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繁华尘事 - Page 3

咫尺(小说,21-上)

21.

林芳

遇见范卿卿纯属意外:我们跟宝佳国际来往不多,我那天过去也是因为件可有可无的事儿。本来这事儿绝对不需要我跑腿,但这段时间我不乐意闷在办公室里:郡玖悦已经有五六个月了,我的身形已经颇为清楚;我更愿意出去走动走动。
也合该我遇见她:我最近已经不太开车,都靠郡拾上下班接送;所以中间出门只能靠打车。宝佳那地方不好打车,我才下车正翻包给钱呢,楼里面就冲过来一个年轻姑娘跟师傅说地方,我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不是范卿卿又是谁。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愣,当机立断的跟师傅说不去了;一边伸出手来扶我,惊喜地说,“林芳姐,恭喜恭喜。真想不到能遇到您。”
我笑起来,这一厢不见她变化不太大:白了些,之前散着的头发挽起来了,比之前少了些稚气;可总体看来还是从前那个爽辣干脆的小姑娘。
我跟着她一边往楼里走一边聊天,她绕了半会儿还是绕到了叶文身上,我听到这个心里倒是沉了一沉,见到她的那点儿轻快一突儿的没了。
她看我忽然不说话倒是反应很快,马上就把话题绕到我来宝佳的闲事上,且说且笑得把我扶到我要去的楼层,嘴里说着在北京还呆些天有空一起吃饭什么的。我们彼此微笑着道别,心里都知道这是个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不会赴的约。
晚上郡拾来接我,路上我们两人一径沉默。我看着窗外说,“我今天去了趟宝佳国际,你知道我遇上了谁?”
郡拾瞥我一眼,很配合的问道,“谁?”
我停顿一下,说,“我遇到了卿卿,范卿卿。你还记得她吧,叶文原来的女朋友。”
郡拾像是用力捏了捏方向盘,手背隐隐发白,嘴上倒是答得飞快,“噢,她啊,我当然记得她。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个一两三年的。”
我盯着他的手,正好是红灯,郡拾的食指屈起来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他见我不说话,转过脸来看着我,我笑笑道,“我怎么知道,也许是短期回来汇报什么的吧。”
他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正好灯绿了,他猛踩了一脚油门,我在座位上微微晃了一下。
晚上吃完饭郡拾便有些心神不宁,洗了碗便在厅里阳台来回地走,半天才过来拍了拍我说,公司里有点儿事,要过去看一下。
我并不意外,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慢慢说道,“去吧,早点儿回来。”
他点头,飞快的取了车钥匙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出了小区,鲜红的车后灯在夏天灯火通明的夜晚看起来并不耀眼,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倒像一把火似的,烧得我心中疼痛。

叶文

搬家第一天与郡师哥发生的事儿这些天被我拿出来翻来覆去的想:那个亲吻来得既快又突然,可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期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很久;我甚至想,也许这才是我半年来选择留在秦若身边的原因。
所有不期望实现而终于实现的愿望,在成真以后都有无法掌握的真实感。我们坐在地板上说了很久的话,那盏雪亮的灯那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地挨着,像是一个人。
要离开的时候他按住我的肩膀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的眼睛。我费劲的要跟着他站起来,他使劲摁住我,一动不动的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低下头来在我眼睛上亲了亲,轻轻说,“小叶,师哥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一天以后我们好些天都没再见面,师哥连电话都没有打给我一个。
我以为那就是我所能得到的全部。
一个人住的夜晚特别漫长,即使是在北京昼长夜短的夏天。
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换到了最大的瓦数,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灯统统开亮;东西收归整齐以后整个屋子里愈发显得空旷。
我从没期待过更多,可是不知道究竟是命运待我不薄还是有意捉弄:那个夜晚我正准备第二天去工地的图纸,门忽然被敲得咚咚作响。
我甫一打开门就看到郡师哥站在门外,像是从哪儿跑过来的,额头还有薄薄的一层汗。我站在门边默默地看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注视我一会儿,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拨开我的手走进来。
我跟着他进到厅里,两个人隔了几步站着。师哥正好站在灯下面,灯光把他整张脸映得清清楚楚:眼睑上有眉毛清楚的影子,脸上也隐约有头发的阴影。
我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只好迎着他的目光靠墙站着。
半天他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叫唤,“小叶,小叶。”
我忽然哭了,卿卿走了那么久,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我掰开他的怀抱原地蹲下来,用力把脸捂在手心里。
师哥跟着我蹲下来,他抬起我的脸,伸手胡乱的帮我抹眼泪,嘴里轻轻说,“嘘,嘘,不要哭,不要哭。”
我的脸一直很烫,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眼泪,还是他的手指。
那个夜晚我们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满城灯火慢慢熄灭,然后天边渐渐的白起来,灼热的光线一点一点挪到床边,又落到我们靠在一起的手臂上。
真疼,我想。

秦琳

从知道我怀孕开始小若就一直催我去找医生看看宝宝的男女,我说怎么也得等十几二十周以后才能看着。转天小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有种新技术可以很早就看到,着急忙慌的跑到家里来催我去问问,我异常愤怒,指着他不停嘴的骂了二十分钟,总结出来中心思想就是什么年代了还对性别问题那么重视,合着我这么些年白疼他了,他到底想那么早知道男女有什么用处。
等我骂完了,小若点头哈腰的给我递上水来,一边跟治勤招手示意道,“张哥,快,快,给你老婆拍拍顺顺气儿。”
治勤啼笑皆非,原地坐着没搭理他。
小若看我喝完了水,又接过了杯子屁颠屁颠的跑去放好,过来跟我说,“姐你别生气呀,我就想着呢,早点儿知道性别可以早点儿买衣服嘛。特别是,如果是小姑娘的话,需要的衣服多,咱们得赶紧买起来,别到时候买不着好看的了。”
我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拍了拍他换了个姿势坐,小若又绕到我旁边,想了想问到,“哎,姐,如果我出去个一周两周的,张哥一个人够你使吗?”
我怀疑地看他,“你要去哪儿?出差吗?”
他摇头,“不,不,我就问问。我这不今年还有些年假嘛,明灏问我要不要再来趟自驾游什么的。我们上次去青海湖觉得还挺不错,就是还没到新疆就回来了。想趁着夏天刚来天气还凑合再去一趟。”
我跟治勤对望一眼,他放下手上的杂志坐过来,说道,“去新疆还挺远的,你们几个人啊?我在那条线上好像还认识些人,要不找些人一路接待你们一下?”
小若摇手,“还不定去不去呢,我也就这么一说。我们去年召集了一群人来着,结果最后也只剩下我跟明灏两个,今年不知道能找到多少人。”
我顺手从茶几上拿了本育婴指南,状似无意的翻得哗哗响,小若凑过来跟着我看,我又啪的把书扔茶几上。
治勤看我这样无声的笑笑,伸手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转过脸去跟小若说,“哎,上次我跟明灏说得还挺高兴。我年轻点儿的时候也爱到处跑,还说有空跟他再见见呢,秦琳现在不爱出去吃饭,不如你哪天把他叫家里来?”
小若白他一眼,“您年轻时候的玩儿法能跟我们一样吗?”
治勤好脾气的笑笑,“行,行,你们年轻人花样翻新,我敌不过,我听他说话开开眼界总可以吧?”
小若似乎还要逗,我不耐烦起来,拍拍茶几说,“干嘛,我们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还不能请你的朋友吃饭了?”
小若吓得一缩头,赶紧点头,“叫,我叫。您想什么时候接见他?”
我抿嘴,“择日不如撞日,叫他今天来就好,正好你姐夫昨天刚买了菜,你们俩就跟厨房里努力努力吧。”
小若怪叫一声,“什么?我?”
我笑笑,“怎么,难道叫我这个大肚婆给你的朋友做饭吃?”
小若闷哼一声站起来掏手机,无比嚣张的说了几句,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他说他半个小时就到。”
我看治勤一眼,他过来揽住我,嘴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咫尺(小说,20-下)

