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2013修改版,下+后记,完)

13

叶文

再见到秦若的时候已经入夏,我看他隔着马路站着,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忽然想到这已经是认识他的第三个夏天:毕业以后,时间过得跟飞一样快。
我走过去,他看我,“有事儿吗?专程把我叫出来?”
我低头想一会儿,看着他说,“我们还是好哥儿们啊,卿卿,卿卿回来了。”我想他知道我的潜台词:卿卿回来了,一切回复原样,他能不能,也恢复原样。
他很专注的看了我一会儿,我用尽了力气才撑住脑袋不低下来。他最后说,“叶文,我说过的话,从来不收回来。”
我很失望,真的:我喜欢他这个朋友,我交往的所有人,连郡师哥在内,都没有他那种随意;也许就是因为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气质,我今天约他之前,总以为我们两个可以轻而易举的恢复过去的亲密。我甚至以为他会眨眨眼对我笑,说些“叶文你丫怎么那么久不找我,把哥儿忘了吧”之类的话。
看来是我妄想。
我静默半天,秦若看着我笑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行了,摆这脸给谁看呐,左近也没人卖票啊。走了走了,请你吃饭。”说完就进了车里,我赶紧也跟进去,看他点着火,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想吃什么啊?”
我看着他车里一片红通通的仪表盘,说,“无所谓,你说了算。”
后来他带我去的沸腾鱼乡,看着那一大盆油汪汪里的鱼片,我又想起上次跟郡师兄看到的秦若跟那男人的亲热。
说实话,要说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也不是真的。多会儿想起那次夜里停车场秦若跟那男人豪放的拉拉扯扯,我还是浑身的不舒适。尤其想到他说的喜欢,也许就是对着我做这样的亲昵,怎么想都有点儿芒刺在背的感觉。
秦若仿佛是没看出我突如其来的不自在,自顾自的又叫了一缸子福寿螺上来。我们俩默默的对着那一大油缸的鱼片儿吃了半会儿,福寿螺送了上来。
秦若也不抬头,拿了塑料手套戴上,就拿出螺来津津有味的吃。我才注意到他的手长得很好看:修长干净。这一看又让我想起他黑暗里拨那人皮带的蛮劲儿,弄得我面红耳赤,十分难堪;好在他完全没有注意。
一顿饭就这么静悄悄的吃完了,我们俩走出来,站在路牙上。秦若问我,“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左右为难,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看着他说,“秦若……”
秦若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做了个手势打断我,我不知所以。他点了只烟,抽了一会儿,说,“你是要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想法,能不能让咱们继续做哥儿们?”
我点头,秦若似乎是苦笑了一下,说,“你真的可以不介意?”
我有点儿茫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凑过来,飞快的在我嘴上碰了一下,又抽回身去。我呆住了,嘴边扬着辛辣的烟气,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到极点。
他把烟扔地下,用力踩灭,说,“即使你知道我在你身边,想的是这个,你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说咱们可以继续做哥儿们?”
我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的看着秦若。旁边一辆车开过,雪亮的灯扫过他的脸,他的脸迅速的现了一下,又沉入模糊的夜里。他淡淡的说,“小叶,你还不太认识我。我最不喜欢拖泥带水掩耳盗铃,”他停一下,突然很狡猾的一笑,“我的成语用得很好吧?”
这话跟前面太不搭衬,我一时之间啼笑皆非,他继续说,“你慢慢想,我不想假装只跟你做哥儿们;至少现在不行,将来也许。你想通了,或者我想通了,咱们再见面吧。”
说完他也不搭理我,摇摇手走了。
我傻乎乎的站在路边,上前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往回走几步,又停下来;又再向前走几步,如此反复良久。
秦若自始自终都没有回头,一直一直向前走。

张治勤

我这几个月里跟秦琳几乎把整个北京城的装修家具城翻了个两三遍,总算把房子弄出个样子来。
小若这些天总算不再给我找茬儿,还偶尔拨出时间来给我们盯着装修;到这时候秦琳倒开始打趣他了,说什么如今北京城市化得厉害了,毛毛虫不好抓吧,怎么半天没有动静啊;还有怎么Burberry的围巾居然还入了他的眼啊,他不是最讨厌伪绅士的英国风吗。
小若逢上秦琳这种时候就憋着一张臭脸在旁边不言不语,故意站着居高临下的把秦琳从上到下的打量一遍,看完也不说话,就斜着眼睛一脸蔑视。
我在旁边看他们这对姐弟友爱的方式简直叹为观止。
这天我跟秦琳两人沿着四环开了半个圈去买她认准的灯饰还有室内附件,回来又赶上堵车,一路慢慢爬行。路过双安附近秦琳说索性进去看看新近的彩妆衣饰,我这边革命尚未成功,当然还得陪着上去。
秦琳兴致勃勃的把双安几层踩了个遍,最后自己什么也没买,光给小若买了衬衣几件领带数条。我心里微笑,想起小若前几天抱怨说新工作要坐办公室,自己最讨厌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窝桌子后面,而且自己从前的衣服都跟新公司不搭。
她买完双安也快关了,我们上了车继续慢慢开。
经过知春路的时候,她先是说了几句听小若说起这儿的沸腾鱼乡如何肉质鲜美,然后我就听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小若和叶文两人站路牙边上,仿佛正说话。我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心里暗觉着秦琳过分紧张。
再看一会儿,小若挥手走了,把叶文一个人丢路边。
那个晚上剩余的时间秦琳几乎都没有说话。我一边慢慢开车一边暗暗看秦琳,她的手狠狠抓紧放在膝盖上,面色微微发白。
回到家我劝她说,“两人吃个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叶文没戏,小若肯定知道,你就别瞎操心了。”
秦琳看我一眼,慢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举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知道,你们姐弟情深心意相通,你说。”
她把自己整个人埋沙发里,很久不说话。
我见状只好让她一个人呆着,自己收拾那些今天买来的零碎。秦琳喜欢晶莹剔透玎玲作响的物件,我又向来不擅长轻手轻脚,这一收拾,客厅里一片碎玉流珠的声音,竟如打破了什么似的。
她走过来把双安的那个几个袋子拿出来,捧在怀里,又坐回来。
我收拾半天,不得要领,只得将就把所有的东西归在一起;转过头去看秦琳,她依旧不言不语。
第二天秦琳把小若叫来,若无其事的指使他收拾我们昨天买回来的东西,又上上下下的擦洗新装上去的灯和吊饰。小若一边爬一边骂,“姐你有毛病,这刚装上去有什么灰啊?!”
秦琳不理,小若只好团团转着上窜下跳,完了幸灾乐祸的看着我,“张哥你完了,你老婆喜欢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他挥挥手上的抹布,“这以后就是你的活儿。”
我笑而不答,小若继续发挥,“姐你明知道这些麻烦,买他们干嘛,指着我跟张哥给你收拾呐?”
秦琳看着他,笑一下,慢慢说,“我哪知道有这么多麻烦,你事先知道啊?”
小若怒了,“靠!看也知道啊,这些玩意儿看着像好伺候的啊?”
秦琳耸肩,小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爬上爬下。
我跟着小若给他递东西,秦琳站在窗边,整个人逆光站着,脸上有模模糊糊的微笑。
好不容易弄完,已经是傍晚。小若摊开双脚坐在地上,学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气儿,我忍俊不禁,转过头看秦琳,却听她突然说,“小若,我昨儿晚上看到你在大街上,跟叶文接吻。”
我哆嗦一下,原来秦琳看到的是这个。
小若转头看她一会儿,突然满不在乎的笑起来,“我说你阴阳怪气指使我半天干嘛呢,那根本不是个吻,我吓唬吓唬小孩儿而已。”
秦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是吗?”
小若站起来,拍拍手,又拍拍身上的灰,一边往秦琳身边走一边说,“我知道了,姐,你放心。”
我赶紧走到别屋,佯装繁忙。回来看到换成秦琳坐在地上,指挥小若换她昨天新买回来的衬衣领带,喜气洋洋。

