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一。同志小说,慎入
声明二。本故事纯属瞎编,如有雷同,一定是巧合
1.
郡拾
我认识叶文的时候,已经是新中年。
中国人有个极好的词形容新中年,叫而立。三十而立,意思是这个时候的自己,该是站稳了脚跟,家业小成的时刻。
那样形容我也不错:林芳是个可爱的妻子,而我,事业上也算得意,拿了建筑师牌照,跟几个朋友合钱开了个不大的公司。虽然刚刚起步,可我与几个哥们儿路子广,倒也不愁吃穿。
为了稳妥起见,林芳仍然留在她毕业后去的大公司里,笑说要做这个家的顶梁柱。
她是我的同门师妹,班里当时女生不多,像她这样标致灵活的姑娘,追求者少说也有一个排。我那时候年少气盛,实习的时候大家出去,我在街边买了花儿就地跪下求爱。
女孩子最怕攻其不备,我这一下,击溃所有林芳的仰慕者,一举夺魁。
后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成家,立业。
我想我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再添个女儿或者儿子,再把公司做大些,到老了跟林芳携手游祖国大地。
一辈子似乎长,可有时候也短。
我以为我能宁静的过一生。
那是个夏天,关晋跟我说找到一个Q大的男孩儿,愿意来我们这儿做一个夏天的实习。
我边笑边骂,Q大建筑系的男孩子哪儿不好找,怎么被骗到我们这儿来了,别不是个混日子的草包。关晋赶紧拐弯抹角的邀功,说是这小孩绝对一流,大二的时候已经拿过设计奖,自己舌灿莲花,才好不容易弄来的,也算给公司做点儿小贡献。
那天关晋说完我也就忘了。公司开张两年,每个夏天都能搞到几个实习生,关晋卫宁都属于相识满天下的混混,别看我们公司小,搞来的实习生还都来自赫赫有名的地儿。
然后暑假伊始关晋就带着他来了。
我那天正忙,上次送上去的一份图纸明明验过的,交上去却出了问题,我对着电话满嘴脏字儿地吼了半天,愤怒的摔了话机。等我歇口气儿转过头一看,关晋半笑不笑的倚在门上,一个极年轻的男孩儿有点儿受惊的样子,目瞪口呆的站在旁边。
那是我跟叶文第一次见面。
我老想他心里说不定一开始以为我是个准混混来着。
叶文
我是因为关晋认识的郡拾。
我们这批Q大学建筑的,因为考进来极不容易,大都是天之骄子。考分高不算,还几乎人人都有点儿特长,素描不用说,人人擅长;书法,摄影,XX奖金银铜牌,不一而足。总之人人都牛B哄哄的,甚至不是眼睛长头顶上,根本是眼睛都高到看不到的地儿了的。
到大二下的时候大家都开始纷纷找实习,我还算顺利,因为之前拿过一个小奖,到北京城建院这棵大树下吃喝玩乐了一阵。
大三暑假也是个实习的高峰期,这个时候找得好的往往毕业设计就能跟着做,然后说不定连工作都有保,因此大家都卯准了几个大地方猛投简历。
我当时有点儿犯傻,简历投得有点儿晚,好在还是凭着之前的奖和实习经验混上了个面试。但晚了到底还是晚了,人家遗憾的说,只能给我个备用名额,暂时还说不准。我沮丧的出门,便被关晋叫住。
我是在北京城建院实习的时候认识的关晋。那人说话做事都极大气,跟我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似乎很熟,勾肩搭背的交情。几次吃饭都有他,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那天耷拉着脸,也提不起精神跟关晋说话。关晋见状问了问,然后热情地说他跟朋友开了个公司,我可以到那儿实习,直到这个中建给最后的消息。
我其实很不起劲,那种几个人混玩儿的小地方,我不太想去,写在简历上纯属鸡肋,弃之不舍,食之无味。
但关晋实在能说,又是个自来熟的人,那天带上我吃饭散心,又说反正我是在等消息,中建一给位置他们马上放人。我当时也没想到怎么可能说放就放,项目在手上了总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的。
不过总之最后我是答应了。
给了关晋我的简历和联系方式,就准备考试什么去了。
关晋很热情,后来我也不好意思。说实在的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实在当不起人家把我太当回事儿。
一来二去的,我一考完就乖乖的找到关晋报道去了。
关晋把我往他们老大那儿带,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说这人也是我Q大建筑的,比我大十级之多,叫郡拾,说着还详细解释了下这俩字儿的写法。
我心里一边暗笑这人的名字,一边琢磨着他该很老了。
二十冒头的时候,青春奔放,简直狂妄的不得了,看谁都是垂垂老者。
所以跟着关晋进门听到郡拾中气十足的满嘴国骂很让我震惊了一下,想象跟现实相去甚远。我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的站着。
后来郡拾老说他被我这第一面给骗了,那么一惊呆了的小孩儿站门边儿,瞅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哪承想你丫根本是装了个纯样儿,”他后来且笑且骂。
关晋
我跟郡拾林芳都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这物欲横流的世界,不敢随便跟谁说有过命的交情。但我对郡拾林芳一家,绝对是赤胆忠诚的。
所以现在要问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儿有什么,把叶文介绍到我跟郡拾的公司做实习,绝对能排上前三。
不过这人世间没有卖后悔药的;再有就是我们老祖宗老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想这俩人前世肯定是修够百年了,所以有我没我,估计也都得认识。
这样想想,我也就算了。
倒是有时候看到林芳的憔悴,总有点儿于心不忍。
你说人在这世上,是不是一个人总是欠另一个人的。周而复始,谁也还不清。
那么郡拾和叶文,到底是谁欠了谁?