范卿卿

我在半年后被召回北京简单汇报:走的时候是初冬,回来却是初夏,足足漏掉一个季节,北京最美的季节。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陈杂:半年的离去足够把故地变成异地,然而异乡却依旧不是故乡。我无法判断我当年离去是否正确,可我也知道,倘若当时我留了下来,我现在一定也在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是谁说的,人生的悲剧就是每个人只有一次不能回头的选择;无论正确与否,我只能在选好的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那天仿佛是要下雨,空气里湿漉漉的,无比闷热;然而一直到我到了旅馆住下来又出去吃了晚饭,雨依然没有下下来。我一个人跑到茶马古道去吃了饭,那里还是老样子,玻璃地板玻璃楼梯,一路明晃晃的。来往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我一个人在角落吃着一盘一盘热辣辣的菌类,自己都觉得别扭。
等帐单的功夫,我扭头往外面看,玻璃墙外一片明晃晃的,我想起我上次来这儿还是跟叶文同来庆祝我刚到宝佳的时候,一晃眼的功夫,物是人非。
吃完了饭我也不急着回去,只在从前走得烂熟的路上来回晃荡:半年并没有把这个城市完全的旧貌换新颜:店面依旧是从前的店面,灯也依旧是从前的万家灯火。
一直到我走得满头热汗,正要回去的功夫,却在马路对面看到从前的一张熟面孔:该是叶文的朋友,那个曾经给他帮过忙的男孩子。我站在路牙上想了想,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秦若。
他跟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什么,秦若张嘴笑了笑,那个男人抬高手像是要在他头上拍拍;秦若一闪,那人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笑闹一团。
我站着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向他打听叶文的下落:这些日子我与他音讯全无,同学之间彼此熟悉,问起来自然是不便;可是我与秦若却不熟识,总共不过吃了两顿饭,贸贸然上前不知道他记得不记得我。
便这个犹豫的功夫,秦若跟那个男人走过马路这边来,两个人嘴里说着“青海湖”“你那破车”什么的过来了。我自然抬起头来迎着他的方向看去,秦若看到我,像是愣了一愣。
我对他笑了笑,他像是迟疑了一下,原地站住对我点了点头。我抓住这个机会走过去招呼他说,“你好,秦若,我是…”,我欲自我介绍一下免得他尴尬。
他点头,帮我接下去,“范卿卿,我记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过叶文了?他好吗?”
他旁边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站近了我才意识到这个人实在非常高,秦若已不算矮,在他身边站着也不过将将超过他鼻尖。那男人在他头上揉了揉,往前走着,“我到前面抽根烟。”
秦若看着他走过去,又把眼睛转回来放到我身上,等我回答似的。
他开了这个头我倒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简单说道,“没,我就回来几天跟公司汇报的,叶文不知道我回来。我还想问问你他最近怎么样呢,我很久没他消息了。”
他尴尬的笑笑,半天说,“啊,我也有阵子没见他了。”
我们两个人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似乎不好意思先走,一直站着看看地面看看我,我赶紧作势要走,说道还要去买东西。两个人便么忙不迭的道别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去,秦若大约是跟他身边的男人说我的来历,那个男人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自己怀里敲了敲他,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远了。

秦若

路遇范卿卿的时候我正跟明灏在一起,我们说起去年自驾往西边去的事儿,明灏问我今年去不去,我想说我姐现在怀孕我怕我姐夫照顾不过来什么的,正这时候我看到了范卿卿。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迎着我的目光,一瞬间我总觉得这一幕在从前什么时候发生过,当时我身边也是明灏,而那个时候她身边还有个叶文。
我跟她简单的说了几句就追上之前闪开的明灏,他嘴里叼着半根烟,含糊的跟我继续说今年的西行计划。
我犹犹豫豫的,明灏忽然对我说,“这天热得,去你家吧?”
我愣了一下,这是明灏第一次明明白白的要求晚上去我家里,我有些迟疑。他笑笑,把烟掐了,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去你家吧?”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但心里总隐隐的想要拒绝,然而终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到了我家。
我们一路上都有点沉默,明灏不说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家里明灏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我坐到他边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儿紧张,僵硬的靠着他坐下去。
明灏伸手出来,我下意识的闪了一下,他的手落在我的眉毛上。他笑笑,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说,“秦若,我不想再跟你兜圈子。”
我心里猛地炸响,有些呆滞的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这会儿要假装完全不知未免矫情:这些天我一直避重就轻,也是不知道事到临头该做什么反应——我不讨厌明灏,甚至可以说所有的人里我最愿意跟他厮混一块儿,但是说到两厢长久,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人。我原想再拖一阵子,也许叶文这件事的阴影过去了,我会明白些;不想明灏终于还是没有继续捂住,这时刻到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早。
他看我犹疑,把身子展开往沙发上一靠,长手长脚的,姿态倒是十分洒脱。
我用力咧了咧嘴,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他继续慢慢说道,“其实我该一早就告诉你,你姐结婚那天,我本来等着你散场的。”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掏出一支烟来在手里玩儿,“但是那天你带着叶文走了。我想起你从前说过,我有一个角度看起来,跟他有点儿像。”
我才想起老早以前我是跟他这么说过的,感觉像上辈子的事儿了。现今想起来,他们俩其实真没什么相像的地方:性格处事为人,相差何止天渊;甚至当年说过他们相似的角度,我如今都要琢磨半天才能想出来。
他看我不说话,继续跟那儿发挥,“我想你既然真品都有戏了,我自然也该退场。不过你小子显然本事不行,搞不定那小孩。”
我心中酸楚,嘴动了动,原想反驳他来着,想想人家也没说错,只好还是沉默着。
他继续道,“于是我想,既然你跟他反正没希望了,不如我来试试。”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我的眼睛。
不知道附近是谁家在大声放电视,乱糟糟的对白透过窗子挤进屋里来。明灏侧耳听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去关窗。我看着他走过去,身子被窗外的光剪了个模糊的影子。
窗子一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他走过来,凑在我的耳边,轻轻的问我,“你是还要想一想才能回答我吗?”
他贴得很近,嘴里的热气挨着我的耳朵,扎得我半边耳朵半边脸都麻了。
我抬起头来,他正好转过脸,嘴碰在我的眼睛上。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忽然狠狠地摁住我,张嘴咬了下来,一边腾出手伸进我的衬衫里。
北京的夏天真是既闷又热,即使屋里的空调彻夜开着,我依然出了满满的一身汗。

咫尺(小说,20-上)

20

郡拾

小叶最终还是没有去住程明灏的那个屋子,好在我一个哥儿们给他找到一个不错的地儿,跟他老早以前住的地儿类似,就是没什么家具,小叶也不太介意,看了看说挺好,便定了搬家的时间。
我跟关晋他们问要不要帮忙借个大车什么的,小叶也说不用了,没什么东西要搬,就是些衣服、书和图纸工具,他自己也能搬。关晋他们见小叶推托也就算了,到小叶搬家那天我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由头出门决定去看看。
小叶这新找的地儿不大,也就是个简单的一室一厅,好在干净方便,倒也适合他一个男孩子单独住。
我到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蹲在地上拆箱子,大门敞开着,一叠一叠的书在旁边围着,把他圈在中心。
我敲敲门框,他抬头看到我马上站了起来,脚边的一摞书随着他起身哗啦啦的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迈开腿跨过那叠书向我走过来,一边拍着手上的灰一边说,“师哥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自己能行嘛”
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叶走过来,他背后正好有扇窗,光线明亮,在他整个影子上镶了一道边,我看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跳了一下, 回过神来才慢慢说,“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儿收拾得怎么样,也认个门儿。”
他站定在我面前,腼腆的笑了笑,“我这儿这会儿连杯水都没有,我收拾完这些书还打算到附近买点儿简单的家具什么的呢。”
我笑笑,靠在门边点了支烟,“好,那我等你收拾完带你出去,顺便吃个饭什么的,你这儿也没法吃饭吧?”
小叶抬头看我,摸摸头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这书回来收拾也一样。”
我也没说什么,带着他出去吃了顿饭,又去附近买了些简单的日用品,便带着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是半下午,回到他那儿天已经黑了,可窗外还有微弱的光:北京的夏天,似乎夜晚怎么也不会完全到来。
小叶摸索着开了门,方才还亮堂堂的窗户,这会儿只微弱的亮着模糊的光。我们就着这点儿光进了屋,小叶顺着门摸过去,半天才开了灯。
大约是灯泡瓦数不高,整个屋里看起来发着昏暗的黄,小叶正好站在灯下面,灯光下扯出一道黑黑的影子,十分落魄。
我低头从刚才买回的东西了找了一圈,翻出新买的灯泡来,一边往灯那边走一边示意小叶关灯,他莫名奇妙的看向我,我抬手扬了扬灯泡说,“换一个瓦数高的吧,这也太暗了。”
小叶给我搬来张凳子,等我站上去才摁灭了灯。我闭了一下眼,从明到暗的转换给眼睛里留下一道发白的亮片,等我摸索着把灯泡换下来,屋顶上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灰飘了下来落到我眼睛里,我一手拿着旧灯泡一手捂着眼睛下来。
小叶过来扶我,一边着急的扒我的眼睛,嘴里说,“我来我来,我来给你吹一下。”
我原要提醒他把灯先开亮的,然而泪眼模糊的看到他凑过来,我又什么都不说了。他把我扯到窗边,嘴里说,“现在开灯怕刺激着你的眼睛”,一边轻轻的拨开我的眼睛试探的吹了吹。
我闭了一下眼,他又再吹了一下,才问道,“好些了吗?”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里的异物感已经没有了,却依然保留着他方才吹进风来微凉的感觉。
小叶的手依然留在我的肩膀上,眼睛近得就在我嘴边,我轻轻拨开他的手点头说,“嗯,好了,去试试那个新灯泡。”
他转头在墙边摸,嘴里说着,“那个租房子给我的人说这边好像也有个开关可以控制那个灯。”正说着他像是摸到了,啪的一声把灯开亮。
整个屋里顿时光明大作,新买的灯泡灯光雪亮,把小叶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头发密密碎碎的在额头上有点儿乱,眼睛黑漆漆,映着雪亮的灯,我甚至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
他站在窗边对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的,我忽然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两步猛地抱住他,重重的吻在他的嘴唇上。

