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2013修改版,上)

都年末了,才想起来年初改好了这篇,但在博上都没有贴过,赶紧贴出来吧。
也算今年完成的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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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

One Foot Away

1.

郡拾

我认识叶文的时候,已经是新中年。
中国人有个极好的词形容新中年,叫而立。三十而立,意思是这个时候的自己,该是站稳了脚跟,家业小成的时刻。
那样形容我也不错:林芳是个可爱的妻子,而我,事业上也算得意,拿了建筑师牌照,跟几个朋友合钱开了个不大的公司。虽然刚刚起步,可我与几个哥们儿路子广,倒也不愁吃穿。
为了稳妥起见,林芳仍然留在她毕业后去的大公司里,笑说要做这个家的顶梁柱。
她是我的同门师妹,班里当时女生不多,像她这样标致灵活的姑娘,追求者少说也有一个排。我那时候年少气盛,实习的时候大家出去,我在街边买了花儿就地跪下求爱。
女孩子最怕攻其不备,我这一下,击溃所有林芳的仰慕者,一举夺魁。
后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成家,立业。
我想我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再添个女儿或者儿子,再把公司做大些,到老了跟林芳携手游祖国大地。
一辈子似乎长,可有时候也短。
我以为我能宁静的过一生。
那是个夏天,关晋跟我说找到一个清华的男孩儿,愿意来我们这儿做一个夏天的实习。
我边笑边骂,清华建筑系的男孩子哪儿不好找,怎么被骗到我们这儿来了,别不是个混日子的草包。
关晋赶紧拐弯抹角的邀功,说是这小孩儿水平绝对一流,大二的时候已经拿过设计奖,自己舌灿莲花,才好不容易弄来的,也算给公司做点儿小贡献。
那天关晋说完我也就忘了。公司开张两年,每个夏天都能搞到几个实习生,关晋卫宁都属于相识满天下的混混,别看我们公司小,搞来的实习生还都来自赫赫有名的地儿。
然后暑假伊始关晋就带着他来了。
我那天正忙,上次送上去的一份图纸明明验过的,交上去却出了问题,我对着电话满嘴脏字儿地吼了半天,愤怒的摔了话机。等我歇口气儿转过头一看,关晋半笑不笑的倚在门上,一个极年轻的男孩儿有点儿受惊的样子,目瞪口呆的站在旁边。
那是我跟叶文第一次见面。
我老想他心里说不定一开始以为我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来着。

叶文

我是因为关晋认识的郡拾。
我们这批清华学建筑的,因为考进来极不容易,大都是天之骄子。考分高不算,还几乎人人都有点儿特长,素描不用说,人人擅长;书法,摄影,XX奖金银铜牌,不一而足。总之人人都牛B哄哄的, 眼睛甚至不是长头顶上,根本是高到看不到的地儿了的。
到大二下的时候大家都开始纷纷找实习,我还算顺利,因为之前拿过一个小奖,到北京城建院这棵大树下吃喝玩乐了一阵。
大三暑假也是个实习的高峰期,这个时候找得好的往往毕业设计就能跟着做,然后说不定连工作都有保,因此大家都卯准了几个大地方猛投简历。
我当时有点儿犯傻,简历投得有点儿晚,好在还是凭着之前的奖和实习经验混上了个面试。但晚了到底还是晚了,人家遗憾的说,只能给我个备用名额,暂时还说不准。我沮丧的出门,便被关晋叫住。
我是在北京城建院实习的时候认识的关晋。那人说话做事都极利落,跟我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似乎很熟,勾肩搭背的交情。几次吃饭都有他,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那天耷拉着脸,也提不起精神跟关晋说话。关晋见状问了问,然后热情地说他跟朋友开了个公司,我可以到那儿实习,直到这个中建给最后的消息。
我其实很不起劲,那种几个人混玩儿的小地方,我不太想去,写在简历上纯属鸡肋,弃之不舍,食之无味。
但关晋实在能说,又是个自来熟的人,那天带上我吃饭散心,又说反正我是在等消息,中建一给位置他们马上放人。我当时也没想到怎么可能说放就放,项目在手上了总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的。
不过总之最后我是答应了。
给了关晋我的简历和联系方式,就准备考试什么去了。
关晋很热情,后来我也不好意思。说实在的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实在当不起人家把我太当回事儿。
一来二去的,我一考完就乖乖的找到关晋报道去了。
关晋把我往他们老大那儿带,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说这人也是我们学校建筑系毕业的,比我大十级之多,叫郡拾,说着还详细解释了下这俩字儿的写法。
我心里一边暗笑这人的名字,一边琢磨着他该很老了。
二十冒头的时候,青春奔放,简直狂妄的不得了,看谁都是垂垂老者。
所以跟着关晋进门听到郡拾中气十足的满嘴国骂很让我震惊了一下,想象跟现实相去甚远。我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的站着。
后来郡拾老说他被我这第一面给吓着了,那么一惊呆了的小孩儿站门边儿,瞅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不知道,我也一样,给他的第一面吓着了。
只是不知道,他后来是不是跟我一样,觉得初会的印象跟真人,差得很远。
卿卿老喜欢说她喜欢的一个,叫纳兰什么的词人,写过的一句诗或者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什么什么的,我很久以后觉得,还真挺贴切的。

关晋

我跟郡拾林芳都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这物欲横流的世界,不敢随便跟谁说有过命的交情。但我对郡拾林芳一家,绝对是赤胆忠诚的。
所以现在要问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儿有什么,把叶文介绍到我跟郡拾的公司做实习,绝对能排上前三。
不过这人世间没有卖后悔药的;再有就是我们老祖宗老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想这俩人前世肯定是修够百年了,所以有我没我,估计也都得认识。
这样想想,我也就算了。
倒是有时候看到林芳的憔悴,总有点儿于心不忍。
你说人在这世上,是不是一个人总是欠另一个人的。周而复始,谁也还不清。
那么郡拾和叶文,到底是谁欠了谁?
那么我欠了谁呢,又有谁欠了我的?
我真情愿平平淡淡跟一个人相守到老,不需要特别的爱一个人,也不需要谁特别的来爱我。
爱不爱什么,说起来太肉麻,多半也不是好事儿。
最好谁也别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去招惹谁。
我不要火焰不要惊喜;也不相信生命在好不在长。
我只要功成名就,有钱有闲。
到老了到海边买个小房子,跟着我那会儿的伴儿,对着落日余晖,天天数钱。

叶文

小公司有个特点,就是上下左右就那么几个人。秘书兼接线员兼会议记录,老板兼主设计师兼图纸总监兼实习生领导,我没几天就跟郡拾公司上下混了个烂熟。
关晋在这儿算个跑外联的,专管到处跑项目拉钱;还有上层人物叫卫宁,半外联半技术;公司里高层里技术一把抓的人算是郡拾。剩余的就是跟我差不多的小兵喽罗,既管设计,也得自己做图纸。
我实在是觉得郡拾这个名字衰得很,每次叫起来都要带个诡异的笑,一方面仗着自己不过是个实习生反正呆不长,另一个方面,郡拾这人真是一点儿老板架子都没有。
后来他看不得我每次叫他都带一个脸部抽搐的模样,便叫我叫他师哥。他说反正都一个学校出来的,也就长了一点儿。再说公司小,也犯不着一本正经的叫郡总。
我当时原打算说怎么叫师哥,这年纪,我好叫师叔了。后来不知怎么的,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就是没说出来。
那以后我就乖乖的管郡拾叫师哥了。
他也挺逗,叫我小叶叫了几趟,被秘书听到,笑嘻嘻的说让她想起动画片一休,于是全公司上下齐齐叫我小叶子。我几番抗争,最后总算达成一致,省掉“小”字,叫“叶子”。
刚开始实习的时候我根本漫不经心,那会儿总觉得中建时刻会通知我,随时抱了要走的心。每天虽然按时上班下班的,总是插科打诨,图纸也做得有一搭没一搭,总觉得交上去了事,没什么好担心的,郡拾肯定跟那儿把着关呢。
于是每天介下了班把图纸一推就跑去跟卿卿约会。
卿卿却忙。这小姑娘在我面前虽然是娇嗔可爱,真出去找实习还是有路子。她几乎没费什么劲就进了北京建筑设计院,还跟了个据说挺牛的人。暑假刚开始还在北京呆了几天,不管多晚都陪着我耗。后来好,一下子给派到密云去了,我可怜兮兮的落了单。
可还是没静下心来干活儿,直到后来出了个事故,虽然不在我身上,才总算让我正了正态度。
那天郡拾出去跟客户看工地,半中间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是要查个图纸。
我在电脑上找了半天,原来是个去年的实习生做的。
郡拾说要看看楼梯的宽度,我打开文件一量,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叫唤一声不好。
那是个公用楼层,但图上显示的楼梯尺寸不对,多不多少不少,比公用楼梯的硬指标正好短了十厘米。这个作图的人只怕当时是直接拷贝的民用住宅标准,忘了细查便交上去了。
图纸过五关斩六将居然也没被揪出这个错儿来,然后就这么施工了。
再事不关己,我还是吓出一头冷汗,跟郡拾细细说了。
就听到他在那边大骂一声,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那天我头一次下了班没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检查自己今天的图纸;然后就是对着旧的那份图纸发呆。
并不是我的错,是那个现在已经不知所在的实习生的手笔。
可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即使是实习也要担待工程中真实的责任。
北京的夜晚灯火辉煌,在窗上映出一片星星点点的亮。我抬头看到自己的脸隔着重重隔板远远的映在窗上,色彩斑斓。
一点迷茫,一点恍惚。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呆了很久,正要走的时候,听到门响,转头一看,郡拾走进来了。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老远就一股极冲的酒气;然而神情极清明,他看到我,露了个很惊诧的表情,转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我扬了扬打出来的旧图纸,没说话。

郡拾

夏天的时候我去查个工地,承包商是个关晋的哥们儿。去年夏天的图纸,我依稀记得好像也是个清华建筑的实习生做的。
结果到了工地一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楼梯有点儿不对,于是赶紧打回去叫人查图纸。
正好是叶文接的,小家伙一阵翻腾,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儿抖,说是图纸上楼梯的尺寸是按照民用住宅的标准做的。
我当时真是满肚子火没处撒,只能愤愤地挂了电话。
中国这种事儿,最后也都是饭桌上了结。我那天摔了电话以后立即联系关晋。
这家伙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一倒腾给了我好几个部局的电话。我那天呼啦啦叫来一群人,饭桌上围着吃了喝,喝了吃,愣是喝翻了几个人。最后承包商和甲方都大着舌头说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楼梯规格嘛,反正有电梯,横竖大家都坐电梯算了。各个局的监管人员虽然酒经考验,到那份上晃晃悠悠的,举着杯子碰着揽着肩膀吹着,统统给了放行的绿灯。
我还好,从小跟我老爸练出来的酒量派上了用场,在饭店门口跟他们一一分别以后,还自觉清醒,就打算回公司把那图纸再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别的纰漏。
进了办公楼还顺便给林芳挂了个电话,她声音迷迷糊糊的,说是已经睡下了。老夫老妻那么久,她一听我说话就知道我醉了,两句话就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公司呢,她埋怨一句,问要不要她开车来接我,一边说一边担心地问“你不是自己开车去公司的吧?”
我正要要进电梯,还没来得及答她的话,信号就断掉了。
等我出来正要再拨过去,却看到公司里依然亮着灯,推门进去一看,叶文还在呢,埋头对着图纸,一脸孩子气的认真。
他回头看到我,眼神打了个招呼,又继续收拾图纸,看来是要走的样子。
我几步走过去到他身边,展开图纸,果然就是今天工地上那一份。叶文还贴上了一张一张的便易贴,上面细细的标注着他检查过这份图纸以后另外发现的问题。
我才发现这小家伙写得一手好字。
其实也没什么好吃惊的,我们做建筑的,如今再电子化,课堂上也是一笔一笔练出来的,人人都一手漂亮的仿宋,跟从字帖上剪下来的一样。
只不过叶文这些日子在我这儿,我冷眼旁观着,人聪明是极聪明的,只是,漫不经心的时候多,显见也没把我这儿太当回事儿。
我也没什么着恼的,我们那儿出来的孩子们,都心比天高,没在现实中碰个头破血流之前,人人都是唯我独尊的,我们当年也都那样。
叶文看我细细的看他的便易贴,索性跟我一条一条讲起来。他的整个思路严谨细密,看来我这些天,还真是小看他了。
我抬头看他,小家伙看来在这儿呆了一整夜,头发有点儿乱乱的。下班以后大楼也停了冷气,他一头密密的水,额前的头发紧紧地贴在头上,一脸稚气,却又认真。
我忍不住笑了笑,正要拍拍他嘉奖几句,门开了。
我们一起转头,林芳微笑着走过来,摇摇手里的车钥匙。

林芳

很久以后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叶文。不因为别的,因为叶文这个小孩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他们这一代人比我们这一代要幸运多了:得天独厚的好年代,又赶上计划生育,第一代的掌中宝,什么东西家里都上赶着给。
你别以为十年不算一个时代。我们中间隔的这十年,可以把我们和他们分成完全不同的两代人,说夸张一点儿,叶文给我的感觉,就跟我一儿子似的。
当然,那是说,如果我有儿子的话。
还是说回我们初次见面。
那是个夏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穿着一见白底蓝条纹的短袖衬衣,郡拾穿着暗蓝的衬衣。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有点儿像父子,郡拾到底在社会上多混了那么多年,再喝得醉醺醺也有长辈的模样,比起叶文的稚气,尤其显得沉稳。
叶文那天也是第一次见到我,但这个聪明的孩子显然马上猜我了我的身份,笑着说,“您一定是林芳姐吧?我是叶文,在这儿实习。我们对您可都久仰大名了。”
小孩子笑起来非常甜蜜,嘴咧得很大,眼角一点儿纹路都没有,牙齿雪白眼睛明亮,简直连他身后的满城灯火都要失色。
我也微微笑一下,只能微微的,要顾及眼角嘴边。然后我说郡拾,“你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吧,醉成这样还要自己开车,你不要命了?”
郡拾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他每每心虚就是这个动作,我也不以为意。然后我对叶文说,“小家伙,那么晚你也不回家,还真给我们郡拾卖命不成?”
他可爱的缩一下头,看了一眼郡拾。
我站在原地晃钥匙,叫他们快收拾了一起走,一边问叶文住在哪儿。那么晚了,我当然也得把他一块儿送了。
叶文一边推托一边稀里哗啦的收拾桌子。男孩子毛毛躁躁的,图纸没卷好,倒碰翻了桌上的工具盒,笔啊尺啊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叹口气,几步走过去帮他收拾了,站起来看到他不知所措的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密密的一排像小扇子一样,额角还湿湿的贴着一小片头发。
我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笑起来,“走吧,小家伙。”
叶文背着包跟着我跟郡拾走出办公室,还细心的检查了一下门。
我们仨站在电梯间,都不说话。我看着深夜唯一一架运行的电梯,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的跳。
很奇怪,那么久以后回想起来,我还记得所有的细节,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夜晚郡拾站在我身边的气息:醉醺醺的散发着热。

2.

郡拾

那次图纸事件以后,叶文整个人认真了很多,连关晋都看出来了。有次午饭时候,我听到关晋嘻嘻哈哈的问叶文,是不是中建的事儿彻底黄了,他才安下心来。
叶文只笑,即不否认也不承认。
我稍后把关晋叫进来问,才知道原来叶文原本想找的实习地儿是中建,但是据说名额用完,被那边叫等。
我听了心里暗笑一下,这种有什么等的,如果朝中有人,人家帮忙说一句就进去了,左不过是实习生而已,哪里还真的用到什么名额不名额的。不过我也不跟叶文说穿。他还小,再有,也就是一个夏天的实习,有没有没什么区别。中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我这儿可以用他的地方可有的是。
也不是我高看自己的地方,要我说,往中建那种人海里扎,小实习生未必学得了什么,我这地儿虽然小工程却不少,小人家跟我这儿学东西,只怕还多些。
林芳上次在我这里见过叶文以后一直印象挺深刻,时不常的问起他。我就奇了,打趣她说难不成她这十年跟我呆厌烦了,这当口红杏要出墙。林芳听了这话一下子拉下脸,恨恨的骂了我一句没大没小,说叶文这年纪都可以做她儿子了,我说出这种话也不觉得恶心。
我赶紧顺着梯子往上爬,问她咱俩啥时候真要个儿子,别没得看到人家漂亮小孩就爱心泛滥自己升级做爹妈,平白给人占了便宜去。
林芳白我一眼,不再说话了。
我只好讪讪的继续看报纸。
然后不久林芳跟我有一次在王府井里瞎晃,就碰上了叶文和他的女朋友。
那小姑娘据我看来姿色十分有限,不要说跟林芳年轻时候比,便是现在,林芳往她身边一站也端得是仪态万方。
不过当然叶文和她情深意笃,小年轻一路走一双眼睛就粘在那姑娘身上,跟我们几乎擦肩而过都没认出来,还是林芳把他叫住。
叶文介绍说这是他女朋友,叫范卿卿,还特地说明是卿卿我我的那个卿卿,我一下子没忍住,哈的笑出声来。
小姑娘有点儿脸红,林芳反应却大,狠狠地在我手臂上掐了一下。
林芳亲热的拉着范卿卿问她哪儿的,我们才知原来大家都师出同门。林芳更加高兴,非说一起吃晚饭去。
范卿卿征询似的看看叶文,叶文点点头。
然后我们一干人就杀向饭馆。
范卿卿看到我的黑色切诺基的时候突然笑起来,推着叶文说,“哎,这不是你的梦想坐骑。”
叶文搂着她笑,也不说话。
我吹声口哨,“叶子你见师哥这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也不跟我说这是你的梦想坐骑,我也好给你试试手啊。”说着我就把钥匙递过去。
叶文看着范卿卿,一脸跃跃欲试却又不敢接的表情。
林芳在旁边问,“小叶你有驾照吗?以前开过车没有?”
叶文不好意思地笑,点点头。
林芳于是也在旁边撺掇起来,鼓动叶文接钥匙。
这是我爱林芳的地方,美丽懂事不说,且又细心大方。
叶文架不住我和林芳的鼓励,看了范卿卿一眼,把钥匙接了过去。

范卿卿

我爱叶文,很爱很爱,但是他不知道。
他以为是他排除万难追求的我。
叶文是那种有天赋有才华而不知道利用的人,好比这次大三暑假找实习,人人都作为头等大事。离毕业只有一年了,不管是要留京工作还是争取下学期保研,甚至联系出国,一个好的实习单位,都是最重的砝码。
叶文居然慢了半拍,最后落到一个几个人的小公司去。按我的意见,还不如不去,抓紧时间留在学校盯着都比去那儿强。我问他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支支吾吾的,说还没想呢。
真让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过没关系,他不想,我来想就好了。
叶文虽然漫不经心,却是聪明能干的。我去密云之前碰上韩老,他算是我们系的大牛,我听说他下个学期有个香港的项目,很缺人,便主动请缨要跟他做毕业设计。韩老哈哈的笑,说目前还没定,不过因为可能跑得太多,女孩子辛苦哦。我灵机一动,索性把叶文推了出去。
韩老看了看我拿给他的,上学期叶文为了学校设计奖作的图纸,没说话。
我觉得这事儿十成已经有了六七成,就放心去密云了。
回来问了问叶文,他说韩老已经托研究生跟他说了,下学期如果愿意可以跟他做毕设。我长出一口气,兴高采烈的拉着叶文去王府井,那边的新天地里有个小馆子,粤菜做得一绝。
然后我们就碰上了叶文作实习那个小公司的老板和老板的夫人。
他们居然是我们的师兄师姐。那位老板举止豪爽粗放,听到我的名字都哈哈笑了好久;他夫人却非常端庄温婉,笑的时候连牙齿都不露。
我们便说一起去吃饭。
结果到了停车场见到了他们家的黑色切诺基,我一说漏嘴,他们就不住撺掇叶文开车。
我没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阻止,叶文就上了。
这下我和林芳姐坐后排,郡师兄和叶文坐前排。
我心里其实有点儿打嘀咕:我有限的几次坐叶文开的车,都非常惊险,那且还是小车。这四驱切诺基,到他手里,不定怎么样呢。