闲的时候我老这么想,然后庆幸这事儿好歹没挨我头上。
我情愿平平淡淡跟一个人相守到老,谁也别来招惹我。
我不要火焰不要惊喜;也不相信生命在好不在长。
我只要功成名就,有钱有闲。
到老了到海边买个小房子,跟着我那会儿的伴儿,对着落日余晖,天天数钱。
叶文
小公司有个特点,就是上下左右就那么几个人。秘书兼接线员兼会议记录,老板兼主设计师兼图纸总监兼实习生领导,我没几天就跟郡拾公司上下混了个烂熟。
关晋在这儿算个跑外联的,专管到处跑项目拉钱;还有上层人物叫卫宁,半外联半技术;公司里高层里技术一把抓的人算是郡拾。剩余的就是跟我差不多的小兵喽罗,既管设计,也得自己做图纸。
我实在是觉得郡拾这个名字衰得很,每次叫起来都要带个诡异的笑,一方面仗着自己不过是个实习生反正呆不长,另一个方面,郡拾这人真是一点儿老板架子都没有。
后来他看不得我每次叫他都带一个脸部抽搐的模样,便叫我叫他师哥。他说反正都一个学校出来的,也就长了一点儿。再说公司小,也犯不着一本正经的叫郡总。
我当时原打算说怎么叫师哥,这年纪,我好叫师叔了。后来不知怎么的,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就是没说出来。
那以后我就乖乖的管郡拾叫师哥了。
他也挺逗,叫我小叶叫了几趟,被秘书瑞儿听到,笑嘻嘻的说让她想起动画片一休,于是全公司上下齐齐叫我小叶子。我几番抗争,最后总算达成一致,省掉“小”字,叫“叶子”。
刚开始实习我根本漫不经心,那会儿总觉得中建时刻会通知我,随时抱了要走的心。每天虽然按时上班下班的,总是插科打诨,图纸也做得有一搭没一搭,总觉得交上去了事,没什么好担心的,郡拾肯定跟那儿把着关呢。
于是每天介下了班把图纸一推就跑去跟卿卿约会。
卿卿却忙。这小姑娘在我面前虽然是娇嗔可爱,真出去找实习还是有路子。她几乎没费什么劲就进了北京建筑设计院,还跟了个据说挺牛的人。暑假刚开始还在北京呆了几天,不管多晚都陪着我耗。后来好,一下子给派到密云去了,我可怜兮兮的落了单。
可还是没静下心来干活儿,直到后来出了个事故,虽然不在我身上,才总算让我正了正态度。
那天郡拾出去跟客户看工地,半中间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是要查个图纸。
我在电脑上找了半天,原来是个去年的实习生做的。
郡拾说要看看楼梯的宽度,我打开文件一量,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叫唤一声不好。
图上显示的楼梯只得十英寸,比公用楼梯的硬指标十一英寸,整整短了一英寸。这个作图的人只怕当时是直接拷贝的民用住宅标准,忘了细查便交上去了。
图纸过五关斩六将居然也没被揪出这个错儿来,然后就这么施工了。
再事不关己,我还是吓出一头冷汗,跟郡拾细细说了。
就听到他在那边大骂一声,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那天我头一次下了班没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检查自己今天的图纸;然后就是对着旧的那份图纸发呆。
并不是我的错,是那个现在已经不知所在的实习生的手笔。
可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即使是实习也要担待工程中真实的责任。
北京的夜晚灯火辉煌,在窗上映出一片星星点点的亮。我抬头看到自己的脸隔着重重隔板远远的映在窗上,色彩斑斓。
一点迷茫,一点恍惚。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呆了很久,正要走的时候,听到门响,转头一看,郡拾走进来了。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老远就一股极冲的酒气;然而神情极清明,他看到我,露了个很惊诧的表情,转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我扬了扬打出来的旧图纸,没说话。
郡拾
夏天的时候我去查个工地,承包商是个关晋的哥们儿。去年夏天的图纸,我依稀记得好像也是个Q大建筑的实习生做的。
结果到了工地一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楼梯有点儿不对,于是赶紧打回去叫人查图纸。
正好是叶文接的,小家伙一阵翻腾,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儿抖,说是图纸上楼梯只留了十英寸。
我当时真是满肚子火没处撒,只能愤愤地挂了电话。
中国这种事儿,最后也都是饭桌上了结。我那天摔了电话以后立即联系关晋。
这家伙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一倒腾给了我好几个部局的电话。我那天呼啦啦叫来一群人,饭桌上围着吃了喝,喝了吃,愣是喝翻了几个人。最后承包商和甲方都大着舌头说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楼梯规格嘛,反正有电梯,横竖大家都坐电梯算了。各个局的监管人员虽然酒经考验,到那份上晃晃悠悠的,举着杯子碰着揽着肩膀吹着,统统给了放行的绿灯。
我还好,从小跟我老爸练出来的酒量派上了用场,在饭店门口跟他们一一分别以后,还自觉清醒,就打算回公司把那图纸再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别的纰漏。
进了办公楼还顺便给林芳挂了个电话,她声音迷迷糊糊的,说是已经睡下了。老夫老妻那么久,她一听我说话就知道我醉了,两句话就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公司呢,她埋怨一句,问要不要她开车来接我,一边说一边担心地问“你不是自己开车去公司的吧?”
