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风花雪月 - Page 3


今天天气让人惊异的冷,凌晨的时候被窗外的雨声惊醒,路灯上是一圈晕黄,仿佛哪里看来的一幅画。五月底已经是春末夏初,居然有这样让人瑟瑟发抖的天气,真正让我吃一惊。
昨天写博的时候,突然发现是十九号,禁不住愣了一下神。又是一个十九号,距离一九九九年的九月十九号,已经是五年又八个月过去了。
五年八个月,如果一个孩子在那个时候出生,这个时候的他已经能自己出门打酱油。
这个日子曾经对我意义良多,然而时光流逝,可以跟我一起庆祝这个日子的人,都淡出了我的生活。
越是成长,越害怕时间的力量。早上照镜子,做势笑了一下,发现眼角已经开始有细细的纹,原来长大和老去,是同样的一件事。
那个跟我说要一起变老的人,
那个跟我说要一起看细水长流的人,
那个跟我说要一直通信一直互不忘记的人,
他们,
都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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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5-20

春天听四季

春天听四季

昨天收到公寓的通知,说是鉴于天气和暖,准备于下周一把暖气转成冷气。看得我心里一振,春天,春天来了;不,应该说,夏天,夏天要来了。
华盛顿著名的春天标志,樱花盛开时,因为我在丹佛整整一周的地理年会,生生的就被我错过去。等我冒着大风雪从丹佛回来,樱花都已经七七八八的凋谢了,满树满树只有暗红的花梗的颜色,和抽出的一树绿芽。
周末聊发少年狂,跟着bf俩人去杰弗逊纪念堂旁边的湖上划船。我们俩人使了一阵子劲儿把船蹬到湖中心,就都歇下来,我仰头看蔚蓝的天上有一点点的白云,看夹岸不再开花的樱花树,风冷飕飕的刮着我的脸,我半寐着想,哎呀,冬天过去了,应该翻张四季出来听听了。
想到就要做,于是这两天办公室里反复听的就是四季。
我买的这张是穆特的,不是那个著名的跟卡拉扬的合作;而是录制于1999年她自己担纲指挥的跟一个室内乐团合作的版本。
老实说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不喜欢穆特,主要原因是当年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她一张小品合集里听了她的卡门。音乐之见仁见智在她的卡门上是一个极大的佐证。据喜欢的人说是极尽女性之妩媚柔软,不喜欢的人诉之粗糙。我是不喜欢的人中间的一个。当时被帕尔曼的卡门迷得颠三倒四,觉得风流缠绵不尽,从腰身到眼神,无一不动人;听穆特就完全听不出这个感觉来,只觉得疏离陌生。
那以后再没听过穆特,甚至图书馆里看到一排一排的她的CD,也从来不借。
然后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下听到她的沉思,一听之下,竟是神魂颠倒。
哎,说跑题了,我继续跑回来说四季。
四季大约属于小提琴协奏曲里最最让人耳熟能详的曲子了(当然,梁祝也是),我们公司里有个天天跟我就音乐吵架的人,在某一次我声称我不喜欢韦瓦第的时候,该人惊得嘴张奇大,喘半天气以后说,“你你你,你难道不喜欢四季?!”
巴洛克音乐的特点,大约四季体现了个十足,华丽,绚烂,美而不哀,最重要的一点,你把它在背景里放着,不知晓间音乐就迅速的刮过去,仿似没有听过,可是某天突然听到的时候,又会觉得无比的熟悉。
我一般听音乐都喜欢柔板、广板胜过快板、急板,但四季是个例外;或者是因为如今的天气,给了这个时刻的我一个例外。
暑气将来未来时,在空调还没开启的办公室,穿着早春的衣服,这个时候听四季,缠绵柔软的部分不能吸引我。
突然之间,我想要狂暴的,急促的,热烈的,
夏天。
夏季的急板,因这个缘故,在所有乐章里一下子跳出来,抓住我的耳朵。即便我一直在有气没力的跟颜色战斗的时候分着半边耳朵,不,四分之一边耳朵听着;夏天的暴雨猛然来临的时候我还是停下了挣扎。转过椅子,看今天窗外最后一点点的阳光。
傍晚是最佳的听音乐时间,办公室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音乐可以尽量的放大声,今天这样的天气,有金色的阳光通过半开的窗照到茂盛的万年青上。
夏天的急板很短,伴奏是狂风,是惊雷,是摇摆中的枝繁叶茂,是一束一束打在身上让人微痛的雨线,是雨中奔跑的人群。带出来的独奏急促却又优雅,音符是一串一串拥挤着滑出来的,前推后搡,似跑又迟,老让我想起少年时代在盛夏冒雨骑车的记忆。
换了老拉或者贝多芬的音乐,或许我就会沉迷,一遍一遍的回想从前的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雨,天空的电闪雷鸣,还有湿透了贴在身上的衣服。
然而四季不容我回想不容我沉溺,光阴飞转,一下子就到了秋季。
秋季温和柔美,有丰收的歌舞,有晒干的草堆;然后再一不留神,就入了冬,有雨有雪有风有冰冻,一年的时光哗啦啦就此过完。
想起barb在看云门里说的那句话:

