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跟当时的男朋友在人大的门口等一个人。
是夏天的晚上,很热,风巨大,车一行一行的开过,满面尘土。
等了很久,那个人怎么也不来。
我恨恨的说,我真讨厌北京,那么大的风沙,那么多尘土。
他在旁边说,你总是这样,什么时候都骂,将来走了又说多么多么好。
后来事情果然就这么发生了。

这几年凡要回国或者说到要回国的行程,必要舍近求远的取道北京,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问,你为什么你一定要从北京回来,为什么不走香港,那边近多了。
是啊,我为什么一定要去一趟北京?
我无言以对。似乎也不是为了在那里的人:这些年人事变迁,从前的朋友或者是彻底疏远了,或者是到了别的城市。
可是始终觉得,如果回一趟国没有去北京,就好像根本没有回去过。
究竟是为什么,这个城市,好像长在我的心里,拔不掉,拿不走。
我在那里的四年多,分明很多埋怨很多不满的。
那个时候我嫌春天的风太大,满面尘土,还有白颐路上总是飞个不停的柳絮;我嫌夏天太热,六个人的宿舍好比蒸笼;秋天堪称最美的季节了,宿舍楼边有两排金黄的银杏如今屡屡出现在我的梦里,然而这美丽也就一瞬韶光飞快的就过去;我还嫌冬天雪后太脏,一地乌突的泥水。
也不是真的从来没觉得它好。
记得第一年到北京,第一次看到所有的树掉尽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雪后只有黑和白的颜色,兴奋的给旧友写明信片说,这里的冬天,寡淡得像水墨画,美得悠远安静;
还有第一次遭遇下雪,在静园的草坪上走来走去不舍得回宿舍;
还有第一次在北京看到大地回春,我看到万紫千红从几天前还是残败的雪地中浮现,才知道为什么说到春天总要用欣欣向荣这个词;
还有第一次看到夏日艳阳下的昆明湖,波光粼粼。
……
想起很多年前看的一个小品,宋丹丹扮演的一个在北京打工的小保姆,黄宏从东北找来,说,回去吧回去吧,现在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能买到。宋丹丹说,什么都有,家里有天安门吗?
当时笑得一塌糊涂,现在回想只有淡淡的悲伤。
春天开车从395经过华盛顿,总能看到粉红的樱花衬着杰斐逊纪念堂的圆顶,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远处蓝紫的晚霞,美不胜收。
那个时候总是要想起从前傍晚在未名湖边看书的情形。
光线总是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书上的字慢慢的就看不见,湖心岛和博雅塔都会慢慢暗成一个剪影。
然后湖边的灯会突然的亮起来。
想到这个就想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想起有一次我穿着一件绿T恤,不知道是什么活动发的,背后写着“再牵你的手”。结果一个问路的人在背后大喊一声,“再牵你的手,几点了?”;
还有一次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路走一路微笑,在三角地的时候突然被一个老者叫住,他冲着我一边点头一边说,“这样好这样好,一边走路一边思考一边笑”;
还有周末的早上在鸣鹤园的湖中水榭读英语,一个男孩子跑过来问,“你要不要吃西瓜,我买了一个西瓜没人分”;
还有那个时候宿舍里有个小小规定,要敢在人前说我爱你,所以我们经常从楼下喊,“320有人吗?”,答的人就要大声说,“有人,我爱你!”;
然后还有第一年的新年前夜老大等她心仪的男孩子,等来等去也不来,我们整个宿舍都在陪等,最后我还是没等上就被当时来京的爸妈拖走。据说到了快午夜那个男孩子才来,勇敢的老五推开窗去大骂一声,“**,我恨你!”;
还有暑假实习,自己发着高烧而不自知,以为是天气太热于是跑到海淀去买凉席,回来的路上碰上班里的男同学,说,咦,你的脸真红;
还有宿舍里浪漫的老六,给她的男朋友写情书,还在信里夹了一片银杏叶,上面写着密密的甜言蜜语;
还有北大里一间一间橙黄的公用电话帽子亭,每次都排了长长的队,一次我听见前面打电话的男孩子跟家里说,普林斯顿比较好哈佛我不爱,还有想家的女孩子一边说话一边哭;
还有刚刚来到美国的时候,因为时差的缘故夜不能寐,跟同屋的校友回忆种种到天明;
……
才发现也许不仅仅是北京,也许是我的青春,我的成长,我的十八到二十二岁。
这个城市,承载我生命最灿烂最不羁的四年:
那个时候我喜欢骑着自行车从北大到美术馆,每次骑过西直门都要迷路,在中间的大圆盘不知所措;
那个时候我一个人在夜晚去北展看芭蕾,看完了走过黑黑的地道到动物园的322起点站等公车;
那个时候我对未来充满梦想,觉得我的人生有无数可能,时而我要做一个云游天下的徐霞客,时而我要做一个著作等身的学者;
那个时候我残忍冷酷,别人给我做的作业被屡屡传抄我自己还没看就交上去,坐火车跑来送我的朋友我叫宿舍的女孩告诉他我已经走了;
无知无觉,无为无畏。
那样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吧。

夏天的时候男朋友回北京实习,问我要什么,我说去拍些照片吧,拍些北大的照片。
他问拍什么,我说随便。
当天就拍好了,在msn上一张一张的发过来。
有正在破墙的南门,有南门入门的大路,还有曾经住过29楼,有食堂,大讲堂,还有开水房。
有些依稀仿佛还能认得,有些却完全不知所处。
那个开水房,我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问来问去,他也说不上来在哪里拍的。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其实一直都在慢慢的变,并不是我离开以后才开始。
我看着白颐路两旁的杨树被拔起成了现在宽敞明亮的大路;我看着二教被推倒成了如今的理科群楼看着大讲堂碎成砖砾又成了崭新的大讲堂;我看着老虎洞和东门外的小商店渐渐没有然后有了四环。
跟旧时的好朋友通email,他说,我们离开校园的时候入校的学生,如今都已经毕业了。
光阴催人老,莫过于斯。
新年前看到从前宿舍老大的msn名字叫,怀念七年前的圣诞。
我看了微微笑,七年前的圣诞,她如今的丈夫,递了卡片和玫瑰,上面的句子让我们整个宿舍兴奋了一个晚上。
但我并没有上去说话,怀念,自己一个人悄悄的就好。
两个人,就会成泪雨滂沱。
我想我爱北京,因为北京是北京,还有,因为我留在那里所有的岁月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成长。
春天的狂风;夏天的炎热;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寒冷。
无论好与不好,美与不美,那是我的北京,我的青春,我的成长岁月。

one night in Beijing 你可别喝太多酒
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
one night in Beijing 你会留下许多情
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触动了伤心的魂
E
2005.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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