我正要要进电梯,还没来得及答她的话,信号就断掉了。
等我出来正要再拨过去,却看到公司里依然亮着灯,推门进去一看,叶文还在呢,埋头对着图纸,一脸孩子气的认真。
他回头看到我,眼神打了个招呼,又继续收拾图纸,看来是要走的样子。
我几步走过去到他身边,展开图纸,果然就是今天工地上那一份。叶文还贴上了一张一张的便易贴,上面细细的标注着他检查过这份图纸以后另外发现的问题。
我才发现这小家伙写得一手好字。
其实也没什么好吃惊的,我们做建筑的,如今再电子化,课堂上也是一笔一笔练出来的,人人都一手漂亮的仿宋,跟从字帖上剪下来的一样。
只不过叶文这些日子在我这儿,我冷眼旁观着,人聪明是极聪明的,只是,漫不经心的时候多,显见也没把我这儿太当回事儿。
我也没什么着恼的,Q大的孩子们,都心比天高,没在现实中碰个头破血流之前,人人都是唯我独尊的,我们当年也都那样。
叶文看我细细的看他的便易贴,索性跟我一条一条讲起来。他的整个思路严谨细密,看来我这些天,还真是小看他了。
我抬头看他,小家伙看来在这儿呆了一整夜,头发有点儿乱乱的。下班以后大楼也停了冷气,他一头密密的水,额前的头发紧紧地贴在头上,一脸稚气,却又认真。
我忍不住笑了笑,正要拍拍他嘉奖几句,门开了。
我们一起转头,林芳微笑着走过来,摇摇手里的车钥匙。
林芳
很久以后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叶文。不因为别的,因为叶文这个小孩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他们这一代人比我们这一代要幸运多了:得天独厚的好年代,又赶上计划生育,第一代的掌中宝,什么东西家里都上赶着给。
你别以为十年不算一个时代。我们中间隔的这十年,可以把我们和他们分成完全不同的两代人,说夸张一点儿,叶文给我的感觉,就跟我一儿子似的。
当然,那是说,如果我有儿子的话。
还是说回我们初次见面。
那是个夏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穿着一见白底蓝条纹的短袖衬衣,郡拾穿着暗蓝的衬衣。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有点儿像父子,叶文的稚气在郡拾的沉稳旁边,尤其明显。
那一幅画面很久以后都被我拿出来反复的回想,谁能知道那么美丽的一个开头,到了后来会是这样。
叶文那天也是第一次见到我,但这个聪明的孩子显然马上猜我了我的身份,笑着说,“您一定是林芳姐吧?我是叶文,在这儿实习。我们对您可都久仰大名了。”
小孩子笑起来非常甜蜜,嘴咧得很大,眼角一点儿纹路都没有,牙齿雪白眼睛明亮,简直连他身后的满城灯火都要失色。
我也微微笑一下,只能微微的,要顾及眼角嘴边。然后我说郡拾,“你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吧,醉成这样还要自己开车,你不要命了?”
郡拾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他每每心虚就是这个动作,我也不以为意。然后我对叶文说,“小家伙,那么晚你也不回家,还真给我们郡拾卖命不成?”
他可爱的缩一下头,看了一眼郡拾。
我站在原地晃钥匙,叫他们快收拾了一起走,一边问叶文住在哪儿。那么晚了,我当然也得把他一块儿送了。
叶文一边推托一边稀里哗啦的收拾桌子。男孩子毛毛躁躁的,图纸没卷好,倒碰翻了桌上的工具盒,笔啊尺啊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叹口气,几步走过去帮他收拾了,站起来看到他不知所措的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密密的一排像小扇子一样,额角还湿湿的贴着一小片头发。
我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笑起来,“走吧,小家伙。”
叶文背着包跟着我跟郡拾走出办公室,还细心的检查了一下门。
我们仨站在电梯间,都不说话。我看着深夜唯一一架运行的电梯,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的跳。
很奇怪,那么久以后回想起来,我还记得所有的细节,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夜晚郡拾站在我身边的气息:醉醺醺的散发着热。
2.
郡拾
那次图纸事件以后,叶文整个人认真了很多,连关晋都看出来了。有次午饭时候,我听到关晋嘻嘻哈哈的问叶文,是不是中建的事儿彻底黄了,他才安下心来。
叶文只笑,即不否认也不承认。
我稍后把关晋叫进来问,才知道原来叶文本来盯上了中建,但是名额被占住了被叫住等。我听了心里暗笑一下,这种有什么等的,如果朝中有人,叫个人说一句就进去了,左不过是实习生而已,哪里还真的用到什么名额不名额的。不过我也不跟叶文说穿。他还小,再有,也就是一个夏天的实习,有没有没啥区别。中建多他不多少他不少,我这儿可以用他的地方可大了。
林芳见过叶文以后一直印象挺深刻,时不常的问起他。我就奇了,还打趣她说难不成她这十年跟我呆厌烦了,这当口红杏要出墙。林芳听了这话一下子拉下脸,恨恨的骂了我一句没大没小,说叶文这年纪都可以做她儿子了,我说出这种话也不觉得恶心。
我赶紧顺着梯子往上爬,问她咱俩啥时候真要个儿子,别没得看到人家漂亮小孩就爱心泛滥自己升级做爹妈,平白给人占了便宜去。
林芳白我一眼,不再说话了。
我只好讪讪的继续看报纸。
然后不久林芳跟我有一次在王府井里瞎晃,就碰上了叶文和他的女朋友。
那小姑娘据我看来姿色十分有限,不要说跟林芳年轻时候比,便是现在,林芳往她身边一站也端得是仪态万方。
不过叶文显然不这么想。他一双眼睛就粘在那姑娘身上,跟我们几乎擦肩而过都没认出来,还是林芳把他叫住。
叶文介绍说这是他女朋友,叫范卿卿,还特地说明是卿卿我我的那个卿卿,我一下子没忍住,哈的笑出声来。
小姑娘有点儿脸红,林芳反应却大,狠狠地在我手臂上掐了一下。
林芳亲热的拉着范卿卿问她哪儿的,我们才知原来大家都师出同门。林芳更加高兴,非说一起吃晚饭去。卿卿征询似的看看叶文,叶文点点头。
然后我们一干人就杀向饭馆。
范卿卿看到我的黑色切诺基的时候突然笑起来,推着叶文说,“哎,这不是你的梦想坐骑。”
叶文搂着她笑,也不说话。
我吹声口哨,“叶子你见师哥这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也不跟我说这是你的梦想坐骑,我也好给你试试手啊。”说着我就把钥匙递过去。
叶文看着范卿卿,一脸跃跃欲试却又不敢接的表情。
林芳在旁边问“小叶你有驾照吗?以前开过车没有?”