记忆中的一岁一年,在时光中不过是这惊人的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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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4月20日星期三

我记得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跟当时的男朋友在人大的门口等一个人。
是夏天的晚上,很热,风巨大,车一行一行的开过,满面尘土。
等了很久,那个人怎么也不来。
我恨恨的说,我真讨厌北京,那么大的风沙,那么多尘土。
他在旁边说,你总是这样,什么时候都骂,将来走了又说多么多么好。
后来事情果然就这么发生了。

这几年凡要回国或者说到要回国的行程,必要舍近求远的取道北京,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问,你为什么你一定要从北京回来,为什么不走香港,那边近多了。
是啊,我为什么一定要去一趟北京?
我无言以对。似乎也不是为了在那里的人:这些年人事变迁,从前的朋友或者是彻底疏远了,或者是到了别的城市。
可是始终觉得,如果回一趟国没有去北京,就好像根本没有回去过。
究竟是为什么,这个城市,好像长在我的心里,拔不掉,拿不走。
我在那里的四年多,分明很多埋怨很多不满的。
那个时候我嫌春天的风太大,满面尘土,还有白颐路上总是飞个不停的柳絮;我嫌夏天太热,六个人的宿舍好比蒸笼;秋天堪称最美的季节了,宿舍楼边有两排金黄的银杏如今屡屡出现在我的梦里,然而这美丽也就一瞬韶光飞快的就过去;我还嫌冬天雪后太脏,一地乌突的泥水。
也不是真的从来没觉得它好。
记得第一年到北京,第一次看到所有的树掉尽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雪后只有黑和白的颜色,兴奋的给旧友写明信片说,这里的冬天,寡淡得像水墨画,美得悠远安静;
还有第一次遭遇下雪,在静园的草坪上走来走去不舍得回宿舍;
还有第一次在北京看到大地回春,我看到万紫千红从几天前还是残败的雪地中浮现,才知道为什么说到春天总要用欣欣向荣这个词;
还有第一次看到夏日艳阳下的昆明湖,波光粼粼。
……
想起很多年前看的一个小品,宋丹丹扮演的一个在北京打工的小保姆,黄宏从东北找来,说,回去吧回去吧,现在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能买到。宋丹丹说,什么都有,家里有天安门吗?
当时笑得一塌糊涂,现在回想只有淡淡的悲伤。
春天开车从395经过华盛顿,总能看到粉红的樱花衬着杰斐逊纪念堂的圆顶,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远处蓝紫的晚霞,美不胜收。
那个时候总是要想起从前傍晚在未名湖边看书的情形。
光线总是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书上的字慢慢的就看不见,湖心岛和博雅塔都会慢慢暗成一个剪影。
然后湖边的灯会突然的亮起来。
想到这个就想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想起有一次我穿着一件绿T恤,不知道是什么活动发的,背后写着“再牵你的手”。结果一个问路的人在背后大喊一声,“再牵你的手,几点了?”;
还有一次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路走一路微笑,在三角地的时候突然被一个老者叫住,他冲着我一边点头一边说,“这样好这样好,一边走路一边思考一边笑”;
还有周末的早上在鸣鹤园的湖中水榭读英语,一个男孩子跑过来问,“你要不要吃西瓜,我买了一个西瓜没人分”;