张治勤

秦琳怀孕的消息真是用烟花爆炸来形容都不足以表达我和小若的喜悦。我还能勉强压抑,小若从知道消息的第一天起简直就是一刻不停的围着秦琳转悠,给我的电话也是一天繁密过一天:询问我会不会回去晚饭有没有应酬有没有空陪秦琳检查,一边根据我的日程调整他的安排。
秦琳回来开玩笑说她绝对是天下最受重视的孕妇,根本还没到检查的时候就已经把未来检查的陪同人员都定下了,吃什么玩什么看什么统统不用操心,小若这些天根本是一堆一堆的往家里搬。
某个晚上小若吃完了饭赖在我们这边,振振有辞的跟秦琳说,“姐,我给你打听过了,咖啡和茶什么的,每天只能喝不超过三杯,最好别喝,”一边转过头来看我,“张哥,你得监督着她,她以前没喝咖啡一天就跟没开始似的。”
我看着秦琳笑笑,补充一句说,“你看,小若都说了,你总得听吧?”
秦琳伸个懒腰,小若赶紧站到她身后去,“姐我给你揉揉肩。”秦琳吓得半个哈欠没打完缩了回去,扭头把小若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通,嘴里说,“小若你别吓我,你上次给我揉肩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若笑笑,绕回沙发上坐着,接着滔滔不绝的大发宏论说,“啊,对,还有那个什么,你喜欢的精油泡澡,也不能泡了啊。”
我实在听不下去,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说小若,你要再这么对着我老婆喋喋不休我就怀疑你有什么企图了啊。”
秦琳在那边给我大声鼓掌,一边哈哈笑着说,“多谢多谢,你再不管我就过不下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谁直接给我一刀得了。”
这下我跟小若倒一致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喝了一声,“瞎说。”
秦琳缩了下身子,随手拿了本杂志出来哗啦啦大声的翻。我跟小若对视一眼,我起身到厨房去给秦琳拿吃的,眼睛瞥见小若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拿掉秦琳手上的杂志满脸赔笑。
我出来的时候秦琳已经跟小若好好的坐着说话了,秦琳似乎是问了句什么,小若脸色有点儿不好看,半天说,“我也不知道,没搬明灏那儿,好像是自己找了个地方。我跟他没什么联系了。”
秦琳抬头跟我对视一眼,笑笑把话岔开了。
晚上小若走了我跟秦琳靠床上瞎聊,秦琳忽然问我,“哎,你妹那边偃旗息鼓了?”
我搂住她说,“是啊,那一顿饭吃了谁还能看不出来小若对她没意思啊。我就担心她怀疑上小若的取向来着。”
秦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半会儿,我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秦琳忽然说,“我觉得明灏挺好,为什么不是他。”
我无可奈何的说,“你就少操点儿心吧,小若的事儿他自己心里有数。再说明灏这么有本事,他真有这心,小若还跑得了。”
秦琳沉默一会儿,说道,“也是。”

———————我是有话要说的分界线—————————

握拳啊,我写了九万字!九万字!终于写道小叶和郡拾亲上了…….老泪纵横,我容易嘛我。
现在公布配对,嗯嗯,喜欢明灏和小若的人,你们有福了,他们俩才是最幸福的一对儿啊,咩哈哈哈~~~~~~~
我最近蹲的一个坑,作者弃坑逃跑了….我悲愤之余,决定从自己做起,绝不坑人,争取在猪年之前把这个坑完结了。(这个保证….着重点在“争取”)

咫尺(小说,19-下)

终于在走之前写完19了,真不容易啊,擦汗。。。
我今儿一数,咫尺已经上九万字了,真是我写得最长(时间)也最长(字数)的故事啊,哇哈哈~~~

--------我是19最后一部分开始的分割线-----------

秦琳

张末宁跟着小若和程明灝前后脚的到了他家。那边一敲门,我便示意治勤开门,小姑娘显见打扮了一番,娉娉婷婷的站门口,先娇滴滴的叫了声“哥”,然后挨个跟屋里的人招呼了一遍才进门。
程明灝看到张末宁的时候一副使劲儿压着笑意的表情,眼睛看着小若一脸的幸灾乐祸;叶文看到张末宁倒是满心欢喜的模样,热情的迎上去。小若介绍叶文说是他的室友,我和治勤对视一眼 :这一向来我便象那夜晚等着楼上的人扔第二只拖鞋的人,那一声响没听到,提心吊胆的怎么也睡不安宁。这下子预料中的结局按部就班的发生了,我固然替小若难过,可心里总归是松了口气。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当然也并不难过——多亏有了程明灝。
一顿饭从开始排座位就叫人头痛,张末宁自然是要挨着治勤和小若:小若身边占掉一个位置另一边的空位却叫人好不为难。叶文态度模糊的观望,小若也有些迟疑的看着我,我在旁正要插进去解围,程明灝却不着声色的端着锅从厨房那边过来,笑着说,“我可饿狠了,等不及主人安排。”一边转身对我说,“秦琳姐,我听小若说起您千百万遍,不介意我今儿坐你旁边验证一下他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吧?”我当然装腔作势的谦虚了两句,他便顺着坐下来,一边招呼叶文小若说,“哎,你们不坐啊?”,两人只得跟着坐下。
张末宁饭桌上不断对着治勤小动作,想是小姑娘到底不好意思开口,催着治勤给她说。我看在眼里,似笑非笑的来回望治勤和小若。
程明灝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一边吃一边跟我小声说笑, 言语谦和客气:天南海北生动有趣,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我以外的人听到,却也不喧哗。治勤赶紧抓住一个程明灝说旅游景点的机会加入,两人遂热火朝天的说起来,民生感受,民风景致,竟是十分风雅有趣。
张末宁见她哥帮不上忙,只好自己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小若搭讪,小若也答得有一句没一句,只顾埋头吃似的;叶文倒比小若还热情些,跟着张末宁的话说笑。我来回的看小若,他一直不太说话,一边听一边漠不关心地点头,半会儿站起来说去厨房拿点儿东西。等他回来的时候叶文和张末宁正说本新近上市的书说得热烈,小若便拍拍叶文道,“不如你坐过去,你们俩说话也省劲儿些。”
一刹那叶文和张末宁都有些尴尬,程明灝恰到好处的哈哈笑一声,对叶文说道,“正好,我正要质问小若他今早上买的玩意儿都是些什么。”,一边自然的拍拍叶文侧身空出的半边凳子,示意小若赶紧坐。
叶文一见小若要坐,赶紧换到小若原先的座位上。小若坐下的片刻,我看到程明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若低头看了看,笑笑不说话。
之后小若就一直很沉默,目光在空中无目的的飘。程明灝并不搭理他,依然跟治勤说着之前的话题,半晌程明灝忽然跟我说,“秦琳姐,不如我跟你换个位置?我跟张哥也省点儿喊劲?”
我心里暗暗赞叹,跟他换了位坐到小若身边。小若苦笑着看向我,我握住他的手,在他耳朵边说,“别难过,我都知道。”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下午小半个晚上,夜晚结束的时候张末宁很显然已经明白小若对她并无绮念。她倒也不怎么沮丧,跟我们大家依次道别,最早离开了。程明灝在她之后也走了,小若送到门口,两人不知道小声说了什么,程明灝一笑,拍拍小若的肩膀摇了摇头,转身甩了甩手,留下我们四个人面面相对。
治勤看了我一眼,似是询问我是不是也该走了,我略过他的暗示,自己往沙发上坐了下来。
小若从门边回来,自自然然往我身边一坐,治勤看来暗地里是叹了口气,也找了个位置远远的坐着。
我抬头看看叶文,小家伙有点儿手脚不知放哪儿的难堪,满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表情。倒是小若先说话,跟他说,“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明灝的房子那儿看看?不然你先休息好了,或者把你房间的东西收拾收拾,别周末走的时候忙乱。我跟我姐说说话。”
我瞥了一眼钟,夜晚这才刚开始,还休息上了。叶文当然马上接了这个台阶,礼貌的跟我们每个人道了晚安就到客房里去了。
我看向小若,他有点儿想笑的模样,却又没笑出来,嘴在脸上扯了个不上不下的角度便僵住了。我靠过去,小若往我身边软软的一倒,我用力搂着他;他忽然抬头看向治勤,痞兮兮的说,“张哥,借你老婆的肩膀用一下啊。”。治勤很应景的哼了一声,小若便把脸用力的按向我肩膀,久久没有抬起来。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治勤,他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自己定是满脸痛惜。
我轻轻拍拍小若的肩膀,凑在他耳朵边说,“不然到姐那儿住几天?我们陪着你?”
小若抬起头来,我有些吃惊他的脸上并没有眼泪,倒有满脸的倔强。他这会儿终于笑起来,虽然笑得有点儿勉强,到底也是笑了,说道,“干嘛啊,哪儿至于。叶文周末就搬走了。这是我家,我不住这儿住哪儿去。”
我摸摸他的头,头发硬硬的扎我的手,他看向我说,“哎,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说,我早告诉过你呢。”
我淡淡说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你总尝不到心心念念的想;这回试也试过了,撞了南墙也没什么遗憾。”
他苦笑起来,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叹一口气说,“哎,也许吧。”
我微笑的看向他,“干嘛,颓废了?不知道该干嘛了?”
小若揉揉鼻子,低着头不说话。
我敲敲他说,“你要那么闲,要不要先预习下怎么做个好舅舅?”
治勤在那边刷的站起来,惊疑不定的看向我,我冲他点头,“我今天早上测的,本来打算去医院确定了再跟你们说,不过刚才没管住嘴,就溜出来了。”
小若惊呆了,然后整个人蹦起来扑上去跟治勤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咫尺(小说,19-中)