叶文不好意思地笑,点点头。
林芳于是也在旁边撺掇起来,鼓动叶文接钥匙。
这是我爱林芳的地方,美丽懂事不说,且又细心大方。
叶文架不住我和林芳的鼓励,看了范卿卿一眼,把钥匙接了过去。
范卿卿
我爱叶文,非常爱,但是他不知道。
他以为是他排除万难追求的我。
叶文是那种有天赋有才华而不知道利用的人,好比这次大三暑假找实习,人人都作为头等大事。离毕业只有一年了,不管是要留京工作还是争取下学期保研,甚至联系出国,一个好的实习单位,都是最重的砝码。
叶文居然慢了半拍,最后落到一个几个人的小公司去。按我的意见,还不如不去,抓紧时间留在学校盯着都比去那儿强。我问他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支支吾吾的,说还没想呢。
真让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过没关系,他不想,我来想就好了。
叶文虽然漫不经心,却是聪明能干的。我去密云之前碰上韩老,他算是我们系的大牛,我听说他下个学期有个香港的项目,很缺人,便主动请缨要跟他做毕业设计。韩老哈哈的笑,说目前还没定,不过因为可能跑得太多,女孩子辛苦哦。我灵机一动,索性把叶文推了出去。
韩老看了看我拿给他的,上学期叶文为了学校设计奖作的图纸,没说话。
我觉得这事儿十成已经有了六七成,就放心去密云了。
回来问了问叶文,他说韩老已经托研究生跟他说了,下学期如果愿意可以跟他做毕设。我长出一口气,兴高采烈的拉着叶文去王府井,那边的新天地里有个小馆子,粤菜做得一绝。
然后我们就碰上了叶文作实习那个小公司的老板和老板的夫人。
他们居然是我们的师兄师姐。那位老板举止豪爽粗放,听到我的名字都哈哈笑了好久;他夫人却非常端庄温婉,笑的时候连牙齿都不露。
我们便说一起去吃饭。
结果到了停车场见到了他们家的黑色切诺基,我一说漏嘴,他们就不住撺掇叶文开车。
我没好意思阻止,叶文就上了。
这下我和林芳姐坐后排,郡师兄和叶文坐前排。
我心里其实有点儿打嘀咕:我有限的几次坐叶文开的车,都非常惊险,那且还是小车。这四驱切诺基,到他手里,不定怎么样呢。
关晋
周一上班我看到郡拾居然是林芳送过来的,吃了一惊。我上去问怎么回事儿,这家怎么主次颠倒了。林芳只笑,也不说话;郡拾摇摇头,一副廉颇老矣无可奈何的表情,却也没说什么。
到中午吃饭我才从叶文那儿听来,原来这小子周末碰上郡拾一家,开着人家切诺基上路了。本来一切安好,结果到了地下停车场自己没开惯大车,一个直角没转过去,愣是把车门给碰塌下去一块儿。
郡拾也没怎么当回事儿,只说当时右边的门都开不了,他只好爬到左边下车。一边说一边大笑。叶文不住道歉,羞愧得恨不得死了的模样。
我事后安慰叶文,说这没什么,用不着哭那一张脸。郡拾这个人向来大而化之,一个车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钱,林芳也不会介意的。
我了解他们,真正介意的人,哪里会把自己的车给叶文这样的毛小伙子开。
叶文还是一副难受的样子。我只好随他。
下班的时候林芳电话来了,说自己有事儿走不开,让郡拾自己回去。
郡拾哪能自己回去呢。我正好有个饭局,跟新认识的几个检测部门里管章的吃,便要拉上郡拾。他反正没了林芳也没地方吃饭。郡拾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下了班我们就一块儿走,电梯门边碰上叶文,小伙子几乎跟郡拾齐高的个子,缩着点头。
郡拾爽朗的拍拍他,把他一块儿带饭局上去了。
我反正无所谓,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就那次饭局上我们认识了秦若。
以后谁要说这世上没有冥冥中的注定我就跟谁急,这人生就跟一写好的剧本,每一步都早就安排好了,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也不行。
全都得刚刚好。
秦若
遇见叶文之前,我在情场上的经历可以用所向披靡来形容。
啊,对,我是个同志。
不过这不碍着我什么。我家老头子老太太走得早,我姐又能干,很年轻就技术移民到渥太华,她家那条街上都住着几户结了婚的同志。所以我十七八岁跟她出柜的时候她除了眼睛多眨了几下,基本没什么哭天抢地的行为,只说让我注意安全。
后来我大学毕业了决定海归,至少先回国混几年。
渥太华这地方,用我姐文艺的话来说,什么都干净漂亮,天特别蓝风特别清满街城堡,可是没劲,那样一个慢悠悠的城市,不适合我。
我于是大学毕业就卷了包裹投靠原来我姐在北京的朋友,人家又把我转给另一个朋友,倒来倒去的,好一阵才安定下来。先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跑外联,仗着我姐给我留的那些关系户吃饭。然后跑了几年升了上去,在个不大不小的公司混一公关主任的职位。
稳定下来我就开始花天酒地了,北京这地方比我想象得要花花世界得多,加上我姐也不在身边盯着我,我简直就跟那什么,突然被放回山的猴子一样,得意非凡。
不是我自夸,我是最最大众情人的那一种,长得虽然算不上什么沉鱼落雁型——那种形容女人的词儿放我身上我还恶心呢,但我大方挺拔,会调情,手上又松快,还真没在谁身上吃过不字儿。
我也没对谁下过什么苦功夫。凭什么啊,大家都是过个痛快,有今天没明天的。我知道北京的大多数同志们都打着老婆老二都满意的主意,我跟谁认真我才傻呢。
那个夏天特别热,我一个礼拜换了两个情人,觉得腻歪。
有一天我姐当年的一个追求者给我电话,说上次我托他联系的人他给约好了,今儿吃饭去,但是还有另一个小建筑公司的人。
我也不介意,反正我不吃建筑这行饭,爱谁谁,多认识几个人总没坏处。
然后就去了。
在门口就碰上了叶文,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叶文,甚至不知道他那天晚上跟我赴同一场饭局。
他们一行三人,中间一个哥儿们把车扔给门童,三个人就往里走。
叶文比其他两人拉后一些,一边走一边看着他们说话,自己只把手插口袋里笑,有点儿置身事外的感觉。
然后他就撞上我了。
真的是撞上,就有那么邪门儿:我好好的站那儿他好好地看着前面走路,就一头撞上我的肩膀。
我当时正站着抽烟,他这一撞烟从我手里掉下来,正打他胳膊上。
他哎哟一声,吸口气,就这份上还不住跟我道歉,说自己不好没看路。
这小孩,真有意思。
可惜是个直的。
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到我这份上,谁弯谁直,还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我向来的原则是,不招惹直人。人家好好的过日子,我没事儿撩拨人做什么,给自己找没劲。
不过世事总有例外,可惜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
如今你问我,如果有一天我能重头再来,我要选哪天。我铁定选那一天。选好了,在家里锁好门乖乖的呆着,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如果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就不会有后来那么长的折磨。
3.