关晋

周一上班我看到郡拾居然是林芳送过来的,吃了一惊。我上去问怎么回事儿,这家怎么主次颠倒了。林芳只笑,也不说话;郡拾摇摇头,一副廉颇老矣无可奈何的表情,却也没说什么。
到中午吃饭我才从叶文那儿听来,原来这小子周末碰上郡拾一家,开着人家切诺基上路了。本来一切安好,结果到了地下停车场自己没开惯大车,一个直角没转过去,愣是把车门给碰塌下去一块儿。
郡拾也没怎么当回事儿,只说当时右边的门都开不了,他只好爬到左边下车。一边说一边大笑。叶文不住道歉,羞愧得恨不得死了的模样。
我事后安慰叶文,说这没什么,用不着哭那一张脸。郡拾这个人向来大而化之,一个车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钱,林芳也不会介意的。
我了解他们,真正介意的人,哪里会把自己的车给叶文这样的毛小伙子开。
叶文还是一副难受的样子。我只好随他。
下班的时候林芳电话来了,说自己有事儿走不开,让郡拾自己回去。
郡拾哪能自己回去呢。我正好有个饭局,跟新认识的几个检测部门里管章的一块儿吃饭,便要拉上郡拾。他反正没了林芳也没地方吃饭。郡拾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下了班我们就一块儿走,电梯门边碰上叶文,小伙子几乎跟郡拾齐高的个子,缩着点头。
郡拾爽朗的拍拍他,把他一块儿带饭局上去了。
我反正无所谓,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再说了,真正出钱的人也不是我,就算是我,也不少这一个人的饭钱
就那次饭局上我们认识了秦若。
以后谁要说这世上没有冥冥中的注定我就跟谁急,这人生就跟一写好的剧本,每一步都早就安排好了,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也不行。
全都得刚刚好。

秦若

遇见叶文之前,我在北京的情场经历可以用所向披靡来形容:从来只有人随着我,没有我随着人。
啊,对,我是个同志。
不过这并没有让我的生活成什么悲情戏;我也没跟一般小说里人物似的,躲橱柜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什么的。
我爸妈走得早,我姐又能干,很年轻就技术移民到加拿大,我跟着她一起搬了渥太华,家里那条街上都住着几户结了婚的同志。所以我十七八岁跟她出柜的时候她除了眼睛多眨了几下,基本没什么哭天抢地的行为,只说让我注意安全。
后来我大学毕业了决定海归,至少先回国混几年。
渥太华这地方,用我姐文艺的话来说,什么都干净漂亮,天特别蓝风特别清满街城堡,可是没劲,那样一个慢悠悠的城市,不适合我。
我于是大学毕业就卷了包裹投靠原来我姐在北京的朋友,人家又把我转给另一个朋友,倒来倒去的,好一阵才安定下来。先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跑外联,仗着我姐给我留的那些关系户吃饭。然后跑了几年升了上去,在个不大不小的公司混一公关主任的职位。
稳定下来我就开始自由发挥了,北京这地方比我想象得要花花世界得多,加上我姐也不在身边盯着我,我简直就跟那什么,突然被放回山的猴子一样,得意非凡。
不是我自夸,我是最最大众情人的那一种,长得虽然算不上什么沉鱼落雁型——那种形容女人的词儿放我身上我还恶心呢,但我大方挺拔,会调情,手上又不缺钱,还真没在谁身上吃过不字儿。
我也没对谁下过什么苦功夫。凭什么啊,大家都是过个痛快,有今天没明天的。我知道北京的大多数同志们都打着老婆老二都满意的主意,我跟谁认真我才傻呢。
那个夏天特别热,我一个礼拜睡过两个不同的人,有个睡起来酣畅淋漓,有个没意思极了;但不管怎样,我总觉得有点儿腻歪,不知道是对这种生活,还是对这天气。
有一天我姐当年的一个追求者给我电话,说上次我托他联系的人他给约好了,今儿吃饭去,但是还有另一个小建筑公司的人。
我也不介意,反正我不吃建筑这行饭,爱谁谁,多认识几个人总没坏处。
然后就去了。
在门口就碰上了叶文,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叶文,甚至不知道他那天晚上跟我赴同一场饭局。
他们一行三人,中间一个哥儿们把车扔给门童,三个人就往里走。
叶文比其他两人拉后一些,一边走一边看着他们说话,自己只把手插口袋里笑,有点儿置身事外的感觉。
然后他就撞上我了。
真的是撞上,就有那么邪门儿:我好好的站那儿他好好地看着前面走路,就一头撞上我的肩膀。
我当时正站着抽烟,他这一撞烟从我手里掉下来,正打他胳膊上。
他哎哟一声,吸口气,就这份上还不住跟我道歉,说自己不好没看路。
这小孩,真有意思。
可惜是个直的。
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到我这份上,谁弯谁直,还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我向来的原则是,不招惹直人。人家好好的过日子,我没事儿撩拨人做什么,给自己找没劲。
不过世事总有例外,可惜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

3.

秦琳

小若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男孩儿,活泼跳脱,一点就通,可劲儿总不使在刀刃上,没上小学之前把整个大院折腾得鸡飞狗跳。我妈在生的时候老说,小若如果有我一半勤勉懂事儿,她跟爸不知道能少操多少心,多活多少年。
我当然知道妈这也是随便说说的话。小若虽然皮,对家里人实在是心贴心的好。
我俩岁数差得大,我上高中了他还在小学五年级,就这,还是跳了两级的。那会儿班里有个男孩子老找我麻烦。到我现在这岁数当然已经知道那时候的找麻烦跟如今送花送礼物一样,是小男孩表达爱意的方式。可那时候多小,只觉得讨厌得慌,尤其看他放了学不远不近的跟着,就心里烦,连带着回家对小若都没好气儿。
小家伙却不对我着恼,只缠着我问,“姐姐姐姐谁让你不高兴了,小若知道你不是对小若生气。”
这小孩子,一要讨喜就用名字称呼自己,简直可爱到骨子里。
后来没两天就不见那男孩跟着我了,我还奇怪,一天拉了东西回学校去拿,才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小若堵着他。这小家伙也知道个头不够不能打架生事儿,就揪着那男孩的书包哭,说自己的东西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要大哥哥帮忙。
我真是哭笑不得。
只是不知道那男孩回家从书包里能翻出什么,小若这孩子胆子从小贼大,什么都敢抓,我用我的高考志愿打赌他手里肯定一把什么恶心的东西要放那男孩子包里。
就这样我们一起长大。
到了大学里小若来看我的时候,还虎视眈眈的看着我那时候的男朋友,一脸你配不上我姐的表情,把那人吓得不轻。
可惜爸妈去得早,没能看到小若真的长大成器。
小若高中还没毕业呢他们就去了,我在医院里给他们合上眼觉得天都黑了地也塌了。是小若那时候在我身边抱着我说,“姐姐你别难过小若来保护你。”
小孩子的甜言蜜语让人心疼又心酸。
我那时候就发誓要好好照顾小若,让他怎么高兴怎么过,代替爸妈,让他健康长大。
那阵子正流行移民热,我赶着小若还没满18岁,把他带着一起移民到加拿大了。
那是个好国家,自由放松。
小若一直对我很好,嘴上虽然越来越满不在乎越来越蛮横,我知道他其实心疼我。
他跟我出柜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想法是,幸好爸妈不在了,要不然还不得气死。
然后本来想劝,心里转了几个弯,想起我从前发的誓,还是没说出来,只让他小心再小心。
他那天出门以后我偷偷哭了一场,后来也就认了。再后来小若要海归我也就由得他了,男孩子大了,还真能在姐姐身边一辈子不成。
在机场里小若抱着我说姐姐我走了你认真谈几场恋爱吧,你的精算师牌照也考下来了,我也不需要你照顾了。那谁和那谁谁我觉得都不错,我打听过了。
我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看着他眼睛跟他说姐姐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希望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叶文

我跟秦若是饭局上认识的,虽然是个陌生人带陌生人的圈子,我却跟他很投缘,一见面就熟了起来:大约是因为我们那天饭局里唯二跟那些管章的部局们没有直接利益的人吧。
那天饭桌上就看郡师哥和关晋来来回回的劝酒,我无所事事,正好秦若坐我旁边,我俩就私下说起话来。
说起来我俩长大的地方居然很近,而且秦若的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不少。他说是他小学中学都跳过级,国外读大学也不用读够四年,一来二去的比我们这些按部就班的孩子省下不少时间。
我可真羡慕他,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已经小有作为了。
我们那天都没怎么喝,散席以后大家在门口站着说话,我就远远听关晋打着哈哈说以后多关照郡师哥也大笑着跟其他人说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跟秦若在旁边站着,秦若突然说,“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得了。”
我想也是,跟这儿耗着做什么,就过去跟关晋郡师哥打了个招呼。
秦若的车是辆暗蓝的奥迪,整个车表盘是鲜红的颜色,夜晚看来有点儿惊心动魄。
开了一阵儿秦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下号码接起来,口气很横,表情却是温暖的。我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偷偷看他,表盘的红光和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五彩斑斓。
他这边漫不经心的对着电话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最后很大而化之的说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都跟你说了别担心啊。”
电话打完我住的地方也到了,秦若把车停在路边,等我下了车,让我有空给他打电话,然后挥挥手就开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两人不会再见了。
偌大的北京城,挤挤挨挨的塞满了,满街都是跟你见过一面或者几面的陌生人。

郡拾

一个夏天过得飞快,没多久小叶的实习期就快完了。我有次问起他大四的安排,他说是找上了韩老做毕设。我很是欣慰,跟他说前途不可限量啊。
到这分上我基本上认为,要他毕业后来我这小破公司几乎是没什么可能的了。他临走那周我把他带去吃饭,特地叫关晋安排了个中建里的人。路上我跟他说,“这年头呢,有才华不够,还得有点儿关系。”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他,他沉默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继续说,也不管他一路不说话。
小孩子刚见世界的时候,都架不住这么些,久了就好了。
到了吃饭的地儿满座除了我叫的那些人,还有些杂七杂八带来的,不知哪儿的人。
每次吃饭都是这样,一个带一个的,网越拉越大,关系线越拖越长,到你认识这线上所有人的时候,基本上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吃现成饭了。
不过这次吃饭小叶倒是有个认识的人,一落座就主动跟对面的人笑。
我看过去,人也很年轻,脸有些面熟,浓眉大眼的,眉梢眼角都带笑;看着挺圆熟,有年轻人的朝气和满不在乎劲儿,可又跟小叶不一样,这个年轻人看着像是出了校园有阵子,没那么多天真劲儿。
小叶跟他也没怎么说话。人全部进完以后,大家互相举杯,然后就着皇城脚下的事儿胡诌了一番。那些个大名字在我们这些人嘴里倒来倒去,就跟我们跟他们多熟似的,其实我想大多也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传来传去罢了。
小叶吃了一会儿就不吃了,只专心致志的听。我看时机正好,扳着他的肩膀跟我那哥儿们说,“这小孩在我那做了一个夏天,手脚勤快着呢,人还聪明能干,将来人要找到您头上,可得给几分面子啊。”
那人赶紧笑,说小意思包在哥哥身上。小叶赶紧敬他,两人老熟人似的哈哈笑了一阵。我见好就收,让那哥儿跟小叶交换了联系方式,就歇了。
我只能带到这儿,剩下的一半看造化一半看小叶自己了。
我看小叶跟那人说起来,便去了一趟厕所。
中间正好林芳打来个电话,说起周末回家的事儿,我们俩拉锯半天,等我再进去就发现我刚才的座位有人坐了。
坐那儿的是刚才小叶打过招呼的那个人,奇怪,他看起来跟中建那哥儿似乎很熟,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大笑。

张治勤

被秦若认出来是件大出我意外的事儿。
毕竟,十几年前的旧事儿,谁能老挂心上呢。
后来熟了才知道,这小孩子聪明到每一根头发丝儿。不要说我这么被他处心积虑的折腾过的人,便是偶尔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的,他若盯一会儿,几个月以后还能想起来,一点儿不差的把当时的情形给你复述一遍。
他初时跟我招呼我很困惑了一阵,他主动说起我从前读书的学校,说他姐跟我同学过。
他一提秦琳我就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回去一书包的刺毛虫不仅吓坏了我和我妹,还把我的手扎得一片红肿,足足有半个礼拜不能握笔。两下一联系我才恍然大悟的指着他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他不好意思的吹了声口哨,说,“是啊,张哥,好久不见。”
我一瞬间真是感慨万千。
我好久没这种情绪了:成人世界乏味简单,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时间对于我,很久以来,只是简单的日升日落。
我们偶尔也有同学聚会。大部分人都留在了北京,东西南北的分着,见了面不过是点头吃饭哈哈哈,大家都明里暗里的比着谁过得好谁过得不好。
倒是秦琳这样,很早就离开北京的,偶尔提起来,大家或有唏嘘。
我从没期待过与过去重逢,有那个时间我不如琢磨头儿又有什么新花样,或者帮郭媛搞搞她爱看的演出的票。
不过那天,也许是酒桌上微醺的气氛,我鬼使神差的感伤起来,问起秦若他姐一切可好。
秦若微笑,“很好,她拿了精算师执照,才听说有个美国公司驻华北的分部给了她个大offer,可能年底要海归了。”

秦若

人家说一回生二回熟说的就是我跟叶文。
第二次在饭局上碰上以后,我跟他飞快的热络起来。
那天又是我送的他,路上我没再问,一路天南海北的胡扯,一边熟门熟路的给他开回去了。
他快下车的时候有点儿犹豫,然后问我,“秦若,你的名片能不能再给我一次?”
我哈哈大笑,“怎么,你丫上次一回去就给我扔了吧?”,一边掏了张名片,在背面刷刷的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写上了,然后给他,开玩笑说,“同志,接头暗号是去年今日此门中……”
他接过名片弹弹,在车门边抿一下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您别笑我,就那么一霎那,我的心猛跳了几下。
那天我回去的路上在西直门桥上兜来转去半天,愣是没找到自己要开的那个口。前后左右的车灯晃得我有点儿茫然,好半天才从那奇门遁甲的桥上开下来。
那个接头暗号是我小时候故事会上看来的,年代久了记得有点儿不清楚,好像说是什么民国时代两地下党接头的,暗号用的就是这首崔颢。地下党之一是一有钱的翩翩公子,平日里要多风流倜傥有多风流倜傥,接头的这另一方压根儿没往他那上想就被接上了。再后来这公子被盯上了,时间逼近,他就用油锅毁了容仍旧跑出来, 真正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我那会儿小,光觉得这两地下党忒暧昧,见了面不光交换信息还未语泪先流,由此也可见我的性向是骨子里带来的,跟后天没什么关系。
叶文这小孩子也有意思,第二天就给了打了电话,打的还是我写在名片背面的电话。我看个陌生号码正纳闷儿呢,他上来就说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说,“去年今日…”
我恨不得他当时就在我面前我好狂笑着扔个东西到他身上,可惜他不在。最后我们在电话里又笑又闹的,敲半天才定下那天晚上一块儿吃饭。
那一顿饭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他家附近一个小小的馆子里吃的。
好巧不巧的,就在那馆子里我碰上程明灏。我是夏初里跟他在酒吧里遇上的,两人三两句就奔着房间去了,那是我这夏天睡的最酣畅淋漓的一次,明灏这人,怎么说来着,个儿高模样俊活儿也好。
我们后来还床上约过几次,每次都很畅快;床上好起来以后,床下还又见过几次。
你别说这样的人其实对我来说也不多,好多人睡过一次都不想再见,床上认识了床下恨不得装从来没见过。
不过明灏稍微有点儿特殊,那次我俩都有点儿醉醺醺的,他带去了个地方闹腾大半夜,早起才知道这人原来就在这家酒店里做公关。也合该我跟他还能认识,我们公司那次不久后要开个小发布会,原先定好的场地临时黄了,找来找去找到他那家。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时候,他正好过来了,原来跟我们接洽的人就是他组里,他轻描淡写的几句就帮我定上了地方。
那天发布会完了我也没回家,直接跟他上了那酒店的楼。
后来头儿还夸我人脉广,说那家酒店可不好定,一般没个一两个月的排期根本轮不上。我心里暗笑,谁让这天下小呢。
这天下还真就那么小。
我跟叶文正吃饭呢他走过来招呼,先是飞快的扫了叶文几眼,然后探询的看了我几眼。
我一边啃嘴里的骨头一边递了个眼色,他立马明白,哈哈了两声就走了。走之前拍拍我的肩膀,暗里还捏了一把,说让我有空找他。
我有的是空,跟叶文吃完饭一散了就一边往他那儿开一边给他电话。到了酒店里他房间早就开好了,我一进门他就扑上来拔我的皮带。
完事儿以后我们一块儿洗澡,一边还编派着自己工作碰上的破事儿。
他低头的时候,有一个角度,居然让我想起叶文来。

4.