关晋

最近我们做的一大开发商的项目书接近揭晓时分,我和老卫心知这次竞争对手中太多大型公司,我们这种中小型,取胜可能性极小,多少有些气馁。
郡拾却是兴致昂扬,即使我跟老卫出发之前对他频频暗示不要希望过高,他依然斗志蓬勃的大笑。
后来果然在客户这儿吃鳖,他们连项目书都没认真看完,上来就说这个项目倾向于给中大型公司,绝无对我们看不起的意思云云。
我和老卫有备而来,倒也不十分难过,失望却是有的。这项目如果拿下来,也许就是我们从小型向中型跨越的跳板,这次受挫,虽然意料之中,也不免沮丧。
郡拾却不以为意,依然爽朗的跟人握手问候,言谈间自信满满,抓住告别的几分钟把项目书里的要点提纲挈领的说了出来。他的态度倒把人家弄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拒绝又收回来,说是再给郡拾十分钟,让他到会议室里演示一下。
我和老卫见事有转机,赶紧把来之前带来的演示文件递给郡拾,却给他拂去不用。他也不用会议室,就在会客厅里侃侃而谈十分钟,先自己承认我们这边人力的不足,言谈一转却说到我们最近的几个项目,短处不避,长处着重,大开大阖,倒把开放商这边的人给留住了。
他们私下讨论一阵,说是一时半会儿不得要领,郡拾见好就收,说是时间已晚,不如直接吃饭,示意我和老卫定无名居的地方。
那地方菜不错,环境价钱更不错。郡拾饭桌上只字不提合同,尽挑着京城脚下轶闻取笑,宾主尽欢。出门的时候客户已经转了态度,殷勤十分。
郡拾含笑,上去握手说不必勉强不必勉强,即使不成仁义也在。
我跟老卫也跟那边下面的人嘻嘻哈哈,各怀鬼胎。
我和老卫早上准备好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全没用上,非常庆幸。
郡拾这人的个人魅力,我们当然是久有领会,不然不至于这么些年跟他不离不弃。商场上无父子,所谓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得你这朋友值得。
对我和老卫,郡拾就是这个值得的朋友。
人走完了我跟老卫缠上郡拾,问他最近什么事儿那么高兴,连带自信膨胀所向披靡,是不是搭了什么好线,可不好瞒着我俩。
郡拾神秘的摇头。
我们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转天林芳来了,浅笑盈盈。前台的女孩子直恭维说林姐驻颜有术青春不老,把林芳逗得哈哈大笑,说我这年龄做你妈都有余;我心思一动,转头去看郡拾,他靠窗台站着,满面幸福的看着林芳。
我心中恍然大悟,不禁为郡拾高兴:他想做爸想了好些年,林芳终于首肯,难怪他最近总是一副喜从天降的模样。
看着郡拾林芳这么些年,才算是知道人间真有神仙眷侣,情投意合,仿佛所有的好词儿几乎都可以用在他俩身上。
这几年郡拾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林芳一直不肯点头生孩子,这下连这唯一的遗憾都无,真是大团圆,让我这样旁观的孤家寡人,也忽然觉十分完美果然存在。
林芳走了以后我跟进郡拾的办公室,上来就说恭喜,又问他是不是已经在读爸爸经了;郡拾摆手,说林芳只是点头了,革命还在努力中。
我大笑,要拉他去庆祝。他却摇头,说从现在开始,要节制烟酒,配合造人。
正谈笑间,老卫带着小叶进来了。老卫春风满面;小叶却有点儿蔫。
老卫进来先说,开发商那边有消息了,说是虽然不能整个给我们,却可以介绍我们做下层合同,应该可以负责三分之一左右。
我听得心花怒放,这项目太大,本来要一口吃下来就有难度,这个结果最好不过。小叶在旁边听了,也强打着精神恭喜我们。
郡拾当然也注意到小叶的沮丧,示意我们出去,把小叶关在他屋里说了好久。
出来的时候小叶的模样稍稍振作了些,倒是郡拾的笑,这些天来头一次见打了点儿折扣。