秦琳
小若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男孩儿,活泼跳脱,一点就通,可劲儿总不使在刀刃上,没上小学之前把整个大院折腾得鸡飞狗跳。我妈在生的时候老说,小若如果有我一半勤勉懂事儿,她跟爸不知道能少操多少心,多活多少年。
我当然知道妈这也是随便说说的话。小若虽然皮,对家人实在是让人贴心的好。
我俩岁数差得大,我上高中了他还在小学五年级,就这,还是跳了两级的。那会儿班里有个男孩子老找我麻烦。到我现在这岁数当然已经知道那时候的找麻烦跟如今送花送礼物一样,是小男孩表达爱意的方式。可那时候多小,只觉得讨厌得慌,尤其看他放了学不远不近的跟着,就心里烦,连带着回家对小若都没好气儿。
小家伙却不对我着恼,只缠着我问,“姐姐姐姐谁让你不高兴了,小若知道你不是对小若生气。”
这小孩子,一要讨喜就用名字称呼自己,简直可爱到骨子里。
后来没两天就不见那男孩跟着我了,我还奇怪,一天拉了东西回学校去拿,才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小若堵着他。这小家伙也知道个头不够不能打架生事儿,就揪着那男孩的书包哭,说自己的东西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要大哥哥帮忙。
我真是哭笑不得。
只是不知道那男孩回家从书包里能翻出什么,小若这孩子胆子从小贼大,什么都敢抓,我用我的高考志愿打赌他手里肯定一把什么恶心的东西要放那男孩子包里。
就这样我们一起长大。
到了大学里小若来看我的时候,还虎视眈眈的看着我那时候的男朋友,一脸你配不上我姐的表情,把那人吓得不轻。
可惜爸妈去得早,没能看到小若真的长大成器。
小若高中还没毕业呢他们就去了,我在医院里给他们合上眼觉得天都黑了地也塌了。是小若那时候在我身边抱着我说,“姐姐你别难过小若来保护你。”
小孩子的甜言蜜语让人心疼又心酸。
我那时候就发誓要好好照顾小若,让他怎么高兴怎么过,代替爸妈,让他健康长大。
那阵子正流行移民热,我赶着小若还没满18岁,把他带着一起移民到加拿大了。
那是个好国家,自由放松。
小若一直对我很好,嘴上虽然越来越满不在乎越来越蛮横,我知道他其实心疼我。
他跟我出柜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想法是,幸好爸妈不在了,要不然还不得气死。
然后本来想劝,心里转了几个弯,想起我从前发的誓,还是没说出来,只让他小心再小心。
他那天出门以后我偷偷哭了一场,后来也就认了。再后来小若要海归我也就由得他了,男孩子大了,还真能在姐姐身边一辈子不成。
在机场里小若抱着我说姐姐我走了你认真谈几场恋爱吧,你的精算师牌照也考下来了,我也不需要你照顾了。那谁和那谁谁我觉得都不错,我打听过了。
我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看着他眼睛跟他说姐姐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希望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叶文
我跟秦若是饭局上认识的,但却投缘。大约是因为我们那天饭局里唯二跟那些管章的部局们没有直接利益的人吧。饭桌上就看郡师哥和关晋来来回回的劝酒,我们俩就私下说起话来。
说起来我俩长大的地方居然很近,而且秦若的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不少。他说是他小学中学都跳过级,国外读大学也不用读够四年,一来二去的比我们这些按部就班的孩子省下不少时间。
我可真羡慕他,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已经小有作为了。
我们那天都没怎么喝,后来散席以后大家在门口站着说话,我就远远听关晋打着哈哈说以后多关照郡师哥也大笑着跟其他人说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跟秦若在旁边站着,秦若突然说,“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得了。”
我想也是,跟这儿耗着做什么,就过去跟关晋郡师哥打了个招呼。
秦若的车是辆暗蓝的奥迪,整个车表盘是鲜红的颜色,夜晚看来有点儿惊心动魄。
开了一阵儿秦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下号码接起来,口气很横,表情却是温暖的。我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偷偷看他,表盘的红光和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五彩斑斓。
他这边漫不经心的对着电话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最后很大而化之的说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都跟你说了别担心啊。”
电话打完我住的地方也到了,秦若把车停在路边,等我下了车,让我有空给他打电话,然后挥挥手就开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两人不会再见了。
偌大的北京城,挤挤挨挨的塞满了,满街都是跟你见过一面或者几面的陌生人。
郡拾
一个夏天过得飞快,没多久小叶的实习期就快完了。我有次问起他大四的安排,他说是找上了韩老做毕设。我很是欣慰,跟他说前途不可限量啊。
到这分上我基本上认为,要他毕业后来我这小破公司几乎是没什么可能的了。他临走那周我把他带去吃饭,特地叫关晋安排了个中建里的人。路上我跟他说,“这年头呢,有才华不够,还得有点儿关系。”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他,他沉默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继续说,也不管他一路不说话。
小孩子刚见世界的时候,都架不住这么些,久了就好了。
到了吃饭的地儿满座除了我叫的那些人,还有些杂七杂八带来的,不知哪儿的人。
每次吃饭都是这样,一个带一个的,网越拉越大,关系线越拖越长,到你认识这线上所有人的时候,基本上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吃现成饭了。