程明灏

我认识秦若那年从年初开始就一路顺风顺水,买好了房子装修完毕,换了辆车,不久又被个大酒店挖去做公关部总监,正是那句老话,春风得意马蹄疾。
那天下班我破天荒没什么应酬,想起有个哥儿们给我提起过他新开的一间酒吧,于是离开酒店就顺路拐他那儿去了。
进门就看见秦若一个人坐在吧台旁边,手边放着杯苹果马丁尼。小伙子长得很精神,眉毛浓眼睛黑鼻梁挺直,只手边这杯有点儿女气。
我心里暗笑了一下,径直走过去坐他旁边。
我那朋友正在吧台里玩票,看到我过来给我调了杯酒过来。我接过来顺口问,“是什么?”
他高深莫测的笑,“你喝了就知道。”
我似笑非笑的骂了一句,秦若便转过头来看我。
我抬下巴示意他那杯马丁尼,问他,“你自己点的?”
秦若大大方方,“是啊,我就喜欢苹果。”
我噗的笑出声来,于是便跟他搭上了话。
不知道是那杯不知名的酒后劲儿太大呢,还是我自己本来就想醉了。我们没说几句话就默契的离开了那儿直奔酒店去了。
两个人就着酒劲儿干了大半夜:我半醒不醒的把秦若翻来覆去的折腾,完了又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腾。到眯过去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软了:又疲倦又舒坦,感觉像是喝了壶好酒,醉得正正好。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的又睡过几次,次次都跟这第一次一样畅快,可见不是因为那杯酒。我完全迷上了这种感觉,那个夏天几乎没再约什么旁的人。
尝过了佳酿,别的,就总觉得缺了那么一道。

叶文

我是在开学后一周才离开郡师哥的公司。
最后的一周基本就是收拾,从早到晚,收图纸收标尺收所有这几个月在这儿用或者没用的东西,还兼要把手上剩下的活儿整理了交上去。
我可记得那楼梯尺寸出了问题的实习生,每一张图纸都查了再查才归档。
关晋和郡师哥那礼拜天天拉着我出去饭局,一次关晋还晃悠悠的说,“没想到你小子真的呆了一个夏天,我开头还天天悬了个心,以为你迟早走人。”
郡师兄说林芳姐问起我,让我有空带上卿卿一起去吃饭。他还说,“好歹师哥师姐一场,可别不在我这儿干了就丢开了啊。”
我慌忙保证肯定保持联系;他索性定下我带着卿卿去他家吃饭的日子,还说林芳一早催他的。我不好推辞,也答应了。
走的那天拿了那公司里所有人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电话email,也给每个人留了我的email电话手机;然后一身轻松走出办公楼。
正午时分,太阳正当热烈,我走出大楼的阴影,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短至几乎没有,暗黑的一小片。
我回头看看,待了一个暑假的大楼这个时候看起来分外陌生,大约几乎从来没有在正午时分站在这儿仰视过。
从那儿回学校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郡师兄本来说让我下班走,他顺便送我一段;关晋也热情的说让我等下午一块儿走。
我都婉辞了。
韩老跟我说今天晚上他所有的学生一块儿吃饭,我不能不去。这算我跟韩老组里所有人的正式见面;当然,其中不少人都是预先认识的,就算不认识在系里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一路上在车里神飞天外,想起这个夏天开头的时候我没见到郡师哥之前想象着他的龙钟老态,和见到他的时候满嘴的国骂,暗暗发笑。然后又想到秦若,这哥儿们是我这次暑假实习的最大亮色,我们后来的这段时间隔三差五的碰头,每次都吃得声色俱全。他在饭桌上说起他从前捣蛋的事儿,还有去加拿大以后在学校里的五光十色,让我神往不已。
他和郡师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总有点儿神似。我说不上来是哪儿,就老有这么一感觉。
可惜卿卿从来没见过秦若,她一准能看出来。
回到学校先到宿舍里放下东西,屋里正好有一哥儿们趴床上睡着,见我进来跟我说,“刚才林末来找你了,说韩老定了晚上在天外天。”
我憋半天才没冒出一句天外天有啥好。
摸着门找上林末的宿舍,他是韩老的得意门生,也是在清华一路读上来的,人是出了名的杰出又规矩。他毕业了没出国反而留在韩老那儿读研,很让韩老欣慰,愈发偏重赏识,在我们系里一直小有名气。
我跟他半熟不熟,当然点头之交是不止,不过要说认识呢也不太认识,只是彼此能叫名字的交情。卿卿跟他似乎还熟一些,也不知道怎么熟起来的,不过从她那儿听来的话来看,韩老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她都认识,甚至还认识一个老跑来找林末的小孩。“那小孩长得跟画上一样,还是学艺术的。”我记得有一次卿卿这么说。
林末这会儿却也不在宿舍,他屋里的人懒洋洋的说,“肯定在实验室。”
我琢磨着还没被正式引见呢,不知道该不该跑实验室,就犹犹豫豫的给卿卿打了个电话。她听我说完,咋呼一声,说有什么关系啊,直接上门去,韩老那儿因为管事儿的大师姐和蔼,大家都可随便了。
我于是还是遛到实验室去张望了一圈,顺便确认了今晚天外天的时间。
卿卿说得没错,韩老那儿确实随便,大家都一边埋头做图纸嘴里还七七八八的说笑,倒让我想起郡师哥那儿了。
我还见到了卿卿说的那个男孩儿,趴在林末的桌子上懒洋洋的翻本漫画,林末一边画图纸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说话,时不时的还顺手扒拉一下他的头发,十分的亲热劲儿。
我心说这小家伙果然长的跟哪吒似的,唇红齿白,未免有些姑娘气。
好半天大家伙儿才一块儿出了门,那小娃儿似乎也不见外,拖着林末的手臂走,林末搂着他,一口一个“心心”。
我心里稍稍觉得有点儿怪异,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
倒是一整个实验室的人都见怪不怪的,师姐还亲亲热热的叫唤那小孩儿。
已经是傍晚了,阳光把我们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心想,时间过的可真快,才一转眼的功夫呢,就一个夏天。

张治勤

最近这些天郭媛很不高兴,我说话做事都得陪着十二万分小心。
我俩开始得非常平淡,就是一次大伙儿吃饭唱歌;一堆人闹哄哄的交换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的,跟她老撞面,就越走越近了。虽然不能说有什么天雷地火荡气回肠的情节,但我对她是认真负责的,嗯,用现在流行的话,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
我这人很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郭媛基本符合我的一切要求:聪明懂事,漂亮能干,是个带出去绝对不丢面子的女朋友。
我们这已经到了第三年上,我想着如果一切平静,过了年就跟她提结婚的事儿。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总得结婚。
张末宁一个人远在英国,我爸妈没别的人可以盯,见天就旁敲侧击的问我的“个人问题”。虽然没明着催过,我知道他们是想我早点儿安定的。
郭媛公司里近来似乎不顺,她原本期待了好久的升迁,居然给了部门了一个新来的人。她非常气愤,在上司面前不敢真的甩脸色,就跑我这儿怒气冲冲来了。
我安慰了几次,也不见效,只好住嘴听她一个人说。
她口才好而且有劲儿,经常能自己连着说十几分钟都不松气儿,喝口水还能把那男人的生平倒一遍。
我听了几次见听不出新意也不能有什么建设性作为,只好一边给她耳朵一边走神。
我好几次想打断她说别再怨了,不升就不升呗,这家庙不行还不能去下家,天下还就这么一个地方可以供她不成。
不过我当然只是心里想想,真说出来她能整整一礼拜不跟我说话,最后还不是要我去点头哈腰赔小心。
有个周末她明明约了我一块儿去丰联广场,等我紧赶慢赶到了又停好了车,她大小姐却不来了,说是公司里临时有事儿把她叫去。她声音里分明有着得意,“果然还是少了我不行啊。”
我无可奈何,只好说没关系没关系。没办法四周转了一圈,正要下去取车回去,却被人叫住了。
是秦若。
上次饭局以后就没再见过秦若,不过他的联系方式我是没丢,一直夹在名片簿里。
告别的时候总觉得还能再见,这种情绪对我来实在是十分稀罕,大约是他跟故人沾边儿的缘故吧。
成年以后人来人往,再没有那么纯粹,这么多年来,我偶尔也还会想起少女时代的秦琳,虽然当年不过是少年时候的懵懂,总还是有些温柔的情绪留着。大概爱屋及乌,连带着对秦若也觉得亲切起来。
秦若看到我,伸头往我身后张望一下,“你一个人来?”
我有点儿尴尬,“没,临时被人放了鸽子,正要走呢。”
正跟秦若说着,就看他突然整张脸明亮的笑起来,对着我后面招手,“姐,这里。”
我自然而然的回头了一下头。
是秦琳。
她穿一身淡淡的白,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我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从头到脚僵硬着,一阵冷,又一阵热。我勉强冲她点点头;她仿佛没认出我,微微诧异的看了一眼秦若,然后冲我们走过来。

秦琳

重回北京是件叫人惊心动魄的事儿。
我战战兢兢的从飞机上下来,在小若的车上沉默良久。他也不招我,一路上只有音乐往复回旋。
我知道这是他的体贴,他从小就不爱听古典,这一路的贝多芬,肯定是为了我买的。
虽然已经过了炎夏,北京却依然如记忆中溽热。我原想着周末回从前读书的地方去看看,小若却揪住我不放,非说去街上走走,“别大周末的往学校跑,那片儿多远,还是看看现今北京的物质生活吧”,他这么说。
我只好依他。
丰联广场一片繁华,人群和商品都精彩纷呈。我在渥太华呆久了,一下子给这些琳琅满目的颜色扑倒,不知所措起来。
小若拼命张罗着我买这买那儿,把我支得团团转,恨不得把我从头到脚都换上几身。我一边试衣服一边不由自主的想,哪承想当年那捣蛋鬼能如今天这样的事事周全。
从试衣间出来却看到小若跟旁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似乎还挺熟。
那人回过头来看我,还颇熟络的冲我招呼了一下。
我一头雾水,走到身边才听小若介绍,“姐,这个是张治勤,你还记得不?”
我有点儿困惑,名字很熟,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张治勤在旁边有点儿尴尬的笑,“我们从前同学过,高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还被秦若整过一次,放学路上放了我一书包的毛毛虫。”
我恍然大悟,指着他笑起来,心里也感激他说得周全。
十数年后重遇故人让我感慨万千;即使是张治勤这样一个当年并不算有很深交情的人,如此相遇,也让我微微感伤。
张治勤除了最初的片刻表现得颇为热情,后来一直有点儿神不守舍。
我以为他有事儿,跟他说让他忙去,我们以后有空再约;他却说没有,一天都是闲的。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说话。周围人群熙攘,我因为背向人流站着,给撞了又撞。
张治勤不露声色的换了个位置,站到我的侧后,这样来往的人流便给他挡下了。我一下轻快很多,抬头对他微微的笑了一下。
再站一会儿小若也意识到人流汹涌,便做了要告别的姿态,说,“张哥不如咱们今儿就这样,改天约你吃饭?”
张治勤稍顿了片刻,笑着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好了。你们还有些什么要买,我跟你们一块儿,我反正一天闲着。”
小若扬了扬眉,显然有点儿吃惊;他看我,眼里带点儿询问。
我本想婉拒,然而张治勤在旁边温和的注视着,目光殷切,我鬼使神差的,便点了点头。
岁月悠悠,人生能有几次,与过往重逢。
结果不到晚饭时间我就困得昏昏沉沉的了,勉强在旁边的星巴克坐了坐。小若和张治勤都争着说去给我买杯热饮,我按下张治勤,让小若给我买热巧克力去。
队其实不太长,但还没等他回来,我就已经迷糊上了。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还是很难扛。
最后只好取消晚饭,小若把我载回家去了。
我拼命支撑着眼睛跟张治勤道歉道别,回到家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醒过来是半夜,屋子里黑乎乎的一团,门缝里透着悄悄一线光。
我起来,看到小若还缩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我走出来,忙拧亮一点灯。我过去坐下,问他怎么还不睡。
他不答,歪头狡黠的一笑,“姐,这次还要我去放毛毛虫吗?”
“神经病!”我骂他,一边揉他的头发。

郡拾

叶文走了以后整个公司显得空旷很多,虽然只是少了一个人。
我有时候说完一句笑话以后习惯性的转头去看他的桌子,以为能看到那小孩哈哈的笑脸:他笑的时候嘴总是裂得很大,牙齿雪白。
他的桌子在他走那天收拾的干净清爽,之后就一直维持原样。我没再安排谁坐过去,我这公司虽然小,却也绝对不少这一张桌子的地儿。
有一天晚上我很晚去公司取份图纸,不知道是谁开了他桌上的灯,我进门的一瞬,心猛跳了好几下;然后才如梦方醒的笑话自己,人家连钥匙都退了,大半夜难道爬窗进来不成。
我拿了图纸,绕到他桌前准备关灯,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窗外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
不知道怎么的,我一时怅然若失,默默的坐下来,看着他桌上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尺。
是谁说的,只有失去以后,你才会知道有他的时候生活的不同。
又或者,只是夏天过去了 。

5.

范卿卿

大四向来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时节,课很少,有课也只是走过场;所有的人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毕设中去,当然,还有毕业以后的去向。
我们中间十之八九都已经找好了毕业以后的去处,少数几个还没有确定去处的人里,就有叶文这个大傻瓜。
不过我不担心,他家在北京,晚找早找没什么分别。再说他在韩老这棵大树下乘过凉以后,还怕没有地方要他。
我就不行了,毕业之前没有去处,一办毕业手续就得把户口往回迁;之后就算再找到,迁回来也是难上加难了。
好在我做暑假实习的地儿不错,老板对我很满意,给了我个口头承诺;又说只要一过了年,明年的指标经费一下来就给我发正式的录取信。
我还不放心,又跟班导问了问,他说还有两个保研的指标,只要寒假之前跟他招呼就行。
我这才算安心些,一边做着毕设一边跟叶文继续漫游北京。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叶文带着我去郡师兄和林芳姐家吃了顿饭,说是林芳姐一再盛情邀请的。
郡师兄家在建国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顶楼复式,房间里只有白与黑两种颜色,连厕所墙面上瓷砖都是黑白间犹如棋盘。卧室夹道尽头放着半月型的黑色高脚几,上面整整齐齐的摆着水晶制的国际象棋,做工精致,王后象马骑士都纤毫毕现。整个装饰一看就是林芳姐的手笔。
那一段饭从中午吃到晚上,叶文和郡师兄且闹且笑,勾肩搭背的夹菜敬酒;我跟林芳姐则微笑着在旁陪同。到了半下午叶文和郡师兄都醺醺微醉,两人还不住你上句我下句的抢话头,话题还都半荤不素的。
我在旁边看着无可奈何,真是平常一个礼拜也未必见叶文说那么多话。林芳姐一边收拾还一边跟我道歉,说郡拾平常都还挺妥贴稳重的一个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我上去帮手,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
“咳,你们以后常来玩儿。我看郡拾跟小叶挺投缘,那么长日子不见他肯定想小叶了,不然能跟今儿这样,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
快午夜了我们才走,林芳姐开车送的。
郡师兄非要搂着小叶下走楼梯,我跟林芳姐只好在后面盯着。一路上就听郡师兄含混的说“叶子你走了还常回来哈,有什么事儿就找你师哥,保证给你办得妥妥贴贴的~”
叶文就边拍着楼梯边下楼,还小小哼着曲儿,几层楼的灯都给惊亮了,一路明晃晃的。

叶文

韩老实验室里总是很忙,大的小的事儿接连不断的。手里现在比较大的便是在美术学院的图书馆扩建,隔三岔五的要跑。
我总算也认识了总来找林末的那个小孩儿, 原来他是美院的,名字很复杂,叫林鑫,怪不得林末管他叫鑫鑫。据大师姐的玩笑话说,他是林末师兄的青梅竹马。
卿卿的毕设稍微闲一些,想的就多,不时在我耳边吹风让我抓紧毕业去向的事儿。
我本来也没怎么想过,给她三番五次的说来说去,自己也不得不着急起来。在卿卿的监督下把自己的简历改了又改,重新整了整,一份一份的发了出去。
不出所料,这些简历都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一来二去的,我灰了心,卿卿则更加着急,愈发催着我再写再发。
冬天的时候秦若来学校找我,总算让他跟卿卿碰面了一次。我们三人饭桌上嘻嘻哈哈的玩笑,卿卿不知道怎么说起我工作的话头,我正要挡她呢,秦若却说,他或许能帮上忙。
“你不是也认识张治勤嘛?”秦若夹了一筷子菜悠然自得的说,“上次吃饭你们还一块儿说话呢,中建的那个?”
卿卿在旁边狠狠拍了我一把,“你怎么不早说你认识中建里的人?!”
我吞吞吐吐,这人我统共就见了一面,还是郡师哥辗转介绍的,根本没什么直接接触,怎么上去跟人家提啊。
秦若想了想,漫不经心的敲敲桌子,让我把简历发他一份。他说他跟张治勤还算熟,帮忙递一下问题不大,成不成的就不能保证了。
吃完饭还没回到宿舍呢卿卿就拉扯着我去实验室再打一份简历,她说这种事打铁得趁热。
想不到秦若面子还挺大,我简历转给他没一个礼拜就接到了张治勤的电话,上来就很熟络,而且也不提秦若半个字儿,只说从郡拾那儿听过我不少好话,简历上奖项成绩都强,让我准备准备,下礼拜抽个时间面试一下。
后来的事儿出奇的顺利:连一般听说的过五关斩六将都没有,没一个月就收到了正式的录取信。
收到信那天卿卿比我还高兴,把中国建筑设计院那信头看了几遍,扑上来抱着我又哭又笑。
后来我还专门谢秦若去了。他却挥挥手完全不当回事儿,说跟他没关系,他不过就是转个了手而已,谢也不用谢他。
郡师哥听了也不太意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你小子不去谁还能去啊。
不久卿卿的录取信也来了,就她暑假实习的那地儿。
她长出一口气,说总算定下来了,谢天谢地。
那天晚上我俩出去吃吃喝喝到半夜,又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又一圈。已经是初冬时分,夜晚的空气能冻到人骨头里。
卿卿的脸和手都冰凉着,却怎么也不肯回去,一个劲儿的往我怀里缩。
快黎明的时候我们躲到图书馆里,我坐在楼梯上,卿卿则上上下下的绕着走来走去。最后她累了,靠在我的肩膀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我搂着她坐着,看到清晨的阳光从长长的玻璃窗里透过来,空气中一片清晰明亮的橙黄,卿卿的头发丝儿在这阳光下,闪闪发光。

秦若

姐这次回来以后,终于下定了海归的决心。说回去把房子交托个公司代管出租,再收拾收拾就回来。
她说了以后我暗地拍拍胸口:幸好没真的把她带到从前我们长大还有她读书的地儿去看,不然她看到旧景面目全非,伤心不算,说不定也不想回来了。
姐在这段时间,我冷眼看着,那张治勤可跟他名字名副其实,跑得那叫一个勤。我姐久居国外,不知道是对殷勤习惯了呢,还是不便扫故人的面子,反正我没见她拒绝过。
我只好偷偷嘱咐张治勤别带我姐去从前他们读书的地儿,也别带去我姐大学的地儿。我跟他说,“我不夸张,我姐这人爱怀旧,你带她去那些地儿她一看往事不再,说不定当街哭起来。这还小事儿,最怕她伤心失望,不海归了,你就自食恶果吧。”
我最后这句话绝对是正中张治勤的心事,他郑而重之的点头,果然只带着姐在城里转。
姐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跟我们一块儿吃饭,说第二天请假去机场送,被我姐挡下了。张治勤还要坚持,姐已经转开话题说起回国感言,一副这件事就这么定的表情。
我看他俩说得热闹,在旁边憋着口气,看也不看,恶狠狠的夹菜吃饭。
晚上回去姐一边打箱子一边跟我闲话家常,我不搭不理,窝在沙发旁边不理她。
她自说自话一会儿看我没声音,转过来坐我旁边,半笑不笑的看着我。我赌气问她,“干嘛,看我干嘛。”
姐笑起来,拍着我肩膀说,“都多少岁了还以为自己小孩儿呢?赌什么气呢?”
我怒气冲冲的拍沙发扶手,“我几岁,我只有二——十——四——岁!”
我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了觉得好受了,靠在沙发背上喘气儿。
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珠子一动不动。然后她凑过来抱着我的脑袋,轻轻说,“小若,姐姐永远最爱你,你知道的。”
我眼睛一热,连忙把姐推开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的灯还是姐这次回来给我新买的,罩上一层一层的,在天花板上映着一片一片亮晶晶的瓣儿。
隔天送姐去机场,她托运了行李以后看看表,拉着我要去旁边坐。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抽回手来跟着她走了几步。
她笑笑,也不说什么,只跟我说她跟张治勤没什么,只是张治勤最近闲愿意带她到处走走。她看我又忙,就顺着出去几次,免得我一天都挂着她跑。
我心里暗暗冷笑,闲,谁相信啊,说谎也不带打草稿的。
我的这声冷笑还没来得及到脸上,就给姐的下一句话给冻住了。她问我,这几年在北京安定下来没有,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带给她看看。
我差点儿没哆嗦一下,要让姐知道我这几年在这边夜夜狂欢有今天没明朝的日子,还不得活活气死。
姐抬眼看着我,一脸期待的神气。我心思转了三四十转,陪着笑脸说,“哪那么容易啊,姐。我们这种人少,有缘分能碰上的就更少,有缘分碰上了又情投意合的就更少更少了。”
姐看我半天,不说话;我心里直毛,把家里所有的细节过了一遍,没想到什么疏忽了的;愈发挤着笑脸凑过去。
姐良久叹口气,收收包站起来,我赶紧跟上去。她朝安检走着,一边嘱咐我注意这注意那,不一会儿就到了“送客止步”的牌子旁边。我站住,她停一下,回头抱了一把,排在队尾跟着进去。
我一直在线外等到看不到她了才走。
出了候机厅的大门一阵热风扑面过来,我站在路沿上,掏了支烟,拿出手机看了看,舒了口气。
就着阳光抽烟的时候我顺手翻了翻历史,看到之前程明灏给我打过一长串儿的电话,不由笑了笑,照着他的号码打了过去。