范卿卿

公司新近下达最新指示,说是北京这边的公司可以派两个人跟进加拿大那边的项目;而且指明了是一名老人带一名新人,潜台词当然是要提拔新人中间的一个。我们这些新进人员都削尖了脑袋头悬梁锥刺骨,恨不得在额头上贴个纸条儿写“请选我吧我是最优。”
我已然顾不上叶文最近的时忧时喜,关键时候,必须得天天泡公司,恨不得以公司为家,生怕稍有落后已经被人抢在前面给上头看去。
这些天叶文的夜晚结束得倒早,我回去的时候他往往已经入睡良久,不过他总给我在厅里留盏灯,夜里回来,看到一室橙黄,温暖无限。
我们俩难得的交流都在早上,对着餐桌打仗一样的吃早餐。我看到叶文最近沮丧不振,问他是不是工作不妥;他点头,说遇到瓶颈,十二万分烦恼。我指点他去张治勤或者郡师兄那儿取经:他们两人既是引他入行,又经验老道,想必主意多多;我且说张治勤比郡拾更好,因为毕竟同在一起,如果跟他关系够铁,日后自然一切顺畅。
叶文沉默的看我,说卿卿你果然很有主意,没有了你我可怎么好。我听出他言语里的些许颓废,赶紧打住不再发挥。
毕业一年多,叶文实在也是一帆风顺,不然怎么至于至今依然白纸一张,以为一切都靠个人努力。
叶文转而问我最近忙什么,我说了原委,但吞下了从上层传来的小道消息。他们都说,这次选中的人,如果项目完成得好,公司会出钱送到加拿大培训两年。这项目重头其实并不在我们这边,说是中国分公司派人参与,其实也就是去熟悉那边行事作风,成也罢败也罢,其实跟我们这边过去的两人不可能有很大关系。如果传闻属实,基本上就是说被选中的人有九成的希望被送出去学习两年。
我听到这小道消息的时候也不算特别兴奋,这一两年我早已经明白,没有得到之前,再怎么欢喜期待,都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句话的功夫,早饭就吃完了。我们两人携手下了楼,我跟叶文不走一个方向,自然是我往西他向东。
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竟见到叶文原地站着,愣愣的看着我走的方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一身轮廓都染着金。
我心中一酸,跑过去扑到他怀里,他回拥住我。
我抬头看他身后的太阳,即使是早晨,也已经灿烂得让人不能逼视。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一起迎接的早晨:其实只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儿,想起来竟如隔世,恍恍惚惚。
叶文紧紧抱我一下,又拍拍我说,“快走吧,不是要给领导好印象吗?”
我点头,飞跑走了,不敢问自己:如果我真的拿到那个去加拿大的机会,我要如何。
不料我居然真的心想事成了一次。翌日公司就宣布了这两个指标由我和带我的项目经理获得,让我们缴上护照,一个月内就要出发。
回家的路上我不住雀跃,几乎是蹦着扑进了公寓,叶文却不在。
一室漆黑,我坐在静悄悄的厅里想,原来这些天叶文早归,都要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夜晚,难为他一直为我留灯。
这些天太过忙乱,我最终支撑不住,未入夜就睡着了,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见到叶文。他安静的睡在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腰上,眉目平静。
我轻轻凑过去吻他,我想我即使拿到了加拿大培训的机会,也不会离开他。两年说过就过,只要他等我;我们一定不会有波折。
公司说是月内出发,其实签证啊交涉啊,也拖了很久,直到秋天里才走成。
叶文一直送我到机场,我依依不舍,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又让他夜里在家等我电话,细细说了很久,才过了安检。经理早已经进去了,看到我进来,含蓄的调侃了我几句。我陪笑一会儿,找地方坐下来。
才转身,便看到一个熟面孔:竟是秦若。
我远远的冲他点头,他竟抛下身边人走到我旁边,非常礼貌的寒暄了很多句,我心中直打鼓,不知道他所为何来。
他却行止自然,又问候了叶文几句,才走开。
飞机冲天而起的时候,我微微的晕眩,这一两年我并不顺利,终于扬眉吐气一次,我不是不痛快的。

14.

