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阵雨(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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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夏日雨夜
夏言紧赶慢赶的回家,进了门还是没有见到夏其华,只有章宁坐在厅里,似笑非笑看着看,手边放着一堆湿毛巾——显然夏其华已经先回来了。
夏言不及细想章宁颇有深意的表情,只问,“小华呢?”
章宁抬下巴示意,“进屋里了。”看夏宁抬脚要走,马上阻止他,“别进去了,她说她要睡了。”
夏言叹口气,章宁笑着指指沙发,“坐着说吧,怎么了这是?小华嚷嚷着要给你个惊喜,谁知道我们等了半个晚上没等上。她出去找你,回来就成了这个模样。看来是惊喜变惊吓了?”
夏言摸了一把头发,虽然打着伞,冲出去追夏其华的那一会儿,还是浇了个透湿。章宁看他的动作,顺手拿了一条毛巾扔过来,夏言一边抹一边坐下来,先问,“你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章宁又递了条毛巾过去,“上次的事留了个尾巴,公司说再过来看看,我就索性帮小华一起把机票改了回来的。”
夏言转头看夏其华的房间,想了想,说,“到我书房去说吧。”
章宁不以为然,“什么事这么严重?”
夏言不说话,站起来就走,想想又加了一句,“你去看看她情绪怎么样,睡了没?”
章宁点点头,先去夏其华房间看了看,才进了夏言的书房。
夏言已经坐在里面,凝视着桌上的一叠相册:上次取出来给沈知看过以后,他就没有放回去,时不常看出来重温一下夏其华的婴儿时光,愈发觉得时光飞逝。
看章宁进来,他抬手示意,“把门关了吧。”
章宁回身把门锁上,也注意到桌上那叠相册,自以为知道夏言的担心,轻轻叹了一声,说,“你总是想太多,就算小华跟我过去了,不也还是你的乖乖女。当年有机会去跟着我们走的,还非要留下来上大学,不就是舍不得你。你担心什么?再说了,女儿大了总归是要离开的,她学的这个专业,就是我不在那边,她说不准也要出国的。我在好歹还能看着帮帮忙,不好吗?”
夏言看着章宁,单刀直入,“我前不久,遇见了当时捐精的人。”
章宁倒抽一口气,扶着最近的椅子坐下。夏言接着说,“你其实也见过这个人,上次去机场送你,我跟小华遇见了一个人,小华叫他沈叔叔的,你还说他看起来面善,记得吗?”
章宁回想一下,表情有些茫然,“印象不是很深。”又看夏言,“你打算怎么办?”
夏言停一下才说,“我还没想好。”
章宁忽然想起什么,大惊失色,“刚才小华那样跑回来,难道是知道了?”
夏言回想一下,微微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
章宁疑惑,“那还能因为什么?”
夏言迟疑一下,轻咳一声说,“我说了,你不要太吃惊。”
章宁哼一声,“你说吧,我倒要听听还有什么能更让我吃惊,还把小华吓成这样。”
夏言有点尴尬的笑笑,“那个人叫沈知,我跟他……在一起了。”他这是第一次口头上承认跟沈知的关系,而且是跟章宁。虽然之前心里想得明白坚定,到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还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不敢直视章宁的目光,
说完了半天不见动静,夏言只得抬头看章宁,她有些发呆,看到夏言抬头,才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来。
夏言苦笑一下,“说了叫你不要太吃惊。”
章宁长出一口气,眼神发愣,摇摇手让夏言不要说话。
两个人沉默良久,夏言双手交叉坐着,凝视章宁:这么些年过去,章宁的面容已不似少妇时代光洁放光,眉角有细纹,当年的意气风发被如今的沉静温和取代。夏言看着,想起十几年前跟章宁在普林斯顿时候屡求不得的各种挣扎,还有章宁彼时做选择的迅速坚定,心想夏其华其实还是象章宁更多,无论是性格还是模样。想着想着,不由自主感叹一声,“宁宁,你也……老了。”
章宁听到他这话如梦方醒,下意识摸了摸鬓间,答了一句,“可不就是,女儿都十八岁了。”停一停,又问,“小华看到你们俩……?”
夏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就是靠得近点儿。”
章宁一脸不相信,“靠得近点她能成那样?”
夏言停一下,只好又说,“可能还看到我在他额头上……厄……”他抬头看看章宁,章宁笑,“亲了一下?”,夏宁点点头。
章宁摇头,“看不出来啊,夏言,老房子着火果然烧得快又猛。”忽然又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是……”她停下来再看夏言一眼,“怪不得那时候…….”
夏言有些恼怒,“那时候根本不是这缘故。”
章宁叹口气,好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顺手摸了本相册在手上胡乱翻着,一边翻一边说,“这事儿稍后再说,小华跟他的事儿,你什么打算?他知道了吗?”
夏言有点烦恼,只答,“什么他他他的,人家有名字,叫沈知。”
章宁点头,“好好好,这位沈知先生,他知道小华的事吗?”
夏言点头,想一下补充道,“我先跟他说起,然后我们才……”
章宁嗯一声,手无意识的摩挲着相册上的照片,是夏其华六七岁那年全家去北京动物园的合影——那是他跟夏言离婚的前夕,两个人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终于不果。她喃喃自语道,“这么小的世界……”
夏言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章宁站起来,嘴上道,“我去看看小华。”
夏言不动,“我在这里等你。你今天留在这儿住吧?客房收拾过了。”
章宁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夏言伸手去取了章宁方才看的那本相册,一页一页重温着他们一家三口最艰难的一年:十多年后再回头,岁月去芜存菁,不堪统统淡化——他甚至不记得当时有没有激烈争吵,应该是有的吧,不然怎么会再也过不下去——,而彼时温暖的和睦的时光,即使在多年之后,依然闪闪发光。
所有困苦都会在时光里被遗忘;生命里唯独良辰美景,永远不会过去。
夏言掩上相册,深深叹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章宁才又过来,夏言询问的看她 ,她勉强笑笑,“已经睡了,别担心。”
夏言欲言又止,章宁却抢在他之前开口,“我能不能见见沈知。”
夏言苦笑一下,“我正要跟你说这个。”
章宁点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约个时间好吗?”
夏言沉默一下,“他其实在楼下等着。”
章宁吃一惊,“等那么久?”
夏言说,“他之前说怕有什么需要他说明的地方,所以在楼下等等。”夏言站起来要出门,“你是要现在见,还是改约个时间?”
章宁跟着,“我跟你一起下去,今晚是来不及了,去约个时间吧。”
夏言不置可否,两个人沉默的一路下楼。
方才雷霆万钧的暴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新气息。
章宁一出楼门就看到楼下停的那辆林肯领航员: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个人坐着里面,左手夹着根烟搭在车窗上,车面板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远看过去,只有个安静的侧影。
她转头看夏言一眼,夏言并没有注意她的目光,几步走过去。车里的人很快看到了他,马上就开了车门下来,似乎是要伸手拉住夏言,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
章宁心里暗叹一声,几步走了过去,站在夏言身边,主动说道,“你好,我是小华的妈妈,章宁。”
沈知似乎并不惊讶,或者即使惊讶,也藏得很好。他先看了一眼夏言,才迎上章宁的目光,伸出手去,“沈知。”

20. 夏日正午(一)