我惭愧的对大家说,本周因为终于搞到Alient Shooter 第二代的完全版,大部分闲暇时间都在跟外星人浴血奋战了。今天晚上去小肥羊吃火锅,回来紧赶慢赶,除了最重要的火锅戏没写出来,19的大部分。。。。。。都算完成了(擦汗…..),所以,也。。。算说话算话吧。。。

------我还是说本周更新就更新只是没有更新完全的分割线------

秦若

周末只是一忽儿就来了。
我跟叶文说了我姐他们要来吃饭的事儿,又顺带提了提张末宁也要来。叶文听了很感兴趣,甚至颇有些喜笑颜开的模样,看着我说,“好,好,吃火锅好。”
我心里叹口气,想起前一天晚上他说他已经在外面找房子,并且得到郡拾他们的帮助,说是应该不久就能搬走。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五味陈杂,说十分难过虽然不至于,失望酸涩倒是比较恰当的形容。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报期望,实在说我也是沾了趁虚而入的便宜。
周六早上我早早醒了开车出去买吃火锅的用具和佐料——我几乎从未在家开火,厨房用品自是有限。离开的时候叶文还在睡着,整个人背对着我,把被子裹得很紧。——从某一夜开始他便嘀咕着说天气太凉自己新翻出来一床被子卷着睡;我自然配合的与他分睡床的两边,楚河汉界壁垒分明。
一大早开着车在外面漫无目的的瞎转,想到也许下一周叶文就会搬走,思来想去,竟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想我已经尽力。我们彼此有过最接近的时刻:那时候整个北京都覆盖在白雪中,盖着成千上万回不了家回不到家的人。我以为那是开始,现在想起来,那也许已经是我们之间的最高潮。
我瞎开一气开到了家乐福,里面照例是人潮涌动。我挤在人群里,周围暖洋洋的。等我半天挑好火锅餐具、佐料和肉食蔬菜,已是中午时分。我想着姐大约很快就得过来,急急忙忙的往收款台去。正挤着往前走,肩膀被人狠狠的扳了一下,我手在购物车上没抓牢,整个站立不稳往后倒。好在人群拥挤,我倒也没真倒下去大出洋相:后面有个人伸出手来握住我的车把手,另一只手又在我肩膀上扶了一把。
我稳住身子回过头去,明灝微微笑着站在我后面。
我长久未见到明灝,这会儿碰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上去往他身上招呼了两下。他似笑非笑的闪了闪,抬下巴示意我跟上前面的队。我笑起来,让他推着我的车,自己却绕到他身边去絮絮叨叨。
他也不搭理我,一边看着我车里的东西,一边笑道,“怎么突然想起在家里吃火锅?都有谁啊?”
我无奈,“我姐和我姐夫他们呗,说从来没跟我家吃过饭。好在姐夫体贴,主动提要吃火锅,要真要我下厨做菜我就傻眼了。”
明灝闷笑一声,一边翻着我车里的东西一边道,“你这是要请十几号人啊?恨不得买了半只羊半只牛半只猪回去。”
我灵机一动,推推明灝说,“不然你也去吧?中午有安排没?”
明灝看我一眼,有点儿纳闷的模样,半会儿戏谑地说,“哟,这就让我见你姐你姐夫,不太好吧?”
我猛然想起来叶文还跟我家住着,迟疑了一阵,慢慢说,“我姐我姐夫倒没什么,只不过我家里住了个人,你看了别吃一惊就好。”
明灝哼一声,淡淡的说,“我什么没见过,你还能让我吃惊。不就是把个直小孩硬掰弯了放家里。”
我揉揉鼻子,慢慢摇头说,“不是,不是。哎,一言难尽。”
明灝扳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有什么一言难尽,我一句话给你说完:你以为你掰弯了他,结果人家根本没弯是不?现在琢磨着往外搬了不是?”
我给明灝一榔头打得发昏,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问,“我说,你也太活神仙了吧?”
明灝还没答话,前面柜台已经在招呼我们,我们只好忙着付款结帐。
出来明灝显然已经不愿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一路帮我推着车子往外走。我半晌反应过来,问他,“哎,我说,你到家乐福干嘛呢?怎么空着手?”
明灝看看到了外面,点了支烟,扫我一眼,“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我给他呛了一口,也懒得搭理,接过车往我停车的地方推,一边回头招呼说,“我说,你到底去不去我那儿吃?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啊。”
他笑笑,摇摇手,“今天算了,改天吧。”,一边扔了烟便要往相反方向走。
这一遭我给他犟出脾气来,扔下车跟上他,跟他肩膀上拍一把恶狠狠的说,“你横什么啊,我今儿还非让你去不可。”一边便揪住他往回走。
一路上我逼着他装车,又瞪着他上了我的车,才气鼓鼓的往家开。明灝显然是拿我没办法,一路上看着我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到家的时候是我姐来开的门,明灝跟我拎着几大包往里进,我嘴里急急忙忙的要介绍。到了厅中间,叶文一边从明灝手里接东西,一边尴尬的笑着招呼,“程先生,又见面了。”
明灝把手里的东西转到叶文手里,直起腰来看我一眼,又转回去冲着叶文点点头,淡淡道,“是啊,又见面了,世界真小。”

咫尺(小说,19-上)

因为跟七七报告了本周更新,所以虽然少,也拿出来献一下。周日…理论上算礼拜七…应该还是本周吧。
下周(就是说下周日之前)一定补完19。
鞠躬下场,鸣谢七七不辞劳苦的刷新本博。

————–我是说本周更新就更新的分割线——————

19.

