小叶精神也不行,也没多留,只说以后再来;结果晚上回来才又听林芳说,范卿卿居然跟小叶分手了。
我才回想到下午小叶的脸色,心里懊恼得要死:晚一点儿就走好了,没带关晋就好了;又庆幸多亏我跟关晋待得不长,没说到范卿卿。
我又问林芳怎么回事儿。林芳想了一会儿,说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因为公司里最近跟宝佳国际有点儿来往,正巧碰上范卿卿,说了几句问起小叶,范卿卿才说分手了。
我问林芳,“你也没问问怎么回事儿?”
林芳埋怨,“这种事儿我怎么可能问,你真是糊涂。”
我一想也对,看下午小叶的情形,多半是范卿卿离开了他。
这孩子,只怕这次受伤也跟这逃不了关系。我一边琢磨,心里一边火烧火燎的疼,恨不得这会儿就在小叶旁边,可以搂着他说小孩别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
正这么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夜看到的秦若和另一个男人的亲热劲儿,全身立即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医院。小叶刚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我也不方便问,只跟他天南海北的胡聊,他在旁边陪着笑。
他那屋子朝东,我到窗前把帘子拉起来,阳光洒了半边屋子。
我站在窗边看他,他安静的坐在床上,半个身子都笼在阳光里,从头发到眼睫毛都像洒了层金粉,熠熠生辉。
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还大学那会儿,逢了春秋天气好整个班一块儿出去玩。那时候的北京还山清水秀,公共汽车也还是老式的顶上有气窗的模样。有一次不知道赶上什么趟儿,车上人多得要死,全部人挨人。我个儿高,正站气窗下。车里人闷坏了,有人就嚷着开气窗,我就一抬手顶开了。林芳那次正站在我旁边不远,气窗一开,阳光正投在她的头发上,也这般金光闪闪,青春飞扬。
我记得,那是我爱上林芳的开头。
 

范卿卿
 
跟叶文分手以后我一直住在姜凝家里。姜凝的性格我实在爱死,从头到尾居然没问我一句话,指了房间给我就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不久就辗转听说叶文在工地受伤的消息。我隐约觉得这跟我多少脱不了关系,心里乱得很,想要去看看,却又觉得不该去看。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只得起来想到厨房弄点儿喝的。一到厅里就看到姜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得我心怦怦跳。
她听到我出来,拧亮灯,笑一下,问我“也睡不着阿?”
我走过去坐下,她指指桌上“喝茶吗?”
我笑起来,“睡不着还喝茶。”
她也笑,“以毒攻毒呗,反正也不会更糟。”
我点点头,自己也来了一杯:很淡很淡的清香。
夜晚让人觉得安全,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的话,突然有了出口。
我看着茶杯说,“姜凝,我跟叶文分手了。”
她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我又接着说,“今天听说叶文在工地受伤了。。。。。。”
她转头看我,我才注意到她的茶杯瓷很薄,灯光下隔着茶杯都能看到杯里的淡绿色,浅浅的在她手指上映了一圈非常温婉的颜色。
我叹口气,“我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
姜凝喝了口茶,突然问,“你们为什么分手?”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这些天不知道多少人问;就连我自己,要分未分之前,都问过自己无数次。
我为什么要分手,我为什么离开叶文。
这问题是个死胡同,有时候我自己都绕不出来。
姜凝见我不答,耸耸肩,放下茶杯,说“不想说没关系,我大概也知道。咱俩认识那么多年,你怎么想我也有点儿数。”
我跟溺水的人抓着救生圈一样,瞪着眼睛看她“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她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人一向要强,什么都要最好的,当年读书是这样,后来跟叶文恋爱也是这样,等你工作了肯定还是这样。叶文什么都好,长得好,学识好,对你也好,”她一边说一边对我促狭的一笑,“不过,这个人随性得很,你见得人多了,便自然觉得如他这般的,成就有限。”
我默默点头,姜凝顿了一顿,“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跟叶文在一起不是一年两年,他一直这样,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你会想到离开他。”
我咬咬下唇,半天才说“我们公司里有个人追求我。”
姜凝扬扬眉,“哦?”