不过这次吃饭小叶倒是有个认识的人,一落座就主动跟对面的人笑。我看过去,是张挺熟的脸,也很年轻,浓眉大眼的,俊俏程度跟小叶也不相上下;就是看着圆熟很多,有年轻人的朝气和满不在乎劲儿,可又隐隐有点儿我这个年纪的霸气,这一点压过小叶太多,一看就是摸爬滚打过的人。
小叶跟他也没怎么说话。人全部进完以后,大家互相举杯,然后就着皇城脚下的事儿胡诌了一番。那些个大名字在我们这些人嘴里倒来倒去,就跟我们跟他们多熟似的,其实我想大多也是东家长李家短的传来传去罢了。
小叶吃了一会儿就不吃了,只专心致志的听。我看时机正好,扳着他的肩膀跟我那哥儿们说,“这小孩在我那做了一个夏天,手脚勤快着呢,人还聪明能干,将来人要找到您头上,可得给几分面子啊。”
那人赶紧笑,说小意思包在哥哥身上。小叶赶紧敬他,两人老熟人似的哈哈笑了一阵。我见好就收,让那哥儿跟小叶交换了联系方式,就歇了。
我只能带到这儿,剩下的一半看造化一半看小叶自己了。
我看小叶跟那人说起来,便去了一趟厕所。
中间正好林芳打来个电话,说起周末回家的事儿,我们俩拉锯半天,等我再进去就发现我刚才的座位有人坐了。
坐那儿的是刚才小叶打过招呼的那个人,奇怪,他看起来跟中建那哥儿似乎很熟,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大笑。
张治勤
被秦若认出来是件大出我意外的事儿。
毕竟,十几年前的旧事儿,谁能老挂心上呢。
后来熟了才知道,这小孩子聪明到每一根头发丝儿。不要说我这么被他处心积虑过的折腾过的人,便是偶尔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的,他若盯一会儿,几个月以后还能想起来,一点儿不差的把当时的情形给你复述一遍。
他初时跟我招呼我很困惑了一阵,他主动说起我从前读书的学校,说他姐跟我同学过。
他一提秦琳我就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回去一书包的刺毛虫不仅吓坏了我和我妹,还把我的手扎得一片红肿,足足有半个礼拜不能握笔。两下一联系我才恍然大悟的指着他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他不好意思的吹了声口哨,说“是啊,好久不见。”
我一瞬间真是感慨万千。
我好久没这种情绪了:成人世界乏味简单,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时间对于我,很久以来,只是简单的日升日落。
我们偶尔也有同学聚会。大部分人都留在了北京,东西南北的分着,见了面不过是点头吃饭哈哈哈,大家都明里暗里的比着谁过得好谁过得不好。
倒是秦琳这样,很早就离开北京的,偶尔提起来,大家或有唏嘘。
我从没期待过与过去重逢,有那个时间我不如琢磨头儿又有什么新花样,或者帮郭媛搞搞她爱看的演出的票。
不过那天,也许是酒桌上微醺的气氛,我鬼使神差的感伤起来,问起秦若他姐一切可好。
秦若微笑,“很好,她拿了精算师执照,才听说有个美国公司驻华北的分部给了她个大offer,可能年底要海归了。”
秦若
人家说一回生二回熟说的就是我跟叶文。
第二次在饭局上碰上以后,我跟他飞快的热络起来。
那天又是我送的他,路上我没再问,一路天南海北的胡扯,一边熟门熟路的给他开回去了。
他快下车的时候有点儿犹豫,然后问我,“秦若,你的名片能不能再给我一次?”
我哈哈大笑,“怎么,你丫上次一回去就给我扔了吧?”,一边掏了张名片,在背面刷刷的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写上了,然后给他,开玩笑说,“同志,接头暗号是去年今日此门中……”
他接过名片弹弹,在车门边抿一下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您别笑我,就那么一霎那,我的心猛的跳了几下。
那天我回去的路上在西直门桥上兜来转去半天,愣是没找到自己要开的那个口。前后左右的车灯晃得我有点儿茫然,好半天才从那奇门遁甲的桥上开下来。
那个接头暗号是我小时候故事会上看来的,年代久了记得有点儿不清楚,好像说是什么民国时代两地下党接头的,暗号用的就是这首崔颢。地下党之一是一有钱的翩翩公子,平日里要多风流倜傥有多风流倜傥,接头的这另一方压根儿没往他那上想就被接上了。再后来这公子被盯上了,时间逼近,他就用油锅毁了容仍旧跑出来, 真正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我那会儿小,光觉得这两地下党忒暧昧,见了面不光交换信息还未语泪先流,由此也可见我的性向是骨子里带来的,跟后天没什么关系。
叶文这小孩子也有意思,第二天就给了打了电话,打的还是我写在名片背面的电话。我看个陌生号码正纳闷儿呢,他上来就说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说,“去年今日…”
我恨不得他当时就在我面前我好狂笑着扔个东西到他身上,可惜他不在。最后我们在电话里又笑又闹的,敲半天才定下那天晚上一块儿吃饭。
那一顿饭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他家附近一个小小的馆子里吃的。
好巧不巧的,就在那馆子里我碰上从前一个相好的。所谓相好,也就是先认识到床上然后又床下熟了,再然后在床上又认识几次的人。
你别说这样的人其实对我来说也不多,大部分时候床上认识了床下也就懒得再认识了是不是。不过这人稍微有点儿特殊,那次我俩都有点儿醉醺醺的,他带去了个地方闹腾大半夜,早起才知道这人原来就在这家酒店里做公关。也合该我跟他还能认识,我们公司那次不久后要开个小发布会,原先定好的场地临时黄了,找来找去找到他那家。
那天发布会完了我也没回家,直接跟他上了那酒店的楼。
后来头儿还夸我人脉广,说那家酒店可不好定,一般没个一两个月的排期根本轮不上。我心里暗笑,谁让这天下小呢。
这天下还真就那么小。
我跟叶文正吃饭呢他走过来招呼,先是飞快的扫了叶文几眼,然后探询的看了我几眼。
我一边啃嘴里的骨头一边递了个眼色,他立马明白,哈哈了两声就走了。走之前拍拍我的肩膀,暗里还捏了一把,说让我有空找他。
我有的是空,跟叶文吃完饭一散了就一边往他那儿开一边给他电话。到了酒店里他房间早就开好了,我一进门他就扑上来拔我的皮带。
完事儿以后我们一块儿洗澡,一边还编派着自己工作碰上的破事儿。
他低头的时候,有一个角度,居然让我想起叶文来。
4.
