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飞行

晚上看了场电影回来,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雨水象从天上浇下来似的,从车前窗漫洒开来,前路在眼里开始变得模糊。雨线在车灯里闪着银光,外面泼豆子一样的雨声愈发助长了车内的寂静。我把音乐拧大声,一个微磁的女生开始轻唱,是神秘园的那支Dreamcatcher,女声静下去后,有如水波一般脆亮的钢琴声一点一点的把小提琴带出来,婉转凄凉,如泣如诉。车子在薄薄的水面上滑行,有一种如丝绸般流质的平滑舒畅,让我想起从前在纽约上州的时候,暗夜驾车飞驰的过往。
我从前读书的地方,是纽约上州一个寂静的小镇(这话我已经说了三千六百八十遍,以至于泡泡光从这句话里就猜出来了我的来处,卡卡),偏偏这小镇上还有一个机场。和大城市的机场不同,这机场遥遥孤立于山上,离群索居,四周几乎荒无人烟。
我仍然记得我到那里的第一天,在气流中七巅八倒如同云霄飞车的小飞机彻底的消磨掉我长途旅行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降落以后,我到厕所里吐了快一刻钟才走出来:一个奇小无比的候机室,从出机口出来以后,左右一望就到了尽头,我们一眼就望见接我们的人。几番折腾,坐上车子往外开,路沿山势起伏,很多地方甚至没有划线,路两边了无人烟,只有一树一树的绿色。快半个小时后,才真正到了小镇上。我记得我往山上看了一眼,那是雨后,迷蒙中几度转弯已不见来处。我记得,那是我着陆的地方,我来的地方。
故里遥遥,那个时候在我心里,离家最近的,就是这个机场。
等我有了车以后,寂寞仿佛有了一个出口。我喜欢在夜晚出去兜风,尤其喜欢开往山上的漆黑一片的路。那个时候就住在某一片山的山脚下,夜晚在电脑前呆烦了,就扔下东西驾着车往山上去。那一段路坡度很高,转弯甚多,几度急转之下,会猛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顶。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最后一个急转,仿佛桃花源的豁然开朗,一轮方向盘的尽头,一脚油门的力度,能突然把我带到一片平缓的空地。适才压住路面压住视线的树影尽数退去,山顶处,无论风声,树影,都显得静谧很多。某一个角度看下去,能把满城灯火尽收眼底。其实那是一个小小的镇,就连灯光都稀疏得有点儿微凉。可是在夜的背景下,即使是那一点点的灯,一点点的暖,就足够让我平静安宁。
再到机场是第二年的夏天,有新生来了,学生会安排了人去接。我接的那一班飞机正好在夜晚到达。那一天奇怪的起着大雾。往机场的一路,浓密的雾色流水一样扑到车窗前,不能也不敢开大灯,只能让车缓慢的随着山势行走。四周有如水银一般密实的安静,我一个人在密闭的车里,脸颊上似乎都能感觉那流动的雾气,冰凉的,湿润的,寂寞的。
那一段路开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寂静的暗夜无边无际,而我,我在那一团雾气之中,没有来处,没有归宿,只能默默的开。四周流动着的雾给我一个错觉,仿佛身处《蝴蝶梦》起首的梦境,浓雾尽头,该有一扇铁门在静静开启,慢慢现出开满石楠的破败庄园。机场的灯光把我从迷梦中拉了出来。雾气里的雪白的灯光格外冰凉,那一年炎热的八月,因为这一场雾,这一段路,在我心里总留着一个寒冷寂寞的温度。
冬天里的某一个夜晚,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糟,坐在车里想来想去,不由自主的就往机场开。一路上仍然是无边的寂静,广播里男主持人飞快的说了什么,然后就静下来,空气里流动着一点点沙沙的背景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女生突然就响起来。她的声音有一种破碎的磁性,在空气中晃着,仿佛一把钝了的刀,锈迹斑斑的刀柄,带着破口的划过空气,让心一丝一丝的被蚀刻。那天她唱的是KILLING ME SOFTLY WITH YOUR SONG。从前听来很普通的一首歌,那一夜,这个沙哑的女子的翻唱,和着窗外飞快退去的树影和车内被她声音一点点划破的空气,把它刻在我心里。
从那以后,不愉快的时候,就开着车上机场。在夜的黑暗和寂静中蜿蜒向上,无论多么浮躁多么破碎的心境,都能在这一段路中得到安抚。我喜欢路的尽头是机场,离家最近的地方。夜里远远的看过去,机场里高高的灯柱在墨黑的背景下,会晕出一团明亮的白来;那一条路,连终点都寂寞得黑白分明。有时候会跑到候机楼的顶层,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面对起飞坪,看地面一排一排幽蓝的小灯,看缓缓移动的飞机,或者,看玻璃窗外无边无际的安静。那个时候老在想,太平洋的那一边,日光之下,是不是,也如此谧静。
现在有时候还能想起那些夜晚的心情:寥寥几笔的寂寞,无边无际的暗夜,影影绰绰的树,和一条安静的在山中蜿蜒向上的路。
还有,还有车滑行于路面的流畅温柔,仿佛匆匆时光,仿佛簌簌心事,仿佛静观花开,仿佛倾听风鸣,
仿佛,飞行。

2004年5月2日

一下雨就泛酸的小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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