我摇摇手,“不是你想的样子,我没有接受他。但是他让我意识到,我跟叶文迟早是不行的,不是现在,也是将来。长痛不如短痛。将来感情更深了,要掰还更难。再说我们公司明年有指标送新人去加拿大培训,我觉得我蛮有希望,早断了早好。”
姜凝看我一会儿,拍拍我说,“你自己觉得好就好。既是如此,就别去看叶文了。反正他以后跟你,也是没有关系的路人甲乙丙丁。”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坐着不动,看着她说,“姜凝,你说我是不是没良心?”
姜凝笑起来,“没那么夸张,卿卿。每个女人都有向往更好生活的权利。别给爱情那么大的压力,它不能解决你所有的问题。”
说完她就去睡了,我在厅里坐了大半个晚上,茶壶里的水给我续了又续,终于变成一壶白开水,毫无滋味。
关晋
上午跟甲方开完会回来,我跟郡拾都一肚子气。回到公司一开门郡拾就把带去的方案图纸重重的往桌上一摔,老卫从里面走出来,说“这次又怎么了?”
郡拾一边松领带一边说,“这帮人他妈的神经病。上次明明说窗要统一2700宽的,这次突然又看不顺了,说2700太宽,2400不就可以了嘛,干嘛做那么大呢。”
听郡拾捏着嗓子学甲方那边那老女人说话,我再怒也笑出声来。一边跟着老卫说,“哀,别提了,要多做有他妈多做。还对外打广告说一流住宅小区,今天跟那儿唧唧歪歪的说什么电梯要800公斤的别900,这样成本比较低。操!做完这个真要对住宅小区绕着走。”
老卫那边打个响指,“啊,看来我这时机太坏。”
郡拾抬头看他,老卫笑得神经兮兮,“上次咱们投标的那俩小区,欧陆风情系列的,今儿我们内线给我说拿到了,这两天就有正式的消息来。”
郡拾一拍桌子,“好,咱们晚上庆祝去。”
我倒马上想到一事儿,跟郡拾说,“哎,你说,咱们是不是再招个人,这个拿下来了,我们连描图的人都没有,都忙着呢。”
郡拾看看四周,点头称是,说让我找去,他就不操心了。
我其实心里琢磨着要小叶还能来帮把手就好了,这个新拿下来的描图都要描到死,到后面过了规划局这步其实又能松点儿。小叶人认真又有耐心,描图那是一绝。
不过小叶现下受伤,听郡拾说又给那范卿卿蹬了,我还真开不了这口。想想要找人应该也不难,就算了。
正想到这个,郡拾却说话了,“哎,我回头问问小叶好了,他说不定空点儿能过来。小家伙最近心里不顺,别让他闲着。我看他在咱们这儿做得高兴,宁可他忙点儿,给他抽成高点儿就是。”
我笑,推郡拾,“看你把小叶照顾得,就跟你一情儿似的。”
他也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郡拾从前想事儿就这个手势,那么多年了居然也没变过。
敲一会儿他看看钟点说“不如我今儿就去问问小叶,晚上的庆祝就你们吧,把公司里的人都叫上,大家辛苦了,帐算公司头上。我要能去就去,不去你们就先结了。”
说完也不等我跟老卫反应,急冲冲的又出去了。
晚上我们一伙人跑大宅门去了,既然郡拾要请客,咱们就狠狠乐一番。包了个最大的包厢,还把人叫到包厢里来唱了一把。
我是听不懂戏的,就光听那二胡拉得凄凄惨惨的,听得我半生的不如意都想起来了。
到我们散场郡拾也没来,中间发了个短信去问,他短短回了个在小叶那儿就没下文了。我想小叶八成有什么伤心事儿说起来了,郡拾脱不开身,也就算了。反正郡拾最后会钞就行。
第二天郡拾早早来了公司,倒是一脸喜气洋洋,说跟小叶说好了,小叶说没问题。出了院如果不太忙周末就过来帮忙。
秦若

跟叶文把话说开以后我也松了口气,以后在他面前说话至少自在了,倘或他要因此疏远我,哎,那也由得他。
不过这小子还是比我预料的接受能力要好,那次病房里以后他就再没提过这事儿。
很快他就康复了。一恢复第一件事儿就是搬家,说看着满屋旧事涂添伤心。
我跟郡拾公司里几个爷们去帮着搬的,他把满屋子的家具都卖给一小姑娘,据说是巨低的价钱。那妞儿看着满屋的宜家小资调调满眼冒红心,也顺便对着叶文冒了不少红心。
我跟郡拾在旁边看着笑,这小子,精神起来确实魅力四射。