叶文
我是在开学后一周才离开郡师哥的公司。
最后的一周基本就是收拾,从早到晚,收图纸收标尺收所有这几个月在这儿用或者没用的东西,还兼要把手上剩下的活儿整理了交上去。
我可记得那楼梯尺寸出了问题的实习生,每一张图纸都查了再查才归档。
关晋和郡师哥那礼拜天天拉着我出去饭局,一次关晋还晃悠悠的说,“没想到你小子真的呆了一个夏天,我开头还天天悬了个心,以为你迟早走人。”
郡师兄说林芳姐问起我,让我有空带上卿卿一起去吃饭。他还说,“好歹师哥师姐一场,可别不在我这儿干了就丢开了啊。”
我慌忙保证肯定保持联系;他索性定下我带着卿卿去他家吃饭的日子,还说林芳一早催他的。我不好推辞,也答应了。
走的那天拿了那公司里所有人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电话email,也给每个人留了我的email电话手机;然后一身轻松走出办公楼。
正午时分,太阳正当热烈,我走出大楼的阴影,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短至几乎没有,暗黑的一小片。
我回头看看,待了一个暑假的大楼这个时候看起来分外陌生,大约几乎从来没有在正午时分站在这儿仰视过。
从那儿回学校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郡师兄本来说让我下班走,他顺便送我一段;关晋也热情的说让我等下午一块儿走。
我都婉辞了。
韩老跟我说今天晚上他所有的学生一块儿吃饭,我不能不去。这算我跟韩老组里所有人的正式见面;当然,其中不少人都是预先认识的,就算不认识在系里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一路上在车里神飞天外,想起这个夏天开头的时候我没见到郡师哥之前想象着他的龙钟老态,和见到他的时候满嘴的国骂,暗暗发笑。然后又想到秦若,这哥儿们是我这次暑假实习的最大亮色,我们后来的这段时间隔三差五的碰头,每次都吃得声色俱全。他在饭桌上说起他从前捣蛋的事儿,还有去加拿大以后在学校里的五光十色,让我神往不已。
他和郡师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总有点儿神似。我说不上来是哪儿,就老有这么一感觉。
可惜卿卿从来没见过秦若,她一准能看出来。
回到学校先到宿舍里放下东西,屋里正好有一哥儿们趴床上睡着,见我进来跟我说,“刚才林末来找你了,说韩老定了晚上在天外天。”
我憋半天才没冒出一句天外天有啥好。
摸着门找上林末的宿舍,他是韩老的得意门生,也是在Q大一路读上来的,人是出了名的杰出又规矩。他毕业了没出国反而留在韩老那儿读研,很让韩老欣慰,愈发偏重赏识,在我们系里一直小有名气。
我跟他半熟不熟,当然点头之交是不止,不过要说认识呢也不太认识,只是彼此能叫名字的交情。卿卿跟他似乎还熟一些,也不知道怎么熟起来的,不过从她那儿听来的话来看,韩老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她都认识,甚至还认识一个老跑来找林末的小孩。“那小孩长得跟画上一样,还是学艺术的。”我记得有一次卿卿这么说。
林末这会儿却也不在宿舍,他屋里的人懒洋洋的说,“肯定在实验室。”
我琢磨着还没被正式引见呢,不知道该不该跑实验室,就犹犹豫豫的给卿卿打了个电话。她听我说完,咋呼一声,说有什么关系啊,直接上门去,韩老那儿因为管事儿的大师姐和蔼,大家都可随便了。
我于是还是遛到实验室去张望了一圈,顺便确认了今晚天外天的时间。
卿卿说得没错,韩老那儿确实随便,大家都一边埋头做图纸嘴里还七七八八的说笑,倒让我想起郡师哥那儿了。
时间过得还真快,我跟着大家出门的时候,心里这么想。
一忽儿,就是整整一夏天。
张治勤
最近这些天郭媛很不高兴,我说话做事都得陪着十二万分小心。
我俩开始得非常平淡,就是一次大伙儿吃饭唱歌;一堆人闹哄哄的交换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的,跟她老撞面,就越走越近了。虽然不能说有什么天雷地火荡气回肠的情节,但我对她绝对是认真负责的;女孩子有点儿脾气爱好虚荣原也无可厚非,我对她,大部分时候是千依百顺。
我这人很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郭媛基本符合我的一切要求:聪明懂事,漂亮能干,是个带出去绝对不丢面子的女朋友。
我们这已经到了第五年上,我想着如果一切平静,过了年就跟她提结婚的事儿。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总得结婚。我爸妈虽然从来没催过我,我知道他们是想我早点儿安定的。
不过她公司里近来似乎不顺,她原本期待了好久的升迁,居然给了部门了一个新来的人。她非常气愤,在上司面前不敢真的甩脸色,就跑我这儿怒气冲冲来了。
我安慰了几次,也不见效,只好住嘴听她一个人说。
她口才好而且有劲儿,经常能自己连着说十几分钟都不松气儿,喝口水还能把那男人的生平倒一遍。
我听了几次见听不出新意也不能有什么建设性作为,只好一边给她耳朵一边走神。
我好几次想打断她说别再怨了,不升就不升呗,这家庙不行还不能去下家,天下还就这么一个地方可以供她不成。
不过我当然只是心里想想,真说出来她能整整一礼拜不跟我说话,最后还不是要我去点头哈腰赔小心。
有个周末她明明约了我一块儿去丰联广场,等我紧赶慢赶到了又停好了车,她大小姐却不来了,说是公司里临时有事儿把她叫去。她声音里分明有着得意,“果然还是少了我不行啊。”
我无可奈何,只好说没关系没关系。没办法四周转了一圈,正要下去取车回去,却被人叫住了。
是秦若。
上次饭局以后就没再见过秦若,不过他的联系方式我是没丢,一直夹在名片簿里。
告别的时候总觉得还能再见,这种情绪对我来实在是十分稀罕,大约是他跟故人相连的缘故吧。
秦若在我身后张望一下,“你一个人来?”