林芳

郡拾这段日子很忙,我却闲了一点儿。闲下来我就去百安居把之前一直心仪的那套灯给买回来了,周末等人来运送安装。
郡拾前一个晚上半夜才回来,照例一身酒气。我睡得半梦半醒还被他轻薄一番,真是哭笑不得。
早上起来我迅速洗了洗就到厅里等人。百安居果然有效率,约定时间没半个小时,就有人按了铃。我开了去看,几个大小伙子,带着我那灯来了。他们手脚也快,没一个小时装好,我签了字,他们收拾得好好的才走。
过一会儿郡拾下来,嘴里不清不楚的埋怨大早上不让人好好睡觉,我又笑又气,指着钟说,“你看看几点了?”
他靠在楼梯边眯着眼一会儿,耍赖说,“早叫你别买这什么莫瓦多,连个刻度都没有,我怎么看?”
“是MOVADO,还有现在已经十一点一刻了”,我一边说一边去给他热早餐,又招呼他过来。
他坐下来,从屁股下面抽出一本书来,随手翻了翻。我看看似乎是刚才百安居随盒子一起的一本目录,就没理他继续进厨房了。
等我出来却看见他看的津津有味,一页上停半天也不翻。我凑过去,才发现那是个什么太阳灯的广告,一大页上就是一裸着身子的小孩儿坐在水里,明晃晃的灯,一地汪汪的亮。
郡拾看我出来把目录放下,接过我的碗,闷头吃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说,咱啥时候要个孩子啊?”
我从刚才就等着他这话,这会儿不慌不忙的说“明年猪年,小姑娘属猪多不好。”
他愤愤的放下筷子,“那后年就鼠年了,不是更不好!”
我笑起来,凑过去吻他的额头,“咱们说好要给女儿挑个好属相的,你别着急啊。”然后敲敲桌子,“快点儿吃,今儿没事儿咱们出去逛逛,别一天闷家里。”
郡拾重新拿起筷子,闷闷的说了一句,“总是你有理,你永远有理。”

程明灏

这段时间里我找了秦若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被推。一来二去的,我也懒得再去碰一鼻子的灰。
再怎么投契,我也不能一直这么上赶着往上贴。
闲下来我又往那朋友的酒吧去闲坐,也带过两三个人过夜,但都没什么意思,白天起了床就各奔东西。搞了几次,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也不是生猛得非得夜夜笙歌不可,干嘛呢这是。
后来就光跟朋友坐着闲聊,说来说去的,我对他这地儿也感兴趣起来,琢磨着入股,也算个副业。
朋友说琢磨要请个驻唱乐队来,给酒吧添点儿气氛,问我认识不认识人,我想来想去的,还真想出来几个朋友,便给他们联系了。
这么一来二去的,我跟酒吧里从上到下都熟悉起来,闲暇时候也算有了个去处。
再有就是,这酒吧里连老板到调酒师都是驴友,一年有那么一两次跟人结队自驾游。
我买了路虎以后还没长途过,便顺口问起他们今年的计划。他们看我感兴趣,把之前他们自驾游的照片都拿来了,一张一张给我展示,有套照片是他们一路去青海的,青海湖日出给他们拍出来,水静云底,有一只海鸟在照片边角振翅而飞,真正是洗涤心灵的好景色。
我看得心思活动,问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活动,他们摇头晃脑道,这种活动,凑人凑车凑时间,光计划就得半年,待下次,怎么也得来年春末夏初。
我笑起来,说我等得起,让他到时候记得算上我一份。
正插科打诨的聊天呢,我的电话响了,我掏出来看,竟然是秦若。

6.

关晋

开春我跟老卫两人跑来好几个大项目,公司一下忙起来,郡拾几乎是天天留到半夜,周末甚至连林芳都过来帮忙。
好在是自己的生意,再怎么卖命都是值得的。
我看着郡拾没白天黑夜的扑在这儿,不住劝他,做工作狂也有个分寸,还能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郡拾只笑,憧憬的说,现在卖命些,把江山打下来,将来有了孩子,可以让他应有尽有的享受。
说这话的时候林芳也在,我不由自主抬头看看她。她不露声色,仿似心无旁骛的看着手里的图纸。
我心里轻轻叹口气,林芳这人要强,十几年不变的事事争气,什么都已经最好了,还是要更好。让她放下眼下蒸蒸日上的事业一两年,全心全意扑在生孩子上,只怕比杀了她还让她难过。
看林芳的从容就知道郡拾这么着在她耳边旁敲侧击肯定不止一次两次,她估计早有打算,我虽然是老友,也不便多嘴。
那天我们在公司里做到八九点,林芳一直嚷嚷着饿,才出去了。
才过了节没多久,街上人来人往,街灯闪亮,依然是热热闹闹的气氛。
我们找了家不大不小的馆子吃川菜,我背对着门坐着,林芳和郡拾在我对面。
正吃着呢,看到郡拾冲门的方向点头示意了一下,我回过头去看,见张治勤跟秦若,还有一个颇漂亮的女人一块儿走进来。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上次见张治勤,身边还不是这个女的,看不出张治勤这人平常人五人六成熟稳重的,背地里也是个风流的主儿。
他们过来随便招呼了几句,我们才知道那女人是秦若的姐姐秦琳,去年年底才海归。离开我们桌子的时候张治勤还绕了一下,特地把秦琳让在里面。
林芳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郡拾用手肘碰她一下,问“你笑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林芳低声说,“看来是跟郭媛分了,我从前看他跟郭媛在一起,还以为张治勤这家伙就那个不动声色的脾气呢,感情换个人,也软了,也体贴了,可见也是一物降一物。”
郡拾夹块辣子鸡丁,有点儿诧异,“你什么时候跟张治勤那么熟啊?都没听你说过。”
林芳摇头,“也不太熟,不过我们跟他们来往多,来来回回的应酬总碰到。我说怪道张治勤最近看起来不一样,我还以为他升职了呢,总一脸春风得意,原来如此。”
我跟郡拾对这些桃色小道都不爱好,再说我们也没看出这张治勤跟以前有什么不同。林芳还在旁边感叹着,我跟郡拾对视一眼,提起新近忙的一个项目来,把话题转开了。
正出门的时候郡拾的电话响了,就听他对着听筒嘻嘻哈哈的两句,然后说“没问题没问题,那就明天见。 “
放下电话他对我们说,“是叶文,问我们明天有没有空,他跟范卿卿想找我们吃饭呢。”
我以为只是郡拾林芳一家,就没吱声,郡拾猛拍我一下,“也叫了你啊老关。”
我有点儿奇怪,郡拾林芳他们跟小叶小两口挺熟这我知道,可扒拉上我算什么事儿啊,这当口找我又做什么。

范卿卿

一放寒假我就早早的回了家,想到毕业以后也没假期了,以后回家都得数着日子,心里有点儿酸。这么一想,跟爸妈也就格外亲,天天粘着,连平常每日一通跟叶文的电话也精简了又精简,学校的事儿就根本扔下懒得管了。
在家里一直待到元宵过后才回去,叶文在机场接上我的时候,两人还傻乎乎的对看了一阵,才笑起来。
回城的路上我一边提心吊胆的看着驾驶座上的叶文,一边甜滋滋的想,以后就是这样了呢,两个人的生活,两个人的日子。
谁知道一回到学校才发现风云变色。
宿舍里躺了封北京建筑设计院那边寄来的信,说新年经费冻结,编制也冻结了,之前发的录取信只能作废。我当时一看信,头昏眼花的差点儿没一跤坐倒,想立即问问那个保研的名额,却怎么也没找到班导。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一大早就到系里去守着等人,却到了半下午才见到。
我跟班导把这事儿说起来,一边说一边满头满脸的热。班导听完了,不说话,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
我心里暗叫不好,这架势,分明是没戏了。
果然,他半晌后开口,说这个名额已经让出去了,是力学系那边过来的一个人要的,因为是上学期末的事儿,这会儿肯定也是拿不回来了。
我抱着一线希望问,那么还能再找一个名额吗?班导一脸为难,说今年虽然说研究生扩招,但是上面说好了限制本系保送,原先的这几个名额也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学期结束保送的事儿就算完结了。
我看班导一脸抱歉,也实在不便再追问。两人沉默一会儿,就听见屋里的风扇口嗡嗡的低响。
出来看到叶文在外面等着,看到我就迎上来。我眼睛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两人一路默默地走,叶文不会安慰人,只轻轻的搂着我,一句话不说。
晚上我在宿舍里发呆。宿舍里其他的姑娘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老二老五都是申请出国的,这上下也正焦急的等着美国那边的录取信;老大的工作是确认了;剩下的都是保送,现在一派轻松的看言情小说呢。
我没心情跟她们聊天,躺着瞪天花板。看着看着天花板上就一片晕晕的白。我闭了闭眼,一道水一直流到耳朵里,堵住了,连下铺姑娘们的说话都听不清楚。
没头苍蝇一样过了几天,振作起来又开始投简历。叶文安慰我说现在开始也不晚,多少人也是到了这个学期才开始找工作的。
我心里想,真是何不食肉糜,早一个月晚一个月对你当然没关系,我可就只剩下三个多月了。
这么心焦火燎的过了几个礼拜,投出去的简历都没消息,保研这边路子肯定已经断了。我自暴自弃,想最多不过就是回家去,广州一样好地方,还非呆在这儿吊死不成。
怎么想着心宽松些,晚上吃饭我跟叶文说,“不然我就回家去好了。”说完我也不看他,低头猛吃菜。
我想叶文知道我的言外之意,大学情侣,在校的时候糖里调蜜;毕业了天南海北的,还不是青山绿水就此别过。
短的是情爱,长的是人生。
我想起寒假刚回来的时候还满心甜蜜,以为此后安宁平静,能像林芳姐和郡拾师哥那样,十数年恩爱如昔。
想到这我突然一震,抬头看着叶文。
叶文似乎也想到了,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电话簿。
我心里长出一口气,食堂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这会儿才热热闹闹的入了我的耳。

张治勤

我跟郭媛分手分得还算顺利,她到底大方独立;也许,更重要的是,我之于她,和她之于我,是一样的,属于生命中需要但不是必要的元素。
我们两人就在丰联广场旁边那家星巴克谈的分手,她听我从头到尾说完,似笑非笑的咧了一下嘴,淡淡的说,“真没想到啊,我加个班,就让你在这儿找到挚爱。”
我沉默一下,没有搭嘴。这事儿到底是我不对,她有怨气也是自然。
她说完再坐一会儿,就走了。我本想叫住她说以后有什么帮忙的尽管开头,却又觉得未免矫情,再说以她的自立,根本不需要我什么。
然而我转念一想,秦琳又何尝真的需要我呢,她当年一个人带着小若一路开拓,又何曾得过任何人的帮助。奇怪的是,秦琳虽然自立如此,我却极少见到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气。
也许在我心里,她始终是当年读书时候的模样,再怎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没能颠覆她那个形象。
秦琳回来以后我跟小若到底架不住她狂轰乱炸的要求,春天里带着她去了趟她从前的学校。
小若一点儿也没说错,车一开到白颐路上秦琳就开始掉眼泪。小若关了窗关了音乐,又从前座扔过一条毛巾过来,说幸好早有准备。
秦琳也不说话,接过来就把整张脸捂在里面,抽抽噎噎的。
我看着心都酸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她揽着轻轻的拍。
其实平日里我跟秦琳一直守之以礼,这些日子我们同行也就是牵个手的程度,多了秦琳也都轻轻挣开。这次她哭得厉害,也顾不上,倒让我终于软玉在怀一次。
到了跟成府路交界的地方,秦琳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小若把车速放慢,缓缓开过:窗外是宽敞明亮的马路,车来车往。
秦琳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珠子都不转,呆滞的望着窗外。我不忍,用手轻轻掩住她的眼睛。
我知道,这里从前是一片平房胡同风情万种,方才那条路上原来是两排白杨潇潇洒洒。
秦若在前面说,“姐,你就当一枚原子弹投下来,把这儿都炸平了。”
秦琳不说话,我只觉得手心下一阵一阵的湿,睫毛刷过我的掌心,把我整个手掌烫得灼热。
后来秦琳说下来走走,我们都拦不住她,只好让小若把车开着一圈一圈绕,我下来陪她一阵。
我一路走得提心吊胆,还抽空侥幸多亏她决定海归之前没带她来这儿。
不知道是不是走路让人精神舒缓,秦琳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眼泪也没了,就见皮肤上方才那一片湿的很快干了,微微的带着一点白。
我拉住她,她茫然的回过头,我把她抱在怀里,她也顺着我。我叹口气,在她脸上的泪痕上划一下,对她说“你把脸擦擦,天气那么干,别等会儿回去脸上疼。”
她仿佛完全不知道我说什么,呆呆的看着我。我只好把她的包拿过来,打开果然见到一小支面霜,拿出来挤了一点儿,给她擦在方才的水痕上。
她吃痛,飞快的缩了一下,我对着轻轻吹一会儿,再给她放回去。正好这会儿小若的车也绕回来了,我便又把她扯到车边。却见小若的车里已经坐了两人,小若冲我挤挤眼睛,说,“姐,这我俩朋友,叶文,还有他女朋友范卿卿。”
秦琳见有外人,反应好了些,还挤出点儿笑跟他们招呼。
我舒口气,把秦琳让进前座,自己跟叶文范卿卿挤后面。
小若在前面说也到吃饭时间了不如大家一起吃饭去,叶文他们也没什么异议,小若便一路开。
秦琳上了车以后不说话,我有意岔她心思,便在后面跟叶文聊起来,顺便说说中建里的大致结构,也方便他夏天报道以后容易上手。
我们说了半天才想起冷落了那个叫范卿卿的姑娘,我便问她一句毕业去向是哪儿,她有点儿沉郁,叶文便帮她答了,说是现在定的是郡拾的公司。

秦若

这是我第二次见叶文的女朋友,上一次是冬天跟他们在他学校附近的地方吃饭。
这女孩这次看起来不如上次意气风发,总有点儿郁郁寡欢的神气,叶文在一旁就不敢说笑;姐的精神也比较低沉,张治勤自然也不能高谈阔论。结果一饭桌上就我一个人撑着不停说话。
后来我也懒得暖场了,索性也一心一意的吃。吃的当儿我在旁看叶文对范卿卿的情形,心里不住冷笑,这姑娘我真还没看出什么好来,上次吃饭便觉着她功利心实在重,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得满满的。这次不高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让叶文陪小心。
自己心里评审了一番突然一惊,我平白无故糟蹋人家小女孩干嘛,人家小两口谁爱折腾谁关我什么事儿。
吃完饭叶文他们很快告辞,我送了姐回去,顺便也把张治勤放下,便在北京路上瞎转。
姐回来以后我的放荡收敛不少,主要也是不想气她;再说她刚回来,我陪同的时候多,一时半会也想不到那上面,生生就憋了快俩月。
上次给明灏打电话约他见一面,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儿,给我推了。之后我忙着姐海归的事儿,他约我的时候我多半没空,我约他的时候也约不着;公事上倒是见过几次,私下里,不知道是不是各种阴差阳错,大家都倦怠了,好久都没再约过,更别提睡一张床了。
在路上犹豫一会儿,我实在也想不出旁的人,便又给明灏打了个电话。他听出是我有点儿吃惊,哈哈两声说以为我早把他忘了。我随便聊了几句就问晚上空不,这次他倒爽快,报了个房间号就挂了。
那个晚上我们两人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我也是闲得久了,两个人一次完了又一次,到最后都精疲力尽的,抱着趴床上睡过去了。
早上醒过来看到太阳斜斜的从窗帘的缝里透进来,划过明灏的腿上,一道温暖的光。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有点儿质疑自己这样的生活,如此只在床上相见,有一天是一天,有一张脸是一张脸,什么时候才到头。
正愣着的当口明灏醒过来,转过头来看着我一笑。
我伸手过去在他脸上按一下,又一次觉得,这人,在某一个角度,跟叶文颇有些相似之处。
他翻个身点了支烟,问我,“你终于又想起我来了?我还以为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呢。”
我尴尬的笑, 拿了支烟凑他亮着的烟上点着了,两个人趴着对视,忍不住都笑了。
过会儿他伸个懒腰坐起来,烟斜斜的叼在嘴上,捡起衣服慢慢的穿。穿完了他坐在床上扔了一张名片过了,说,“我就跟你实话实说,我呢,觉得你挺好,”他暧昧的在我腰上掐了一把,半眯着眼道,“你要愿意,咱俩做个长伴儿呗?”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仰头看着他,吐了个烟圈儿。
他笑,“没什么别的意思,我也绝对不圈着你,回头你看着合意的,知会我一声就成。”
这就是做炮友的意思了,我咬着烟,似笑非笑看看他,半天才说,“嗯,那就试试吧。”

7.

叶文

大四兵荒马乱的过完了。
哗啦啦的吃了好多顿散伙饭,一次又一次的被喝翻;总算,七月初的时候,我搬出了宿舍。
说是搬出,其实大三上我就跟卿卿在外面租了房子,有一天没一天的在宿舍住。只不过这一次走出去,就再回不了头。
搬走那天我清了清东西,在宿舍门口站了会儿。
走廊里一片乱糟糟的,纸箱报纸满地都是,倒象是个废弃品丛林。
我点支烟,打算抽完了这根就走。
正倚在墙上的当儿,看到林末跟林鑫一并走过来。
林末看到我,打了个招呼,问,“毕业了?”
我点头,他笑笑继续往前走。烟雾中我看到他揽着林鑫走过去,突然的就伤感起来。
也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就开始了社会新鲜人的生活。
中建到底大地方,层层叠叠的,光认人就认了个天荒地老;忙也不算忙,就不知道每天乱转都转些什么,一天团团混下来,往往发现什么也没干。
我进去之后还专门去面谢了一次张治勤,他看来已经独当一面,一个人占一间办公室,宽敞明亮,墙边一排书柜,角落边一筒一筒的图纸,零零散散的摆着不少照片:有一些是他跟秦若的姐姐秦琳,有一些就光是秦琳,还有一张是秦琳和秦若。
他看我看着照片,还很坦荡的递过来,嘴里说着分别是在哪儿哪儿拍的,倒是我听得不好意思起来。
卿卿也差不多同时开始了在郡师兄那儿的活儿。
我对那边熟门熟路,每天介接接送送,时不常的见到郡师哥、林芳姐和关晋。他们公司里最近拿了几个大项目,人手又紧,卿卿倒比我奔波得多。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累的,最近不太高兴,跟她说话有时候说上三四遍才有句回音,还总没精打采的。
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心里着急得很;可是无论我怎么逗她,总是不见效。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子久了她自己习惯了忙碌,倒慢慢心平气和了些。
下半年我被中建派到山东出差去了。济南潍坊一路跑,跟地方吃吃喝喝的,不觉时间飞快,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月上。
卿卿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我一进门她就扑过来给了我个拥抱,然后兴致勃勃的说要出去吃庆祝庆祝。
我又累又饿,但不愿意扫她的兴,洗了澡换了衣服就跟着她出去了。跑老远去了后海的茶马古道,通透的落地玻璃窗上内外映得一片斑斓。
点完了单子,正等的功夫,卿卿就兴高采烈的握住我的手,说,“叶文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强打精神陪着笑问,“什么?”
卿卿歪着脑袋一眨眼,“我拿到宝佳国际建筑那边的录取信,下礼拜就可以去报道。据说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出国看看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追问一句,“什么?”
卿卿也不以为意,兴奋的重复,“宝佳啊,就是那个加拿大建筑公司在这边的点儿,我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呢。”
我呆了一会儿,问,“郡师兄那边怎么说啊?你说走就走?”
卿卿噘起嘴,“哎,拜托,你总应该先恭喜恭喜我吧,就光想着你郡师兄。他们那公司少了一个又倒不了,再说我北京户口也已经转好了,没关系了。”
正说着,菜上来了:一盘一盘热辣辣的菌。
卿卿一边轻呼一边下筷子,我又是疲倦又是吃惊,倒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郡拾