还有那个时候宿舍里有个小小规定,要敢在人前说我爱你,所以我们经常从楼下喊,“320有人吗?”,答的人就要大声说,“有人,我爱你!”;
然后还有第一年的新年前夜老大等她心仪的男孩子,等来等去也不来,我们整个宿舍都在陪等,最后我还是没等上就被当时来京的爸妈拖走。据说到了快午夜那个男孩子才来,勇敢的老五推开窗去大骂一声,“**,我恨你!”;
还有暑假实习,自己发着高烧而不自知,以为是天气太热于是跑到海淀去买凉席,回来的路上碰上班里的男同学,说,咦,你的脸真红;
还有宿舍里浪漫的老六,给她的男朋友写情书,还在信里夹了一片银杏叶,上面写着密密的甜言蜜语;
还有北大里一间一间橙黄的公用电话帽子亭,每次都排了长长的队,一次我听见前面打电话的男孩子跟家里说,普林斯顿比较好哈佛我不爱,还有想家的女孩子一边说话一边哭;
还有刚刚来到美国的时候,因为时差的缘故夜不能寐,跟同屋的校友回忆种种到天明;
……
才发现也许不仅仅是北京,也许是我的青春,我的成长,我的十八到二十二岁。
这个城市,承载我生命最灿烂最不羁的四年:
那个时候我喜欢骑着自行车从北大到美术馆,每次骑过西直门都要迷路,在中间的大圆盘不知所措;
那个时候我一个人在夜晚去北展看芭蕾,看完了走过黑黑的地道到动物园的322起点站等公车;
那个时候我对未来充满梦想,觉得我的人生有无数可能,时而我要做一个云游天下的徐霞客,时而我要做一个著作等身的学者;
那个时候我残忍冷酷,别人给我做的作业被屡屡传抄我自己还没看就交上去,坐火车跑来送我的朋友我叫宿舍的女孩告诉他我已经走了;
无知无觉,无为无畏。
那样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吧。

夏天的时候男朋友回北京实习,问我要什么,我说去拍些照片吧,拍些北大的照片。
他问拍什么,我说随便。
当天就拍好了,在msn上一张一张的发过来。
有正在破墙的南门,有南门入门的大路,还有曾经住过29楼,有食堂,大讲堂,还有开水房。
有些依稀仿佛还能认得,有些却完全不知所处。
那个开水房,我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问来问去,他也说不上来在哪里拍的。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其实一直都在慢慢的变,并不是我离开以后才开始。
我看着白颐路两旁的杨树被拔起成了现在宽敞明亮的大路;我看着二教被推倒成了如今的理科群楼看着大讲堂碎成砖砾又成了崭新的大讲堂;我看着老虎洞和东门外的小商店渐渐没有然后有了四环。
跟旧时的好朋友通email,他说,我们离开校园的时候入校的学生,如今都已经毕业了。
光阴催人老,莫过于斯。
新年前看到从前宿舍老大的msn名字叫,怀念七年前的圣诞。
我看了微微笑,七年前的圣诞,她如今的丈夫,递了卡片和玫瑰,上面的句子让我们整个宿舍兴奋了一个晚上。
但我并没有上去说话,怀念,自己一个人悄悄的就好。
两个人,就会成泪雨滂沱。
我想我爱北京,因为北京是北京,还有,因为我留在那里所有的岁月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成长。
春天的狂风;夏天的炎热;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寒冷。
无论好与不好,美与不美,那是我的北京,我的青春,我的成长岁月。

one night in Beijing 你可别喝太多酒
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
one night in Beijing 你会留下许多情
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触动了伤心的魂
E
2005.01.19
 