我有点儿尴尬,“没,临时被人放了鸽子,正要走呢。”
正跟秦若说着,就看他突然整张脸明亮的笑起来,对着我后面招手,“姐,这里。”
我自然而然的回头看了一下。
是秦琳。
她一身淡淡的白,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我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从头到脚僵硬着,一阵冷,又一阵热。我勉强冲她点点头;她仿佛没认出我,微微诧异的看了一眼秦若,然后冲我们走过来。
秦琳
重回北京是件叫人惊心动魄的事儿。
我战战兢兢的从飞机上下来,在小若的车上沉默良久。他也不招我,一路上只有音乐往复回旋。
我知道这是他的体贴,他从小就不爱听古典,这一路的贝多芬,肯定是为了我买的。
虽然已经过了炎夏,北京却依然如记忆中溽热。我原想着周末回从前读书的地方去看看,小若却揪住我不放,非说去街上走走,“别大周末的往学校跑,那片儿多远,还是看看现今北京的物质生活吧”,他这么说。
我只好依他。
丰联广场一片繁华,人群和商品都精彩纷呈。我在渥太华呆久了,一下子给这些琳琅满目的颜色扑倒,不知所措起来。
小若拼命张罗着我买这买那儿,把我支得团团转,恨不得把我从头到脚都换上几身。我一边试衣服一边不由自主的想,哪承想当年那捣蛋鬼能如今天这样的事事周全。
从试衣间出来却看到小若跟旁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似乎还挺熟。
那人回过头来看我,还颇熟络的冲我招呼了一下。
我一头雾水,走到身边才听小若介绍,“姐,这个是张治勤,你还记得不?”
我有点儿困惑,名字很熟,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张治勤在旁边有点儿尴尬的笑,“我们从前同学过,高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还被秦若整过一次,放学路上放了我一书包的毛毛虫。”
我恍然大悟,指着他笑起来,心里也感激他说得周全。
十数年后重遇故人让我感慨万千;即使是张治勤这样一个当年并不算有很深交情的人,如此相遇,也让我微微感伤。
时间到哪里去了,当年那个总捉弄我的男孩子,怎么俨然成了个成功人士?
张治勤除了最初的片刻表现得颇为热情,后来一直有点儿神不守舍。
我以为他有事儿,跟他说让他忙去,我们以后有空再约;他却说没有,一天都是闲的。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说话。周围人群熙攘,我因为背向人流站着,给撞了又撞。
张治勤不露声色的换了个位置,站到我的侧后,这样来往的人流便给他挡下了。我一下轻快很多,抬头对他微微的笑了一下。
小若虽然心疼人,到底还小,心不够细;这张治勤,十年多不见,不想如今沉稳体贴至此。
再站一会儿小若也意识到人流汹涌,便做了要告别的姿态,说“张哥不如咱们今儿就这样,改天约你吃饭?”
张治勤稍顿了片刻,笑着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好了。你们还有些什么要买,我跟你们一块儿好,我反正一天闲着。”
小若扬了扬眉,显然有点儿吃惊;他看我,眼里带点儿询问。
我本想婉拒,然而张治勤在旁边温和的注视着,我一时心酸便点了点头。
岁月悠悠,人生能有几次,与过往重逢。
结果不到晚饭时间我就困得昏昏沉沉的了,勉强在旁边的星巴克坐了坐。小若和张治勤都争着说去给我买杯热饮,我按下张治勤,让小若给我买热巧克力去。
队其实不太长,但还没等他回来,我就已经迷糊上了。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力大无穷。
最后只好取消晚饭,小若把我载回家去了。
我拼命支撑着眼睛跟张治勤道歉道别,回到家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醒过来是半夜,屋子里黑乎乎的一团,门缝里透着悄悄一线光。
我起来,看到小若还缩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我走出来,忙拧亮一点灯。我过去坐下,问他怎么还不睡。
他不答,歪头狡黠的一笑,“姐,这次还要我去放毛毛虫吗?”
“神经病!”我骂他,一边揉他的头发。
郡拾
叶文走了以后整个公司显得空旷很多,虽然只是少了一个人。
我有时候说完一句笑话以后习惯性的转头去看他的桌子,以为能看到那小孩哈哈的笑脸:他笑的时候嘴总是裂得很大,牙齿雪白。
他的桌子在他走那天收拾的干净清爽,之后就一直维持原样。我没再安排谁坐过去,我这公司小,绝对不少这一张桌子的地儿。有一天晚上我很晚去公司取份图纸,不知道是谁开了他桌上的灯,我进门的一瞬,心猛跳了好几下;然后才如梦方醒的笑话自己,人家连钥匙都退了,大半夜难道爬窗进来不成。
我拿了图纸,绕到他桌前准备关灯,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窗外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
不知道怎么的,我一时怅然若失,默默的坐下来,看着他桌上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尺。
是谁说的,只有失去以后,你才会知道有他的时候生活的不同。
又或者,只是夏天过去了,我想念属于夏天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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