章宁在第二天的正午时分抵达雕刻时光。
八月过了大半,炎夏的炙热已经淡去,即使是正当艳阳,人也不再觉得焦躁。她推门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门一推开章宁先是愣了愣:一是因为里面很暗,虽是正午,整个店里依然是昏暗似夜晚,只有微微的灯光照亮每一张桌子;再则是因为整个店面很小,寥寥数张桌子凌乱摆在前面,后半截稍稍坐高成台,似乎有环形沙发,因为实在太暗,只能隐约看出背面的墙似乎是书柜。
章宁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到沈知:他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正往章宁这边走过来。
章宁默默叹了口气,看沈知停在自己面前,便开门见山说道,“对不起,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沈知马上点头,折回自己的桌上放了钱,赶紧又几步过来帮章宁推门。
章宁回到明亮日光下先是笑了笑,转头看了看沈知,沈知脸上有些抱歉的表情,低声说道,“选的地方不好,太对不起了。您要去哪里?那边再过去几步有个茶馆。”
章宁不置可否,边走边说,“那过去看看吧。”
沈知有些不太自然,两人沉默半晌,沈知才想起个话头,问,“夏言今天不一起来?”
章宁勉强笑了笑,“他跟小华在家,”她说到这里看了沈知一眼,继续说,“说想跟小华谈谈。”
这条街很短,两个人几步就走到了那个茶馆前面。那倒是个明亮的地方,门口挂着麦色的竹编帘,章宁转头询问的看看沈知,沈知意会,走快几步给章宁拉开帘。
屋里很安静,四下散落着坐着几桌人,往里似乎还有一进,在屋中间还挂着一层帘。
章宁倒没再往里走,到角落坐下来,沈知跟过去落座,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过来放下了单子,章宁看都没看,叫住小姑娘问,“今年新的茉莉茶有吧?”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沈知,沈知顺势点头。
小姑娘答有,还顺便报了产地,章宁把单子递回去给她,“就要一壶茉莉茶吧。”
章宁看小姑娘走开,笑笑道,“这么些日子没过来,不知道这里变化这么大。这些大概都是小华学校里的学生吧,暑假打工?”
沈知哎的应一声,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章宁凝视他一阵,开口却是道歉,“不好意思,刚才二话不说就拉你出来换地方。”
沈知摸摸鼻子,摇头道,“没有没有,是我考虑不周,只是觉得那个地方比较安静,没想到别的。”
章宁低笑一声,看看沈知道,“你跟夏言倒真是一路的,两个人都云里雾里。”
沈知见话题转到这上面更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一径沉默。
好在这时候茶上来了,莹白的瓷壶,两个小巧的白杯子,小姑娘放下茶壶还说了句,“茶还要泡一泡。”
章宁点点头,看着她离开才又接着说,“你别误会,我今天来,不是来说你跟夏言的事儿。首先我的态度根本不重要,其次,”她停一下,似乎在想说什么,忽然一笑,说,“也没有其次了。”
沈知愣一下,章宁伸手摸了摸茶壶,低声道,
“我今天来,其实就是看看,小华的生身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见她终于说到正题,立即严肃起来,赶紧表态道,“其实我跟夏言也说过,他是小华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小华完全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我完全尊重,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包括我的亲人。我当时…….”他含混带过了关键词,停一下,又道,“完全是一时冲动,并没有真的要留个孩子的意思。”他说完停一下,大约觉得这段表态有点儿歧义,又接到,“当然,如果你们同意,我是很乐意跟小华多接触,我是很喜欢她的。”说完大约还是觉得表意不清,只得又继续道,“呃,我的意思是…….”
章宁看着沈知犹犹豫豫的跟那儿想措辞,伸手在他手背上拍拍,道,“没关系,我知道你的意思。”
章宁沉思一下,“夏言可能也告诉过你,之前我们的想法,是在小华十八岁的时候,告诉她事实的。但这些年过来,我们的想法有些变化。年轻时候觉得让孩子知道真相很重要,但慢慢的就觉得,天高路远,根本不可能被揭破的事情,何必要跟孩子说。”章宁说到这儿苦笑一声,抬头看了看沈知。
沈知摇摇头,低声道,“现在也不可能被揭破,夏言跟我遇到,完全是个巧合。而且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在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章宁凝视沈知一会儿,低头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活到现在,便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巧合。人和人遇见,分开,都是必然的。”
她并不期待沈知搭话,又接着道,”我跟夏言分开以后,觉得对小华已经影响很大。虽然我们没有再谈起过,但心里都默认,我们都不会跟小华说起这件事。”
“当时我们想,这事天知地知我们知,只要我们不说,到我们俩没了,小华被蒙住也不是不可能。”
她长长叹一口气,看住沈知,“谁知道呢,小华才过十八还没十九呢,你这不就出现了。”
沈知心情有些沉重,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保证也没有用,他跟夏言在偌大的北京城里遇见,又因为这个遇见引出后面这些事,都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始料不及的。
他甚至有些懊恼自己十几年前一时激动闹出的这一场。
章宁沉默一阵,自嘲式的笑笑,继续说道,“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能够掌握一切,认为只要计划足够完美,什么变化都能控制,结局一定能往自己想的方向发展。”
沈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沉默,又不便盯着章宁看,只得凝视眼前的茶杯。
章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感慨发完发觉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两个人沉默一阵子,章宁抬头,问沈知,“说说你自己吧?我其实一直也好奇小华的生父是什么样的。你当年那么年轻,怎么会想到去捐精?是在美国长大的?”
沈知用力在脸上抹了抹,摇摇头,细细把自己跟夏言说过的经历简单陈述了一遍。
章宁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等沈知说道自己一时冲动跑去捐精,她微微笑了一下,忽然插了一句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沈知停住,他想起夏言说起过往,讲过他跟章宁便是自夏其华之后感情破裂。
章宁看他停住,询问的看他。
沈知犹豫一阵,问道,“我听夏言说,你们从小夏之后……”
章宁似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了下头,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知吞吐道,“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
如果夏其华没有出生,如果连试管都没有成功,他们又会怎样?
章宁笑起来,手在茶杯沿上转了又转,“你还真是个孩子。”
她凝视沈知,慢慢道,“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没有如果。再去想另外一条路没有意义,只能沿着现在这条路走下去罢了。”
沈知觉得她这话仿佛有深意,又仿佛只是有感而发。
章宁叹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慢慢说道,“谢谢你今天答应跟我见面。”
沈知摇摇手,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
章宁凝视他一阵子,低声道,“让我们再想想。不过,我想,既然到今天这步,我们之前的想法只好统统推翻。如果小华一定要知道,我希望她从我们这里听说,而不是从她自己的推论,或者什么偶然。”她一边说一边拍拍沈知,加一句道,“我相信你是绝对不会说的,只是,如今看来,世上的偶然实在太多。”
沈知被她嘴里的“我们”刺痛,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奈的点头赞同。
章宁又笑笑,站起来道,“不说了,我回去了。看看小华跟她爸说得怎么样。”
沈知有些惴惴不安的站起来,章宁摇摇头,在他肩膀上拍拍,道,“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知只得又坐下,看着章宁一个人推开门往外走。
她快要离开之前似乎想到什么,又折回来对沈知说,“夏言让我转告你,他过几天会来找你,让你不要着急,也不要担心。”
说完笑笑,这次真的大步离开了。

21,夏日正午(二)