郡拾

叶文给我打电话说起找住处的时候,我一时不知道心里什么想法。约了他吃饭,他倒是很爽快地就应下来。下了班我跟林芳说了一声,便去接上小叶。一路慢慢开着,北京的交通到了下班时候熙熙攘攘的,车一走一停的,蜗牛都还比这路上的车有劲。
叶文一直不说话,我一边开着一边斜眼看他。他比从前多了些高深莫测的表情,一直半歪着头看窗外贴着我们而过的自行车和行人。我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头跟他问他和秦若的事儿:两人是分了?还是从来没好上过?秦若侵犯他了所以小家伙要往外搬?还是秦若有了什么想法所以让他搬出去?
无数个念头在心里走马灯一样的过,每个问题浮上来的时候都被我的理智嗤笑着否决了,如此这般一路,我们居然一言不发的到了餐馆。
林芳早已经在等着,还有关晋和老卫,林芳身边居然还坐了个女孩子,模样清清秀秀的,很安静。
叶文看到这么多人似乎吃了一惊,抬头迟疑的看了看我;我也稍稍吃了一惊,本来只是林芳听了我的电话坚持要过来,说是多一个人或者多一个办法,没想到她一家伙叫了那么些人。
不过到如今我当然只好若无其事的过去挨个招呼,到林芳身边那个姑娘的时候她委婉的笑了笑,“这是我今儿客户那边的执行秘书,程丹灏,我方才有点儿不舒服,她看着担心,跟着出租车过来的。路上正好说起她哥哥年内买了房子装修好了要搬,旧的公寓又剩了两三个月可以转租,我想着万一着紧正好可以让小叶先到那儿将就两天,便叫上她一块儿了。”
我赶紧笑了笑,凑上去感谢这姑娘,一边拉小叶坐过去。林芳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放下小叶坐到她身边去。那边厢小叶坐在程丹灏身边,点了点头,就沉默下来。方才路上我看到的他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在屋里看着愈发明显了。我有点儿无可奈何,被林芳拽着又不好大动,只好招呼着点菜上汤什么的。
大家都很默契的不问小叶为什么要搬,几个人说来说去,都只说熟人里可以问问。我因为这两天才接的小叶电话,一时半会儿也真还没找到什么靠谱的;除了按招贴广告上的找去,眼下看来最适合的也就是林芳带来的这姑娘哥哥的房子。小叶吃了顿饭说了会儿话,脸色也放松多了。我们给零敲碎打的问了问她哥哥那房子,地方是个高尚地方,怕只怕小叶租不起。
林芳大约也想到了这个,委婉的问了问这位小程。小姑娘想了想,道,“我也只是听我哥说起,他具体要怎么租我也不知道。反正能租出去肯定总比放空好,租给熟人也比租给陌生人好。 不然叶文可以再找一个人合租?”
我心想,担心什么放空,北京这世道,只有人找不大房子,哪有房子找不到人;这才一顿饭就成了熟人,套近乎也套得叫人无话可说。
叶文倒很自然,对程丹灏道了谢,又要去了她哥哥的电话。程丹灏倒是热情,一边给叶文写一边就掏出自己的手机说,“我现在就给我哥说。顺便让他接我,你要一会儿有空,正好叫他带你去看看房子。”
小叶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我正想着要怎么说,林芳开口了,“正好,赶早不如赶巧,小叶你就跟过去看看。”
我有些迟疑,毕竟是我把小叶接过来的,把他半路扔下也不是个事儿。正想呢,小叶自己说话了,“也好也好,林芳姐不舒服,师哥你赶紧还是一块儿回去休息休息吧。”
我问他,“那你怎么回去?”
小叶笑笑,仿佛是这个晚上头一次云开雾散的表情,爽朗的说,“我怎么不能回去,满街上都是出租车啊。”
那边程丹灏捂着听筒飞快的抬头补了一句,“没事儿,我让我哥送他,没问题的。”
我们散了以后我跟林芳陪着小叶他们一块儿在门口等了会儿,程丹灏的哥哥一会儿就来了,开了俩陆虎,个子高高很稳重大气的一个人,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下来跟我招呼了一下,又拍拍他妹,他妹在那儿紧着介绍叶文给他。他凝神看了叶文一会儿,非常温和的笑了笑,向叶文伸出手去,慢慢说道,“你好你好,我是丹丹的哥哥,程明灏,明亮的明,灏是水景页的灏。”
叶文似乎有些困惑的样子,看着程明灏半晌呆呆的想事儿似的。我心里暗暗着急,这小家伙什么时候不发愣现在突然愣起来了;林芳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道好风雅的名字。叶文听到林芳的声音才如梦方醒似的,赶紧也伸手去握住程明灏,一边说道,“程先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程明灏笑笑,示意他妹妹上车,又紧着招呼叶文进车,淡淡地说道,“叫我程明灏就好了。大约我长着大众脸吧,挺多人头一次见我都觉得面熟。”

咫尺(小说,18-下)

关晋

郡拾要做爹的消息,让我和老卫都嫉妒到眼绿。我们明着暗着的敲了他无数次,还伙同公司里所有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职员们一起要他请客。郡拾人逢喜事精神爽,来者不拒,这么着跟我们吃吃喝喝好多顿。
最后终于把林芳给惊动了,笑语晏晏的跟我们一块儿吃了一顿,先是谴责自己因为身体不适不及亲自与我们报喜,又说郡拾这些日子忙着照顾她不及照顾公司还望我们体谅;言语里零敲碎打的,我们闻弦歌知雅意,总算把这段日子跟郡拾吃大户的行为给戒了。
这人要有了鸿运,那是门板也挡不住。这段日子也是我们公司里开张以来的鼎盛期,上次去客户的酒会里认识些人,中的小的活儿来了不少,大家都忙得红光满面。我跟老卫在外面跑着找承包商,又顺便拉了些合同工到公司里来,公司里顿时热热闹闹起来。
周五照常是郡拾陪林芳做检查的日子,正好我们找来一承包商来公司里交合约草本,我便留下来坐镇。东耽搁西耽搁的,就到了中午。
我琢磨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正要出去吃午饭,却看到叶文来了。
自从上次酒会一别,我就没再见过这小家伙,这下子看到他,还挺高兴,赶紧把他招呼进来了。
叶文精神还凑合,还是原来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我问他是来找郡拾的吧,他说也不是,只是上午跑个企业,路过顺便来看看。
我倒了杯水给他,正要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郡拾进来了。
郡拾远远的就看到了小叶,整张脸就给点亮了似的,满面笑容。我还以为,人这些天已经到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极限,再不能更高兴了呢;合着人喜悦的层次可以不断升高。
小叶也马上就看到了郡拾,放下水杯站了起来,非常礼貌。郡拾远远的冲他一笑,一边张开了双手快步走过来,过来的劲儿像是要给叶文一个拥抱,到了跟前却变了方向,只在叶文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笑声宏亮。
叶文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微微笑着看向郡拾,一边儿在郡拾的示意下坐下来。
郡拾转过来问了我几句上午来的承包商的事儿,我三两句交待了一下,顺手把合约草本递过去。郡拾草草翻了翻,叶文赶紧又站起来说,“那你们忙好了,我没什么事儿,就顺便过来转转。”
郡拾赶紧把合约草本放下,拉住叶文的胳膊,转向我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这个下午再看也一样。关晋你吃饭了没,不如咱们一块儿吃饭去?”
我其实是跟着下面的人一块儿吃了定的盒饭的,不过一上午憋公司里也闷够了,便收拾了会跟着他们出去了。
郡拾就近找了家贵州菜馆子,一进去整个屋子雾腾腾的,一桌一桌的都摆着个汽锅。
我们找张桌子坐下来,我想起来顺口问了句郡拾上午林芳的检查。他笑,“好得不得了,是个丫头。”一边说一边招手叫服务员。
叶文大概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大梦初醒般的不断恭喜郡拾,一边还很不好意思的说自己完全不知情,连个贺礼都没带真不好意思云云。
郡拾浑不在意,伸手在叶文肩膀上拍,一边说,“小孩子家的,做什么怎么客气,跟你师哥什么时候那么拘束了。”
郡拾兴致高昂,整顿饭就听他一个人这般大呼小叫;我们不断贺喜,叶文这小孩儿也跟着以茶代酒的敬,说得又是尊敬又是羡慕。
我跟旁边看着,叶文一直笑,手伸着放桌面上,一会儿合起来,一会儿张开,时不时抬眼望郡拾一眼,又很快地收回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点儿心神不宁。