可惜这妞儿的芳心挑错了时间给。叶文遇了范卿卿的事儿正低迷呢,哪有功夫看她,钱货两讫就礼貌的往外赶人。
那姑娘讪讪的走了。我跟郡拾公司一堆人一边帮着叶文拿东西一边打趣他桃花云朵笼罩。他脸色阴晦,声音比平常都低了几个八度,说再多桃花有什么用,他要的那朵儿偏偏不鸟他。
我跟郡拾对视一眼,都煞住了嘴。关晋走在前面没听清叶文这句话,还在那儿大声说分了好分了好五步之内必有芳草。
叶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住,就跟他从前一同学拼屋。结果那丫跟女朋友热恋,成天在屋里腻腻歪歪,叶文看着心里百爪挠心,只好除了睡觉都在外面泡。
郡拾有家有室的人,再陪也有限;于是给叶大爷消遣失恋阴影的艰巨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那阵子真是除了上班跑应酬,时时刻刻都跟叶文一快儿泡。甚至有时候周末他在郡拾那儿帮忙,我也陪去,就为了他多会儿走我都能正好在。
我反正也不懂建筑的事儿,就旁边开台机器戴着耳机打游戏,那段日子把所有的电脑战斗游戏打个遍,为各种和平贡献了巨大的力量。
那该是我来北京以后最纯情的一段日子,以前朝秦暮楚的日子彻底戒掉了,甚至连酒吧都很少泡;生活健康得光陪着叶大爷吃饭健身爬山,哪儿阳光灿烂把他往哪儿带,诸如电影院这样黑暗的能联想到他旧爱的地方都绕着走。
有时候郡拾跟我们一块儿,有时候就光我们俩。
中间明灏还有我的其他二三四号床伴都给我打过电话,我往往都以今天太忙改天打给你结尾。其实我说的时候真的是要改天打给他们的,可惜改天也很忙。
后来他们慢慢也不打了,只明灏到我公司来找过一次。我那个周末正好爬山去了,全身酸痛,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只得还跟他说下次。
他看我半天,说“好吧那你有空找我”,之后就再没来过电话。
有时候去我姐那儿我也带上叶文,反正大家都认识。到后来我姐尽蹊跷的打量叶文,完了还把我叫到房间里隐晦的问叶文原先不是有女朋友嘛。
我哈哈大笑,说小家伙刚失恋,带着他玩儿帮他渡过危险期。
姐就不说了,只看我半晌叹口气,我也没放心上。
后来好不容易叶文被院里派海南去了,我闲下来。
我一闲下来就上火,偏巧那天谁也找不到,想出去泡吧又见外面瓢泼大雨的,就去了这个心。没奈何,只好跟万能右手亲热。
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了,怎么都出不了火,来来去去的就老那么蓄势待发的热着。我闭着眼睛给自己起劲,叶文的眼睛嘴唇身体突然的出现了:就他平常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头发湿漉漉的靠在前额上,笑的时候嘴微微的一抿。
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解放了。
窗外一道闪电,雷声从远到近噼里啪啦的炸过来。

咫尺(小说,8-下)

秦若

姐帮我向张治勤出柜以后,我老躲着他俩。姐倒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天到头不住叫我去他那儿。
我反正总有事儿,要找应酬还不容易: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儿就是订好吃午饭晚饭的人,务必让身边人流不断。结果有天午饭回来,看到张治勤在我们公司接待那儿等着呢。
我要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只好挤得一脸笑迎上去,说“哎哟,张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不用上班?”