关于爱情

最近发现自己有点儿老了,不仅仅体现在懒了,长胖了,经不起大悲大喜了。而是突然发现,对爱情的理念,有点儿颠覆从前的意思。
下午跟猫咪在网上聊天,看了看小妞儿新写的纪念小徐的文章,给一个飞翔的精灵。小妞儿大约是把我和谁搞混了,说是写的我喜欢的人。我屁颠屁颠的跑去,以为写的是Viggo来着。看了以后小小沉默了一阵,才去抗议说,我并不喜欢小徐的。然后剖心剖腹的说,我实在是比较喜欢梁的,觉得男人该稳重沉着有担当,像小徐那样终生目的是寻找爱情的,我大多有点儿看不起。若是我准猪拉着我的手情深款款的说,你是我此生唯一灵魂之所爱,我得你为我所幸,我多半是要吓得落荒而逃的。
敲打的时候是无目的,字一个一个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才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意思。
触目惊心。
好在猫咪儿反应敏捷,伊飞快的送过来一行字:
“宝贝,婚8,我觉得你准备好了”
我只好呆住,闪电般的回放了下我生命中堪称浪漫的几个场景。
一边回想一边伤心的承认,真的是老了,再没有那种触电的敏感的纤细的神经,再没有期待的憧憬的浪漫的心情。
真是禁不住要骂人,这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怎么我都不能知道,哗啦啦的就把我从头到尾换了个人。
我来想想,我小时候怎么想象我的爱情来着。
对了,我期待有鲜花,有香槟,有良辰美景。
最好是傍晚的水边,阳光斜斜的在水面上投出金红的波浪,光线不明不暗,岸边杂生的树丛要只能有剪影,身边的那个人要在夕阳下有闪闪的金光。
或者是夏天下雨的晚上,在种满荷花的塘边,可以听到雨点打在荷叶上的声响,然后空气中有水与荷花的芳香。
又或者是下着细细小雪的夜晚,去看一场巴黎大剧院的吉赛尔,在阿尔博特和吉赛尔的定格中,流一脸的眼泪。
这样的场景,我不长的生命中,好像都有过呢。
可是呢,身边的人都仿佛不那么对。
或者是,有些时候,身边根本就没有人。
那个时候就一边感叹场景的美丽,一边拼命的要记住什么,恨不得把眼里的画面抠出来,镶上框,边上写上”浪漫”,好给以后的爱情作证。
想想不是不像方鸿渐那个记日记给天下人瞻仰的父亲的。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我身体里的什么元素,开始慢慢的,慢慢的蜕变了。
觉得宁静的长远的大约是美好的,火热的激情的多是不长久的。
用一种堪称冷冰冰的目光来看从前觉得感天动地的故事,有时候说话尖刻得像手里拿了把手术刀。
真是有点儿矫枉过正。
现在让我来想想爱情是什么。
我还想说爱情是激烈的一场火,火苗过处寸草不留,每一分钟都是惊喜每一秒钟都让彼此心跳。
但想想如今这样说未免没有诚意,再者,真有点儿抽自己耳光的嫌疑。
再感叹一声,真的是有点儿老了。
怎么就没有小人家的美丽念头了,怎么不再哭哭啼啼的问你爱我不爱了,怎么就觉得什么纠缠都那么无话可说了。
忍不住又想起亦舒的《绝对是个梦》里,那个只露了一面却让我念念不忘的老太。
     程真掩着脸,哀泣起来。 
  盼望那么久的爱情,却自指缝中漏去。 
  忽然有人在她身边说:“能够哭就好,哭是开始痊愈的象征。” 
  程真睁开双眼,发觉身边坐着一位白发老妪,全身粉红色打扮,和蔼地与她攀谈。 
  程真默默流泪。 
  那老妇接着说:“要牺牲太多的爱情也不是真的爱情啦。” 
    她好似洞悉一切,深明程真处境。 
  “视他如一个在晨曦中消逝的梦好了。” 
  程真问老妇:“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老妇笑了,“你的事?假使你如我一样活到九十三岁,你就知道,这样的事并不稀罕,我年轻时也遭遇过,它可随时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程真怔怔地,“并不稀罕?” 
  “啊孩子,最寻常不过。” 
  程真叹息。 
  “回家去,好好休息。” 
  “谢谢你关怀。” 
  老妇微笑。 