叶文

我从郡师哥那儿回来,心里跟炸了一雷似的,整个下午耳边都轰隆隆的响。
到秦若进门的时刻,我还呆呆的坐着。他走过来扯我,笑吟吟的问今晚上吃什么。我反应不过来,看他半天,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说的是下午听来的郡师哥要做爸爸的消息。
秦若看看我的神情,叹一口气坐下,摸摸我的头,嘴里喃喃的说,“小叶。”
我茫然的看他,慢慢的说,“秦若,你说,每个人,都得有个家有个孩子的,是不是?我也,希望自己有这么一天的。你也是,是不是?”
他默默地看向我。
我定定的看着秦若的嘴,我期待他张口对我说“是”,然后我就可以把我一直想的,慢慢说给他听;可他一直一直,都没有说话。
我想起从前卿卿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说咱们将来是不是也会像郡师哥和林芳姐似的,一直那么好。我知道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我也期望我将来,是郡师哥现在的模样:事业有成,家庭圆满。
秦若坐下来,摸了根烟在手上捏着,我看着他打燃了火机,把烟凑在火苗上慢慢的烧。半天他把火机熄灭,顺手又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看着我说,“不,小叶,我是同志,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女孩子在一起,孩子,也许会收养,也许不会。”
我口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过来拍拍我的头,凑着我坐下来。我下意识的往旁边避了避,他却抓住我的手没让我动,嘴凑在我的耳朵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我说,“你其实,一直就打算着有一天是一天,没了,正和心意吧。”
我坐着,半天才扭过头去。秦若的脸近在眼前,黑漆漆的瞳仁里可以看到我自己。已经是傍晚时候,他的脸颊上密密的一片胡碴儿冒着头,看起来脸色发青。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说的没错,我从来没以为过我跟秦若之间有什么以后,不过是有一天算一天罢了;即使我不走,他迟早也是要走的,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必要打算长远。
秦若叹口气,站起来,在客厅里绕了一阵,又坐下来。这次,他远远的坐在沙发另一端,把手里的打火机抛来抛去的玩儿。
客厅里的沉默叫人窒息,我正不知道要怎么打破,却听秦若说,“也好,其实哪有人一开始就计划长远的,大多数人不也就是过一天是一天,一天一天过下去,也是一辈子。”
我一惊,抬起头来。
我们对视良久,最后秦若站起来,手插口袋里默不作声地走了。我发觉自己脖子僵硬,半会儿才意识到,我方才居然一直瞪着秦若慢慢摇头。
有的人一天一天过下去能过一辈子;而有的人,一天一天过下去,也只是一天一天。
我没有说出来的话,不知道秦若看懂了没有。

张治勤

爸妈一直明里暗里的催我把小若约出来跟张末宁见一见,我心知他们这么热情多半是因为张末宁这小丫头自己也默许了的缘故。也难怪,秦若一表人才举止有礼,她小姑娘家芳心暗许也不是什么奇事儿,就可怜我明知缘故却总在扮坏人,一推再推推得两老怒气冲冲。
后来我实在抗不住,只好给秦若打电话,索性把话挑明了说,看他自己什么打算。毕竟我不能帮他出柜,这么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事儿。
小若倒是爽快,听我把前因后果一说,电话那边就笑起来,淡淡说,“没关系,我自己来说吧。下回若是有什么你让张末宁直接找我,到我家也行到我公司也行,谢谢姐夫了。”
我心中一动,这仿佛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叫我姐夫,正想调侃他两句,他却话锋一转,问起秦琳来。我猛然意识到小若已经有一两周没来过,心下一沉。我这边意识得晚,秦琳心里却肯定早有计量。这么些天从来没听她在家里说起,多半也是觉得她心里担心的事儿成了真吧。
心中虽然绕了一阵,当然话还是不能到嘴边。我随便说了几句秦琳的这一两周的事儿,快挂电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想起来我们还没去过你那儿,不如这周末我跟秦琳往你那儿吃饭去?天冷得很,吃火锅吧?你们男孩子也好做。”
秦若哈哈笑了两声,道,“好罢,你连你妹妹一起叫上吧。”
我心思不定,放下电话就给秦琳打过去,跟她说周末约了往小若那儿吃火锅,顺便也把张末宁的事儿给说了。
秦琳听了半天不说话,过会儿叹口气说,“这事儿你怎么不先问过我?”
我心道,要问了你你还能不出面帮小若打发?这样你便在我家成了恶人,那可怎么是好。心里虽然如此想,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我慢慢道,“小若也是大人,这事儿他跟张末宁亲自说最好。谁知道他愿意不愿意我家里知道他的事儿呢。”
秦琳嗯了一声,最后说,“好吧,那我一会儿再给小若电话。”
我放下电话出门,便看到叶文正从楼梯转角往下走。我快走几步赶上他,若无其事的打了个招呼,一边跟着他下楼。
叶文手里抱着一叠图纸,一直低头看着楼梯,十分沉默。我没话找话说了一会儿,正琢磨着要不要说我们周末去吃火锅的事儿,却已经到了一楼。
叶文冲我点点头,道,“向秦琳姐问好。”我甫一抬头,便看到郡拾靠在车边,远远的跟叶文招了招手。

咫尺(小说,18-上)

18.

秦琳

我与治勤蜜月其实并不长,回来以后却各自被公司单位拎着四脚离地的忙。小若还是隔三岔五得来我们这儿见一面,吃个饭;可是总是太匆忙,说不了几句就走了。
治勤的爸妈自从婚礼上见了小若,无端端便想把他的妹妹说给小若,说反正也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岂不是好。
那张末宁倒确实是个好姑娘,年轻干练爽利,婚礼上我见她穿梭来去,不知道背地里帮我们处理多少我们没看到的紧急变故。可是,别说小若不喜欢女孩子,就算他喜欢女孩子,我还能给他安排设计?
可我心中腹诽是腹诽,明面里当然不好说出来。
要命的是小姑娘对父母居然言听计从,说是学校那边现在只留下实习的事儿,这在北京也可以干,竟然真在北京找了个大酒店呆下来,还就找的我们婚礼的那家酒店。
我接过治勤爸妈几次电话,嘴里虚来实去的打太极,可是实在架不住老人家说只是一家人坐坐吃个饭,千求万请的把小若也弄去了。
我们这边三个人心中忐忑,人家张末宁却不,跟着父母哥哥撒娇谈笑,对我跟小若又招呼得落落大方,处处可人。
我坐立不安,对着满桌子的菜食不下咽:治勤父母的这个主意,我当然没跟小若提起过,想着我跟治勤两个人总能压下来。这一趟鸿门宴,虽然治勤父母没有明着表现出来,这下面的心思,凭小若怎么能看不出来。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我的公婆们又发话了,“宁宁一会儿不跟我们回家,要去酒店一趟,秦琳你弟弟是不是在那附近住着?能不能顺便带我们宁宁一段儿?”
我捏着手心,一手掌的汗。治勤在旁边说,“哪用得上小若,我带宁宁过去不就好了。我正好要过去取些我们结婚时候拉那儿的东西。”
婆婆很明显的白了治勤一眼,治勤佯装不见,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跟我说,“你让小若绕一下送你回去?”
我还没点头呢,小若却发话了,“别了,不如张哥你还是跟我姐走得了,我送张末宁过去好了。你拉下什么我给你取,周末我反正得去你们那儿,再给你们送过去得了。过了那么久,也差不了这一天两天的功夫”
治勤犹豫一下,看看我,我则看看小若;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站起来到张末宁身边。
我无可奈何,这顿饭,便这么散了。
过了两天就是周末,小若果然来了。
我一下午就跟治勤两人叫了菜,收拾了收拾。小若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治勤去开的门。
等我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叶文站在小若身边:两人穿着几乎一色一样的淡色衬衣,一样笔挺英俊。
叶文看到我,十分羞涩的笑了笑,点点头招呼我说,“秦琳姐”。
治勤飞快的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来。我站在原地,看到小若伸手拉住叶文,仿佛是重重的握了握。
我想我只愣住了不过一秒,就赶紧迎上去把他们引到桌旁坐下。
吃饭的时候正赶上央视的不知道什么晚会,热热闹闹的,倒也省了我们不少尴尬;四个人围绕着晚会,各抒己见,俨然也是亲密的一家人。
晚饭后治勤叫住叶文,佯似说起单位里的事儿,我便拉上小若收拾。
小若乖乖的跟在厨房里给我递这递那的打下手,半天才收拾完。我又搬出之前准备好的水果盘,要往客厅里搬,小若接过来,看看我。
我笑起来,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脑袋,什么都没说,在他前面走进了客厅。
叶文和治勤并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的,似乎在看图纸;听到响动他抬起头来,冲我和小若一笑。
那之后小若几乎每次来我们这儿都带着叶文,一直到快过元旦。我问叶文要不要在我们这儿一起过年,叶文却说,家是在北京的,要回家去跟爸妈一块儿。
我听到这话下意识的看了小若一眼,他正靠在窗边抽烟,一只手夹着烟搁在窗外;像是要下雪的天气,一片阴沉沉的。