秦琳

入秋以后我让小若跟我们一起回加拿大一趟,一来看看托管出去的房子收拾下旧东西,二来也算带治勤看看我们之前成长的地方的。小若当然没二话;结果他的假拿得顺利,我和治勤的却一拖再拖。最后只好小若先走,我们拉后一个礼拜。
小若上飞机那天不是周末,他千求万请的劝我去上了班,自己一个人去的机场。我一天坐立不安,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不住喝水,晚上回到家还神不守舍。治勤见我紧张,不住过来安慰我,还绘声绘色表演在单位听来的笑话。若是平常我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或许还会有小若在旁边的夹枪带棒;可是今天我完全不得要领,一脸茫然。
治勤过来拥住我,劝我不必紧张;我沉默半会儿,说,“治勤,你没有失去过亲人,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治勤没有接腔,只叹口气拥住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亲。
凌晨三四点钟小若打来电话,我才长出一口气,安然睡去。夜晚只剩下少少的些许,但这些许已经足够我休息。
我跟治勤在一周后也飞往渥太华,长途飞机十分辛苦,而且机舱内的嗡嗡声对人的精神是极大考验。我靠在治勤身边毫无睡意,这样一路睁着眼到了渥太华。
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半生的记忆翻江倒海:我看着身边合眼假寐的治勤,想起若干年前被小若找碴儿的小男孩,从心里笑起来。
人生真是充满意外。
小若来接的我们,9月的渥太华已是沁凉,他却穿得很单薄,笑容满面。我们说说笑笑的到了家,跟时差打着仗,撑住不睡。
这是治勤第一次到渥太华,我们放下行李便带着他到四处走走;走过我们家附近那对同志爱人的屋子前,还看到他俩并坐在房前阳台上的吊椅上,有说有笑。
小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我顺口问他先回来这周都干嘛了。小若停顿一下,说去了趟蒙特利尔。
我抬眼看他一下,低声问,“去见Simon?”
他点头,笑着说,“他新生了个儿子,半岁多大的小毛头,家里简直进不得,一开门就一股扑鼻的尿骚味儿。”
我心里暗暗叹息一声,表面上却是毫不在意状,拉住治勤给他指点附近的景致。
Simon是小若高中大学同学,一度住在我们家附近。小若初来时,实在要感谢Simon的热情照顾才让他立即把他乡认作了故乡;小若的半口法语,也都归功于这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孩儿。
只是,如今小若喜欢男人,只怕,也有半数因Simon而起;或者也不能怪他,如果不是Simon,也会有别人。
小若在十八岁上意识到自己爱慕Simon;可惜Simon不,Simon只是纯粹对来自东方客人的热心和对朋友的两肋插刀;他早有交往亲密青梅竹马的女友。
那两三年我旁观小若,真叫坐如针毡;每天回来都先看他表情,生怕他悲痛生怕他颓丧生怕他突然跟我说了无生趣。
我太低估小若——他就算怎样夜不能寐,也不会让我知道。
他一直力作神色如常,几年来学习优异,也并没有疏远Simon,跟他始终友谊常青。只有我知道,虽然小若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为这件事哭过,可是,他那段时间经常失眠,时不常早早的就出去跑步,渥太华的春秋,他能跑得一头一脸的汗回来。
可还不待我问起,他就自圆其说的跟我解释是要准备学校的马拉松比赛。
那几年他年年参加马拉松,还真的都有名次。
渐渐的,我也不会让他知道我的担心,只一直给他置办最好的跑鞋最好的运动衣裤。
Simon结婚的时候小若还专门跑蒙特利尔给他做了伴郎,欢欢喜喜的带回来几百张照片,照片上他一身黑色西装,笑容可掬;在我这个做姐姐的眼里看来,英俊无敌。
他从Simon婚礼回来不久就说要回中国发展,然后便发展得如鱼得水。
也许治勤说得对,我太过操心: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Simon这件事如是,叶文这个人,也许也是如此。
我们三人在外面一直走到天黑,吃了饭才回来,我跟治勤再也撑不住,倒头就睡。
天未亮我就醒来,走到厅里看到小若的房间透出光来,我敲敲门走进去,他转头看我,“这么早就醒了?”
我挨着他坐下,“你是没睡?还是也这么早就醒了?”
小若笑笑,把头靠过来,说,“姐你是明知故问。”
我看看他手里,一本厚厚的相册,他仿佛刚才正往里夹照片,手里还拿着张他和Simon的合影,中间抱着软软的一个婴儿,圆脑袋蓝眼睛,头发是淡淡的白色。
小若抬头看我,沉吟一会儿问,“姐姐也希望我结婚生孩子吗?”
我赶紧按住他表白,“不,不!姐姐只希望你健康快活。”
我是真心的。

林芳

答应郡拾生孩子当然不只是一时冲动,我这一两年一直在考虑,虽然并不见得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总归也是个好时间。
是谁说的,生孩子这件事儿,你永远不可能准备完毕。
我借这个机会劝郡拾戒烟少喝酒,他当然不会马上实现;不过罗马并非一日建成,我也不心急;少一点儿是一点儿,我还有漫漫一生时间把他的不健康习惯改过来。
拿定主意以后我决定去医生那儿询问意见,顺便想开些合适的维他命,给我也给郡拾。
高龄父母总是需要多注意些。
我特地挑项红当班的时候去,我多年来的例行检查都是从她这儿做的,她是我最信任的妇科医生。这些年下来,我们不仅是医生和病人,更是朋友;这几年我能顶住郡拾的期待不要孩子,项红的支持鼓励功不可没。
中国这边虽然不能真的约定医生,其实在我看来,如果好好计划,把自己交付给一个信任的医生是完全可行的。
一点点麻烦不算什么,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健康更加重要。
我是在下午两点多到的,妇科人不少,不过我很快就见上了项红。
我跟她说了说计划,她看着我笑,恭喜我说,“你终于准备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我看她,充满期待的颔首,“当然这要仰仗你多多指点帮忙了。”
项红耸肩,“这也没什么啊,我最多也只能给你开点儿孕妇维生素,补充点儿叶酸什么的。其他的,等你怀上了再说吧。”
我轻轻拉住她,说我想检查一下。
项红皱眉,问我,“你也没试多久啊,上来就检查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凑过去低声说,“你也知道,我已经是高龄,不想再浪费时间,先检查心里有个数也放心。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好早发现早治疗,不必再耽误时间。”
我这张乌鸦嘴。
项红给我安排了子宫输卵管照影,果然是坏消息。她看着检查结果,慢慢说,“你……单侧输卵管阻塞,不能算不孕,不过可能会有点儿困难。”
我虽然来之前就做了心理建设,想高龄肯定有高龄的问题,却也没想到这个词儿真会落在我头上。
我呆了一下,项红过来握住我的手,“你别慌张,这没什么,你这只是单侧,不过是把你的受孕机会降低了一半;你先试一阵,如果需要我们再治疗。”
我赶紧笑出来,真是的,英明神武的事业女性,怎么听到可能不孕还是眼前一黑,我都看不起自己。
项红看我笑了,低头刷刷的写了几笔,递给我说,“这就是些孕妇维他命,你先吃着,试几个月。应该没什么问题,你不用紧张。”
我接过来不住道谢,她甩甩手,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淡淡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就别再做刚才那种天塌的表情给我就好。”
我笑起来,摸摸脸。
哎,以前还跟郡拾开玩笑说什么一辈子不要孩子做丁克家庭;果真要被剥夺了这个权利,简直天昏地暗。
女人这植根在基因里做母亲的欲望,真是可怕。
如果说我之前还对这决定有半点犹豫,项红查出来的这结果则彻底的坚定了我的决心。
从医院出来已经半下午,我索性不再去公司,打了个车到商店里买了几套衣服几条丝巾,顺便给郡拾带了条领带,拎着大包小包的回去了。
我决定对郡拾隐瞒这个消息。