张治勤看看我,温和的点点头,指指我们老总的办公室说,“当然是有事儿才来,院里有个材料项目想跟你们陈总谈谈。资金也不少,正好对你们的路子。”
我打着哈哈要退场,张治勤不动声色的拦了一下,“我方才跟你们老总谈了谈,他说你人面广手段活,晚上约些人吃个饭给我介绍介绍?”
我心里暗自骂张治勤鬼,以他现在的位子什么人不认识,我们这一行谁不买他的面子,还要我介绍。然而秘书什么的一路人远远近近的在旁边,我想脚底抹油也施展不出来。
好在晚饭是一早定下的,我忙不迭地说“张哥客气了,您哪需要我牵线啊。我能认识些什么人,不过就些年外面跑来的,您都知道。”
他动也不动,看着我微微笑;我身上毛毛的出了一点儿汗,又说,“我今儿已经约了文化部的人,我们公司这个季度有个发布会还要跑呢,您就饶了我吧。”
张治勤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点点头,说“这样啊,那改天好了。”我松了口气,他又接上一句,“对了,小秦,那你直接到办公室拿些你们公司的宣传材料给我就好了,陈总说这些都是你负责。”说完稍稍侧身。
事到临头我不带路也不行,只好让张治勤跟着我到了办公室。
一进屋我顺手砸上门,往椅子上一倒,又指了个椅子给张治勤,大咧咧的说,“行了,我姐叫你来的吧?”
张治勤笑起来,这会儿的笑跟方才完全不一般,春风化雨般的。我心里暗想,也难怪姐那么容易就跟了他,这家伙看起来就是可靠,不跟我似的,用我姐的话来说根本就一站不稳的主儿。
他坐下来温和的说,“你姐没让我来。我今儿是真的有事儿要过来,顺便看看你。”
我耸肩,他接着说,“小若,我知道你肯定没怪你姐,八九成还是怪我,嫌我是外人了。”
我憋半天才没把心里那句“你本来就是外人”说出来,只暗暗哼了一声。
他沉默一阵,我抓起桌上的杯子猛喝水,也不搭理他。
他过一会儿又说,“你姐心里,老觉着她当时没照顾好你,你才。。。。。。”张治勤没把话说完,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喝完了水,把水杯在手里颠来倒去的玩儿,也不看他,心里想“关你屁事儿,你也太不了解我姐,她才没觉得我弯了是什么天大的事儿。”
张治勤就跟猜到我想什么似的,慢慢说,“她倒不是觉着你这样怎么了,她老说你爱怎么生活就该让你怎么快活。只是我琢磨,她害怕你这么着下去,”他迟疑一下,接着说,“这么着几天一个的没个定向下去,将来终究伤心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我心里一震,电光石火间回想起姐上次回加拿大之前对我的欲言又止;只是,我困惑的想,我哪儿漏了马脚呢,她在的时候,我明明规矩得不行啊。
张治勤站起来,四周看看:我的桌子摆了两三张照片,大都是从前家里的,有爸妈健在时全家四人的,也有我跟姐到加拿大以后的合影。他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最后说,“我也该走了。”
我不动。他到了门口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小若,论理这话也不该我说,不过,你姐真心想你安定一些,不管什么人都行。她是你姐,什么时候,她总是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话说完了他就开门出去了。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又折回来,说,“啊,对,我这几天正好要到香港出差,别让你姐落了单。还有,对了,我们院里那个叶文,你认识吧,他前段时间在工地受了点伤,在人民医院住着呢,你不看看去?你姐说她那儿有盒花旗参什么的,你要去看叶文就回去拿一下。”
说完这个他就走了,我远远听到他跟秘书随便交待了几句,倒确实像是有公事来的。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只得把他的话抓住扼要,决定把晚上的饭局推了下午就看叶文去。
叶文他们院待他也不薄,一小年轻砸伤了脚,居然给了个单间,我一进门就长长的吹了声口哨。
叶文转头见是我,半笑不笑的咧咧嘴,让我看着心里怪酸的。我把花旗参往他床边一放,拍拍他说,“我姐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泡热水喝,补气的。”
他有气没力的点点头说,“谢谢你姐了,费心了。”
我啧啧称奇,“不是吧,叶文,也就是工地里砸了一下,至于半条命都没有了的模样吗?难道,”我鬼头鬼脑的凑上去,“砸的地方不对,您不成了?”