夏其华醒来时只见一室阳光,窗帘已经挂起,明亮温暖的光柱明晃晃的照在她床前。昏昏沉沉爬起来,出到厅里只见一片寂静,早餐放在桌上,屋里仿佛并没有其他人。
她几步走到桌边,还未看清桌上的东西,书房的门便打开来,夏言走出来,看向她温和道,“小华起来了?我给你把牛奶热热。”
夏其华默默无语,坐在桌边。
夏言把早餐重新热好,摆在夏其华面前,又对着她坐下。
夏其华没有抬头,只低声问,“妈妈呢?回酒店了吗?”
夏言摇摇头,答道,“没有,你妈妈昨天晚上住在这儿的,一会儿还会过来。她说要问问你是要跟她过去住几天还是在这里住。”
夏其华几乎要冲口回答“我跟妈妈出去住”,抬头看到夏言的表情,又不由自主刹住。
她伸手拿过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夏言默默松了口气,站起来说道,“我在书房里。”说着在桌面上摩挲一下,见夏其华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离开。
夏其华慢慢吃完早餐,在桌边犹豫很久,终于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敲了敲夏言书房的门框。
夏言书房的门是敞着的,他坐在书桌旁边,桌面似乎有一本摊开的书,他却没有在看,眼睛凝视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夏其华的敲门声,才猛的转过头来。
夏其华靠在门边,微微抿嘴。夏言转头看向她,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笑笑道,“过来坐。”
夏其华想起从小到大无处次来找父亲聊天,无论事关学业生活,无论事情大小,父亲仿佛总是这样开头,举重若轻。
她慢慢走过去,夏言仰头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阳光从侧面的窗大片大片照进来,照在夏其华身上仿佛一层金纱。他情不自禁想起章宁无数遍说过的话,“女儿大了,总是要离开的。”
夏其华勉强笑了笑,坐在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爸。”
夏言点点头,叹口气道,“一转眼功夫,你长大了。”
夏其华默然。
夏言语气一转,问夏其华道,“这次跟你妈妈过去,听她说,她带你看了几个学校?”
夏其华有些诧异话题从这里开始,顺着接道,“嗯,是看了几个,也拿了申请表。”
夏言点头,看向她道,“所以你决定毕业以后到美国去读书?”
夏其华想了想,问夏言,“爸爸觉得呢?”
夏言苦笑一下,回答道,“实事求是的说,你妈妈 的话也有道理,你这个专业,确实在那边比在国内要好,无论是学习还是发展。”
夏其华停一阵子,才说,“可你以前一直不太支持我去。”
夏言哑然,半晌道,“爸爸以前总觉得你还小,不舍得你离开,怕你去了跟妈妈在一起,就忘记爸爸了。”
饶是夏其华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禁笑出来,她伸手过去在夏言腰上一抱,娇声道,“怎么会呢。”
夏言抬手在夏其华头上轻轻拍了拍,长叹一口气,才又道,“那能不能告诉爸爸,昨天晚上你跑回来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夏其华猝不及防,一下直起身来,目光闪烁。
前一夜的电闪雷鸣仿佛重播,她心里瞬间又是惊涛骇浪:震惊,是当然的;似乎还有惊恐,害怕,失望,愤怒,各种情绪翻江倒海的,不一而足。
夏言细细看她的面容,轻声道,“小华,你是因为沈知,怪爸爸吗?”
夏其华下意识 的摇头,为什么怪父亲呢,母亲早已再婚,再婚后又有了一个孩子,她都接受良好,她当然不会因为父亲找了伴侣而发脾气,实际上,早几年她还鼓励过父亲去相亲。
夏言又轻声问,“那,小华不高兴吗?”
夏其华困惑的抬头,有点儿不知所错,“我不知道。”
夏言凝视夏其华,沉默一阵子。
夏其华自言自语道,“可是,沈叔叔是男的啊,爸爸,你难道一直是这样?所以才跟妈妈分开?那你们为什么生我?妈妈原来知道吗?”
她越说声音越高,“你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她用力看向夏言,眼睛里又是不信又是委屈。
夏言顿住,有点儿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他跟沈知在一起太过于顺其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细想过究竟从何开始性质为什么改变。实际上连他自己也不时困惑,是因为沈知的热情主动,还是因为寂寞太久,或者,是因为夏其华这个微妙的话题,让他跟沈知无限的接近。
而这些,当然不能跟夏其华细说。
夏其华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答案,自顾自的往下说,“我不是歧视……”她顿一下,“但你一直没有跟我说起过,我去美国之前,也没有觉得你跟沈叔叔有什么。我觉得很……吃惊,而且觉得你不应该瞒着我。”
夏言想插一句说那时两人确实没什么,却又打住,温和的看向夏其华,目光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夏其华一边说声音一边又低下去,“可能,我也有点儿不高兴吧。明明是我带你认识沈叔叔的,而且,那么久以来,你一直是一个人,我以为,你不会再找别人了。”
夏言微笑,抬手又在夏其华头上一下一下的抚。想了很久,才说,“我跟你妈妈分开,不是你想的这个原因。”
夏其华有些不相信的看向他。
夏言叹口气,语气坚定道,“我在沈知之前,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男的交往过,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但我可以肯定,我跟你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因为互相喜欢才在一起的。而且,我们那个时候,确实是想一直在一起,白头偕老的。”
夏其华摇头,“可是你们没有。”
夏言点头,“小华,你现在也十八岁了,你知道,有些时候,我们的愿望不是总能实现的。有些事情,不会总按着你希望的样子发展,对不对?”
夏言一边说,一边苦涩的想到夏其华的身世,如若章宁真的决定把真相告诉夏其华,她需要遭遇的感情波折和心理冲击,又会到什么程度。
夏其华默然。
夏言收回手,接着说,“不管爸爸跟谁在一起,小华永远是爸爸的女儿啊,这点是不会变的,对不对?”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微微颤抖,几乎是小心的看着夏其华。
夏其华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夏言又道,“爸爸知道你需要时间接受这件事,但我希望你最后能理解。如果有什么别的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或者跟妈妈说,你觉得可以吗?”
夏其华依然是点头。
夏言长叹一口气,不由自主的又说一遍,“不知不觉的,你就长这么大了。”
父女俩沉默了一阵,夏其华站起来道,“我想出去走走。”
夏言看她,“要爸爸跟你一起去吗?”
夏其华想了想,“不用了,我就在院子里走走。”
夏言点头,“去吧,中午回来吃饭吗?”
夏其华答道,“回来的。妈妈会来吗?”
夏言想一下,“我一会儿打电话问问她,好吗?”
夏其华这才想起来,又问,“妈妈去哪里了?”
夏言轻咳一声,稍顷答道,“我也不知道,但她说等会儿会回来。”
夏其华不疑有他,几步拉开大门,“要吃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夏言说好,看着夏其华把门砰的关上,脚步嗒嗒的远了。
夏言又坐了好一阵,眼前的书看过去就是一片乱码,怎么都看不下去。他站起来走几步,又觉得屋里安静得有点儿叫人害怕。他顺手把音响拧开,CD还是上次沈知在的时候留的,含含糊糊的粤语,也不知道是哪一支歌。
章宁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倚在桌边的夏言,面容沉静,似乎在专心致志的听音乐,又似乎神飞天外。她轻咳一声,才把门关上。
夏言看到她,如梦方醒似的,把音乐关小声,想问什么似的,却又没有开口。
章宁先开了口,“小华呢?”
夏言抬下巴示意,“说出去走走。”
章宁几步走到他的书房,找了个凳子坐下来,“你跟她谈过了?怎么样?”
夏言静一阵,“算是谈了吧,我想她大概还需要点儿时间。”
章宁点点头。沉默一阵又道,“我跟沈知说了一阵。我想……”她停了一小会儿,抬头看向夏言,“我们还是应该找时间告诉小华。”
章宁看夏言脸色微微变了,慢慢又补一句道,“与其让小华自己发现,我更希望,这件事由我们亲口告诉她。”
夏言无意识的挥挥手,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苦涩的补充说,“至少不要那么快吧?小华刚刚发现我跟沈知的事情,冲击已经够大了,不要在这时候再刺激她。”
章宁默然。
夏言停一下,看着章宁,几乎有点儿祈求的补充一句,“好吗?”
章宁看着夏言,忽然说道,“你是不是知道我见到沈知就会决定把事情告诉小华,所以才完全不介意你和沈知的关系被我们知道?”她吸一口气,“你认为我会因为考虑小华的心情,把这件事再放放?”
夏言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无语的对坐,只有若有似无的音乐声淡淡的弥漫。夏言忽然想起来,沈知好像跟他说起过这首歌,当时自己还觉得歌词颇有禅意。
最后的几段,好像唱的是:
“浮生在蚱蜢舟 忘怀心想往哪里走
逆流顺去 想化身蜉蝣
心所要 未到手 能有便有。”

22, 夏末午夜

沈知在当天晚上就等来了夏言。
是夜里,他一天没收到夏言的消息,怏怏关了店门,开着车往家里去。
虽然已入夜,路上依然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大学附近更是人来人往。这城市,在夜晚依然有白日的热闹。沈知跟着车流慢慢的往前踱,夜里微凉的空气从敞着的车窗流进来,抚过他的脸。
长夏将尽,沈知莫名的有些忧虑:这个夏天里发生的一切太过于戏剧化,简直象本写坏了的小说,波澜起伏之后无以为继,仿佛就要草草收场。
到了公寓他刚出电梯,就看到楼道里灯火通明的,夏言斜倚在他家门边,看到他出来,笑笑道,“你这里楼道的灯倒是好的。”
沈知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应,楞了一会儿,才问,“怎么没进去,不是给了你钥匙。”
夏言摇摇头,并没说什么。
沈知也不追究,过去打开了门,夏言跟着他进了门。
门一关上,楼道里的光也被留在外面,高楼的窗外并无闪耀灯光,屋里一片黑漆漆的。
沈知伸手想去开灯,半途却被夏言握住,两人在黑暗里静默的注视着对方,稍顷,夏言上前一步,靠在沈知身上。
沈知叹口气,把他抱住,听到他在自己耳边的呼吸,竟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过了好久,夏言让开来,沈知啪的把灯打开。灯光忽的亮起来,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了下眼睛。
过会儿沈知示意夏言去沙发上坐,自己往冰箱里看了看,半笑不笑的问夏言说道,“康师傅冰红茶或者绿茶?”
夏言也笑,那笑容只一点点在脸上漾开,又结起来,然后他说,“绿茶吧,你呢?”
沈知耸肩,“我喝啤酒好了”,扔给夏言一个塑料瓶子。
夏言拧开瓶盖,却没有马上喝,他凝视手里绿得透亮的液体,轻声道,“小华去章宁那儿住了。”
沈知嗯一声,知道还有下文。
夏言似乎想笑一下,却又没有,半晌说道,“章宁今天见了你以后,回来跟我说,决定告诉小华。”他避开了类似于身世或者事实这样的字眼,只平铺直述了一句话。
沈知当然明白,然而身份尴尬,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夏言长叹一口气,拿起瓶子抿了一口,不知道想什么,忽然文不对题的说道,“瓶装的绿茶,喝起来也就是绿茶嘛。”
沈知笑了一声,忽然想到这句话可能的意思,又哽住。
夏言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有一片亮,似乎是水光。沈知被蛊惑了,伸头过去,慢慢吻住他。
两个人缠绵一阵,沈知才呼吸急促的松开夏言,然而眼睛依然紧紧粘在他的脸上。
夏言长出一口气,顺手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桌上,手在脸上轻轻搓了搓,慢慢又说,“这么多年来,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小华知道。”
沈知疑惑,不由问道,“为什么呢?我不觉得这对小华来说会有那么大的区别。”他几乎想拿自己举例,他自小由养父母带大,虽然对亲生父母念念不忘,但从不曾对养父母有丝毫失望不满,更不用说夏言对夏其华付出的心血,与亲生毫无差异。在他看来,夏言和夏其华之间的亲密,超出绝大部分血亲的父女。
夏言却似知道他要说什么,安抚的在他肩上拍了拍,说道,“你不一样,你从来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他艰难的停顿一下,“章宁也不能理解,因为小华确实是她怀胎九月生出来,确实是她的一部分。”
“只有我……只有我有这样的害怕。”
沈知被他的愁苦困惑,“我能理解你不希望小华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啊,小华是那么好的孩子。而且你对她,跟亲生根本没有区别。”
夏宁眉头拧在一起,想起当年跟章宁为这事最终婚姻破裂,一向温和的章宁最后也不得不爆发,甚至躲在英语里高喊,“Will you get over this already!”
然而他不能,他无论如何不能。
这甚至跟他是不是还能尽丈夫的义务无关,跟安抚章宁的情绪无关,他只恐惧,他跟小华的父女缘分会因为真相大白而烟消云散。
小华知道了会怎么样?
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这个问题死死缠绕,无法解脱。
他苦笑一声,苦涩的道,“当然有区别,就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才有区别。”
沈知几乎想骂一声迂腐,却又实在说不出口。他站起来,焦虑的在厅里走来走去,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说点别的什么,却想到自己角度的尴尬,更不便发言。
没头绪的乱走一阵,沈知只得又靠着夏言坐下来。
夏言看他,似乎也没有期待他说什么,只无奈的说道,“我知道听起来一定很不可理喻。可我就是很害怕。”
沈知叹口气,说道,“也许你可以跟章宁说说,你们不说,不会有人知道,也没什么影响。”
夏言点点头,又摇摇头,“章宁说的对,有些事情,也许就是要发生的。与其让小华自己琢磨出来,或者从别人那里听到,还不如我们亲口告诉她。”
沈知皱眉,有点儿不能理解章宁的逻辑,“如果你们不说,我看不出来小华怎么可能知道。”
夏言沉默,忽然问沈知道,“如果是你……”
沈知马上回答,“你不用介意我的想法,我早说过了,我捐精的时候就是一时冲动,根本不需要知道。”
夏言安抚的笑笑,先低声道,“谢谢。”然后又说,“让我问完。”他吸一口气,看着沈知道,“如果你是小华,你是希望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他压在舌根的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你知道了,你会不会好奇你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然而这个问题实在不能当着沈知问出来,只得咽下。
沈知犹豫一下,他觉得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危险的,却又不能不回答。他捏紧手中的酒瓶,夏言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一瞬也不曾转开。
沈知垂下眼睛,避开了直接的回答,“我想,如果非要知道不可,我也希望从父母嘴里知道。”
夏言长叹一声,往沙发上靠去,自嘲的笑笑,“我想也是。”
沈知过去揽住他,“相信我,小华会吃惊一阵,但很快会过去的,她对你,还是一样。”
夏言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沈知道,“她如果追着问我们知道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谁,那又如何呢?”
沈知摇头,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自然,“我早就说过,你不必牵到我。事实上你们本来也不可能知道,那只是精子库里无数标本中的一个。”
夏言看向沈知,忽然冒了一句,“真好,无知无畏,无忧无怖。”
沈知有心反驳,却不愿顺着话题说下去。
夏言似乎也得到了自己的回答,不再说什么,合目靠在沙发上。良久才说,“真不好意思,跑到你这里来,发这么一通牢骚。”
沈知耸肩,一口气把啤酒喝干,尽力豪迈的说道,“那有什么,你能来我就很高兴。”
夏言噗的笑一声,沈知看他,这是他这个晚上第一个展开的笑容,没有半途停住,也没有苦涩。
他转过去半跪在夏言面前,慢慢伸手过去捧出夏言的脸。
夏言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沈知似乎是跟自己较劲似的,用力把夏言的脸压下来,嘴里低沉含糊的说道,“哪怕就一个晚上,忘了这些,忘了这些全部的事情。”
“让我给你快乐”,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一边慢慢站起来吻住夏言,把他轻轻按倒在沙发上。