小叶的那小女朋友跟他不太象,总有点儿浮躁;每天介呆在公司里虽然奔来跑去,却总给人种神不守舍的感觉。
关晋暗地里悄悄跟我说只怕得防着小姑娘偷偷走人;我却不以为意。
倒不是说我相信范卿卿会天长地久的在我这儿干下去,我一早拍胸膛说收她的时候,林芳就提醒过我说她觉得卿卿呆不长。我只是觉得吧,年轻人,谁不是有一天过一天,叶文那样踏踏实实的小孩,你别说,真不多见。
后来果然给关晋和林芳料中,范卿卿不声不响的就撂了担子。
关晋背地里有些气,我看林芳呢也就一般般,我倒真是没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防也防不了,留也留不住。
当然少了一人,即使不算太重要的人,在我这紧急缺人手的关头,也是十分的不方便。没办法,也只能自己人多干些,带着林芳也跟着我们忙得团团转。
接到小叶的道歉电话的时候我倒是吃了一惊。他十分钟的电话里就把对不起的话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的说,我说了十几遍没关系还能感觉到他的歉意源源不断的从电话线传过来。
后来他问范卿卿都有什么拉下没收尾的,他可以周末过来帮忙直到全部收尾。
我想了一会儿,我这儿缺人确实是真实情况,我也犯不着推来推去,索性就答应了。
放下电话后跟林芳说起来,她笑,说看不出叶文这小孩子那么有良心。
我也笑,心里想,我看人还从来没看走过。
那以后小叶就每周末都到公司来帮忙,林芳因为最近忙了些,又看到小叶在,干脆也不去了。
因此大周末经常就我跟小叶两个人,有时候还有关晋和卫宁。不过他俩技术比较毛,只能做些边角的活儿,到了重要部分来了也用不上,慢慢的就不再来了,或者来也只来一会儿。
小叶这小孩确实面面俱到,又能干又细致,最要紧的是实在有责任心。自从他说了以后,风晴雨雪的,只要他在北京,就一定来帮忙。
我跟他搭手久了,对着林芳不住夸不算,还真觉得少不了他了。琢磨着日后活儿收尾他就不再来,我还真不愿意去想,一想就觉得心里缺一块儿。
林芳问我后来有没有见过范卿卿。我想了会儿,别说,她辞职以后还真没再见过,估计多少还是觉得见着我有些尴尬吧。我老想跟小叶说让他告诉范卿卿我没什么,犯不着躲着我;可是转念一想,我没什么关晋他们还有点儿闷气呢,还是再放放。
或许也为了这,我们之前常有的两两聚餐给没了。林芳又说她女人家懒得搀合哦我们大老爷儿们吃饭,最后就变成我跟小叶两人同出同进,干活儿一块儿,吃饭也一块儿。
日子久了,公司里的人都闹,说我工作狂扔下老婆不算,还搭上人小孩一块儿做工作狂。关晋且打趣,说幸好小叶是个男孩子,要是个女孩这么跟我同进同出的,林芳不得翻天覆地的闹。
我心里暗笑,这哪能是林芳啊,她才是个泰山崩于前且面不改色的主儿。
这么着一直到了年末,手上的活儿才出去些。
那个周日我跟小叶最后收尾完毕,我有些惋惜的说,“差不多就那么多了,我也不能无止境的使用你这个劳力,你要以后忙就不用来了。”
一边说我一边把之前算好的报酬递过去。
小叶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收了,一边麻利的收拾用具一边问,“钥匙我今儿交给你?”
我赶忙摇手,“小叶你就留着那钥匙吧,回头想起来过来看也方便,再说将来保不定还得借用你呢。”我心里补一句,还了钥匙怕是再见无期;留你那儿将来咱们还好来好往呢。
我还能不知道,这年龄的男孩子都唯女朋友马首是瞻。看现今范卿卿跟我们的疏远劲儿,小叶从了她,只怕跟我交情得一落千丈的跌。
我们收拾完便找地儿吃饭。我跟小叶都嗜辣,特地找了家贵州酸汤鱼。入了座等鱼的功夫,小叶四处张望了一下。就见他眼睛一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秦若那小子窝在角落里:有点儿醉醺醺的神气,整个人埋在一锅热气腾腾的鱼后面。
这下我倒想起来,最近小叶虽然老在我那儿泡,从前暑假时候常来常往的秦若,可不怎么常见了。
小叶对我示意一下,我点点头,就看他站起正预备过去招呼。正这会儿一个高个儿男孩子走过去,背向我们坐下来。这么着秦若整个人便给他挡了,小叶站起又坐下,笑一下,显见是又不打算过去招呼了。
我俩后来吃得热火朝天,也没功夫注意秦若那桌。
这酸汤鱼吧一路吃着一路喝水出汗,没一会儿我跟小若便厕所小号去。我俩并站着放了水,正洗手呢,看到方才坐秦若对面的男孩子架着他进来。
那男孩长得蛮端正,看着比小叶和秦若年龄都大些,个子高而挺拔,秦若和小叶都已经不算矮,他跟秦若站一起,倒比他还高出小半个头来。
他狼狈的拖着秦若,一边往他脸上拍水。小叶似乎也认识他,点了点头,问那男人秦若怎么了,那人闷笑,“小若今天不高兴,喝多了点儿,正迷糊呢。”
再一会儿我们吃完了,出去拿车的时候又撞见那俩。秦若依旧是昏昏迷迷的模样,那人半抱着他,黑地儿里往停车场走,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我跟小叶正要过去搭手,就听秦若嚷嚷一声,揪住那人的领带往下拉。电光石火的一瞬,就看他揽住秦若,往他嘴唇上重重吻了一下又放开。
我彻底呆住,也感觉到小叶在旁边傻了似的站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飞快的拉了小叶就往暗处躲。
秦若依然不清不楚的嚷嚷着,那人一路扶着他一路说,“行了行了就到家了,到了家你爱干嘛干嘛还不行吗祖宗。”
秦若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居然伸出手去扯那人的皮带,一边毛手毛脚的把手往人家怀里放。
我一边看着脸滚烫,眼前跟炸了个雷似的,也不知道那人最后怎么给他自己解的围。
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跟小叶顺着暗处沿着墙边到了路灯下。灯光惨白的一片,小叶满脸尴尬,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手在身边握起又放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跟小叶分开的,浑浑噩噩的上了车,把他在他住的地儿放下,又糊糊涂涂的开回家。
进了门还能觉得自己的心一路猛跳,简直就快从嘴里蹦出来似的,又急又重。

秦若

我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天花板上是一片有淡淡蓝的白,若隐若现的有少许星光点缀。我心里暗暗赞叹一声,才转开眼睛四处看。
身边是空的,但显然方才睡了人:床单凌乱且微温。
我坐起来,头就跟被炸过一般疼,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晚上从姐家里出来,去找程明灏了;后面就昏昏沉沉搞不清楚,光记得吃了很辣的一种菜,又热又潮。
正怔忡间,门响一下,明灏进来了。
他显是刚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衬衣有些许贴在身上,半扣未扣。
我笑一下,问,“昨天咱们去哪儿了,我倒像是整个人从酒缸里泡过。”
他也笑,“可不就是泡过,还揪住不放。闹成那样我也没办法带你去酒店,只好拖回来了。”
我有点儿尴尬,我跟明灏虽然最近来往多了,也还是没到互相登堂入室的地步。床上总是好的,我俩下半身频道合拍;床下却不知道:我不爱说也不知道他爱不爱听;他不常说偶尔说了我也赶紧转开话题说些没关紧要的吃喝玩乐。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也不是不够亲近,实际上最近除了姐跟张治勤,我见得最多的就是明灏;可大概心里也知道是个炮友的定位,无论如何,总是有点儿保留。
想到姐跟张治勤才晃了晃头,脑袋里好像灌了水,依然嗡嗡的不清楚,千斤一样重。
昨晚本来是要跟姐和张治勤吃饭的,我看他俩也好事将近,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姐为人能干独立,张治勤只怕压根儿没注意过;我琢磨着他眼里我姐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恼的时候不知所措,伤心的时候只会掉眼泪。
姐是在家里做的饭,说是家里做,五个盘子里倒有四个是买来的菜。我本来也不是为吃去的,安安心心的坐着天南地北的闲聊。
不知道怎么说到我身上,姐突然很严肃的对张治勤说了我的性向。
我一时呆住,这事儿姐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她这么跟张治勤交待,便是不把他当外人了。
张治勤什么人,稳稳的坐着眉毛都没扬一下,只笑笑说,“不知道小若有没有心仪的人了,我将来如果见到好的给小若介绍几个?”
姐连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早有把握张治勤对这件事儿会是这般反应。
我当时整个人便如万根针扎过,不是痛,只是周身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到的委屈。
知道那种心爱的东西给人抢去,你又突然发现这样东西根本不属于你的感觉不?
就是那样。
所以饭没吃完就寻个借口走了,姐一直送到楼下,不说什么,只让我开车小心。
我便如此一路寻到程明灏,虽然跟他床下交流有限,可自从上次两人有了默契,他基本上都是随叫随到。
后来就一路模糊了,直到今早醒过来。
明灏看我发愣,摇我一下,问我到底要不要洗澡。
我不言语,爬起来进浴室洗个通透,衣服也不换,出来冲他点点头。
要出门才想起自己的车不知道放哪儿了,便看向明灏,他已经拿了钥匙,说,“走,我带你去我那边,你的车昨晚停在酒店楼下了。”
我抿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不必,不说出来却又觉得亏欠。
明灏却仿似毫不在意,拨开我捏在门框上得手,一边锁门一边说,“对了我们昨天吃饭还碰上上次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叶……叶文是不是?”

范卿卿

叶文是白着脸进的门,神情恍惚,开门的时候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脱两只鞋都脱了好半天,脱完了也不进来,靠在玄关边的墙上微微发抖。
我坐在厅里的沙发上看着他,他还是我们刚认识时候的孩子神气:到了晚上头发总有点儿微微的湿气,额角总有碎碎的头发贴着。
从前我爱他的孩子气;也许,现在我依然爱他的孩子气。
只是,我还有好多好多需要去爱:太多,太竭尽全力,以致心力交瘁。
叶文在门边靠一会儿终于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我看着他强笑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问,“卿卿怎么了?”扫一眼我脚边的包,问我,“你明天要出差?”
我咬咬牙,闭上眼睛说,“叶文,叶文,我们分手吧。”
他在我身边一僵,然后我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假笑声,干干的又问一声,“卿卿你怎么了?”
我站起来,把包抱在怀里,对自己说,不要软,不要心软,迟也是一刀早也是一刀,早点儿砍下去早点儿了事。
叶文依然坐在沙发上茫然的看着我,手捏着沙发垫,指节发白。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想分手了,我们不合适。”
他嘴张了张,没说话;我知道他想问,怎么不合适了,我们在一起已经那么长时间。
我不能深想,飞快的往门边走,对他说,“我的东西都在这包里了,我今晚会到朋友家住。”
叶文仿佛完全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僵硬的坐着,看着我。
“以后,”我想了想,接着说,“以后我的手机不会换,如果真有事儿,再找我吧。”
我把“真”字说得很重,然后飞快开了门冲下楼去。
我跑得急,楼梯上的灯都在我跑过以后才亮,身后总是昏黄的,前面却总是黑暗的。
到了楼下我才喘口气,心在胸口一直猛跳,眼睛里很痛,火辣辣的烧。
我站着抬头看了看我们从前的那个家,只有厅里的灯亮着,窗上映出一支落地灯的轮廓。
那是我跟叶文在宜家买的,灯罩是朦朦胧胧的纸灯笼,叶文老说,让他想起鬼片中的坟地。
多少过往,多少从前;
弹指一挥间。

8.

秦琳

小若跌跌撞撞的出门了,走之前跟我们再见的时候,还勉强装出一脸自然的晚安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虽然又酸又涩,嘴上却憋不住笑似的,还伸手拉住准备跟出去的张治勤。
他迟疑的回头看我,低声说,“还是去看看他吧,似乎有点儿受打击?”
我把他推回门里,自己跟了出去。
小若喘着气儿下楼梯,一句话也不说,我就静静跟着。最后到了楼底,他说,“姐你回去吧,我走了”,然后飞快的发动了车子绝尘而去。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想笑,却觉得嘴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呆了一会儿上楼,张治勤正安静的站在门边。
他看我回来递过一杯热水。我顺手接过来放在桌上,一个没拿稳,水洒了一地,还暖暖的溅在我的腿上。他也不言语,低头就开始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终于笑了出来,一笑便不可收拾,总觉得谁扯着我的嘴角,不让我放下来,过一会儿又觉得眼眶湿润,不知道是不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仰面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觉得左边沙发一沉,张治勤伸出手放在我额头上,干燥的掌心。
我拨开他的手,站起来拉拉衣服,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屋里怪闷的。”
他跟在我后面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也是砰的一声,重重的,跟方才小若离开的时候一样,震得我心里一颤。
外面已经是灯火辉煌的时分,张治勤把车开过来,问我去哪儿。我想半天,最后突发奇想,跟张治勤说不如咱们就开车看夜景,沿着长安街慢慢瞧?
张治勤看我一眼,也不反对,把我的安全带系上就开了。
我靠后背上,问他,“不是说国内警察都不查,我都快习惯不系安全带了,你还一板一眼的。”
他笑,“谨慎点儿总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让我心里一酸:坐车与开车的安全,在我和小若这里,总是个说不得碰不得的区域,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心里一痛。
我感激他的若无其事。方才吃饭的时候小若的脸色在我们面前变了又变,我仍然能不动声色的吃饭,实在有一半要归功于张治勤的镇定。
车开一会儿,音乐才进了我的耳朵。张治勤今天似乎忘了给我换CD,大晚上的,音响里放的是周华健的老歌。有一些熟悉,有一些陌生。
我听半天,从怕黑到花心,这个人的歌还真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长安街上照例是游车河,大半夜的也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一路上一时红灯,一时绿灯;车开得很慢,倒适合我东张西望。
这一路,建国门,王府井,天安门,还有西单,都是全国人民烂熟于心的名字。
然后车一开过西单我突然看到了:挨着我这边的街上,一个圆形拱门,偌大的红色霓虹灯,亮着“77街购物街”;我扭头越过张治勤看街的另一边,果然,一栋几层高的楼挂着闪亮的牌子:时代广场。
我不由自主的说,“真的啊,七十七街对面是时代广场。”
张治勤似乎没听清,转头问我,“什么?什么时代广场?”
我拍他一下,轻声道,“你好好开车,别东张西望的。”
过一会儿我说,“小若刚回来的时候,有一次跟我电话,说北京这边真逗,七十七街对面就是时代广场。”
张治勤询问的看我一眼,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从头说起。
我跟小若刚移民过去那年冬天去过一次纽约。那天我游客情结发作,非拽着他沿着时代广场一路走下去,从四十二街一直走到五十七街。纽约的冬天跟渥太华比起来并不算冷,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次把我冻得发抖;加上我半路风疹发作,又痒又疼,小若就陪着我走一会儿进一个商店躲一会儿。
他那时还不满十八岁,我们躲在商店里的时候他会对我说,“姐姐你痒不痒,我给你挡着你悄悄挠一挠。”
就这样我们走了十几条街,到了后来,满街流光溢彩,商店却一家一家的在关门。
最后我们看到的那家店,是卖男士礼品的,深褐色的钱包、皮包、笔和皮带,错落有致的放了一橱窗。橱窗里温暖的一片橘黄。有一对男士也在店边看,两人紧紧携手,亲密的窃窃私语。
那是我第一次在生活中见到同志伴侣,浓情蜜意。
一晃已是十年。
小若小若,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爸妈去世以后,把你带到加拿大是对是错。倘若姐姐没有把你带那么远,如果不是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要走的路会不会容易些,温暖一些,平常一些。

林芳

郡拾晚上回来的时候情形有点儿奇怪,看着像是醉了,昏昏沉沉的表情;可是身上并没有酒味。
我正好在桌前做图纸,看他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喝醉了?”
其时郡拾正颠三倒四的脱衣服,听我这话先是一愣,然后说,“没有啊,没醉,没有,没有醉。”
我愈发蹊跷,却不再问了,只走过去把帮他把衣服脱了,又给他拿了一套睡衣。郡拾却不接睡衣,嬉皮笑脸的凑上来抱我。我推他半天,却不过,还是顺了他。
完了他没睡,只沉默的搂着我,也不说话。
我倒给吓着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半天。他转眼看我,我掐住他问,“哎,你今天这么奇怪,我都要怀疑你外面有人了。”
他一愣,然后哼一声,说,“你想哪儿去了,莫明其妙。”
第二天早上醒来,惊奇的发现一向比我晚的郡拾居然早早起来了,在厅里一本正经的吸烟看报纸。我想起昨晚,问他哪儿吃去了怎么吃得稀里糊涂的回来。他的表情居然有点儿尴尬,愈发让我奇怪起来。
半天他嗫嚅道,跟小叶去吃的,吃的是酸汤鱼。然后也不说话了,急急忙忙的要出门。我那天要去的工地正好跟他同一方向,便跟出去带着他走。
一路上车挤车,我开过中建院,正好想起张治勤来,随口搭了一句,说我上次见到他跟秦琳姐弟在一起吃饭,一家甚是融洽,看来是好事不远了。
郡拾在旁边闷闷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媒婆脾气突然发作,想起来说,“哎,你说秦若有女朋友没有?我们公司正好有个小姑娘,刚毕业出来的,特别伶俐可爱,你说我给他介绍介绍怎么样?”
郡拾却像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手指在前面一下一下的敲,不言不语。
我伸手拍他一下,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郡拾似乎回过神来,又是从前那副痞气,要笑不笑的说,“你操个什么心,又不是你弟弟,人家姐姐都不见着急。”
我反驳他,“你怎么知道秦琳不着急,说不定人家心里都急着火了,不说出来而已。”
郡拾一回过神来就捡回他从前的脾气,拖长了声音的说,“钱老说得一点儿没错,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你这个欲望发作了,估计另一个也不远了。”
我横他一眼,狠狠在他身上拍了一下不再搭话。
好巧不巧那天中午还正好让我碰上张治勤,我们先是就最近的共同客户闲聊一会儿,我看他要走,赶紧先开了个头问他和秦琳可是发展迅速。张治勤笑笑不语;我于是又闲闲搭一句,“秦若有没有女朋友?我们公司里新来一个小姑娘,为人聪明伶俐,长得也很标志,不如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

叶文

卿卿走了,关门的时候门撞了一下,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一声响。
我一个坐在沙发上,空气里还留有卿卿爱用的香水味,叫“欢乐”,她曾经这么告诉我。
我觉得奇怪,这个晚上是怎么了,秦若跟个男人似情人般亲热,我回来来没来得及跟卿卿说起,她就说要离开我,这是我莫名其妙一场梦?
不知道谁的房间里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声音,一阵高亢一阵低沉;再然后电视的声音没有了;再然后,窗外的车声也稀落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睡着了还是没有:脑子模模糊糊,似乎总有声音在耳边响,又似乎总有人在眼前晃;就这样恍惚着过了一个晚上,直到外面车声人声又重新熙攘。
日光透过窗帘,淡淡的白色;卿卿喜欢的那盏灯,在早晨看来黄得很黯淡。
再怎么着还得上班吧,我想。于是站起来要找上班的包,却怎么也找不到,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拉在郡师兄那儿还是拉在办公室里。只得昏昏沉沉的出去了,
到了办公室迎面碰上张治勤,我脑子里闪电般的回想起昨晚的秦若,招呼都没打,先自己闹了个面红耳赤。
张治勤过来问我怎么了,说我看上去神色不好。我搪塞说昨晚没睡好,慌不择路的跑了。
这一天正好要跟他们下工地,我打着精神收拾图纸,总觉得身子摇来晃去,站立不稳。天气颇热,工地上艳阳高照的,平常听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总像在很远的地方,同事在旁边大声地冲我呼叫,我才醒悟过来,原来我浑浑噩噩的居然忘了带安全帽就上来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镇定下来,总算平安过了一天。
下了班我飞快的往家赶,站在楼下往上看:天边有迷蒙的晚霞,而我们的房间依然是黑的,卿卿没有回来。
卿卿没有回来。