师太笔下无数的荡气回肠,我独独对这一段话过目不忘。一直觉得这老妇真正有智慧,而这智慧,原来从九十三年的经历中来。
平常心,在于“这样的事并不稀罕”。
少年时代梦想过盼望的场景,不是没有实现过;而是,实现了却发现,不过如此,原来并不如自己期望的那般让我颤抖绝望。
也不过,是平常的傍晚平常的雨夜平常的雪天。
还是来跑个题,说说上周末我准猪做的堪称打动我老心的小事儿。
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落下睡眠不良的毛病。一个人的晚上,非得折腾得精疲力尽才能入睡。如今也不是营养不良的年代,要精疲力尽也不那么容易。于是只好每个晚上看小说看到凌晨3点,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打电话的时候跟准猪说起来,抱怨良久。
周五晚上抱着电脑看小说,想着好了好了,好歹明天不用早起上班,能到几点算几点吧,也不怕睡眠不良了。
看着看着听到门口有钥匙的声音,惊得一跳。蹑手蹑脚的趴到猫眼上看了看,居然发现是准猪,低着头在对付门锁。
据说因为高速路改修,整整在路上开了7个半小时。
那个晚上跟着做了一个晚上小偷有我家钥匙开了门拿光东西的噩梦,不过好歹是12点就睡了,而且睡到第二天早上10点。
估计猫咪儿看到这里,又得跳出来大发”婚8″的高论了。
想想如今,我的爱情,不过就是身边有这个人,可以温暖的安静的,美美的睡一个好觉。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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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14日