23,夏末午后

章宁只在北京再待了几天就要折返美国,走之前她特地又到夏言的研究所跟他单独见了一面。
她上来就单刀直入,“我想了想,我们本来想的就是让小华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告诉她,现在过了十八,不然就等她十九岁生日告诉她好了。正好到时候寒假,你带着她到我那边去,我来说?”
夏言当然知道章宁所为何来,然而被这个消息劈面而来,到底还是有点儿茫然。
章宁看他怔住,缓了缓语气,慢慢道,“到小华生日这不还有一个学期的功夫,我这几天看她对你跟沈知的事情并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是一时吃惊而已,我走了,你们父女俩很快不就一如既往了。”她停一下,又说,“我想我们可以不必马上告诉小华沈知那边的事情,只跟她说是当时在普林斯顿找的精子银行就好,你觉得呢?”
夏言抬头看她,不置可否。
章宁也停了一会儿,才又说“反正也还有些时间,我们都想想到时候怎么说会比较合适,你如果愿意,跟沈知也谈谈?你觉得呢?”
夏言默然点头,过一会儿又想起来,说,“沈知说不必顾虑他,随便我们怎么说。”
章宁看夏言愁肠百结的样子,却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他倒看得很开。”
夏言根本心不在焉,面容略有愁苦。
章宁看着,到底还是有些怜悯,伸手过去握住夏言,轻声道,“我真的觉得你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这么多年来,小华是什么样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对她有点儿信心,啊?”
夏言苦笑一下,章宁拍拍他的手,转身走了,临到了门口想起来,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
夏言点头,“我知道,小华跟我说了,我跟她一起去送你。”
第二天夏言跟章宁夏其华在机场碰面,人潮中他忽然想到,上次来这里送章宁的时候,正遇到沈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知跟小华的关系,当然更不知道沈知对他的心意。
其实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竟象是过了一个世纪。
三个人其实也是离别惯了,并没什么依依不舍的气氛,一路谈谈笑笑的。
夏其华跟章宁在酒店住了几天,似乎完全平静下来,跟夏言言谈自如,并不再有前些天有意无意的回避,夏言也不由自主松口气。
章宁一路上跟小华说着话,自然而然的带出让夏言寒假里带着夏其华去美国过十九岁生日的话头。
夏其华不疑有他,只扭头问了夏言,“爸你到时候肯定有空吗?别又跟上次似的,都说好了跟我一起去妈妈那里,最后又放我们鸽子。”
夏言莫名其妙,“上次是哪次?”
夏其华噘嘴,“还说呢,是我高考完那年的暑假啊,说好了带我去妈妈那边玩儿的,就当庆祝考完什么的,结果最后你要去台湾开个什么破会,就让我自己去了。”
夏言恍然大悟,跟章宁离婚以后两人其实还尽量每年都有些一家三人共聚的时间,难为章宁现在的先生对这个情况接受得也还很好。
夏其华高考那年确实是说好了考毕他要带着小华一起去美国跟章宁一家玩一圈。章宁夫妇甚至连假请好了,他却临时变卦,一方面固然是台湾的那个行业会确实重要,再则他始终对跟章宁一家出行有些心理障碍,便顺水推船的没有去。
当时夏其华确实很失望,他为了补偿,还特地带着夏其华先在国内转了一大圈,一路下来几乎对夏其华有求必应,光买回来的乌七八糟的纪念品都有小半皮箱,才哄得小姑娘高兴的上了飞机。之后夏其华玩了整整一个夏天,收获颇丰,心满意足的回来,便没再拿这事儿出来再说,久而久之,夏言倒也忘了其实自己也做过让夏其华失望的事情。
这当下他想到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心中又苦又酸,却见夏其华笑得满脸灿烂的,也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安抚她说,“好好好,这次我一定带你去,好吧?”
夏其华得了保证,喜笑颜开的又凑到章宁身边,拉着章宁的手说话。
夏言在旁站着,正怔忡间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夏其华的名字,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响,他们一家三口都听见了。
扭头去找,见到雷枕挥舞着手,从挤挤挨挨的人群里飞跑过来。
夏言心中哀叹一声,夏其华更直接,撅着嘴就扭过身去,倒是章宁好奇,看着雷枕问夏其华,“小华,这是谁啊?”
夏其华扭捏一下,答道,“也没谁,是个朋友。”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夏言一眼,小声补充道,“是沈叔叔的外甥。”
章宁惊诧的看了夏言一眼,夏言心中纠结,也不知应该从何说起,索性就闭口不言。
说话间雷枕就到了他们面前,夏言顺着雷枕往后看,吃惊的看到沈江陵也在机场,当然她不似雷枕急切,对上夏言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也慢慢往这边走。
雷枕稍微喘了一下就停住,热情的看向夏其华,却也很有礼貌,先跟夏言和章宁打了招呼道叔叔阿姨好,才转向夏其华急迫说道,“小华回来几天了啊,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不见你接。”
夏其华嗯一声,答非所问,“我这几天住我妈那边。”
雷枕也不以为意,就光傻笑着站在一边。
夏言过意不去,主动跟雷枕搭话道,“雷枕你怎么跑机场来了?”
雷枕哦一声,却是呆着,没有答话。
夏言奇怪,又不便再问,倒是夏其华插了一句,“我爸问你话呢,你哦什么?”
雷枕幡然醒悟,赶紧转向夏言,“夏叔叔刚才说什么?”
夏言跟章宁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儿啼笑皆非,夏言只好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雷枕赶紧点头,又快又急的回答,“我爸出差啊,我妈跟我来机场送他。”
沈江陵这会儿也到了他们面前。
夏其华当然是认识她的,很恭敬的说了句,“沈教授好。”
沈江陵端详夏其华一下,微微笑道,“是夏其华吧,我们家雷枕经常提起你。”
话音一落雷枕立即闹了个大红脸。
章宁瞬间明白,马上看了夏言一眼。
夏言当然知道她的问题是什么,然而人前也不能多说,只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夏其华倒还镇定,很从容的跟沈江陵搭话道,“我大一的时候上过您的大课。”
沈江陵只笑,“是普通生物学吧?真不好意思,那课上百号人,我记性也不行,都没太留意过你。”
夏其华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学得也不太好。”
沈江陵温和的笑,“那么小年纪就上大学,还说学不太好,真是谦虚。”
说着伸手到章宁面前,自我介绍道,“我是沈江陵,夏其华系里的教授,也是雷枕的妈妈。”
章宁赶紧回握一下,也介绍了自己。
两个女人说了几句,不过是沈江陵夸奖夏其华大方可爱,章宁回复几句谦虚的话。
雷枕在旁似乎急切的想跟夏其华搭话,又不便打断大人,只傻乎乎的站着,额头上微微冒汗。夏其华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拉着章宁的手靠在她身边。
夏言看雷枕这毛头小伙子的模样,心中不禁微微笑。
真的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黄毛小丫头身边居然有了这么人高马大的追求者。
稍顷沈江陵转向夏言,也笑了一下,招呼道,“夏教授,好久不见。”
夏言点头,没说什么。
沈江陵看着夏其华一会儿,忽然又说,“小华长得真好,我刚远远看她,就觉得很熟悉似的。”
雷枕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赶紧道,“是啊是啊,我第一次见小华也觉得哪里见过一样。”
夏其华想起雷枕当时跟她搭讪的第一句话,不禁羞恼,瞪雷枕一眼。
雷枕缩一下头,犹自往下说,“后来我就说啊,妈你看小华是不是长得有点儿象小舅?”
沈江陵还没说话,夏言已经僵住。
他连跟章宁对视的勇气都无,只尴尬的哈哈笑了声,倒是夏其华生气了,啪的在雷枕身上拍了一把,怒道,“干什么啊,又来了!”
雷枕吓得不敢再说,沈江陵也笑起来,抚了抚雷枕的头,一边跟章宁和夏言道歉,一边拉着雷枕走。
雷枕兀自回头跟夏其华道别,嘴里说道,“你什么时候报道啊?我去你学校找你好不好?”
夏其华瞪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她误会了夏言的尴尬,放开章宁,靠住夏言,说道,“爸你别生气,雷枕这人说话都不过大脑的。”
夏言点头,顺势把小华抱住,跟章宁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三个人沉默的功夫,飞机场里回荡起一个平静女声播报飞机起飞登机的信息,一遍又一遍。
人流匆匆来去,机场,似乎总是一个叫人焦虑的地方。