林芳

一月里我去项红那儿做了个彻查,确定了预产期是在九月初。
回来跟郡拾一说,他兴高采烈,“九月好啊,若是个女儿就叫久悦,永久喜悦。”他一边说,一边满面憧憬。
我取笑他,“现在哪儿能知道是男孩儿女孩儿啊,要是个男孩儿你叫他九月,看人上了小学恨死你。”
郡拾想了想,无声的笑起来。
我窝在窗边的沙发里,从我这儿看过去,郡拾正迎着光坐着。他笑的时候,眼角散开一片细细的笑纹,阳光在他眼睛里耀出一片亮光;俨然还是十多年前,我们同学时候的模样。
有时候真不敢相信,那么多年,居然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的早孕反应很强烈,每天都很疲倦,肌肉酸痛,又总觉得冷,虽然没有传闻里说的日日孕吐,可是每天都没有胃口,勉强吃下去的又总感觉在胃里不住翻腾。
郡拾让我跟单位说说,能不能停薪留职个一年半年。我听了啼笑皆非,转头问他,如果他麾下有姑娘生孩子要求停薪留职一年半年,他能不能答应。
郡拾抿嘴,不再说话了。
我盯着他看半晌,知道他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不过他能憋住这半句叫我辞职在家的话,我也足够感激了。
我怀孕的事儿还没有跟单位报备:我准备捂到不能再捂,再说出来,不然平白被人看低半尺,或者万一不幸有什么糟糕的发展,白白给众人看了一场空欢喜,岂不是难堪。
郡拾听了我的所思所想,一脸匪夷所思不可置信,就差没指着我的脑袋说“女人你神经病”。
我知道我心中有些别扭,也知道我为什么别扭;我甚至怀疑郡拾也知道我为什么患得患失。
两个人并枕睡了十年,若还不能从皮到骨的相互了解,未免可悲。

二十四节气之小暑(小说)

之小暑
温风至 蟋蟀居辟 鹰乃学习

宁馨在生命里最落魄的时间遇上张岚岚;那阵子,她丢了工作,又刚刚跟交往了若干时间的男友分开——他说,他生命中的最爱回来了,他愿意再努力一次。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日宁馨又被医生告知心脏需要动一个小手术。
“不会危及生命,但是还是做了手术的好。”那位中年女医生一再安慰她。
宁馨笑笑,这个时候能够庆幸的,是自己终归还有少许存款,不必看着上司脸色病休,以及父母远在海外,隐瞒病情并不困难。
从人民医院出来,西直门一片热闹,车与人都熙来攘往。宁馨在炙热的日光下站了好久,正是盛夏,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墨黑。
城市是热闹的;她是孤单的。
宁馨在炎热的北京夏天瞎逛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回到家里。屋里干净整齐,空荡荡的亮;她开始收拾行李,预备隔天入院。
晚上她无所事事,索性打开电脑窜进公共聊天室。她并不喜欢在线上聊天,却喜欢看到公共聊天室里不断涌入相互热情招呼,或者热烈谩骂的人群;就像她喜欢站在最最热闹的商场一楼,看一阵一阵的人流从门口涌进来,又涌出去。
那天她挂的名字,叫“可遇不可求”。
几乎是她进入聊天室的同一秒钟,一个ID叫“可遇可求”的人,也上线了。
宁馨就是再无动于衷,也不由得为这巧合笑起来了。
那个“可遇可求”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巧合,因为她很快给宁馨发了条个人消息,简简单单的一句,“你好,真巧。”
宁馨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不同于平常对于个人消息的忽略,她发了很长很长的一句话,她说,“我不好,丢了工作,丢了男朋友,明天还要住院动手术。”
这天是小暑,宁馨家的窗户大敞着,热的风伴着窗外喧闹的人声车声,一并卷进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不可求”与“可求”细细碎碎的说了半个晚上:过去曾经,从前以往,生命中曾经的良辰美景,与雨打风吹。
网络上的相遇,有今天没明天,所有的温暖,都要在当下握住。
宁馨决定在这一夜,握住这个巧合的手。她不住飞快敲打键盘,直到手腕酸疼,直到她不得不上床休息。

Read more »

咫尺(小说,17)

NC-17,非常慎入~
限制级片断,感谢蝎子再度友情捉刀!

17.

范卿卿

我在入冬的时候离开北京。
这一年的雪来得特别晚,直到我离开,北京依然日日艳阳高照。我总希望在离开之前遇到一场雪,却怎么也没有等到。
叶文一直没有搬走,租金一直与我合交着,交到我搬走的前一天;但他的人却不在这儿住了,我一日一日的收拾着行李,有时候一直收拾到深夜。
从前以往,都在一夜一夜的收拾里,被我埋到各个箱子的深处;或者一团一团的,被我打包丢弃。
叶文偶尔下午回来,问问我的进程,也搭手帮忙;只是,并不怎么说话。那样的夜晚,我们就在灯光里默默的对着收拾行李,也并不是不像一对相濡以沫的情人。
无论多晚,叶文最后总要离开。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段日子住在哪儿;他也从来不提我马上就要离去的事。我们守着最后的一点默契,仿佛彼此只是暂别。
东西收拾好以后,我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家,把暂时不用的东西一并带了回去。爸妈自然都很高兴,团团转着的恭喜;偶尔问起叶文,也给我搪塞过去了。
在家呆完这几天,我带着爸妈殷勤的期待和嘱咐,又飞回了北京。不料到了北京机场,却看到叶文等在门口,对我微微一笑。
我原地愣住,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笑笑说,“伯母给我打了电话了,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接你一下。”
一瞬间我胸如撞石,站在原地泪就下来了。出口处人来人往的,不时有人别过头来看我,顺带也奇怪的打量叶文几眼。
叶文并不说话,站在身边安静的看着我。我抽抽噎噎的示意他先走,他便拖着行李往外,我跟在后面。
空气是冰凉干燥的,北京灿烂的阳光从楼外洒进来,我泪眼婆娑的看向叶文的背影,知道离别已经不可避免的来临。
那一路,我们都默默不语。我想起大四那年寒假归来他从机场把我接回来,我一路上甜蜜蜜的心思,竟已经像上一世的事情。
那一天回到家,我屋里从前属于叶文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
叶文帮我把行李安置好,在厅里坐下来,抬头冲我笑笑,说,“你过几天就走了吧?”
我无语的点点头,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来,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叶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沉得几乎听不见,“我就不去送你了,卿卿,先祝你一路平安。”
我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坐不下去,也移动不了。
叶文站起身来,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拥了我一下。
我顿时泪如泉涌,用尽力气回抱住他,喃喃说道,“叶文,你别走,我不去了,我哪儿也不去,我们明天就去结婚。”
叶文笑了,拨开我的手,把房门钥匙从他的钥匙圈上取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铜的钥匙碰在玻璃面上,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走了。
我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依然是晴天,从登机口的玻璃窗往外看,阳光把737的机身照得明晃晃的,耀眼得让人不能逼视。
这个冬天的北京,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一片雪花;可我不久从新闻里听说,稍后不久北京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偌大的停车场。
那已经是我不知道的日子:风晴雨雪,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再与我相关。

