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卿卿
我在半年后被召回北京简单汇报:走的时候是初冬,回来却是初夏,足足漏掉一个季节,北京最美的季节。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陈杂:半年的离去足够把故地变成异地,然而异乡却依旧不是故乡。我无法判断我当年离去是否正确,可我也知道,倘若当时我留了下来,我现在一定也在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是谁说的,人生的悲剧就是每个人只有一次不能回头的选择;无论正确与否,我只能在选好的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那天仿佛是要下雨,空气里湿漉漉的,无比闷热;然而一直到我到了旅馆住下来又出去吃了晚饭,雨依然没有下下来。我一个人跑到茶马古道去吃了饭,那里还是老样子,玻璃地板玻璃楼梯,一路明晃晃的。来往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我一个人在角落吃着一盘一盘热辣辣的菌类,自己都觉得别扭。
等帐单的功夫,我扭头往外面看,玻璃墙外一片明晃晃的,我想起我上次来这儿还是跟叶文同来庆祝我刚到宝佳的时候,一晃眼的功夫,物是人非。
吃完了饭我也不急着回去,只在从前走得烂熟的路上来回晃荡:半年并没有把这个城市完全的旧貌换新颜:店面依旧是从前的店面,灯也依旧是从前的万家灯火。
一直到我走得满头热汗,正要回去的功夫,却在马路对面看到从前的一张熟面孔:该是叶文的朋友,那个曾经给他帮过忙的男孩子。我站在路牙上想了想,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秦若。
他跟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什么,秦若张嘴笑了笑,那个男人抬高手像是要在他头上拍拍;秦若一闪,那人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笑闹一团。
我站着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向他打听叶文的下落:这些日子我与他音讯全无,同学之间彼此熟悉,问起来自然是不便;可是我与秦若却不熟识,总共不过吃了两顿饭,贸贸然上前不知道他记得不记得我。
便这个犹豫的功夫,秦若跟那个男人走过马路这边来,两个人嘴里说着“青海湖”“你那破车”什么的过来了。我自然抬起头来迎着他的方向看去,秦若看到我,像是愣了一愣。
我对他笑了笑,他像是迟疑了一下,原地站住对我点了点头。我抓住这个机会走过去招呼他说,“你好,秦若,我是…”,我欲自我介绍一下免得他尴尬。
他点头,帮我接下去,“范卿卿,我记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过叶文了?他好吗?”
他旁边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站近了我才意识到这个人实在非常高,秦若已不算矮,在他身边站着也不过将将超过他鼻尖。那男人在他头上揉了揉,往前走着,“我到前面抽根烟。”
秦若看着他走过去,又把眼睛转回来放到我身上,等我回答似的。
他开了这个头我倒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简单说道,“没,我就回来几天跟公司汇报的,叶文不知道我回来。我还想问问你他最近怎么样呢,我很久没他消息了。”
他尴尬的笑笑,半天说,“啊,我也有阵子没见他了。”
我们两个人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似乎不好意思先走,一直站着看看地面看看我,我赶紧作势要走,说道还要去买东西。两个人便么忙不迭的道别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去,秦若大约是跟他身边的男人说我的来历,那个男人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自己怀里敲了敲他,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远了。
秦若
路遇范卿卿的时候我正跟明灏在一起,我们说起去年自驾往西边去的事儿,明灏问我今年去不去,我想说我姐现在怀孕我怕我姐夫照顾不过来什么的,正这时候我看到了范卿卿。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迎着我的目光,一瞬间我总觉得这一幕在从前什么时候发生过,当时我身边也是明灏,而那个时候她身边还有个叶文。
我跟她简单的说了几句就追上之前闪开的明灏,他嘴里叼着半根烟,含糊的跟我继续说今年的西行计划。
我犹犹豫豫的,明灏忽然对我说,“这天热得,去你家吧?”
我愣了一下,这是明灏第一次明明白白的要求晚上去我家里,我有些迟疑。他笑笑,把烟掐了,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去你家吧?”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但心里总隐隐的想要拒绝,然而终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到了我家。
我们一路上都有点沉默,明灏不说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家里明灏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我坐到他边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儿紧张,僵硬的靠着他坐下去。
明灏伸手出来,我下意识的闪了一下,他的手落在我的眉毛上。他笑笑,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说,“秦若,我不想再跟你兜圈子。”
我心里猛地炸响,有些呆滞的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这会儿要假装完全不知未免矫情:这些天我一直避重就轻,也是不知道事到临头该做什么反应——我不讨厌明灏,甚至可以说所有的人里我最愿意跟他厮混一块儿,但是说到两厢长久,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人。我原想再拖一阵子,也许叶文这件事的阴影过去了,我会明白些;不想明灏终于还是没有继续捂住,这时刻到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早。
他看我犹疑,把身子展开往沙发上一靠,长手长脚的,姿态倒是十分洒脱。
我用力咧了咧嘴,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他继续慢慢说道,“其实我该一早就告诉你,你姐结婚那天,我本来等着你散场的。”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掏出一支烟来在手里玩儿,“但是那天你带着叶文走了。我想起你从前说过,我有一个角度看起来,跟他有点儿像。”
我才想起老早以前我是跟他这么说过的,感觉像上辈子的事儿了。现今想起来,他们俩其实真没什么相像的地方:性格处事为人,相差何止天渊;甚至当年说过他们相似的角度,我如今都要琢磨半天才能想出来。
他看我不说话,继续跟那儿发挥,“我想你既然真品都有戏了,我自然也该退场。不过你小子显然本事不行,搞不定那小孩。”
我心中酸楚,嘴动了动,原想反驳他来着,想想人家也没说错,只好还是沉默着。
他继续道,“于是我想,既然你跟他反正没希望了,不如我来试试。”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我的眼睛。
不知道附近是谁家在大声放电视,乱糟糟的对白透过窗子挤进屋里来。明灏侧耳听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去关窗。我看着他走过去,身子被窗外的光剪了个模糊的影子。
窗子一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他走过来,凑在我的耳边,轻轻的问我,“你是还要想一想才能回答我吗?”
他贴得很近,嘴里的热气挨着我的耳朵,扎得我半边耳朵半边脸都麻了。
我抬起头来,他正好转过脸,嘴碰在我的眼睛上。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忽然狠狠地摁住我,张嘴咬了下来,一边腾出手伸进我的衬衫里。
北京的夏天真是既闷又热,即使屋里的空调彻夜开着,我依然出了满满的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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