24,夏末黄昏

沈知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听沈江陵说起她在机场见到夏其华父母的事情,顺便也带了一句,“雷枕说夏其华长得象你,给他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点儿象。”
沈知吓出一背的汗,嘴上赶紧贫起来,“快别胡扯了,人家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能跟我象。”
沈江陵只笑,仰头看看他,目光温和,过会儿说道,“你这胡子拉碴的模样当然是不象,我看她,有点儿象你十八九岁那会儿,特别是嘴角那俩梨涡儿。”
说着稍微停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倒没注意她爸妈谁有这个。”
沈知觉得这话题越发危险,赶紧扯开话题道,“说起来你们也快开学了哎,今年你带的学生有谁毕业吗?”
沈江陵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了。”说着依然凝视沈知,“你要真有个儿子女儿的,爸妈也就放心了。其实也不是反对你什么,这不是怕你老无所依。”
沈知皱眉,心里一边咚咚作响一边貌做不耐烦道,“说什么呢,你明知道不可能。”
沈江陵点点头,“也是,虽然你可以去搞个试管找个代孕什么的,看你这游戏人间无忧无虑的样子,也不适合有孩子。”说着拍拍沈知的肩膀道,“也好,雷枕就借给你,到老了别说你姐不义气。”
沈知暗自松口气,一边反驳道,“我才不要,你可别把这包袱甩给我。”
两姐弟这才笑笑闹闹把话题带开。
沈知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到底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可他更不敢跟夏言提起。
这些天夏其华还没开学,住回自己家里。沈知当然不能再去夏言家过夜,夏言也不便再出来。两个人不过偶尔中午见见面,时不常通通话。
话语间沈知觉得夏言似乎轻松了些,大约是章宁走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跟夏其华坦白真相的忧虑,又或者夏其华消化了他跟沈知之间的事情,态度恢复了。无论是什么,沈知都觉得夏言目前的平静很好,还是不要打破。
想着想着他顺手拨了夏言的电话,那边只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夏言温和的声音一如既往,“你好。”
沈知笑一声,说道,“是我。”
夏言也轻轻笑了一下,沈知的心被这笑声拨动,痒痒的,夏言说道,“知道是你,看到号码了。”
沈知随口问了句,“出来喝一杯吗?”
夏言犹豫一会儿,“小华明天要去学校了,不然我们明天见好吗?”
沈知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听到拒绝也并不失望,“可以啊,那我明天找你去?”
夏言笑,“那么着急。”停一下又说,“不用了,我下班到你店里,一块儿吃晚饭?”
沈知待要说什么,听到那边好像是夏其华含含糊糊的问了句什么,夏言扬声道,“我就过去。”又回来跟沈知补了一句,“小华叫我,我先挂了,明天再说。”
沈知略有遗憾,但觉得明天很快就来,也没拖着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夏言却似有点儿抱歉,停一瞬,又慢慢说了一句,“晚安。”才挂了电话。
这句“晚安”说的很低,电话挂断后似乎还在沈知耳边回放。
是夏末,也是一日将近,正是华灯将上未上的时刻,阳光带着最后一缕热缠绵不去。
沈知放下电话,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嘴上轻轻抚了一下,那上面仿佛有那句“晚安”的余温,带着夏言的气息。
第二天傍晚夏言果然如约到了知书店里。沈知等他一天,看他进来马上就迎了上来,嘴里说道,“走吧,我已经交代他们关店了。”
夏言笑,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顺手给沈知递了本书,“送给你的,你不是说爱看?”
沈知低头,惊喜的低呼一声,“你出新书了?”
夏言点头,“才出的,之前一直在审稿,也没跟你提起。”
沈知顺手把书一夹,依然往外走,“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进货。”
夏言笑,“少进点儿,这书也卖不了多少。”一边跟沈知并肩往外走。
沈知看他一眼,嘴里强道,“你管我呢。”
两个人说着话出门,沈知一边问夏言去哪里吃。
夏言想都没想,道,“你说个地方吧,离你家近点儿,完了去你那里也方便。”
沈知心里跟炸开一样,脸上还是力图镇定,嗯了一声。
倒是夏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意义不明,看他那么平静,就不再说什么。
两人从容的吃完一顿饭,又分别开车去了沈知家。
进了家门,沈知按捺了一晚上的急切终于爆发出来,把门嘭的撞上就把夏言按在门后。
夏言任着他紧紧抱着他吻很久,两个人才喘着气分开。
沈知手还插在夏言衣服里,紧紧捏着他的腰间,手指流连的在夏言皮肤上摩梭。
夏言手放沈知头发里,一遍一遍轻轻的抚摸他。两人互相凝视着,彼此都微微喘气,夏言勉强带出些调笑的语气道,“就这么着急。”
沈知不好意思,把夏言放松一点儿,回答道,“好些天没见了。”
夏言抬下巴,示意沈知放开他。
两个人这才在客厅里坐下。
沈知平息一下,才站起来往冰箱边去,边问道,“喝什么吗?”
夏言拉住他,“急什么,才吃了饭过来的,不喝什么。”
沈知回头,夏言拍拍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又挨在一起,沈知克制的拥住夏言,倒是夏言态度自然,揽着沈知。两个人也不说什么,就靠在一块儿就听窗外的汽车声一阵一阵的,呼呼而过。
过会儿夏言跟沈知微微分开,沈知恋恋不舍的,目光还在夏言身上流连不去,一阵一阵的,跟火烤似的。
夏言伸手在他嘴唇上一按,似乎是无奈的笑一笑。沈知立即被这笑容鼓励了,又飞快的粘上去。
两个人缠绵好久才平静下来,窗外已是夜色四合。
沈知心满意足,整理了衣服起身问,“吃点儿什么?还是喝点儿?”
夏言半躺着在沙发上,还有些疲倦,声音略微沙哑,含笑道,“喝点儿清茶吧,不要康师傅了。”
沈知只笑,“你以为我只有康师傅啊?好的没有,新的毛尖总是能供上的。”说着到厨房去。
夏言等了一会儿,光听厨房那边乒乒乓乓的声音,时不时夹杂一句沈知的轻呼。他只暗笑,过了好一阵子才见沈知过来,一边手里拿着个白瓷茶壶,胖胖的壶身弯弯的壶嘴,另一只手还有个雪白瓷杯。几步过来弯腰把茶杯茶壶重重放在茶几上。
夏言看向他笑,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抹,“就泡个茶还泡出汗来。”
沈知长出口气,随口答,“没有热水,现烧了些。”摸了下壶身说,“可能还得等等,过一会儿?”
夏言点点头。
沈知就靠着他坐下来,顺手帮夏言把衣服拢 了拢。
夏言拿着那杯子端详了一下,开口说的却是,“那天我跟小华去送章宁的时候,在机场看到你姐姐了。”
沈知一怔,心道,终于来了。转头看向夏言道,“嗯,我听她回家说了一句。”
夏言笑笑,虽然还是有些忧虑,倒不似之前每次说起这个话题时候的愁苦。
沈知询问的一扬眉,转念却又觉得自己并不方便往深里说,便没再接话。
倒是夏言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主动说道,“大约觉得大限总是要来的,反正是要到了,听天由命吧。”说着在自己脖子上摸了摸,自嘲的笑道,“所谓的,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沈知噗的一笑,道,“这说法好不恶俗,难为你说出来。”
夏言也笑,往后靠去,长长的叹了口气,“也就这么个意思吧。”他看住沈知,“也许这就是天意。这么多年来,扛着这个秘密,我也累了。”
沈知安慰的搂住他,一下一下在他鬓角蹭着,小声说道,“别担心,不要担心,小华不会让你难过的。”
夏言静默一阵,伸手在沈知肩膀上拍了拍,又说道,“之前章宁说,先不要告诉小华你这边的事儿……”
沈知马上表态,“这对我来说无所谓,真的,你们决定。你甚至可以不用告诉我。”
夏言安抚的一笑,在沈知眉间摸了一下,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然后仰头沉思一阵,接着说,“可是在机场遇见你姐以后,我想,要说,还是全都说了吧。”他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道,“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儿来,还不如一下子都说了痛快,免得小华以后自己去瞎找。”
他看着沈知,“对不起,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意愿,但就象章宁说的,如果小华非知道不可,我也希望是由我们亲口告诉他。”
沈知在心里重重叹口气,这上下他再后悔当年那情绪激动的一出,也不可能回头重来一遍。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旁观着夏言章宁把这件事进行下去,然后接受后果。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跟章宁见面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
“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没有如果。”
无论是好的,或是坏的,一切皆有因果。
十年,二十年,每个人,最后都要为自己做过的决定负责。
他闭了闭眼,把乱七八糟的心思推到一边,凑过去吻了一下夏言,轻声道,“不用对不起,是你们的决定,我怎样都可以。”
夏言微笑。
窗外有凉风,伴着入夜稀落的车声人声吹进屋里。
这个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25,冬日初雨
长夏一过,时间就流逝得特别的快, 似乎是一夜之间,风刮起来,天高起来,云淡而悠远,空气也沁凉沁凉的。