午夜飞行

晚上看了场电影回来,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雨水象从天上浇下来似的,从车前窗漫洒开来,前路在眼里开始变得模糊。雨线在车灯里闪着银光,外面泼豆子一样的雨声愈发助长了车内的寂静。我把音乐拧大声,一个微磁的女生开始轻唱,是神秘园的那支Dreamcatcher,女声静下去后,有如水波一般脆亮的钢琴声一点一点的把小提琴带出来,婉转凄凉,如泣如诉。车子在薄薄的水面上滑行,有一种如丝绸般流质的平滑舒畅,让我想起从前在纽约上州的时候,暗夜驾车飞驰的过往。
我从前读书的地方,是纽约上州一个寂静的小镇(这话我已经说了三千六百八十遍,以至于泡泡光从这句话里就猜出来了我的来处,卡卡),偏偏这小镇上还有一个机场。和大城市的机场不同,这机场遥遥孤立于山上,离群索居,四周几乎荒无人烟。
我仍然记得我到那里的第一天,在气流中七巅八倒如同云霄飞车的小飞机彻底的消磨掉我长途旅行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降落以后,我到厕所里吐了快一刻钟才走出来:一个奇小无比的候机室,从出机口出来以后,左右一望就到了尽头,我们一眼就望见接我们的人。几番折腾,坐上车子往外开,路沿山势起伏,很多地方甚至没有划线,路两边了无人烟,只有一树一树的绿色。快半个小时后,才真正到了小镇上。我记得我往山上看了一眼,那是雨后,迷蒙中几度转弯已不见来处。我记得,那是我着陆的地方,我来的地方。
故里遥遥,那个时候在我心里,离家最近的,就是这个机场。
等我有了车以后,寂寞仿佛有了一个出口。我喜欢在夜晚出去兜风,尤其喜欢开往山上的漆黑一片的路。那个时候就住在某一片山的山脚下,夜晚在电脑前呆烦了,就扔下东西驾着车往山上去。那一段路坡度很高,转弯甚多,几度急转之下,会猛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顶。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最后一个急转,仿佛桃花源的豁然开朗,一轮方向盘的尽头,一脚油门的力度,能突然把我带到一片平缓的空地。适才压住路面压住视线的树影尽数退去,山顶处,无论风声,树影,都显得静谧很多。某一个角度看下去,能把满城灯火尽收眼底。其实那是一个小小的镇,就连灯光都稀疏得有点儿微凉。可是在夜的背景下,即使是那一点点的灯,一点点的暖,就足够让我平静安宁。
再到机场是第二年的夏天,有新生来了,学生会安排了人去接。我接的那一班飞机正好在夜晚到达。那一天奇怪的起着大雾。往机场的一路,浓密的雾色流水一样扑到车窗前,不能也不敢开大灯,只能让车缓慢的随着山势行走。四周有如水银一般密实的安静,我一个人在密闭的车里,脸颊上似乎都能感觉那流动的雾气,冰凉的,湿润的,寂寞的。
那一段路开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寂静的暗夜无边无际,而我,我在那一团雾气之中,没有来处,没有归宿,只能默默的开。四周流动着的雾给我一个错觉,仿佛身处《蝴蝶梦》起首的梦境,浓雾尽头,该有一扇铁门在静静开启,慢慢现出开满石楠的破败庄园。机场的灯光把我从迷梦中拉了出来。雾气里的雪白的灯光格外冰凉,那一年炎热的八月,因为这一场雾,这一段路,在我心里总留着一个寒冷寂寞的温度。
冬天里的某一个夜晚,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糟,坐在车里想来想去,不由自主的就往机场开。一路上仍然是无边的寂静,广播里男主持人飞快的说了什么,然后就静下来,空气里流动着一点点沙沙的背景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女生突然就响起来。她的声音有一种破碎的磁性,在空气中晃着,仿佛一把钝了的刀,锈迹斑斑的刀柄,带着破口的划过空气,让心一丝一丝的被蚀刻。那天她唱的是KILLING ME SOFTLY WITH YOUR SONG。从前听来很普通的一首歌,那一夜,这个沙哑的女子的翻唱,和着窗外飞快退去的树影和车内被她声音一点点划破的空气,把它刻在我心里。
从那以后,不愉快的时候,就开着车上机场。在夜的黑暗和寂静中蜿蜒向上,无论多么浮躁多么破碎的心境,都能在这一段路中得到安抚。我喜欢路的尽头是机场,离家最近的地方。夜里远远的看过去,机场里高高的灯柱在墨黑的背景下,会晕出一团明亮的白来;那一条路,连终点都寂寞得黑白分明。有时候会跑到候机楼的顶层,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面对起飞坪,看地面一排一排幽蓝的小灯,看缓缓移动的飞机,或者,看玻璃窗外无边无际的安静。那个时候老在想,太平洋的那一边,日光之下,是不是,也如此谧静。
现在有时候还能想起那些夜晚的心情:寥寥几笔的寂寞,无边无际的暗夜,影影绰绰的树,和一条安静的在山中蜿蜒向上的路。
还有,还有车滑行于路面的流畅温柔,仿佛匆匆时光,仿佛簌簌心事,仿佛静观花开,仿佛倾听风鸣,
仿佛,飞行。

2004年5月2日

一下雨就泛酸的小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