郡拾

这些天什么都上了轨道,我自觉我冲着事业家庭双丰收的大道上,又大大前进了一步。
若说这些金光万丈有什么些微不妥,还是就小叶这孩子。
这些天我多会儿安静下来,都不由自主想起来他那天脸灰扑扑的走进我办公室的模样:那感觉,就跟谁拿针在我心上扎了一下,没有流血,也没啥破口,可就能让你痛得全身发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真把这孩子当我的一部分了,看不得他一点儿不高兴。
我把他关进我办公室,就等他跟我说缘由。他坐在椅子上,我倚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头顶上一个发旋儿。
他抬眼看我,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让人想用手指轻轻的按。他说他觉得卿卿说不定还会离开,他说他希望跟过去一样和秦若做哥儿们,他希望啥都停留着,啥都不变。
那种天真,真是个孩子。
他看着我问,“师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离开我。”
我心酸得要死,真想把他紧紧抱怀里,说他什么都没错,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他,让他别乌七八糟的瞎想。
如果不是以前看到过秦若跟他那情儿的亲热有了心理障碍,我指不定已经那会儿已经把小叶抱怀里了。可我不能,只好伸手在他头上重重的按了一下。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实在忍不住,手顺着他的额头下来,拇指在他眼睛上轻轻的抚了一下。
他仿佛受了惊,垂下眼睛去,眼睫毛正好在我大拇指腹上一刷,痒痒的,我的半个手臂都麻起来。
我半天才收回手来,感觉整只右手都不属于自己了,留留恋恋的长在小叶的脸颊上,发心里。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只那么低声轻轻的说话,也没有埋怨,只细细碎碎地说:他和卿卿的过去,他跟秦若的瞎混;充满怀念。
那天晚上我躺在林芳旁边,耳边依然还有下午小叶的声音,恍恍惚惚的。
林芳转过来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也能看出水灵灵的;我还是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就架不住她这一看。
我探头过去摸她,她一笑,眼睛眯了一下,睫毛正好刷过我的右手。
我下意识的抬起右手,把她整个儿摁在我怀里。她挨着我低声地笑,热气一阵一阵喷在我胸膛上,弄得我心痒难搔,一把把她掀在下面。
她抬头看我;我低下头去吻她,嘴唇碰在她眼睛上;很轻,很轻。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我怀里抱的是谁,右手的拇指又麻又痒的,即使按在林芳的皮肤上,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被一排密密的睫毛刷过的感觉。

秦若

我去加拿大之前给明灏打过个电话,他当时仿佛正在忙,接听的时候很心不在焉。
我打趣他,问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带什么旁的人在他床上了,他骂了我一句,然后问我还有事儿没有。
我当然没事儿了,听他干脆利落的挂了我也放心了。
后来飞加拿大的时候碰上叶文那小女朋友还真是出我意外,可惜小姑娘跟我说话的时候惊疑不定,弄得我也不好意思打听向她打听叶文。
回到渥太华跟Simon电话了一下,他大呼小叫的把我匡到蒙特利尔去了,说要给我介绍个举世无双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
结果那帅哥穿着尿布连身衣,只得我半支多手臂长,倒是有一双我喜欢的大眼睛,湛蓝湛蓝的像海洋,跟他老爹一样。
我跟这帅哥着实亲热了一阵,然后就看Simon过来抢走他,麻利的扒开他的裤子。
我远远的让开,让Simon处理他儿子的排泄物,他拉开嗓子问我,“中国可好玩儿?”
我笑,“北京是我的故乡。”
他转头看我,我不知所以,也莫名其妙的回看他。半天他把他儿子干净利落的包好给我扔过来,然后问,“还一个人?”
我捧着他的儿子逗他说,“我已经决定等这位惊世帅哥长大。”
他笑起来,给了我脑门上一下。
我仔细的看他,惋惜的说,“Simon,你是直人真是个浪费,我们这个世界都会为你疯狂的。”
他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哦,亲爱的,你不再爱我了。”
我耸耸肩,“谁他妈的爱过你。”
他把他儿子放摇篮里,走过来揽住我,“太好了,秦,你爱上谁了?”
我无声无息,他凑过来看我,“那么严重吗?”
我一肚子苦水在陌生的语言里突然变得容易出口,我叹一口气,问他,“为什么好男人都爱女人。”
Simon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话应该说给我老婆听,她从来说为什么好男人都爱男人。譬如,”他挤挤眼睛,“你。”
“听我说,秦,这世界上所有人的取向是个正弦曲线分布,有一部分人只爱女人,也有一部分人只爱男人,这些人,你当然只能让他们去。但还有一部分人,都是可以爱男人,也可以爱女人,不过看他自己往那边偏,你知道?”
我斜眼看他,半天,说,“数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是不是?”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突然严肃的说,“如果你真的相信你说的这些狗屎,你就是那只爱女人的一部分?”
Simon收住笑声,看我一会儿,然后说,“秦,你从来没有真的承认过你爱我,你也从来没有真的对我要求过什么。你不试,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爱你?”
我笑笑,事到如今再来说这个,岂不是太迟。
Simon过来搂住我肩膀,仿佛又粉饰太平的说,“当然,我有我老婆在先,不然我会考虑你的。”
我哈哈笑,只摇头,半天说,“算了吧你。”
他凝视我一阵,拍拍我肩膀,继续说,“相信我,呃,不,相信我老婆说的,秦,你值得最好的,没人挡得住你的魅力。”
我无可奈何,不去看他,走过去把他儿子从摇篮床里抱出来,小子从刚才被放下开始,就一直小哭小闹;方才Simon一笑,这小子倒放声大哭起来。
屋里又哭又笑的,倒像在演舞台剧。

15.