秋天来了。
夏其华学校里的银杏树黄了一排又一排,再然后树叶落了缤纷灿烂的一地,留下黑如水墨画的空枝杈。
夏言虽说心理上接受了夏其华即将知道真相的未来,仍不免时不常的患得患失。他推掉这个学期里所有在外地的会和各种出差,一直留在北京,只要夏其华周末休息,他必定去接。
大四的学生们都一副末日到来的狂欢劲,夏其华虽然前途有定,也不免加入其中。有好几次夏言去到学校,她依然不肯回家,不是这个事儿就是那个活动,折腾没完。
夏言当然也不会拂她的意,见得一面,吃一顿饭,也就放手让她疯去。只保证自己对夏其华随叫随到,至于夏其华对他是不是能一呼一应,完全不在他心上。
夏其华没有再提起夏言跟沈知的事情,表面上仿佛对此事已经完全不介怀,但也并不提起,入学以来一次也没有再去过知书店。
夏其华不来,雷枕也不再泡知书店,只三天两头的跑夏其华宿舍,完全丢下了自己的小舅。
好在沈知本来也无所谓他们来与不来,夏言每逢接夏其华而不得,总会到知书店里跟沈知会合,两人自然有个旖旎周末。
于沈知而言,他也满足了。
一个学期里只要不是周末,两人几乎可以算是住在一起,不是在沈知家里就在夏言家。
夏言估摸着夏其华是知道的,家里多了一个人长住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但夏其华对此保持了沉默,虽然不能对夏言跟沈知的关系自如谈笑,但也不再象刚知道的时候那般言语回避:若父女俩话题里说到沈知,夏其华也能神态自然的接下话去。
因为雷枕几乎不再出现在沈知的书店,夏言也不便盘问夏其华她跟雷枕的进展。然而父亲的好奇心当然没法挡住,他有次问起沈知,沈知想了半会儿,说是也不知道,看最近自己几次回家吃饭的情形,雷枕的进展也并不大。
夏言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对雷枕不满意,小伙子开朗大方一表人材,堪称有才有貌,当然是好人选。只这繁杂的关系还没弄清楚,少得一事是一事。
再者做父亲的,怎么看十八九岁的女儿都是小闺女,多好的男孩子都配不上。
秋天就这么慢慢的过完。
冬天来临的既忽然又猛烈,整个城市似乎是一夜之间就降了温。
前一夜夏言跟沈知入睡的时候还觉得空气里依然是晚秋的余韵,早起时周遭就一片初冬的冰凉;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若夏日雷阵雨的雷霆万钧,碎碎的滴落,听着就觉得冷。
两个人都没个上班的准点,遇上这般凄风冷雨天气,自然搂着暖和了半会儿才起来。
沈知尝够甜头,自去洗澡——他一直保留着留美时候的习惯,在早上洗澡;而夏言则在厨房准备早饭。
正坐桌边看新闻等粥热的功夫,夏言忽然听到门一响,夏其华开门进来。她手里拎了把伞,伞尖依然滴着雨。她进门顺手把伞一插,跺跺脚抖落裤脚上的水。
夏言稍稍一惊,虽然一直猜测小华是知道沈知时不常来家里,这么当场对上倒确实是头一遭。
他勉强镇定一下,站起来问,“小华怎么回来了?”
夏其华显然也听到了浴室里的水声,她停了一下,答道,“降温了,我回来拿点儿衣服。”
夏言赶紧哦一声,“跟我打个电话不就好,我给你送过去就是。”
夏其华摇头,脸上有点儿掩饰着的尴尬,“我今天正好没课,就想顺便回来一趟,跟你讲半天也讲不清楚。”
说着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夏言想要叫住她,到底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只好一个人坐厅里。
这时分去提醒沈知也不可能,两个人碰上不可避免,夏言不由得微微紧张。
过会儿夏其华出来,手里拎了个大包,态度倒是自然了,主动问道,“是沈叔叔在这里吗?”
夏言赶紧嗯了一声。
夏其华点点头,说道,“我过来的早,也还没吃早饭呢。”
夏言闻言站起来,“我做了小米粥,你吃点儿?馒头要不要?昨天食堂里买的。”
夏其华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在餐桌边坐下来,“好啊,六必居的那个小黄瓜也来点儿。”
夏言便去忙活,进厨房时水声停了,他停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厨房里去了。
沈知开了浴室门,边擦头发边往外走,正正对着捧着下巴坐在餐桌边的夏其华。他心里暗道幸好自己衣着整齐,一边尽量自然的对夏其华笑了笑。
夏其华上下打量他一下,沉默不语。
沈知停住脚步,表情迟疑,哈哈一声问道,“小华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夏其华盯着沈知,过一会儿才回答道,“刚才我爸已经问过了。”
沈知哦一声,只好原地站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夏其华看他一会儿,噗嗤一笑,终于说道,“沈叔叔快去穿衣服吧,就这么一件衬衣也不怕冻着。”
沈知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脸红,尽量自然的往夏言的卧室走。走过厨房的时候正好夏言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交谈,多少都有点儿尴尬的模样。
夏其华似乎毫不在意,在客厅里轻轻敲着桌子道,“好了好了,快吃饭啊。”一边指挥沈知道,“沈叔叔你快去穿衣服过来一起吃。”
沈知应了一声,飞快到卧室里套上毛衣出来。
三个人吃了静悄悄的一顿早饭。
吃完夏其华站起来收拾碗筷,一边问夏言道,“爸你有没有申请签证?”
夏言想起来,马上道,“我这周就去办吧。这不觉得还有一个多月,就给忘了。”
夏其华点点头,“妈妈说你办好了签证她在那边给我们订票。”
夏言摇头,“那倒也不用,我们这边买不也很方便。”
夏其华手上不停,嘴里道,“也无所谓,你跟妈妈商量吧。”
夏言嗯一声。
沈知自知插不进嘴,便预备拿手机出来看新闻,夏其华忽然转向他问,“沈叔叔去吗?”
沈知一下没反应过来,“啊?”一声。
夏其华微微一笑,满是这个年龄少女的甜美,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说道,“我妈妈让我跟爸爸寒假到美国去,我十九岁生日在那边过。沈叔叔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沈知颇为惊诧,跟夏言交换一个眼神,嘴上答道,“啊,这个我倒没考虑过。”
夏其华还是笑,“那你跟我爸商量商量?”她停一下,仿佛在想下面要说的话,过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很欢迎的。”
夏言和沈知都有点儿愣住,夏其华不好意思的笑,把碗筷端起来往厨房去。
沈知醒悟过来,赶紧跟过去,“我来洗吧,冬天水冷得很。”
夏其华也不争,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就走出来。
夏言还在餐桌边坐着,神色复杂的看着夏其华。夏其华误解了夏言的神情,靠过去坐在他身边,搂着夏言的腰娇声说道,“好了,爸爸,别感动了。”
夏言无言的笑笑,伸手摸了摸夏其华的头发,在她头顶亲了亲,微不可见的叹口气,却也竭力轻松的说道,“谢谢你,小华。”
夏其华抬头看他,笑着在他怀里蹭蹭。
夏言再度感叹道,“真是大姑娘了,这么快。”
夏其华莫名的被夏言的语气打动,眼里微微的湿。她用力眨眨眼,握住夏言的手摇了摇道,“才不是呢,我永远是爸爸的小姑娘。”
夏言嗯一声,用力抱了一下夏其华,“对,你永远是爸爸的小姑娘。”
沈知洗完碗出来,靠在门边看这俩父女亲昵的互动,终于理解了夏言一直以来的忐忑。
他努力平静了一下,才轻轻走过来,问道,“小华一会儿回学校还是在家里再待会儿?回学校的话我可以带你。”
小华想想,“我今天没课,晚上就住家里了。”
沈知嗯一声,去茶几上拿钥匙,跟父女俩道别,“那我先走了。”
夏言看住他,并没有起身,只嗯了一声。
沈知点点头,正要出门,夏其华又叫住他,“沈叔叔晚上还来吗?”
沈知犹豫,看了夏言一眼,答道,“可能不来了吧,你们父女俩好好亲热亲热。”
夏其华摇头,“来吧,我听雷枕说您做饭挺好吃,我还从来没尝过呢。如果只有我跟我爸,只能去食堂或者在外面打游击了。”
夏言在旁边乱揉了一把夏其华的头发,嗤了一声,道,“又胡说。”
夏其华不搭理他,看住沈知,“来吧?”
沈知叹口气,跟夏言对视一下,点点头,“好吧,那你想吃什么?”
夏其华笑起来,嘴角的梨涡越发明显,“做点儿你拿手的吧,我什么都爱吃。”她又转向夏言,“我可以叫雷枕一起来吗?”
夏言只得点头,夏其华又跟沈知说,“那您问问雷枕晚上有没有空?”
沈知心说怎么可能没空,天上下刀子这小子也会赶来啊,但嘴上只答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雷枕就屁颠屁颠的赶到知书店,只催着沈知买菜。沈知只好早早离开,被雷枕拖着上了一趟菜市场,又赶到夏言家里。
夏言似乎还没有回来,只有夏其华一个人在家里。
沈知稍稍尴尬,雷枕大大咧咧的倒满不在乎,兴高采烈的迎着夏其华东拉西扯。
稍晚夏言回来,看到沈知已经做好一桌的菜甚是吃惊。沈知无奈,扬下巴指向沙发上跟夏其华絮絮叨叨的雷枕,“雷枕催得要死,菜也是他挑的。”
夏言摇头,脱了大衣挂起来,走过沈知身边。沈知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夏言反握一下,看着他笑,把沈知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松开了夏言的手。
那边夏其华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招呼道,“太好了,爸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快点儿吃。”
四个人团团坐在灯下,一大桌热腾腾的菜依然冒着热气,夏其华言语娇俏,雷枕只有哼哼哈哈的份。沈知和夏言并不多话,只偶尔对视,夏言的目光里全是满足。
沈知微笑,夏言也笑,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冬日里这样的平静幸福愈发显得难得。
餐桌上偶尔的言语声外,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声,跟黄色的灯光一样,传递着家特有的温暖。
窗外依然时有滴答的雨声,一声一声的,却并不觉得凄凉。