叶文明显的闪避了一下,我看他如此,心里倒打起鼓来,莫名其妙想起那天明灏说我烂醉的时候碰上了叶文,只得讪讪的坐到另一边去。
叶文停一会儿,果然一开头就是说的那天的事儿。他说,“有天晚上我跟郡师哥吃饭,”他顿一下,“看到你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就是上次我们吃饭的时候过来打招呼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沉,那么说,他们是看见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我看到他。。。。。。你”,叶文中间的那个字儿说得无比模糊,眼睛里的意思却无比清楚。
一瞬间我心里转过无数个主意,不知道是要说自己酒醉糊涂呢,还是恼羞成怒砸门而去呢,要不然就糊一团稀泥嘻嘻哈哈。
叶文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这小子眉毛特别黑,眼睛特别大,眼白特别白,黑眼仁儿也特别亮。给这么一双眼睛看着,就跟探照灯似的,照得我莫名其妙的心慌。
就那么短短几分钟,我心里走马灯似的,闪来闪去尽是我们认识以来叶文的笑笑闹闹:第一次见面他撞在我身上,他鬼鬼祟祟的在电话里跟我对个破诗文,还有他一次一次,灯光里日光下,开怀大笑。
青春梦已老,寂寞它无处可逃。
我叹口气,还是跟他说了实话。
不料叶文听了也不悚然,只笑笑说,“我就等着看你怎么圆场。倘或你刚才给我嘻嘻哈哈的,咱们就算白认识一场。”
我尴尬的笑笑,我还真不是没打过糊稀泥的主意。他又问我,“那你们这样的人,对。。。。。。一般男的朋友和。。。。。。那样的朋友,可怎么不同?”
我心里叫苦,干嘛啊,难道写社会学论文不成。
他依然盯着我看,我怒起来,站起来说,“操,我平常怎么对你,我就怎么对我一般男的朋友”,我有意在“一般男的”上面加重语气。
叶文笑起来,这会儿脸上才明亮一点儿,顺手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再坐下。
我赶紧转开话题,打趣叶文说,“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你那小女朋友怎么也不趁这个时候衣不解带端茶倒水,也好让你下定决心以身相许一下?“
叶文听了这话,方才明亮的脸又黯淡下去,看得我心中一酸。
半晌他扭过头去看着窗外,慢慢地说,“卿卿跟我已经分手了。”我登时哑了,叶文叹口气接着说,“已经快两个礼拜了,就是,”他安静一会儿,接着说,“就是我看到你跟。。。。。。的那个晚上。”
我搜肠刮肚的要想句什么话来打破冷场,可平常滔滔不绝的笑话安慰话突然就跟水龙头突然被关上了似的,一句也冒不出来。
叶文住的地方,窗外对着另一栋楼,阳光下窗子亮闪闪的发着热,看得我全身冒汗。
正沉默间,门突然开了,郡拾跟关晋走进来,郡拾的声音又着急又关切,嚷着“小叶你怎么回事儿,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师哥说一声”,关晋也一边张罗着安放他们路上买过来的吃食,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看向叶文,他的眼睛垂下去,对着郡拾带来的东西微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