范卿卿

在加拿大一切都很完美,回到北京总部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儿。
老板把我叫去谈话,小道消息果然都是真的:公司居然愿意出钱出力把我送到加拿大培训一年半,条件是回来之后必须再签个三年的卖身契。
我当场就答应下来。
三年算什么,我本来就对宝佳甚是满意;总要在一个地方呆够了再往高处跳。再说了,这种卖身契总是签的时候条条框框,到时候真要走办法一箩筐一箩筐的。
只是想到叶文:我在加拿大一个月,叶文也并没有跟从前分别那样细细碎碎追着电话询问,甚至我回来那天他因为出差,根本都没在北京。
我觉得受冷落,可是转念又一想,这样不儿女情长的他,不正好是我希望的样子。
得到确切消息我很振奋,早早就回了我跟叶文的家。他还没回来,正中我下怀:我做了几道我所知的西餐,细细化了妆,点了蜡烛,开了红酒。
我想跟他说,我会永远爱他;只是我现在有我要走的路。
他进门的时候满面疲惫,夹着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到我,他笑笑,放下东西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迎上去接过叶文的东西,又把他引到椅子上坐下。
他环顾一周,眯起眼询问的看着我。我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握住他。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我轻轻摩挲一阵子,然后拿酒杯向他示意。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一顿饭,我不说,叶文也不发问,只拿些单位里的琐事来填着安静的空隙。
我在烛火下审视他,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一年前与他分手的那个傍晚,他那时的凄惶和失措。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叶文已经长成了我曾经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成熟的,镇定的,冷淡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是悲是喜,也不知道我等会儿要说的话,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一顿我精心策划的浪漫晚餐,最后吃得七零八落。最后我们收拾完毕,小叶展开图纸就要去书房。我拉住他,扯到沙发边,看着他的眼睛。
他放下东西,叹口气,坐下来。
我想了一个晚上,措辞语气都在心里过了千百遍,只用了两三分钟就说完了我的决定。
叶文笑笑,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点道别的惋惜。他伸手抚开我的额发,说,“卿卿,我早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祝贺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儿如释重负。
我期待的看着他,隐隐约约在等什么。具体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我期待他再多说一些,也许,会有真正想听的话。
无论我等的是什么,我没有等到。
叶文说完就站了起来,在我头顶上轻轻吻了吻,就到房间里去了。
我原地坐着,坐了好久好久。
那是个喧哗的夜晚,窗外的人声车声,我一直记得。

张治勤

从加拿大回来,总算和秦琳把所有的事儿都搞得差不离了。
婚期定在下个月,请柬发出去几百张,光写帖子就写得我头昏;不过抬头看看秦琳一脸安静的在我身边贴邮票,我又觉着满足。
酒店是秦琳选的,去看场子的时候我看小若表情颇有些不自然,一直在旁边有点儿神不守舍。酒店那边派出的负责人出来以后,他才安静点儿。
秦琳看来是没有注意,一直细心的跟酒店负责人讨论菜式鲜花等等细节。
结婚大件事,张末宁终于从英国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进家就跟我说,“哥,我到你选的那家酒店做临时公关?你的婚礼,我全权负责了。”
我拍她,“谁敢要你这生手,你给我安心做人客。”
张末宁大笑,斜眼看我说,“我原来以为肯定是郭媛姐。谁想半路里杀出个秦琳来。”
我不附和,心中暗道,“怎么会是半路杀出来,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安定下来,我倒突然惴惴不安起来,仿佛有点儿什么事会发生。夜晚回到我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新家,屋里每一个细节都从我跟秦琳手中精心做出,美仑美奂。
我总觉得不太像真的:似乎我总该在哪儿突然一觉醒来,发现我依然还是少年,整张手都是误抓了一把毛毛虫的热辣。
婚礼前一天,秦琳坚持要按习俗,说两人不能见面,提前一天把我赶回家里;自己又到小若家里住去,第二天婚礼上再见。
我简直无可奈何到极点:再聪明勇敢现代智慧的女人,到婚礼这一天,统统不过一个架势;恨不得把所有繁琐华丽的规矩统统来一遍,再没有例外。
婚礼前夜回家住真是最不智的行为,先是被爸妈围着回忆了一通过去。我在厅里的沙发上坐如针毡,张末宁倒好,幸灾乐祸状从厅中间穿进穿出,一会儿试她明天的耳环,一会儿试她明天的礼服,再一会儿又试她明天的发饰。
总算爸妈看不过眼她花蝴蝶似的来来去去,喝了她一句。我好不容易喘口气儿,抓住这个当儿塞了她一句道,“张末宁我跟你说,你就别费这个劲儿,明天那是婚礼,客人只会注意新娘,你着什么急!”
张末宁给我这句话给噎得脸都紫了,我心里正暗笑呢,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哎哟,哪有做哥这么说话的,婚礼上可是认识人的好地方,指不定谁就爱上我们宁宁了呢。宁宁你别搭理你哥,我说你方才那件藕荷色的好。”
我爸喝一口水,也念叨起来,“说的也是,宁宁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妨仔细看看。哎,对了,治勤啊,上次我们跟秦琳她们吃饭,她不还有个弟弟,我看着人也端正也正当年纪,你给问问秦琳?要成了,你们岂不是亲上加亲。”
我听了开头本来还在暗爽枪口转到张末宁身上,谁知道听到后来居然转到秦若身上,真是吓出一身冷汗,还没张口,张末宁跟旁边先叫唤上了,“啊,谁稀罕他,不就他小时候放我哥一书包毛毛虫,那么个年纪就一肚子坏水儿。”
我哭笑不得,心里暗道,“你千万别稀罕他才好。”,表面上还得安抚爸妈说,“我们宁宁的事儿,该她自己操心,咱们再这么胡诌,说不定小妞儿还得恨上我们呢。”
张末宁对我做个鬼脸,笑笑进屋去了。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我跟爸妈说完话又看他们进屋睡觉,到自己的屋里坐了下来。
我自从工作以后就不太回家住了,爸妈倒还把我的房间维持原样;张末宁的也是。这简直跟个时光隧道似的,多少年过去,一回来,还是从前的模样。
我听到张末宁在隔壁走来走去的收拾东西,顺手在墙壁上敲了一下。她立马走过来,从房门探了个头,冲我微微一笑。
我招手让她进来,她过来往地上一坐,仰头看向我,轻轻说,“恭喜你,哥!”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顶:张末宁高中毕业就被爸妈送去欧洲读书,我跟她之间远没有秦琳和小若朝夕相处的那种亲密。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怎么接她这句话,只好顺便问了句,“你明儿是一个人呢,还是带上朋友啊?”
张末宁偏头想了想,说,“哦,我带姜凝去,她在她们公司里也是做酒店服务的,万一有个什么需要应急的,我们俩还能给你们帮把手。”
我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叶文