郡拾

我不知道从哪儿辗转听来了小叶和范卿卿又掰了的消息,倒解释了这孩子在张治勤婚礼上的颠倒。
这些天忙忙乱乱的,林芳不知道怎么搞,忽然也冒出不少事儿让我跟着她;虽然一直想着要找叶文来安慰安慰,却一直没腾出空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听着林芳在身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晕乎乎的黑,心里却清楚明白的知道:也不是真的腾不出空,更多的,是故意用这忙乱来抵挡我想要见他的迫切。
张治勤婚礼那一夜,小叶的落魄失意,活生生的是在我心里泼了一瓶硫酸,我整颗心都被蚀得一塌糊涂;那夜若不是林芳一直在旁边拉着圆场,我只怕马上就要过去把他拉到怀里,问问究竟。
回来以后的那个夜晚,林芳一直窝在我怀里,低声地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前读书的往事,实习与工作,还有我们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婚礼。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胳膊上能感到林芳脸颊上的眼泪,又冷又湿。
真不敢相信,这十多年居然一眨眼就过去了。
再见到小叶的时候便是在客户的酒会上了,明明白白的像是跟秦若混在了一起。他依然是从前谦和勤勉的孩子样,可是与秦若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的带着暧昧依赖。
我眼前猛地炸开了。这些日子过去,秦若与那个高个儿男孩夜里在停车场拉拉扯扯的情形在我记忆里有些淡了;这一下灯光酒杯之间,小叶与秦若两人倒是把那一幕刷的又带我面前演了一遍。
我找了个由头让关晋卫宁的伴儿林芳先送了回去,又让关晋卫宁盯着我们最近瞄上的人使劲儿,才从人群中把小叶单独揪了出来。
小家伙看到我眉开眼笑,倒是比张治勤婚礼那天脸色好看多了。
我叹口气,示意他跟我到外面抽根烟。他四下看了看,跟着我走了。
我才一站定,烟还没点着,就问他,“你跟秦若怎么回事儿?你明知道他是……”我吞下了后面半句话,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小叶被我的单刀直入打懵了,原地愣住了,然后才嗫嚅道,“啊,我……我跟卿卿分开了,在秦若家客房住着。”
我有点儿不耐烦,一根烟在手里使劲的捏,半天盯着他说,“你……你跟他……”
叶文不说话,低头看着脚下,轻轻的咳了几声。
我用力咬着牙才克制住自己伸手捏他下巴的冲动,手里的烟已经被我捏碎了,掉下一片烟丝。
我把烟扔掉,拍拍手又拿出根新的烟来,这次马上就点上了,在嘴上吸了一会儿。
小叶抬起头来,眼珠子黑漆漆的,嘴紧紧的抿着;一脸倔强的脾气。
我没来由的生气,压制了一下,极力平静的说,“你明知道秦若他是喜欢男人的,非要跟他淌这浑水做什么。人家那是在那里面出不来,你这就是睁着眼睛往里跳,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
小叶轻轻嗯了一声。
我更加怒火万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不就是跟范卿卿掰了嘛,男子汉大丈夫,跟个女孩子身上栽跟头就自暴自弃了?住人家家里去做什么,明天就周五了,我带你找房子去,你这周末就搬出来,别跟着秦若瞎混。”
小叶看我,轻声说,“不了,我明天跟秦若约好了一块儿吃饭。”
我用力把烟头往地下一扔,踩成一片黑灰,然后说,“约好了怎么了,约好了也可以改,我明儿过去接你,我帮你跟他说。”
小叶笑笑,没说不,也没说好。
第二天我硬是从牙缝里挤出点时间来,提前下了班跑小叶单位去接人了。他办公室里的人说,叶文中午跑客户那儿去了,估计得快下班了才能回来,也有可能就直接下班了。
我一口气没顺过来,出来就给小叶拨电话,却怎么拨怎么占线;我愈发恼火,愤愤地把电话揣怀里,一边点了支烟平息情绪。才刚点燃了烟,电话响了,我二话不说接起来,一句“叶文”差点儿冲口而出。
是林芳,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气,她说, “郡拾,你要做爹了。”
我捏紧手心的电话,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给小叶发了个短信,跟他说我今天不过来了,改天再找他。
那天很阴很阴,半下午的仿佛黄昏,我离开小叶他们单位的门口,空气中已经俨然有飞沙走石之势。

叶文

秦若过来接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灰蒙蒙的黑糊糊的一片,已经是夜晚的天色。秦若的车挨着路边靠着,一下一下的闪着紧急灯;天色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到红色的灯,一亮一灭的,远远看着都觉着急促。
我慌慌张张的跑上车,秦若正皱着眉听广播,广播里说,一会儿会下雪。他转过头来看看我,飞快的握了一下我的手,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收了回去,熄了紧急灯,点了火。
我们的车才开出一小会儿,雪就下下来了:空中飘飘洒洒的,并不太大。路上的车显著的慢了下来,原本已经极堵的路面愈发没法动了。
秦若当机立断,就近找了地方停车,把我拉出车里,为我整整衣领说,“我们搭地铁回去?不过要走挺长一段了。”
我点头,反正是周末,我也没什么事儿;最近心里乱乱的,走走也好。
如此我们旁观了北京这一场史无前例的交通大瘫痪:车一辆一辆的,怎么也动弹不得;雪密密麻麻的下,越下越大,渐渐的漫天都是飘飞的白絮。我们这么冒着雪走了一路,总算到了地铁里。
地铁里也早涌满了人,大约不少是我们这般弃车而逃的。我们几乎是被推着上的车,前后左右塞满了人,真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我跟秦若面对面地站着,整个人被挤到他的怀里。他微微的笑,费劲的张开手,先是往上伸了伸,大约是想抓住头顶的悬杆;可是晃了两下,手却转了一下,落在我的肩上。
我顿时觉得脸上发烫,小心翼翼的四处看了看:发现大家都被挤得面无人色,根本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跟秦若的眼睛对上,轻轻笑了笑。
地铁开得晃晃当当的,把我愈发往秦若的怀里抛去。我见实在不可能站稳,索性就靠在秦若身上。他并不比我高很多,这样站着,他的嘴唇,正靠着我的耳朵,温湿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贴着我脸颊。
这一段地铁无比漫长,仿佛绕着北京城走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走不到头。等我们终于从地铁里挤出来,我就跟被人从头到脚打了一顿似的,全身酸痛。
出了地铁站离秦若的家还有漫长的一段路;行人很多,大都低头小心翼翼的走着路。
我们并肩走着,脚下一层薄薄的冰,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我们自己,还有秦若手上燃着的烟,一点晃动的红光。
我们沉默了整整一支烟的功夫,秦若去扔烟头的时候,回来明显的滑了一下。我伸手握住他,然后捏住他的掌心。
他似乎愣了愣,然后冲着我笑了,翻握住我的手腕。
后来的路我们就一直这么走着,秦若的拇指正扣在我的手腕上,轻轻摩挲。车道上依然有笛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叫骂的声音,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似乎在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模糊。
快到秦若家的时候,我们看到路中间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被一群人围着,大家都费劲的喊着号子,一二三的推着。秦若似乎玩兴大起,拽着我就往车那儿跑。
才一起步,我们就摔倒了。俩人莫名其妙的躺在了冰面上,手还紧紧拉着,对着天空哈哈大笑。
折磨我好多天的阴霾,在这雪地里,忽然云开雾散了。
我就着秦若的手站起来,猛的抱住他。他完全没有停顿,也反手抱住我;一边抱着,一边一下一下的,咬我的耳朵。
路上的人依然低头赶自己的路,这样的大风雪天,没人注意我们这俩疯子。
我们之后蹭啊蹭的,总算蹭到那公车边,跟无数乘客一起,使劲把那大破车一步一步的往前退。秦若一直紧挨着我,大雪天的,我依然能感到他身上散发的热,烧得我半边身子都热腾腾的。
我们费了半天的劲,跟大家一起把车推到下一个路口,公车司机便招呼大家上车。秦若在车边看着与我们并肩推车的人鱼贯而上,边嘻嘻哈哈的跟人插科打诨。有人招呼他上车,他笑了,“不上了,哥儿们不坐车,就住这儿,今儿高兴,跟你们学雷锋来了。”
车上诸人笑笑闹闹的,我与秦若站在原地,看着车慢吞吞的,混入车流中,一步一步的挪远了。
秦若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我;什么也不说。我抿了抿嘴,伸手握住他,快步的跟他往他家走。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电梯的门才一关上,秦若就把我摁在墙上,狠狠的吻了下来。
回到他家,我们都没想到开灯。秦若一路握着我的手到了他的卧室,第一次,我没有留在客房。
漆黑中我依然能看到他的眼睛,映着窗外的雪光,深深地看住我。半晌他贴上来,手伸向我的皮带,轻轻在我耳边说,“我们做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就空白了,后来秦若说,我那时候傻愣愣的看了他好久;他说他爱的就是我那副白痴的样子,纯净得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和纯净这两个字沾边;但我记得秦若那看似光滑的下巴在我脸上磨蹭的感觉:跟块砂板似的,尤其是他给我口交的时候,总是蹭着我大腿内侧,分不清是疼还是痒。
整个过程我都很被动:被动的被他抚摸,被他吻,被他口交,被他翻过来,反趴在床上。
我记得秦若的呼吸很沉重,手指上沾的东西和雪落在脸上的感觉一样冰凉;我也记得他进来的时候那种撕裂的痛感,似乎整个人活生生的被劈成两半。。
我记得他在我耳边轻声抚慰,还记得我一口就咬住了他杵在我嘴边的胳膊。
那牙印在他胳膊上留了很久,秦若说,这就叫刻骨铭心。
即使是深冬的夜,我们依然一身汗湿。有那么一会儿,秦若伏在我上面,汗水顺着他的眼睫毛流下来,一直滴到我的嘴里。
有点儿咸;也有点儿苦。
外面的车声人声,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慢慢寂静下来。再然后,清晨的微光,慢慢的涂上窗框。
我后来知道,那个晚上,整个城市都不曾入睡;很多人,在飘雪的北京街头走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