26,冬日初晴

夏言拿到签证那天是个晴天。
冬天的太阳是白色的,虽然明晃晃的照着,却没有温度。夏言站在大使馆门口翻着护照检查签证,不知怎么的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跟章宁都正年轻,即将去往一个陌生然而听说过无数次的国家,充满激动向往。
夫妻俩拿到签证的时候也是一个冬日里的晴天,阳光也是这样明亮亮白晃晃。
二十余年过去,阳光是依旧的,仲冬的微寒也是一样, 只有站在阳光下看签证的人,再也回不到曾经。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需要的也不过是二十年。
临行前一夜夏言跟沈知通了电话,简单告别了几句。
虽然夏其华真诚邀约,知道夏言此行目的的沈知当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他只在电话里一再叮嘱夏言,如果需要,随时可以给他电话,无论白天黑夜。
夏言只笑,有点儿苦涩,也有感激。他庆幸这时候他有沈知,他洞察一切,可以分享他的心事和担心。这些年里头一次,夏言在面对这无法回避的真相时,没有孤独感。
夏其华当然对前面等待她的一切茫然无知,也因了这无知,她这个学期过得十分舒爽开心。因为大四,学期结束时的考试也是走个过场,长途旅行在前,她快快乐乐的迎来了最后一场考试,然后活泼泼跟着夏言回家收拾行李。
是沈知把他们送到飞机场。
经过一个学期已经跟沈知恢复自然的夏其华因为心情愉快,甚至还跟沈知开起了玩笑。三个人一路谈笑到了登机口,夏其华步履轻快的冲在前面,回头跟沈知娇俏的一笑,道,“我先进去,给你跟我爸十分钟的道别时间哦。”
说着扬扬手,把夏言一推,真的自顾自穿过曲折的排队线钻到前面去了。
夏言无可奈何的看着夏其华的背影,又见她站定以后回首顽皮的一笑,转过头来对沈知摇摇头。
沈知看着他,想要抱住他,却又克制住了,只伸手在他脸上轻轻的一抚,收回手来握住,轻声道,“你保重。”
夏言默然点头,两人对视一阵,目光里自有千言万语。
沈知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四下看了看,周围都是离别的人,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角。他伸出食指中指飞快的在夏言嘴上用力按了按,又把手抽回来,在自己嘴唇上一碰。
夏言给他这一出弄的面红耳赤,连临行的惆怅跟对潜伏前路的危机都不由得丢到一边,嗔怪的看他一眼。
沈知看着他,最后叹口气,道,“进去吧,小华已经在等你了。”
夏言点头,轻声说道,“你回吧,别在这儿等着看了”,说着用力握了一下沈知的手,随即放开,便跟着人流排进长队。
沈知稍稍站了一会儿,夏言在队伍里一直没有回头,倒是远处的夏其华表情悠然的对他用力挥了挥手。
沈知也抬手挥了一下,心道,但愿你回来的时候,依然能有这样的笑容。
心里想着,却是遵从夏言的嘱咐,没有逗留,大步离开了。
飞机飞了接近十二个小时,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
夏其华轻车熟路的过关提行李走长廊,出到外面,看到章宁一个人站在等候区,急忙忙扑上去娇声道,“妈妈。”
夏言在后面推着行李,对章宁略一点头。
夏其华跟章宁亲热一会儿,四下看看,问道,“弟弟怎么没来?”
章宁目视夏言,嘴里答夏其华道,“他跟他爸爸出去参加个活动,这几天不在家呢。”
夏其华有些遗憾的哦了一声,又问,“那我生日他能回来吗?”
章宁垂下眼睛,“估计回不来,不过他会跟你视频的了。”
夏其华皱皱鼻子,道,“视频有什么稀罕,我在北京也能跟他视频。”
章宁失笑,道,“好好,知道了,他会尽快回来的,你走之前肯定能见上。现在,可以走了吗?”
夏其华嘻嘻笑,回头拉夏言的手道,“可以了可以了,走吧,爸爸。”
夏言来之前就定好了酒店,问夏其华要不要跟他住,夏其华自然是不愿意的。她难得跟她妈妈见一面,再说她往旧金山这边也算常来常往,在章宁家也住惯了,并没有夏言的顾虑。章宁便先把夏言的行李在酒店放下,又载着夏其华和夏言到她家里。
章宁赴美以后夏言几乎没有来过,偶尔几次出差经过旧金山跟章宁也是在外面见面,说起来,这竟是他第一次到章宁现在的家。
进了屋子,夏其华把她的小行李箱一丢,自己往沙发上一躺,舒适的长叹一声道,“可算到了。”
夏言倒是很拘束:这是章宁离开他以后的生活,他不曾参与,而目光所及,也并没有熟悉的角落。
章宁把夏言让到另一边的沙发上,招呼夏其华道,“给你爸爸倒茶吧?”
夏其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摇头,“不要,累死了。”
章宁摇头笑,对上夏言的目光,道,“喝点什么?休息一会儿出去吃午饭。”
夏言点头,一会儿又说,“不喝什么,等会儿吃饭再说吧。”
之后的几天,章宁带着夏其华和夏言在当地转了一大圈。
夏言并不是没有来过旧金山湾区,但与女儿一起确实是第一次,两个人一路合影,从蒙特利海湾一路合影到花坛光秃秃的花街。夏其华兴致很高,对这种十足的游客行为毫无异议,叫合影就合影,叫 摆拍就摆拍,十分配合。
章宁也带着父女俩看了看附近的几所大学,都是夏其华夏天里来的时候看过的,一则让夏其华再重温下校园气氛,再则让夏言也看看她们之前的选择。
这么一天一天游览观光,时间飞快的到了夏其华的十九岁生日。
夏其华其实也无甚特殊要求,一天里也不过就是逛商店吃饭。晚上章宁给定好了地方,按照她跟夏言之前商量的结果,吃过饭他们送夏言回酒店,便可以在酒店里跟夏其华说明白。
夏言忧心忡忡若干天,真到了这时候却松了口气。
无论悲喜,该来的终归要来。
这一天在夏其华心满意足中飞快过去,晚饭过后她还沉浸在生日的喜悦中,一路在章宁的车里叽叽喳喳的说,完全没注意章宁和夏言反常的沉默。
到了宾馆,章宁熄了火,跟夏其华说,“咱们送你爸上去?”
夏其华不疑有他,高高兴兴的跟着上了楼。
夏言定的酒店位置很安静,房间也很大。三个人走进去,夏其华依然笑嘻嘻的,坐在床上颠了颠,看夏言去倒了水给章宁,自己还叫着,“我不喝水,我刚才吃太饱了。”
夏言笑笑,伸手在夏其华脸上捏了捏,从行李箱里掏了个蓝绿色的小盒子出来,轻轻说,“生日快乐,乖女儿。”
夏其华喜笑颜开的接过来,嘴里念叨道,“居然还有礼物,居然还是蒂芬尼,十九岁真是太好了。”
章宁看了夏言一眼,在夏其华对面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夏其华的膝盖道,“小华,妈妈和爸爸有事情告诉你。”
夏其华依然在研究手里的小盒子,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哦,什么事儿?”
章宁与夏言对视一阵,夏言先说,“小华你先放下东西,听妈妈说话吧?”
夏其华把盒子在耳朵边摇摇,嘴上虽然哦一声,还是看着夏言问,“是什么呀?”
夏言无奈的笑笑,“是你前些天看中那条项链。”
夏其华满意的笑,把小盒子放下,笑嘻嘻看着章宁道,“有什么事要说?”忽然又做惊喜状,“是妈妈又要生弟弟妹妹了吗?”
章宁瞪圆眼睛,“当然不是。”
夏其华又转向夏言,“那是你和沈叔叔?”
夏言勉强一笑,在夏其华头上轻轻一拍,“你听你妈妈好好说。”
夏其华长叹一口气,坐直身体把手放面前,注视章宁道,“好吧,那妈妈你说。”
真到这个时刻,章宁也不由紧张。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放杯子的时候手微微颤抖,水都洒出来一片。
夏其华有些奇怪,面容也不由得肃穆起来。
章宁看了夏言一眼,夏言的紧张只有比她更甚,他紧紧靠在墙上,眼里沉沉的漆黑。
章宁深吸一口气,又拍了拍夏其华的膝盖,慢慢说道,“小华,你要慢慢听妈妈说完,好吗?”
夏其华被这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动了下身子,轻声答了一句嗯。
章宁伸手在脸上揉了揉,又再度深吸一口气,慢慢的说道,“小华,你其实……生物学上来说,不是你爸爸的女儿。”
夏其华呼的站起身来,满面发红,胸膛起伏,她几乎是恶狠狠的对章宁说,“妈你瞎说什么呢?”
然后猛的转头看夏言,咬牙切齿的说,“爸,你就这么让妈胡说?我是女儿,我是你女儿啊!”
夏言马上走近来,试图拥抱夏其华,夏其华一把掀开他的怀抱,依然气急败坏的说,“爸!”
章宁伸手去拉夏其华的手,也被夏其华一把拍开。章宁也站起来,稍稍扬了一点儿声音道,“小华,你听妈妈说完。”
夏其华却不理她,依然目视夏言,大声道,“爸爸,你说话啊!”
夏言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小华,妈妈说的是真的。”
夏其华整个人愣住,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泪水争先恐后的涌出来,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夏言和章宁心疼,一前一后迎上去想拉夏其华的手,不料夏其华用力推开,拔腿就往外跑。
夏言几步过去抱住夏其华,整个心肝肺仿佛都被狠狠搅在一圈。他不顾夏其华的挣扎用力抱住她,几乎是嘶喊的叫道,“小华,小华,你要听我们说完啊。”
夏其华光呜呜的哭。
章宁也走过去,夏言看她一眼,继续说道,“小华,你是爸爸的女儿啊,你是爸爸的女儿啊!难道就因为你生物上来说不是爸爸的孩子,你就不是爸爸的女儿了。”
夏其华忽然脱力,整个人猛的滑到地上,放声大哭。