卿卿被外派到了加拿大参与工程的时候,她回到我身边,已有大约一年。
我们慢慢适应了这种破镜重圆的生活,我几乎可以认为,她从来未曾离开。
她去加拿大不久,我给顶头总工叫去了。甫一进门,他就递给我一叠图纸。我展开了看:是我去年做的,给济南的一家大型商场的设计图。
我对这商场印象挺深,一则这是少数让我担纲设计师的项目之一,上头的意思是,大型商场颇有模式可循,也算让我练练手;二则,接下这个商场的项目的时候,卿卿方才离开我不久。
我把图纸扫视一遍,不知所以的抬头看我们头儿;他摇摇头,把数层的图纸叠在一起,示意我比较通风管道。
我扫视一眼,冒了一身汗,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头儿坐下来,拿了支笔手中转着,“今天早上工地来的电话,说你这第一层通风管道的位置就跟管井对不上。问我这管井是不是要敲掉重来,我翻了翻你的图纸,发现不仅第一层和管井不符合,三层和五层的通风管道位置也很突兀……”
我点头哈腰,急急忙忙的道,“我今天就跟通风设计的人联系,做个设计备忘录出来,把所有的通风管位置调整一遍。”
他抬头看我,沉默一会儿说,“这事儿我已经跟张头儿报备了一下,你也知道,敲掉管井重砌不是一笔小费用。”
我咬着牙点头,心中一阵凉一阵热。总工继续看向我,“张头儿让你一会儿过去一下,你有个准备,估计做完设计备忘录以后,你得下济南一趟,亲自跟工地那边……”他停一会儿,似乎在想词儿,半天说,“跟他们讨论一下。”
我脚步虚浮的走出来,擦擦额头,以为会一手汗,却感觉额头是干燥冰凉的。
我连着赶了一两天图纸,顺便把其他所有细节都彻查了一番,总算是没发现别的什么要命的错儿。
张治勤那天完全没有对我有任何苛责,只是安慰我不要过分拼命,甚至还简单总结了一下我来这儿以后的几项微小成功;这愈发让我难堪。我觉得无力而挫败:这个错误,与才华无关,甚至与责任心无关;完完全全,因我心不在焉引起。
飞往济南的飞机上,我心里一遍一遍的过着才失去卿卿的那段日子。 我记得自己没白天黑夜的泡在办公室和郡师哥那儿,还和秦若把北京大大小小的娱乐场所踩了个遍:我害怕回去面对一屋子的黑暗,我更害怕我自己在黑暗里期待卿卿推门而入的懦弱。
最可怕的是,等我终于熬过去,卿卿却回来了,她对我说,“对不起叶文,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她似乎有坚定的信心,因为她不用问也知道,我一定还爱着她。
好在济南那边没有拿这事儿大做文章,我的备忘录交过去,又实地看了看管井和第一层的通风口吻合情况,总算安然回来。
卿卿就在我远在济南的时候返回,等我精疲力尽的回到家,发现她时差都已经倒好,容光焕发。
我花了几天整理了一下济南那边的情况,跟我们总工报备了一下。他看起来很平静,听我说完以后又把报告拿过去翻了翻,完了跟我说会交给张治勤,让我放心。
我不放心也只能放心:不放下,难道还永远背着这错误走。
傍晚回家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上张治勤,他靠在车边与秦若说话,秦若对他很没大没小的模样,连敲带打。
我走过他们的身边,不由自主停下来冲他们笑。秦若审视我一番,突然对张治勤说,“行啊你,张哥儿,把下面的人都整得面如菜色,你自己倒春风得意的。”
张治勤哈哈大笑,拍拍秦若的肩膀说,“你小子别瞎说,”一边转向我,“小叶,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你还年轻,路还长得很。”
我点点头,预备离开;秦若从后面上来拍了我一下,递了个淡紫色的信封过来,“我姐明儿结婚,你来啊。这是给你的请柬,带上你的小女朋友。”他冲我眨眨眼,又拧回去跟张治勤勾肩搭背。
我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跟卿卿提起这场婚礼,她就告诉我,她要外派加拿大一年半。
“叶文,我爱你,一年半是很短的时间。你等我回来,好吗?”她望着我的眼睛,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说。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一次分手我等了那么久,等到放弃了希望,她才回来。
这一次呢?