秦若

姐帮我向张治勤出柜以后,我老想躲着他俩。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天到头不住叫我去他那儿。
我反正总有事儿,要找应酬还不容易,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儿就是订好吃午饭晚饭的人,务必让身边人流不断。结果有天午饭回来,看到张治勤在我们公司接待那儿等着呢。
我要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只好挤得一脸笑迎上去,说,“哎哟,张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不用上班?”
张治勤看看我,温和的点点头,指指我们老总的办公室说,“当然是有事儿才来,院里有个材料项目想跟你们陈总谈谈。资金也不少,正好对你们的路子。”
我打着哈哈要退场,张治勤不动声色的拦了一下,“我方才跟你们老总谈了谈,他说你人面广手段活,晚上约些人吃个饭给我介绍介绍?”
我心里暗自骂张治勤鬼,以他现在的位子什么人不认识,我们这一行谁不买他的面子,还要我介绍。然而秘书什么的一路人远远近近的在旁边,我想脚底抹油也施展不出来。
好在晚饭是一早定下的,我忙不迭地说,“张哥客气了,您哪需要我牵线啊。我能认识些什么人,不过就些年外面跑来的,您都知道。”
他动也不动,看着我微微笑;我身上毛毛的出了一点儿汗,又说,“我今儿已经约了文化部的人,我们公司这个季度有个发布会还要跑呢,您就饶了我吧。”
张治勤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点点头,说,“这样啊,那改天好了。”
我松了口气,他又接上一句,“对了,小秦,那你直接到办公室拿些你们公司的宣传材料给我就好了,陈总说这些都是你负责。”说完稍稍侧身。
事到临头我不带路也不行,只好让张治勤跟着我到了办公室。
一进屋我顺手砸上门,往椅子上一倒,又指了个椅子给张治勤,大咧咧的说,“行了,我姐叫你来的吧?”
张治勤笑起来,这会儿的笑跟方才完全不一般,春风化雨似的。我心里暗想,也难怪姐那么容易就跟了他,这家伙看起来就是可靠,不跟我似的,用我姐的话来说根本就一站不稳的主儿。
他坐下来,温和的说道,“你姐没让我来。我今儿是真的有事儿要过来,顺便看看你。”
我耸肩,他接着说,“小若,我知道你肯定没怪你姐,八九成还是怪我,嫌我是外人了。”
我憋半天才没把心里那句“你本来就是外人”说出来,只暗暗哼了一声。
他沉默一阵,我抓起桌上的杯子猛喝水,也不搭理他。
他过一会儿又说,“你姐心里,老觉着她当时没照顾好你,你才……”张治勤没把话说完,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喝完了水,把水杯在手里颠来倒去的玩儿,也不看他,心里想“关你屁事儿,你也太不了解我姐,她才没觉得我弯了是什么天大的事儿。”
张治勤就跟猜到我想什么似的,慢慢说,“她倒不是觉着你这样怎么了,她老说你爱怎么生活就该让你怎么快活。只是她害怕你这么着下去,”他迟疑一下,接着说,“这么着几天一个的没个定向的下去,将来终究伤心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我心里一震,电光石火间回想起姐上次回加拿大之前对我的欲言又止;只是,我困惑的想,我哪儿漏了马脚呢,她在的时候,我明明规矩得不行啊。
张治勤站起来,四周看看,我的桌子摆了两三张照片,大都是从前家里的,有爸妈健在时全家四人的,也有我跟姐到加拿大以后的合影。他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最后说,“我也该走了。”
我不动,他到了门口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小若,论理这话也不该我说,不过,你姐真心想你安定一些,不管什么人都行。她是你姐,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话说完了他就开门出去了。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又折回来,说,“啊,对,我这几天正好要到香港出差,别让你姐落了单。还有,对了,我们院里那个叶文,你认识吧,他前段时间在工地受了点伤,在人民医院住着呢,你不看看去?你姐说她那儿有盒花旗参什么的你要去看叶文就回去拿一下。”
说完这个他就走了,我远远听到他跟秘书随便交待了几句,倒确实像是有公事来的。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只得把他的话抓住扼要,决定把晚上的饭局推了看叶文去。
叶文他们院待他也不薄,一小年轻砸伤了脚,居然给了个单间,我一进门就长长的吹了声口哨。
叶文转头见是我,半笑不笑的咧咧嘴,让我看着心里怪酸的。我把花旗参往他床边一放,拍拍他说,“我姐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泡热水喝,补气的。”
他有气没力的点点头说,“谢谢你姐了,费心了。”
我四周看看,有些奇怪,“你不是家住这儿的吗?怎么不见你爸妈?你女朋友呢?”
叶文垂下眼睛,只答了我第一问,“哪里敢让爸妈知道,就跟他们说我出去出差了,反正我也不常回家,他们也没问什么。”
我看他垂头丧气的,啧啧称奇,“不是吧,叶文,也就是工地里砸了一下,至于半条命都没有了的模样吗?难道,”我鬼头鬼脑的凑上去,“砸的地方不对您不行了?”
叶文明显的闪避了一下,我看他这样,心里倒打起鼓来,莫名其妙想起那天明灏说我烂醉的时候碰上了叶文,只得讪讪的坐到另一边去。
叶文停一会儿,果然一开头就是说的那天的事儿。他说,”有天晚上我跟郡师哥吃饭,“他顿一下,“看到你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就是上次我们吃饭的时候过来打招呼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沉,那么说,他们是看见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我看到他……你”,叶文中间的那个字儿说得无比模糊,眼睛里的意思却无比清楚。
一瞬间我心里转过无数个主意,不知道是要说自己酒醉糊涂呢,还是恼羞成怒砸门而去呢,要不然就糊一团稀泥嘻嘻哈哈。
叶文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这小子眉毛特别黑,眼睛特别大,眼白特别白,黑眼仁儿也特别亮。给这么一双眼睛看着,就跟探照灯似的,照得我莫名其妙的心慌。
就那么短短几分钟,我心里走马灯似的,闪来闪去尽是我们认识以来叶文的笑笑闹闹:第一次见面他撞在我身上,他鬼鬼祟祟的在电话里跟我对个破诗文,还有他一次一次,灯光里日光下,开怀大笑。
我叹口气,还是跟他说了实话。
叶文听了也并不惊讶,沉默了一阵,只说,“我原以为你会跟我嘻嘻哈哈的打马虎眼呢。”
我尴尬的笑笑,我还真不是没打过糊稀泥的主意。他又问我,“那你们这样的人,对……一般男的朋友和……那样的朋友,可怎么不同?”
我心里叫苦,干嘛啊,难道写社会学论文不成。
他依然盯着我看,我怒起来,站起来说,“操,我平常怎么对你,我就怎么对我一般男的朋友”,我有意在“一般男的”上面加重语气。
叶文笑起来,这会儿脸上才明亮一点儿,顺手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再坐下。
我赶紧转开话题,打趣叶文说,“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你那小女朋友怎么也不趁这个时候衣不解带端茶倒水,也好让你下定决心以身相许一下?”
叶文听了这话,方才明亮的脸又黯淡下去,看得我心中一酸。半晌他扭过头去看着窗外,慢慢地说,“卿卿跟我已经分手了。”
我登时哑了,叶文叹口气接着说,“已经快两个礼拜了,就是,”他安静一会儿,接着说,“就是我看到你跟……的那个晚上。”
我搜肠刮肚的要想句什么话来打破冷场,可平常滔滔不绝的笑话安慰话突然就跟水龙头突然被关上了似的,一句也冒不出来。
叶文住的地方,窗外对着另一栋楼,阳光下窗子亮闪闪的发着热,看得我全身冒汗。
正沉默间,门突然开了,郡拾跟关晋走进来,郡拾的声音又着急又关切,嚷着,“小叶你怎么回事儿,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师哥说一声”,关晋也一边张罗着安放他们路上买过来的吃食,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看向叶文,他的眼睛垂下去,面容却明亮,对着郡拾带来的东西微微的笑。

9.

郡拾

我听林芳说小叶受伤的时候,他已经伤了快一个礼拜。那天中午我正跟关晋老卫他们插科打诨,林芳的电话来了,声音跟以往一般温和,说方才遇到张治勤,听他说小叶在工地受伤,住在人民医院里。
我放了电话就拿车钥匙,交待了关晋老卫几句就往外冲。关晋跟出来,说他也一起去,一边跟秘书交待我下午的行程,一边电话订吃食补养品,说小叶一大男孩子怕朋友照顾不到,还是带上点儿吃的好。
我一边拼命的按电梯键一边跟关晋说,“你为这个操什么心,人家小叶家在这儿不说,还有个周到的女朋友呢。”
关晋听了不置可否的笑笑,说,“对了,范卿卿啊。”
我也没去留神他言语里的不满:自从范卿卿短暂的来了又走,他和老卫都对这姑娘颇有腹诽;尤其是看到小叶那么招人喜欢的勤快上进,他跟老卫这样的油滑人,怎么看这一对儿就怎么不满。
要说我心里也有点儿不满,不过我有眼睛,能看出小叶对范卿卿怎么一往情深;这世间情爱,人家自己满意就好,旁人再怎么着,也插不下嘴去。
一路飞车去了医院,进门的时候正看到秦若坐在小叶旁边。
我立马儿想起那天晚上秦若跟那个男人的亲热,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秦若却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模样,跟我和关晋稍微招呼了一阵子就走了。
我跟关晋两人看小叶精神也不行,也没多留,只说以后再来;结果晚上回来才又听林芳说,范卿卿居然跟小叶分手了。
我才回想到下午小叶的脸色,心里懊恼得要死,晚一点儿就走好了,没带关晋就好了;又庆幸多亏我跟关晋待得不长,没说到范卿卿。
我又问林芳怎么回事儿。林芳想了一会儿,说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因为处里最近跟宝佳国际有点儿来往,正巧碰上范卿卿,说了几句问起小叶,范卿卿才说分手了。
我问林芳,“你也没问问怎么回事儿?”
林芳埋怨,“这种事儿我怎么可能问,你真是糊涂。”
我一想也对,只是心里火烧火燎的,看下午小叶的情形,多半是范卿卿离开了他。
第二天探视时间一到我就去了医院。小叶刚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我也不方便问,只跟他天南海北的胡聊,他在旁边陪着笑。
他那屋子朝东,我到窗前把帘子拉起来,阳光洒了一屋子。我站在窗边看他,他安静的坐在床上,半个身子都笼在阳光里,从头发到眼睫毛都像洒了层金粉,熠熠生辉。
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还大学那会儿,逢了春秋天气好整个班一块儿出去玩。那时候的北京还山清水秀,公共汽车也还是老式的顶上有气窗的模样。有一次不知道赶上什么趟儿,车上人多得要死,全部人挨人。我个儿高,正站气窗下。车里人闷坏了,有人就嚷着开气窗,我就一抬手顶开了。林芳那次正站在我旁边不远,气窗一开,阳光正投在她的头发上,也这般金光闪闪。
我记得,那是我爱上林芳的开头。

范卿卿

跟叶文分手以后我一直住在姜凝家里。姜凝不愧是多年老友,从头到尾居然没问我一句话,指了房间给我就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不久我就辗转听说叶文在工地受伤的消息。我隐约觉得这跟我多少脱不了关系,心里乱得很,想要去看看,却又觉得不该去看。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只得起来,想到厨房弄点儿喝的。一到厅里就看到姜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得我心怦怦跳。
她听到我出来,拧亮灯,笑一下,问我,“也睡不着阿?”
我走过去坐下,她指指桌上,“喝茶吗?”
我笑起来,“睡不着还喝茶。”
她也笑,“以毒攻毒呗,反正也不会更糟。”
我点点头,自己也来了一杯:很淡很淡的清香,想也是绿茶一路。
夜晚让人觉得安全,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的话,突然有了出口。
我看着茶杯说,“姜凝,我跟叶文分手了。”
她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我又接着说,“今天听说叶文在工地受伤了……”
她转头看我,我才注意到她的茶杯瓷很薄,灯光下隔着茶杯都能看到杯里的淡绿,浅浅的在她手指上映了一圈非常温婉的颜色。
我叹口气,“我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
姜凝喝了口茶,突然问,“你们为什么分手?”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这些天不知道多少人问;就连我自己,要分未分之前,都问过自己无数次。
我为什么要分手,我为什么离开叶文。
这问题是个死胡同,有时候我自己都绕不出来。
姜凝见我不答,耸耸肩,放下茶杯,说,“不想说没关系,我大概也知道。咱俩认识那么多年,你怎么想我也有点儿数。”
我跟溺水的人抓着救生圈一样,瞪着眼睛看她,“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她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人一向要强,什么都要最好的,当年读书是这样,后来跟叶文恋爱也是这样,等你工作了肯定还是这样。叶文什么都好,长得好,学识好,对你也好,”她一边说一边对我促狭的一笑,“不过,这个人随性得很,你见得人多了,便自然觉得如他这般的,成就有限。读书时候就是你推着他走,现在工作了,你大约觉得推累了吧?”
我默默点头,姜凝顿了一顿,“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跟叶文在一起不是一年两年,他一直这样,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你会想到离开他。”
我咬咬下唇,半天才说,“之前我不是差点儿没留成北京嘛,”姜凝看我一眼,我知道她想说那又怎样,苦笑着补一句说,“你不知道的。我原先一切都挺顺利,想着留在北京,跟叶文好好的。谁知道来这么一下,忽然觉得,什么都靠不住,计划好的,都可能变。”
我长叹一口气,盯着杯里透亮的绿,小声道,“好不容易换到现在这里,才松口气。然后前不久,我们公司里有个人追我。”
姜凝扬扬眉,“哦?”
我摇摇手,“不是你想的样子,我对他没意思。但是他让我觉得,我跟叶文迟早是不行的,不是现在,也是将来。长痛不如短痛。将来感情更深了,要掰还更难。再说我们公司明年有指标送新人去加拿大培训,我觉得我蛮有希望,早断了早好。”
姜凝看我一会儿,拍拍我说,“你自己觉得好就好。既是如此,就别去看叶文了。反正他以后跟你,也是没有关系的路人甲。”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坐着不动,看着她说,“姜凝,你说我是不是没良心?”
姜凝笑起来,“没那么夸张,卿卿。每个女人都有向往更好生活的权利。别给爱情那么大的压力,它不能解决你所有的问题。”
说完她就去睡了,我在厅里坐了大半个晚上,茶壶里的水给我续了又续,终于变成一壶白开水,毫无滋味。

关晋

上午跟甲方开完会回来,我跟郡拾都一肚子气。回到公司一开门郡拾就把带去的方案图纸重重的往桌上一摔,老卫从里面走出来,问,“这次又怎么了?”
郡拾一边松领带一边说,“这帮人他妈的神经病。上次明明说窗要统一2700宽的,这次突然又看不顺了,说2700太宽,2400不就可以了嘛,干嘛做那么大呢。”
听郡拾捏着嗓子学甲方那边那老女人说话,我虽然也是一肚子气,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跟着老卫说,“哎,别提了,要多作有他妈多作。还对外打广告说一流住宅小区,今天跟那儿唧唧歪歪的说什么电梯要800公斤的别900,这样成本比较低。操!做完这个真要对住宅小区绕着走。”
老卫那边打个响指,“啊,看来我这时机太坏。”
郡拾抬头看他,老卫笑得神经兮兮,“上次咱们投标的那俩小区,欧陆风情系列的,今儿我们内线给我说拿到了,这两天就有正式的消息来。”
郡拾一拍桌子,“好,咱们晚上庆祝去。”
我倒马上想到一事儿,跟郡拾说,“哎,你说,咱们是不是再招个人,范卿卿走了,我们这儿本来人手就紧得很,这个再拿下来,我们连描图的人都没有,都忙着呢。”
郡拾看看四周,点头称是,说让我找去,他就不操心了。
其实我知道他才操心呢,公司虽然小,郡拾一直打着宁缺毋滥的主意,像范卿卿这种姑娘,有能力又不踏实呆的,当时要不是小若,我们才不会要。
这上下马上要找个能上手又实诚的孩子,哪里那么容易。
我心里琢磨着要小叶还能来帮把手就好了,这个新拿下来的描图都要描到死,到后面过了规划局这步其实又能松点儿。小叶人认真又有耐心,要描图最合适。
不过小叶现下受伤,听郡拾说又给那范卿卿蹬了,我还真开不了这口。想想要找人虽然难,也不一定就不成,多费心思就是了,于是算了。
正想到这个,郡拾却说话了,“哎,我回头问问小叶好了,他说不定空点儿能过来。小家伙最近心里不顺,别让他闲着。”
我笑,推郡拾,“看你把小叶照顾得,就跟你一情儿似的。”
他也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郡拾从前想事儿就这个手势,那么多年了居然也没变过。
敲一会儿他看看钟点说,“不如我今儿就去问问小叶,晚上的庆祝就你们吧,把公司里的人都叫上,大家辛苦了,帐算公司头上。我要能去就去,不去你们就先结了。”
说完也不等我跟老卫反应,急冲冲的又出去了。
晚上我们一伙人跑大宅门去了,既然郡拾要请客,咱们就狠狠乐一番。包了个最大的包厢,还把人叫到包厢里来唱了一把。
我是听不懂戏的,就光听那二胡拉得凄凄惨惨的,听得我半生的不如意都想起来了。
其实我又有什么不如意呢,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勉强也能算意气风发‘;至于旁的,本来也不能够强求。
到我们散场郡拾也没来,中间发了个短信去问,他短短回了个在小叶那儿就没下文了。我想小叶八成有什么伤心事儿说起来了,郡拾脱不开身,也就算了。反正郡拾最后会钞就行。
第二天郡拾早早来了公司,倒是一脸喜气洋洋,说跟小叶说好了,小叶说没问题。出了院以后单位还给了病休假,他本来也不想闲着,精神要好,周末就过来帮忙。

秦若

跟叶文把话说开以后我也松了口气,以后在他面前说话至少自在了,倘或他要因此疏远我,哎,那也由得他。
不过这小子还是比我预料的接受能力要好,那次病房里以后他就再没提过这事儿。
很快他就康复了。一恢复第一件事儿就是搬家,说看着满屋旧事涂添伤心。
我跟郡拾公司里几个爷儿们去帮着搬的,他把满屋子的家具都卖给一小姑娘,据说是巨低的价钱。那妞儿看着满屋的宜家小资调调满眼冒红心,也顺便对着叶文冒了不少红心。
我跟郡拾在旁边看着笑,这小子,精神起来确实魅力四射。
可惜这妞儿的芳心挑错了时间给。叶文遇了范卿卿的事儿正低迷呢,哪有功夫看她,钱货两讫就礼貌的往外赶人。
那姑娘讪讪的走了。我跟郡拾公司一堆人一边帮着叶文拿东西一边打趣他桃花云朵笼罩。他脸色阴晦,声音比平常都低了几个八度,说再多桃花有什么用,他要的那朵儿偏偏不鸟他。
我跟郡拾对视一眼,都煞住了嘴。关晋走在前面没听清叶文这句话,还在那儿大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叶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住,就跟他从前一同学拼屋。结果那丫跟女朋友热恋,成天在屋里腻腻歪歪,叶文看着心里百爪挠心,只好除了睡觉都在外面泡。
郡拾有家有室的人,再陪也有限;于是给叶大爷消遣失恋阴影的艰巨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那阵子真是除了上班跑应酬,时时刻刻都跟叶文一快儿泡。甚至有时候周末他在郡拾那儿帮忙,我也陪去,就为了他多会儿走我都能正好在。
我反正也不懂建筑的事儿,就旁边开台机器戴着耳机打游戏,那段日子把所有的电脑战斗游戏打个遍,为各种和平贡献了巨大的力量。
那该是我来北京以后最纯情的一段日子,以前朝秦暮楚的日子彻底戒掉了,甚至连酒吧都很少泡;生活健康得光陪着叶大爷吃饭健身爬山,哪儿阳光灿烂把他往哪儿带,诸如电影院这样黑暗的能联想到他旧爱的地方都绕着走。
有时候郡拾跟我们一块儿,有时候就光我们俩。
中间明灏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往往都以今天太忙改天打给你结尾。其实我说的时候真的是要改天打给他们的,可惜改天也很忙。
后来他慢慢也不打了,只到我公司来找过一次。我那个周末正好爬山去了,全身酸痛,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只得还跟他说下次。
他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好吧那你有空找我”,之后就再没来过电话。
我心里有些歉疚,虽然明灏之前说的是炮友关系,我闲的时候找他,他真正是随传随到,这些天我们联系多了,实在也觉得言语投契。我这么厚此薄彼的,确实也不地道。
然而叶文总是低落,我实在也放不下他。
到后来有时候去我姐那儿我也带上叶文,反正大家都认识。我姐尽蹊跷的打量叶文,完了还把我叫到房间里隐晦的问叶文原先不是有女朋友嘛。
我哈哈大笑,说小家伙刚失恋,带着他玩儿帮他渡过危险期。
姐就不说了,只看我半晌叹口气,我也没放心上。
后来好不容易叶文被院里派海南去了,我闲下来。
我一闲下来就起劲,想起跟明灏好久没联系了,赶紧给他电话。可偏巧那天他手机总也没人接,想出去泡吧又见外面瓢泼大雨的,就去了这个心。没奈何,只好跟万能右手亲热。
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了,怎么都出不了火,来来去去的就老那么蓄势待发的硬着。我闭着眼睛给自己起劲,脑海里忽然闪过的叶文的眼睛嘴唇和身体:就他平常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头发湿漉漉的靠在前额上,笑的时候嘴先微微的一抿再咧开。
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解放了。
窗外一道闪电,雷声噼里啪啦的响了一片。

10.