27, 雷阵雨,完结篇

那天晚上最终是夏言说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约陈述让人放松,又或者之前已经有过跟沈知讲述的经历,整个过程里夏言远没有之前自己想象的恐惧和苦涩,他几乎是心平气和的说完了他和章宁在二十年前的选择。
夏其华一边听一边哭,从开始大声的啜泣,到后来时断时续的抽噎,再后来眼泪一串儿一串儿的往下掉,整个人简直成了个水人。
其实并不长的事情,说完却也近午夜。夏其华最后红肿着眼睛抱住夏言光喊“爸爸”,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夏言并没有来得及说出沈知和夏其华的关系,夏其华似乎也完全不关心,情绪爆发后只不住跟夏言抱着呜呜哭,夏言都插不下嘴去。
最终夏言是到了临离开旧金山的时候才又有机会把话题重新捡起来。 虽然他跟章宁几乎肯定他们当初拿到的是沈知的精子,但毕竟没有医院纪录做证据,也不曾让夏其华和沈知做过亲子鉴定,所以他们两人说的很克制,告诉夏其华的是,根据他们跟沈知的讨论和已知的部分,他们觉得当年拿到的百分之九十九是沈知的精子。如果夏其华想确定,可以安排她跟沈知做一次亲子鉴定来确认。
不料夏其华对这个消息的反应非常冷淡,听完了也没有多一个问题。她只在电光石火间想起雷枕不止一次说起过她跟沈知的相像,而她每每斥之胡扯。
谁想生活比她想像的更要离奇。
从旧金山回到北京,夏其华的大学也临近开学。
这已经是她在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学期。
开学的时候已经冬末,最后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北京城,夏其华窝在家中两三周之久,对时常进出的沈知几乎保持了从前的态度:并不冷淡,偶尔也能开开玩笑。
沈知也遵从了从前与夏言章宁的诺言,从不曾在夏其华面前以父亲或长辈身份自居,也从不试图与夏其华进行所谓真相的沟通。
夏其华之后明确表态对亲子鉴定完全不感兴趣,她对夏言的原话是,“只有您是我的爸爸,再没有其他的人。”
夏言得到如此肯定,想到过去那么些年的挣扎苦恼,几乎觉得一切如一梦。
时间在平静中流逝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冬天过完了是春天,二月兰在夏其华的学校里开得漫天遍野。
正如冬天于一夜来临,春天,似乎也是在一夜之间降临整个城市。
再然后整个北京都在飘柳絮,刮大风,树抽新绿,花开满城。
明媚春光,只一瞬又过完。
春天结束的时候夏其华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生物系的录取通知书。她并不十分欣喜,只拿着通知书回去问夏言。
夏言经历与夏其华面对真相的大悲大喜,远比从前能理性看待夏其华的前途。他与夏其华细细讨论利弊,最后父女俩一致觉得这是个好选择,夏其华便欣然回复了学校,自去准备毕业事宜。
之后又是炎夏。
离夏其华知道真相,已经过去了接近半年。
从旧金山回来以后夏其华自然而然的冷淡了雷枕。小伙子抓耳挠腮不得其果,又没有别的顾问可询,只得一遍又一遍的跑知书店寻求场外救援。
沈知幸而在这场真相揭露中存活,依然能够自如出入夏言家中,夏其华也没有特别的改变对他的态度,似乎依然在适应真相中,不免万分庆幸。庆幸之余,他对这个躺枪的外甥也稍有同情。
雷枕倾诉数回以后,沈知只得无奈告诉他夏其华的未来去向,言语间暗示他如今使劲也没用,两人很快要隔着广阔太平洋。真有心追下去,不妨想办法跟上夏其华的步伐。
雷枕似乎立即被打通任督二脉,不再采取紧迫跟人战术。不久沈知从沈江陵那里听说,雷枕已经着手考试写申请,所有的投寄学校都在旧金山湾区。
沈知听了只笑,把情况跟夏言更新,只引得夏言皱眉。
夏其华离校的那天大约是那个夏天最炎热的一天。
夏言和沈知顶着灼热的太阳跟着夏其华满学校的拍照片,雷枕也跟来扛相机扛三脚架做苦力。
夏其华穿着黑色长裤套着学士服在每一个校园景点留影,笑语嫣然,似乎一点儿也没感觉气温之高,阳光之烈。
日头在他们辗转中一点儿一点儿升高,等他们四人拍完所有能拍的景点,正到了学校的东门附近。
夏其华长出一口气,找了块树荫下的石头坐下。雷枕也凑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天边忽然一阵响雷。
几乎是一霎那,乌云密布,阳光不见,眼见着就要大雨倾盆。
四个人面面相觑,夏其华唰的站起身来,四下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沈知迅速说道,“到我店里去吧,没几步就能跑到。”
夏其华还不及犹豫,狂风大作,只把沿湖的柳树吹得东倒西歪,漫天盘旋着被风卷上去的细碎物件,夏其华的学士服下摆也被吹得被高高掀起。
这下她也犹豫不得,说道,“快跑快跑。”说着率先往东门外冲去。
雷枕抱着相机包扛着三脚架紧随其后,夏言和沈知对视一眼,无可奈何摇摇头,也只得迈开步子跟在后面。
路上满是狂奔的人群,雷雨将来,所有人似乎都在找地方躲避。
夏其华最先到达知书店,气喘吁吁的一头扎进去,雷枕也跟着进门。
又过了一会儿,沈知和夏言才先后进来。
知书店依然是顾客寥寥,依然有音乐声若有似无的回荡。
夏其华站在书店中心平复呼吸,想起一年前的盛夏自己怎样误打误撞进了这家书店。
那场初遇,与当时看的书说的话,甚至当时背景里的大提琴声,一刹那忽然栩栩如生跳在她眼前。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既是对她,大约,也是对夏言。
她默默一笑,回头看看雷枕,小伙子正气喘吁吁的站着,看到夏其华的目光,赶紧拿出相机讨好的向夏其华道,“小华看看照片?”
夏其华看他一眼,顺手接过相机。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因为她方才的奔跑掉落出来,链子下有把小小钥匙样的挂坠,挂坠沿边镶了一圈细钻,在知书店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依然耀耀生辉。
沈知和夏言并未疾跑,是以呼吸并不急促,两人并肩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外面狂风依旧,方才明媚的阳光完全消逝,天地间一片昏暗,有雷声从远而近传来。
只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雨点比豆子还大,打在地上啪啪作响。
雨幕唰唰的冲在书店门口高悬的招牌上,那仿佛是块新的招牌,上面依然是烫出来的字,字上面雨水纵横,俨然是“知言”。
这是这个新夏天里,第一场雷阵雨。

(全文完)

  1. 从微薄看到消息,马上看完了。

    不是悲剧,总算放了心。总觉的应该来个外传什么的才过瘾。什么时候开新篇?

    Reply: 暂时没啥新篇打算了。最近没有写文的冲动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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