叶文

从海南回来就觉得秦若有点儿怪怪的。之前找他几乎都是随叫随到,现在打两三个电话大概能来一次,可来了,却总像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
有一次我喝了点儿酒,气起来,隔着桌子揪他的衣领,用我能想到的最恶狠狠的语气说道,“你他妈的烦我了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不死不活的,”话说一半我又想起卿卿,放下秦若,我埋下头,慢慢说道,“别一个两个都自己琢磨好了,到要走了才告诉我。”
酒气中我看不到秦若的表情,但他并没说什么。
那一次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陪着我同进同出,大约我敏感,总觉得他跟从前有点不同,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同。
但无论如何,幸好有秦若陪着我我原以为卿卿离开,会是脱皮换骨过不去的坎,可慢慢的,我似乎也适应了没有她的生活,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复原。
师哥有一次拉着我说,”小叶,秦若是爱男人的。”
我满不在乎,说,“我早知道了啊,我问过他了。他爱男人跟我有什么相关,他是我铁哥儿们,对我好就行。”
师哥看我半天,似乎很忧虑,欲言又止。
我想一下,失笑,“师哥你不会以为秦若对我……”
师哥没笑,上上下下的看着我,看样子是要开个玩笑,可后来他什么都没说。
我僵了一阵,强笑着道,“不会吧,我哪有那么大魅力,师哥你高看我了。”
师哥叹口气,说道,“也许是吧,大概我多想了。”说着摸摸我的头。
我侧头看他,不知道怎么的,也有点儿担心起来,只好小声道,“那,我问问他?”
师哥笑笑,没说话。

秦若

我没想到摊牌那天来得那么早。
我意识到对叶文的绮念以后很控制了自己一段时间,刚开始我认为是太久没上过别人了。还特地想找别人来试。
明灏那阵子出国,我还到酒吧里带了一两个人到酒店。可是没用,脑子里一有了这念头,就跟毒品一样,挥之不去。不管下面是谁,电光石火的瞬间,我总能联想到叶文:乌黑的眼睛,薄薄的嘴唇。
到明灏回来我又找上他,从前两人酣畅淋漓的戏码,在我看着他的时候尤其发挥不出来。他像叶文的那一点点在我的念头下格外鲜明,那几个晚上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在床上叫他“叶文”。
后来明灏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我那天去找他,进了房间正循例急急忙忙脱他衣服,他挡住我,远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我疑惑的看他,他微微一笑,脸在烟雾里看不清楚。然后他说,“秦若,我之前说过,我不会圈着你,如果你看上了谁,跟我直说就好。”他说着弹弹烟灰,“只别在我这里玩补偿戏码。”
我愣一下,怅然若失的坐下来。
明灏整个人埋在沙发里,捏着烟盯着我看,青雾一缕一缕袅袅上升,挡住了他的脸,半晌他说,“给我说说吧,秦若。”
我故作不在意的耸肩,“没什么好说的,那人是个直的,是我一个哥儿们。”我想了想,补了一句,“你的脸,从有一个角度看,有点儿像他。”
他冷哼一声,不声不响的坐着,抽完了手上的那支烟,然后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咬住我的嘴。
我莫名其妙的回应他。
然后就跟往常一样,我们脱了彼此的衣服,在沙发上翻滚了一阵,就到了床上。
之后他躺在我身边一会儿,又坐起来穿衣服。我发泄一场,舒坦很多,趴在床上看着他,一边问,“你干嘛还穿衣服,都这么晚了。”
他回头看我,手指在我小腹上划了一下,暧昧的笑笑。我低头看,原来沾着方才溅出来的液体,他作势要往我脸上抹,我赶紧闪开,一头撞到床头,大声叫痛。
他绷了一阵脸,最后还是笑起来,擦了手来帮我揉,一边揉一边叹气,最后摇头道,“你呀,也只有你。”
我莫名心里有点儿打鼓,不再多问。明灏冷淡的笑笑,最后还是脱了衣服,在我身边躺下。
不久叶文就从海南回来了,我稍微冷淡了他一段时间,却被他喝斥了一顿。
我心里想,你要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远着你,该感谢我才对。
想是想,我到底还是看不过他颓废伤心的样子,也管不住自己总想往他身边跑的欲望。
我想,就当看一个自己反正买不起的橱窗吧,也没什么害。
到底,我还是低估了心的贪恋。
那一天叶文把我叫出去吃饭,居然挑了很僻静的地方:两个人的单间,对外是一面一面的玻璃,从天顶上吊下一串一串珠子的隔帘。我看着心一跳,撑着逗叶文说,“哟,你今天倒情调,干嘛呢,找我实习相亲啊?”
叶文脸色暗了一下,没说话。
点菜加上菜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叶文居然一直不说话。我从市井传闻到笑话的撑了半天场子,却得不到回应。自己一边在肚子里骂自己贱,一边又管不住嘴的七颠八倒。
等菜上完了,叶文把烟一按,开场就说了句,“秦若,对不起,下面的问题有点儿冒犯。”
他没说完,只抬眼扫了我一下,没说的话,都在他那一眼里了。
我沉默一阵,跟直人牵扯不清固然不是我的原则;可是,话到头上来,遮遮掩掩同样不是我的原则。

范卿卿

离开叶文的时间久了,开始的那一点决心慢慢分崩离析。
我越来越多的问自己,我这个决定对吗,我分明,还爱他。
好几次我走过我们从前的住处,会在楼底下抬头向上看,厅里的那面窗子,现在换了淡绿的窗帘,晚上走过看上去,会是一团冷冷的春色。
我知道叶文已经从那儿搬走了,我甚至知道他现在住在从前我们一个同学那儿,也知道他经常在郡师兄的公司出没。
世界是个很小的圈子,如果真心要知道,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儿。更何况,无数的人,有心无意的,在我身边若有似无的传播消息。
越来越多的夜晚我在床上突然醒过来,想起我跟他的从前: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这些年我们并不真的一直浓情蜜意,但因为总在校园里,再大的争端,都给日日相见掩盖了。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
是北京的冬天,那天上午正好是结构力学,上完了课他拖拖拉拉的到我面前,问我晚上干嘛,我说没事儿。
其实那天晚上,是我的选修课。
后来吃了晚饭他来找我,我们两人一本正经的往图书城走。
冬天的晚上,风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刮在我们脸上,我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握得紧紧的。
路上碰上卖烤串儿的摊,他问我要不要吃,我摇头又摇头。然后,走出几步,我说,“手真冷。”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他终于明白过来,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口袋里。
大三大家都热衷考托考G,我试图说服他半天,他就拧着说他不考,反正他也不出国。
后来我自己报了考G的班,上了两个多月,从秋天到冬天,逢一三五的晚上。到我上课的时候他就自己去做图,既不阻挡也不鼓励。
正好那一年的12月31号是周三,我去上了课。新东方那几个老师都是贫出名的,一个晚上,说得天花乱坠,说老婆生日他送了一套金庸,在倚天封面上写,“如果我是无忌,你就是我的小昭。”
举座哄堂。
下了课我一个人默默的走,一个男生从我后面赶上来,说坐在我后面的,能不能借他一下笔记。我看他半天,这种伎俩我听得不少,见还是第一次见。那男生给我看得有点儿退怯,却仍然笑笑说,“你也是清华的吧,我看你下了课都往那儿走。”
我想半天,说,“我不记笔记的,不好意思。”
他道着歉跑了,我继续走回学校。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整个人都要埋在衣服围巾帽子里,嘴边还一团一团的冒着白气。
快走到清华的时候,看到叶文在路灯下等着,穿着黑色大衣,围巾也没带,远远地看见我就招了招手。
我小跑过去,他一把抱住我,贴着我耳朵说,“新年快乐,卿卿。”
那一瞬间我哭了,那么冷,眼泪一流出来,就在他的大衣上结成了冰。
之后我再也没去上过新东方的课,考试的时候也就是去做了一个上午。成绩出来,不好也不是极坏。
但我已经决定留下来。

郡拾

小叶这段时间跟秦若走得很近,两人用同出同进来形容都不为过。连林芳都看出来了,跟我说,“秦若这小孩真是义气,小叶失恋,他还寸步不离的跟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情形就联想起那一夜秦若跟那个高个子男人,心里又担心又恼火,嘴上却说不出来,只暗暗的在心里骂,“你知道个屁,秦若这家伙哪只是义气。”
但我得承认,无论如何,有了秦若的左右不离,小叶看起来好多了。范卿卿刚离开那会儿小叶的脸色总是灰的,无论晴天雨天。
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能怪范卿卿,年轻人哪有什么长性,大多有一天是一天,有了今天没明天。
十年一晃而过,我如今总算是稳定了,可真也是不敢回想从前那种患得患失。事业也罢爱情也罢,谁也别让我从头再来,我的心脏再也受不起如此这般忽上忽下。
虽然是这么想,看到小叶开始那种不死不活的神情,也实在对范卿卿一肚子气。
林芳倒还客观,在我偶尔明着说范卿卿不好的时候,林芳总是温和的在旁边说,“小姑娘的事儿,你哪能指责。他们也没谁欠了谁,早走难道不比晚走好。”
说是这么说,看到小叶那段日子常常突然出现的沉默,就跟有谁拿刀割我的心,一下一下,血淋淋的。
后来秦若总是跟进跟出,小叶好些了,笑也能笑出来了;关晋老卫他们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的笑话他也能答应上了;可我又操心上秦若对他的心思。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怎么,自己活了几十年,倒过头来操心人家年轻人干嘛,又跟我没关系。
可还是不能不说。我一日拦住小叶,旁敲侧击地点了点。他看起来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心里恶狠狠的想,秦若什么人,跟你一般年轻,可人家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你这样子,人家把你生吞活剥了你都还不知道。
后来小叶说他去问问。
我那几天一直坐立不安,老想问小叶问得怎么样了。后来有天隐隐约约听他约了秦若晚饭。我在他身后,用了好大力气才管住自己没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种强烈的保护欲望,倒像是时光倒转,我跟班里无数人一起追求林芳,只恨不得能把她包起来,再不让人看到。

叶文

秦若听我那样问了以后并没有马上回答,我呆呆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转着,不知道他如果真回答了,我该怎么反应。
他喝口茶,看我很久,看得我心里有点儿没底了,他才说话。
他问说,“叶文,你今年几岁?”
我浑浑噩噩,答道,“要二十三了,怎么了?”
他笑起来,“那咱们差不多大,我二十五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他掐灭他的烟,笑一下,接着说,“我十五岁那年跟我姐去的加拿大。我读书早,又跳过级,要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快高中毕业了。如果不是我爸妈突然车祸了,我说不定会是你的校友。”
我听得心里一跳,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说下去,他没看我,一直不停的说,“我妈开的车,我爸在副驾上。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个人,说第二天就回来了。我那时候真恨我自己只有十五岁,还不能开车。不过后来想,其实这样好,如果只剩我姐一个人,她怎么办。”
“刚开始在加拿大那两年我们真不容易,可是我姐一直对我特好。她不让我学车,不管多忙多折腾,她一直亲自送我上学,接我放学,不管我去哪儿,她都接送。为这事儿我没少挨同学朋友的取笑,可我也不在乎。我们家里那会儿也从来不放老头儿老太太的照片;每年到了那一天,我姐总想方设法带我出去玩儿,只字不提从前的事儿。我知道,她希望我没心没肺的长大,所以我就没心没肺给她看。”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忘了老头儿老太太的事儿。总觉得他们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暂时见不到面,就不太想了。”
“可是,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非常,非常爱他们。”
“我跟我姐说我爱男人那天,她脸色都没变,她说,只要我高兴,她就别无所求。可是我知道,我走以后,她在屋里哭了一场。我就站在后院,隔了两个房间,都能听见她的哭声。我知道她不是歧视同志或者什么,她只是觉得,我要走的这条路,太艰难了。”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她再为我这么伤心。只要我不伤心,她就不会伤心,所以,我想我一定不要再爱上不可能的人,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太难受了。”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对你有啥别的感情了,对不?”
我听到这里心都提了起来,秦若顿一下,目光直视着我,慢慢说道,“你想的没错。”
“我真的也不想这样,可惜我发现的时候,有点儿晚。”

11

郡拾

我一个晚上坐立不安,第二天一早就醒了,看看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给小叶电话。
在床上实在睡不着,便早早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这几年很少见北京的早晨,这一次,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北京原来已经变了那么多:天空白蒙蒙迷糊糊一片,淡淡的白,浅灰的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林芳在身后说话,才意识到已经快到上班的时间。她稍带怒气,问我,“怎么大清早抽这么多?”
我低头看了看,才发觉阳台居然一地碎碎的烟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叹口气说,“公司的事儿,有点儿烦。”
她倾过身来,伸手拿走烟和打火机,淡淡说道,“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这么着,说了你多少次了,这烟,能少就少点儿。”
我无奈的赔笑,稍稍茫然:我怎么觉得也就一忽儿功夫,一下子抽了那么多。
饭桌上林芳问我今天怎么走,能不能顺带捎上她。我随便扯了件事儿,自己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就到了小叶楼下。
时间正好,小叶从楼梯上边穿外套边往下跑。
我鸣一下喇叭,他莫名其妙的四处看了看,然后笑着冲我跑过来。
我摇下窗子,他问,“师哥,有事儿吗?”
我示意他上车,随口说,“我今儿路过你这儿,想着随便带你一程。”
他笑起来,“真凑巧,那谢谢师哥了。”
我默默开着车,他一边低头整着手里的图纸一边东张西望。半晌我力作不在意的模样问,“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小叶咳嗽一声,说,“啊,跟朋友吃饭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不露声色的问下去,一时竟卡了壳,只好继续沉默。
一直到放下小叶他都没再说什么,我只好问他,“晚上有空不,一起吃饭?关晋和老卫从山东回来了,正吵着吃大户呢。”
他笑,逆着光看格外浓眉大眼,“我应该没事儿,下午你把地方短给我吧。”
我松口气,看着他一步一蹦的走进去,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地方,小小的湿了一片。
中午林芳过来了,说正好在附近看工地,顺便来吃午饭。关晋老卫嘻嘻哈哈的正要闪人,被林芳叫住,四个人愣是开出去十几分钟找了东来顺坐下。
一锅烟雾腾腾的,满是水汽,林芳一边给我涮肉一边说,“你们最近烦的话,更要认真吃点儿。中午好歹也休息休息脑子,关节一时半会儿打不通也是打不通,憋在那儿起劲有什么意思。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公司,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关晋不知所以,取笑道,“嫂子你还真体贴,我们最近顺风顺水着呢,放心好了。”
林芳瞟我一眼,我也莫名其妙,夹了一筷子茼蒿说,“瞎参合什么啊,我们好着呢,前段时间才拿下来两个住宅小区,再有什么,有关晋和老卫这俩油子,什么路子都跑通了。”
林芳笑,“都顺利就好,我这也不就一说嘛。”
一顿饭吃得热乎乎的,搞得我们仨一下午都昏昏沉沉。
半下午老卫撑不住说要先撤了,我才猛醒过来,说,“别走啊别走,晚上一块儿吃饭,给你们接风啊。”
老卫哈哈大笑,“接什么风啊,我们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哪次又看你接上风了。再说,今儿中午这一顿也算吃过了,我晚上可不行了,爱找谁陪你谁陪你吧。”
正说着关晋也探个头进来说要走,说是往中建那边一趟,有个事儿问问张治勤去。话说得我心中一动,便说,“不然我去吧,你俩也都累了。”
关晋莫名其妙的看我,“头儿,你知道我要去干嘛啊你就去。”
我一边拿衣服一边挤兑他,“反正不能是去会你情儿,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老卫一边出门一边开玩笑,说,“他哪能是会他的情儿啊,再怎么着会的也是你那小师弟。”
我听得心里一跳,猛地跟谁扎了我一针似的,镇定一下,我说,“哎,正好,不如就直接找小叶吃饭去,咱们几个也有阵子没一块儿吃了。”
老卫这才答应,三人浩浩荡荡的出门去。
半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一出门,照得我头晕目眩。

秦若

都说出来了一身清爽,我难得的睡了一晚好觉。
早上醒来,想起昨天叶文不知所措张口结舌的模样,心里微微的酸了一下。
昨天这一折腾,饭也没吃好,一大早饥肠辘辘的。我一时兴起,突然想吃煎饼果子,便急冲冲的开了车出去。
正上班的时候,路上车水马龙, 所有的人,路边等车的,路上开车的,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暗暗的笑。
拐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城管的漏网之鱼。我急急忙忙停了车跑过去买。
一老太太站在油得模模糊糊的玻璃后面,手势利落的摊面,打鸡蛋,刷辣酱,洒葱花,上薄脆。我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煎鸡蛋的香气,和生葱的辛辣,充满尘世的快乐和满足。
不知道是不是点儿过了,也没什么人排队。我一个人,拿了两煎饼果子,靠在车边狼吞虎咽的吃了,那老太太隔着条街冲我满意的笑。
吃完了,肚子里暖暖和和的。我靠在车上掏出手机来,几下就找到叶文的号码;仔细的看了又看,我狠狠地按了一下删除键。
先是一小人儿跳出来问我确定吗?我冷笑:确定,当然确定。
屏幕上一小小的垃圾桶鼓了又缩,缩了又鼓,终于叮的一声,提示我删除完毕。

张治勤

秦琳这段日子心里嘴上都挂着小若的事儿,就差没明着对小若说赶紧跟叶文划清路线那人不可能爱你。
我敲边鼓好多次,跟她说使不上劲儿的事儿就别操心,结果换来无数个白眼。
我看秦琳是关心则乱,我倒觉得小若十分清醒,该不可能莫名其妙给自己挖坑往里跳。 然而我说什么也没用,秦琳眼里小若永远是小孩子。
久了小若也似我的弟弟,让我跟着七上八下的牵挂,深知他好了秦琳才能安稳。
下午秦琳电话我,说晚上不跟我出来了,小若说要回家吃螃蟹。我赶紧凑上一句,说我会做螃蟹,而且今天没事儿可以早点儿下班到海鲜市场去买点儿新鲜的。
放下电话我叹口气,他妈的,北京这地方哪有新鲜螃蟹。
快下班的时候在楼梯口碰上叶文,行色匆匆,眉毛拧在一起,一边目不斜视的下楼梯一边讲着电话。
我想起秦琳的忧虑,认真地看了看他:小伙子也就是模样精神些,实在没看出有什么能让秦琳担心的地方。
但我这一看,倒让叶文注意到我,他赶紧结了电话,对我一笑,说,“下班了张哥?”
我点头,心念一动,问,“你今儿也早?最近见小若了吗?我有阵子没碰上他了。”
他一愣,吭吭哧哧的笑了一下,说,“前几天见过,吃过一次饭。这几天没什么消息。”
我跟着他下楼,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手上做的项目,他滔滔不绝说起前段日子去海南的收获,倒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
到了门口他也说完了,我们迎面跟郡拾关晋撞上。我拍了关晋一下,说,“你怎么在我们这儿赖半天不走,我还以为你从我那儿出来早早闪人了呢。”
关晋赔笑,“我拜完了你继续拜别人啊,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哪能明白。”
我哈哈笑,正要走,关晋叫住我,”哎,一起吃饭去啊,我们老大买单。”
我回头,郡拾靠在车边对我点了点头,眼睛又转到叶文身上,貌似不经意地问,“小叶最近忙吗,晚上想吃什么?”
叶文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看郡拾一眼,又转过眼去,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说完又转回来,脸色有些微红。
我看他俩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有点儿忐忑。转头跟关晋谢了一句,然后淡淡说,“不了,我跟秦琳小若约好了,家庭聚餐。”
郡拾爽朗的笑,“哟,都参加家庭聚餐了。那好,咱们改天再约。”
叶文仿佛有些不自在,头埋下来,跟我道别了一下就进了车。
我到秦琳家的时候小若已经在那儿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撒开了坐沙发上。秦琳开了门,埋怨我说,“还说你买螃蟹呢。”
我赶紧现了现手里的网兜,小若远远的吆喝说,“张哥,你能知道哪儿买螃蟹嘛?”
我笑,“我不知道你还能知道?我这可专门绕天坛过来的。”
小若哼了一声弹起来,过来抢过网兜,啧啧两声说,“看起来也不怎么新鲜嘛,还活着吗?”
我又气又笑,秦琳在旁边拿走网兜,说,“小若过来帮忙把这个收拾了,你,”她指我一下,命令道,“把葱姜蒜切了。”
我看小若嘟嘟囔囔的把网兜接过去,秦琳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小若比秦琳差不多高半个头,在她边上却一副孩子气,笑得挺张扬。
吃螃蟹吃得一屋子荤腥,等我们收拾完都已经开始十点的晚间新闻。小若坐在厅里问我,”张哥今晚不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琳先喝了一声,“秦若!”
小若缩缩脖子做了个抱头的模样,然后说,“那好,我不走了。我要住这儿”
秦琳看我一眼,我立马站起来,“也晚了,我这就走,我过几天要去浙江,明儿就不过来了。”
小若头也不抬,接嘴说,“我姐爱吃西湖藕粉,还喜欢真丝,讨厌旗袍。”
我没好气儿,答道,“我知道了,谢谢指点。”
秦琳在旁边啼笑皆非,对我挥挥手。
出门的时候,看到秦琳站起来,换到小若身边坐着。

叶文

那天秦若一本正经的说完以后,也不管这个炸弹投在我心里什么感觉,就埋头苦吃。
一顿饭,两人都不说话,筷子夹到同一道菜都闪开。
出门的时候秦若说,“叶文,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这人不爱男人,搁我在你身边你肯定不舒坦,以后我就不找你了。”
我愣住,不知道要接着说什么。吃饭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然而给秦若戳破了出来,脸上又觉得热辣辣的。
秦若说完以后也不耽搁,冲我点点头,“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这儿回你那儿也不远,你就自己打车吧。”
我给他扔在门口,下意识的冲他挥了挥手。他回转过来也摆了摆胳膊,转个身往暗处走。
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往停车场的背影,让我想到我跟郡师哥那次看到他跟另外一个男的亲亲热热的模样。那场景想得我心里一毛,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正是散席时分,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我很容易就打到了车。
红绿灯的地方却看到秦若的车就在前面,我缩在车后座远远看着他。他弯下去一会儿,冒起来的时候开了前窗,左手松松的搭在车窗外,手指间夹着根烟,在前面一片一片红色的刹车灯里,居然看来还亮亮的一点鲜红。
一会儿车灯转绿,他却一直不动。连我这辆车在内的后面一排车都不耐烦了,嘀成一片。
他扔了烟,冲后面比了个手势,发动车子转了。那出租车司机顿时骂骂咧咧,一路脏话不住。
那之后秦若果然没再找过我。
开始我很不习惯,有时候手机都掏出来了,找到他的号码,却又刹住了。他说得对,话已经那么说了,我在他身边,再怎么假装也没法舒坦。
下了班以后我一半的日子跟郡师哥在一块儿,另一半就在办公室耗。
郡师哥从来也没问过我跟秦若怎么不再天天混了,只是有事儿没事儿都带着我出去:有时候吃一个晚上的饭,有时候就是唱唱歌喝喝茶和酒。
林芳姐偶尔跟我们在一起,总是呆不长。郡师哥总说她,“我们大老爷儿们聚会你跟这儿耗干嘛啊,快回去歇歇吧。”
林芳姐听了就笑,然后交待几句就走。
我有时候怪不好意思的,说,“我没事儿了郡师哥不用陪着我”,郡师哥却总说,“小屁孩儿,谁陪你了,我乐意在外面胡吃海喝。”
倒像是从前在学校的时光:在办公室的晚上静悄悄一个人看参考书图纸,世界好像除了这个再没别的了;在外面吃饭的晚上总有个人看顾着时而严肃时而嬉笑,只是,从前的这个人,是卿卿。
周末回家,爸妈照例一百零一次劝我回家住,说以前是跟卿卿住也就算了,这如今一个男孩子也非要在外面住是怎么回事儿。
我推半天,周日吃了午饭就慌慌张张跑回住处。
一进门,看到卿卿坐在客厅里。
她一看我开门就站起来,冲着我微微一笑。

12.

范卿卿

回到叶文身边,我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断了,我也失去了跟自己抗衡的力气,回到他身边吧,将来的事,将来再算。
叶文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我刚回来的那几天,他总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时常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想他有问题要问,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头。而我呢,我就当他惊喜过度,刻意忽略他那些神不守舍的模样。
过了好几个礼拜叶文才恢复常态。他比从前忙了,不时出差;就是不出差的日子,他也经常很晚回来,据他说,有时候是跟客户在一起,有时候,是跟郡师哥他们过。我心中有愧,也不能像从前一般,理直气壮的让他全天候以我为中心。不过叶文始终还是体贴,无论去哪儿,都一定跟我报备;回来的时候,也每每带了鲜花小吃。
我想,我回来,还是对的。
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一段时间,这次回来,觉察出叶文的言谈举止,比从前要坚定主动得多;仿佛,在我不在的时候,他脱胎换骨的成长了。
我跟叶文一起去面谢了姜凝,又把我寄放在她那儿的行李拿了回来。
告别出来,姜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自己说得那么坚定,最后终于溃不成军的回去了。她似乎看出我想什么,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以前说过的,卿卿,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我点头,她抬眼看了叶文一会儿,跟我们道别。
出来的路上看到叶文愣愣看着一个方向,我远远看去,隔着马路有几个男人,举止亲密,其中有个模样很熟悉的男人。我想了好半天,猛然想起这是那个介绍叶文去中建的朋友。
我推了叶文一下,“哎,你怎么了,那不是秦若吗?不跟人过去打个招呼啊。”
叶文沉默,半晌说,“算了”,拉着我就要走。这当口秦若跟身边的人也说完话了,正抬起头来。我看到,赶紧招了下手,又拽了叶文一下。
叶文被我这一啦,跟秦若视线正好对上,他赶紧也笑笑。
秦若扫我一眼,我琢磨他肯定知道我之前和叶文掰过的事儿,有点儿尴尬,慌慌张张的看了叶文一眼。
叶文松开我的手,像是要走过去的样子;秦若却只示意的挥了挥,又转头跟他身边的人说话去了,再没看我们一眼。
那天剩余的时间叶文都有点儿闷闷的,我们一路回了从前的学校,我出尽百宝要逗他欢喜,他却一直面色沉沉的。
后来我就算了,叶文偶尔会有这样的情绪低落,他不愿意说,谁也问不出来。一般顺着他一阵就好了。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哗啦啦的过。我因为心中多少有些芥蒂,逢上叶文跟郡师哥他们的聚会,我都能避则避,久了叶文知道我的心结,也不再叫我。
加上我慢慢也忙起来,跟他重合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想起从前看的一个比喻,说一个花瓶若是打碎了,再怎么费力粘好,那裂痕总是在的;而你越是要忽略他,这裂痕就越是醒目。
我想我和叶文,再也回不到从前。

秦琳

开春以后我建议小若考虑换换工作,看他跑公关,一天到晚泡着五湖四海的人物,我心里发怵。
他一向对我的意见慎重考虑,这次也不例外。我还没来得及跟治勤说说让他给小若留意,小若已经换了新的工作:在一个投资公司里给人做企划,拆些旧的公司工厂往出卖;忙是忙,总算是把他大学专业学以致用。
我于是放下心来。
他换了工作以后仿佛也换了个人,过去的少年张扬劲儿渐渐少了,说话做事儿,都低调很多;看他的神气,总觉得是心里下了什么决心。我待要问,可又觉得他已经是大人了,多半不喜欢我这样的老母鸡心态;暗地里思来想去很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有一次我从建国门出来,远远看到他跟个男人并肩走,虽然并没什么肢体接触,举止却颇为熟稔亲密。我留上了神,也就没叫出声,远远的看了半晌:小若不知道在发表什么言论,言语激动表情动作都很夸张,看着很是生动英俊;他身边那男人很高,比小若还高出半个头,戴着眼镜,距离太远,看不真面容,只觉得似乎比小若要年长若干,举止间对小若很是忍让。
我最终放弃好奇心自己走了,琢磨果真是什么重要人物,小若自然会带来见我。
新年以后治勤升了半职,十分忙了起来:天南海北的飞,每次回到北京都匆匆忙忙的从机场直奔我家,忙着从行李箱往外倒礼物。三次里倒有一次能碰上小若在我这儿。
小若一碰上治勤嘴上叫一厉害,饶是最近低沉不少,还是不住地往外蹦词儿:一会儿阴阳怪气地说,“哟,张哥,你琢磨我姐没去过那儿啊,拿这种游客礼物来打发她”;一会儿又说,“啧啧,香水而已啊,值得漂洋过海的带啊…….”
我在旁看着啼笑皆非,好在治勤脾气好,从来不搭小若的话,每次也照样给小若带礼物。
四月里治勤去了趟美国,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个周末,小若也在我这儿。我张罗着他们吃了饭,治勤又开始开箱,小若绷着个脸在旁边蓄势待发。
我整个人埋在沙发里,看着这俩,心里微微的笑,觉得暖和极了。
这次治勤先掏了给小若的礼物出来,远远扔过去。小若接了,我看着仿佛是条Burberry的围巾。我琢磨着小若得说句“怎么跑美国买英国货色”之类的话,却看到治勤下面掏出来的,是个淡蓝绿色的小袋子,连着雪白的绳。
我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这袋子的颜色,估计十个女孩子里有八九个能认出来。
他不说话,从那袋子里拿出一个同样颜色的方形小盒递过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这当口小若也看出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转眼看我。
我接过来,盒面上是预料中的一行银色小字“TIFFANY & Co.”,打开里面是个黑色绒面小盒,我拿出来捏在手心,不知道要不要打开。
小若在旁叹口气,站起来说,“姐我先走了。”一边把手里的围巾顺势围在自己脖子上,挥挥手说,“谢了,张哥。”
我松口气,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要起来送小若。他却过来压住我说,“我这就走,外面怪冷的,姐你就别出去了。”
我还恍恍惚惚的:看到小若走到门口,停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抱住我的脖子说在我耳朵边说,“姐姐,小若爱你。”说完猛地起身,在治勤肩上给了一拳,语气里不情不愿地说,“晚安,张哥。”
治勤点头,手伸出去跟小若一握,“路上小心。”
我缩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大笑。
治勤关上门折回来看我,神态紧张。我走过去抱住他,顺着把头放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轻的,吹了口气。

林芳

听郡拾说范卿卿跟叶文复合了。
我倒不怎么吃惊,小姑娘家,主意反复那也是常有的事儿。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前后犹豫反复思量过。郡拾颇有些愤愤不平,言谈间满是对范卿卿这个小姑娘的不满。我笑话他,说他父亲心态作祟,保护过度。
平日里他早就借着这个话题顺着杆子往上爬了,今天他却沉默起来,拿了打火机跟烟,就要到阳台上去。
我心里一滞,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收场。
晚上难得郡拾没有应酬,便约着一起吃饭。郡拾来我这儿接人的时候,公司的小姑娘们都前前后后的起哄,说主任跟主任先生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啊,让她们对人生充满希望。
我假意瞪她们一圈,嘴里说,“是不是活儿太少了嫌轻松呢?”,然后在身后一片嬉笑声中跟郡拾走出去。
这么些年,郡拾比青年时期倒愈发风度翩翩了,小姑娘们的笑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对郡拾的仰慕,我不是不得意的。只是她们哪里知道,婚姻的意义,更多的,在维持。
车上我说,“不如把小叶跟卿卿一起叫来家里吃饭,小两口刚刚和好,肯定有些尴尬劲儿,我们做长辈的,也应该给人化解化解。再者我很久没见小叶跟卿卿了,也怪想这俩小孩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等红灯,郡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啊敲;我盯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看外面车流人群。过一会儿他说,“好啊,不过我约小叶总是约不上卿卿,小姑娘家,估计脸皮也薄,我使不上劲,你去约吧。”
我当然不耽搁,好在手上一直有范卿卿的电话,打过去先是绕着圈子的寒暄了几句,就说让她跟小叶一块家里来吃饭。她自然是回绝了,用的借口也冠冕堂皇的,说是工作忙,就让小叶代表她来。这几下子哪里能打发我,我怀柔半天,又说工作忙也是要吃饭的,不然就在她公司附近吃饭,保证不耽搁她努力上进什么的,言语里又敲敲打打半天,总算是把她给说同意了。
周六两人就来了,郡拾前一天就在我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又从外面的饭馆订菜,我们俩忙碌碌的,倒像是要接待什么重要宾客。
范卿卿模样没怎么大变,就是衣着打扮都比从前精致多了;小叶也比从前沉稳些,真正郎才女貌,我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席间说起上一次两人来我们家吃饭的事儿,一想,一晃都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叫人恍惚。跟上次似的,席到一半,郡拾跟小叶又喝醉了,两人也不说话,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喝,我看范卿卿有些尴尬,索性把她叫到里厅吃点心做茶,一边也热热闹闹的说起现今的流行款式口红粉底的。
后来我想起什么出到厅里,看到小叶的脑袋靠在郡拾的肩膀上,郡拾揽着小叶,嘴凑在他旁边醉醺醺的不知道说什么。午后的阳光斜斜的从落地窗里照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亲亲热热的一对儿。
我站在门边,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一阵抽痛。
后来还是我把小叶他们送回去的。郡拾吵吵嚷嚷的也要送,我怕他们喝多了坐电梯晕,便指着楼梯大家一块走下去。
依旧是一年前的情形,我们四个人,从楼梯上慢慢下行:他们俩人在前,我跟范卿卿在后。
中间不知道哪一层的灯坏了,不管我们怎么吵闹就是不亮。我们便踏着黑小心翼翼的走,我扶着卿卿叫她小心,心里还挂着郡拾,让他注意点儿脚下。他跟叶文说话都糊里糊涂的,还嚷嚷说没事儿没事儿。
到了下一层灯突然亮了,我一抬眼,看到郡拾紧紧地握着小叶的手。
好不容易把小叶他们送回去,已经折腾到半夜,范卿卿十分对不住,安顿了小叶还送我们下楼,在车边不住道谢。我笑得都有些僵硬了,还强制扯着嘴角叫范卿卿快上楼,外面风大。
回过神发动了车子,郡拾早就在副驾上睡着了。
周日早上醒来,跟郡拾躺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我突然说,“不然咱俩要个孩子吧。”
不出所料,郡拾飞快的转过身来,满眼兴奋得看着我。我抚过他浓浓的眉毛,轻轻的凑上去。

秦若

我跟叶文说明白不久就换了个工作。为了离公司近,我索性搬了家,家里的电话也换掉;只是,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换掉手机号码。
虽然再怎么不可能,心里还是抱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其余的生活还是照常,我不时跑一趟姐那,然后,彻底戒掉从前泡吧乱睡的习惯,只跟明灏时不常约着来一炮。
明灏对我前段时间的缺席并不多问,我自然也不会说多。来往得多了,我发现我跟他投契的不只是在床上,兴趣爱好和生活,也很合拍。后来我们就经常的周末打打球,晚上泡泡吧唱唱K。圈子里的人见我们同行的次数多了,倒有人偶然开开玩笑,或者只是投来询问的眼色。他不说什么,我也不说。
无论是他,还是我,似乎都有意无意的想着他之前说过的话,我们之间没有约束,只是炮友而已。
然而,不知不觉的,我们在床下见面的时间,已经远远多于在床上的。甚至有时候见面并不奔着床去,闲坐着说说话,也很舒坦。
时间就这么流水一样的过去。
我之后在路上又见过叶文一次,他和范卿卿站在一起,我想,他们一定是破镜重圆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跟圈子里的几个朋友,连明灏,去看之前认识明灏的那个酒吧里的乐团演出。出来以后给金灿灿的太阳晃得头晕眼花,一时懒得走,就站在路牙上说话。
明灏说起他们酒店新近推出的北京近郊游,把北京附近能发掘的民居民风和在城市建设中幸免于难的自然景观,都给列了上去。我们跟着骂,说这招儿损,回头这附近就没一好点儿了。其中一人就说,本来就没有,要看开阔的风光,得往西北去,地广人稀,风景怡人。
我听得心动,正要说什么,却觉得有人看我似的,便四处张了张:叶文跟范卿卿,就那么隔着马路站着。两个年轻漂亮的人,肩并肩依偎着,别提多引人注目。
我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暗暗一笑,这样也就结了,什么执着的破烂事儿,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原本以为,那就是落幕。
姐跟张哥订了婚,新买了房子在东四环那边,逢上节假就见天介在外面买买买,厨具家具装饰,天天盯着装修,姐还得忙里偷闲的订礼服试礼服做美容,我看着都替她烦。
五一里趁着长假春暖花开的时光,我跟明灏一路开车从北京取道内蒙去了青海。那次本来是酒吧里四五个人约好了一起去,要试试明灏新买的路虎,结果,那几个最后关头三三两两的放了我们鸽子,只剩下我跟明灏两人。
他们不去是他们的损失:那一路风光非常。
往西的路上车和人都稀疏,有时候我们开了漫长的一日一夜,还见不到几辆车。路两边一片一片金黄的,碧绿的,苍凉的,越是往西,视野越是开阔。我们有时候整晚整晚的什么话也不说,就换手开着,偶尔停下来抽烟,或者看天:夜里满天的星星,那么近,那么闪亮,铺天盖地的就像马上就要下到车里似的。
我们也不着急,且行且看。第三天夜里开到青海湖边,等着要看日出。
那天云层很厚,阴阴的压了一大片,湖面上偶尔有鸟或停或飞,凄清十分。我们都冻得有点儿发抖,明灏拉过我的手,在他手心捏了捏。
我心里暗暗笑,凑过去在他嘴上咬了一下。两人在车里厮磨一会儿,明灏推开我,说,“太阳。”
我转头看,果然,一线线金光,从黯淡的云层下锐利的透出来,扎得人眼睛生疼。
日出,是一瞬间的事儿。
那一天我都沉浸在那不到一分钟的灿烂里,久久不能自拔。傍晚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叶文。
骗谁呢,虽然手机里早就没了他的号码,这11个数字,在我心里,不早就翻来覆去地记得烂熟。
明灏若有所思的在旁边看着我,我却顾不得,急急忙忙的接了起来。
命运,有时候是一种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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