秦若

姐出嫁前一天跟我住着,大半夜了也不睡,尽揪着我絮絮叨叨,连我不住威胁她明天会有黑眼圈都不管不顾。
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说了,就听着,她什么时候累了我什么时候陪她歇下。
我安静下来,她倒不说话了,就定定的看着我,眼眶里湿漉漉的。
我吓得要死,差点儿没跪在地上求她;一边诚惶诚恐地说,“拜托啊,老大,你在我这儿住一个晚上而已,你明天可是要结婚的人啊…….”我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戴头冠穿长裙的模样。
姐给我这副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我看到她的眼泪从眼眶里被挤出来,一滴一滴掉在她的手背上。
她笑完以后伸手抱住我,说,“小若,睡觉去吧。”
我警惕的看她,“你呢?你不睡?”
她赶紧也站起来,往主卧里走,“我也睡,你今天睡客房啊。”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被姐摇起来了,我一边呻吟一边敬佩,“姐啊,你的精力真是比打了鸡血还充足。”
她不搭理我的玩笑,一边扔衣服过来给我,说道,“还不快点儿,你忘了你今天是什么。”
对,我今天是伴郎,不是新郎的伴郎,是新娘的。
当时我姐执意要让我做伴郎不要伴娘的时候,我还旁敲侧击的跟她说,这么做人家会以为她是个没有亲密未婚女友的loser;她完全不介意,还说什么“对极了,我告儿你,我就是因为你所以现在才嫁成,你给我好好的,出了什么岔子我让你赔偿我的青春。”
听听!
结果我这一天就陪她消耗了:化妆,照相,拿包,拎裙角儿,只要男人能参与的过程我全参与了。
她选的地儿是明灏工作的酒店,配套服务豪华的没话说。我跟进跟出几次,从没碰上过明灏,实际上我从加拿大回来以后还没有见过他:电话打过几次,身体可没接触过。
我琢磨着等我姐他们蜜月去了我可得跟明灏好好亲热亲热。
这世上肯定有那什么,说曹操曹操到的事儿;我正这么想呢,看到明灏从另一个大厅里过来,身边似乎还跟着几个客户,一边小声交谈着一边四处指点。
他没看见我,我也没敢跟他招呼:那会儿我正陪着姐在酒店门口迎来送往,不,没有送往,光对着不断涌来的人群微笑罢了。
等到快开席的时分我还没有见到叶文,不禁有些纳闷:这不像他,那么礼貌的小孩子,早该到了;就算是不能来,肯定也会给我说一声。
我瞅着快开席了,有些累,便离我姐远了点儿,背过去找了个墙角靠着抽烟。
正抽着呢,叶文过来了,一个人: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十分像模像样;人却有些疲倦,然而依旧满面笑容的迎上我姐他们,嘴里还不住说着恭喜。
等我姐迎下他,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找人。
我直觉着他是在找我,便走上去。正这工夫,他似乎是被我姐庞大的裙摆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我腾出手来扶他,烟却往下掉。
我恐怕这烟头弄我姐裙子上,生生的就用手把它接了下来。燃着的烟头在我手心火辣辣地扎了一下,我忍着没叫,把它甩一边儿去。
叶文抬头见是我,一边道歉,一边就笑起来。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天已经是微微的暗下来了:俨然是我跟他初次见面的模样。

16.

林芳

张治勤和秦琳的婚礼很盛大,偌大的一个酒店花厅,坐了洋洋上百人。我们被安排在不远不近的桌子上——这跟开会似的,大约代表我们跟他们的关系不是最亲也不是最疏远。
花厅里用香槟色玫瑰花缠了心型的拱门,在花厅正中心砌出一个走道来;桌上的香槟的标签都印着张治勤和秦琳的英文名字,每个位置上都放了雪白的小小名牌,名牌边上还放着个小孩儿拳头大小的仿水晶镇纸,里面用激光打着他们的名字和婚礼日期,还有一双握着的手的全息像。
我把这水晶镇纸握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晶莹剔透的。
真没想到,这些年来,婚礼事业已经发展得如此豪华。
我想起我跟郡拾的婚礼:十数个人的一两桌酒菜,吵吵闹闹的一个晚上,竟已经过去十年。
我转头去看郡拾,他正跟关晋卫宁一块儿,跟我们桌上另一个官中同行套近乎。
桌上还有林末,算是我们这一行里年轻一代的个中翘楚。他带着个眉目如画的男孩子来的,两人交头接耳的说话,间或对着笑一笑。那男孩子仿佛年纪很小,眉目间说话时都有些稚气,林末对他十分照顾,就是旁人如我看来也觉得过分无微不至:我并且无意中看到他握着这个男孩子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态度自然。
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子间这种亲昵让我有些坐如针毡。我伸手握住郡拾,他有些不解,转头过来笑了笑;我还没说话,却见他抬头向我身后扬了扬眉。
我转过头去看,叶文正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着旗袍的小姑娘正给他引路,看方向,是要往很前面的桌子去。他看上去有点儿疲倦,神不守舍,很明显并没有看到郡拾的招呼。
我按住郡拾,凑过去笑道,“看看人家这婚礼豪华得,真是吓人。你还记得咱们的婚礼吗?”
郡拾回过神来,回握住我的手,笑笑答道,“当然记得,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饭馆。”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叹口气道,“真是的,十多年了。”
郡拾探过头来,摸摸我的脸颊,油嘴滑舌的说道,“你一点儿也没变,还跟小姑娘一样。”
我笑起来,转过头轻轻擦了擦眼角。
正在这个时候,整个花厅的灯猛地黑了下来,然后有细微的哔啵声从门边传来。我跟所有人一样,都转过身去看入门处,两列漂亮的小姑娘,每人手里举着一支小小燃放着烟花,鱼贯而入。
那一小丛一小丛五彩雪亮的花,在一片漆黑中格外灿烂耀眼。我想烟花的大小一定是经过设计:每排小姑娘走到花厅最前端的时候,烟花就在她们手上熄灭了;花厅再度陷入黑暗中。
不几秒,音乐就起来了,然后灯光从门口往前面依次晕染着亮起来,我看到秦琳一身雪白,在秦若的伴随下走进来;不知道是衣服还是灯光的缘故,她仿佛全身带着柔光。
饶是我这般年纪和这些年的见识,碰上这般良辰美景,也不得不感叹一声。
无论将来会有怎样的风浪,我知道,这一夜,他们很幸福,坚定的相信天长地久两情不渝的。
我伸手握住郡拾,微光中我看到他转头看向我,眼睛里都是温柔的笑意。

叶文

秦若姐姐的这场婚礼,真是我参加过的婚礼里,最最隆重的一趟儿。
我赶巧被安排到最前面的桌子,跟秦若他们的桌子几乎是挨着,大半桌上都是不认识的人,却有一张熟面孔:姜凝。
她见到我先笑了笑,大约是我注意到了我是一人前来,并没有过来搭讪。
我看到她却是心中一沉,上一次卿卿离开,在她家住过相当长时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卿卿才走的日子里,有些个夜晚,我也想过要到姜凝家求她回来;到底被自尊心拉住,没有前去。
后来卿卿去而复返,我虽然十分欣喜,也隐隐觉察到不同,仿佛无论如何努力,一切都不能重来。
我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还是我们都变了。
这个时候再见到姜凝,简直像个昭示:生命中不属于我的,无论如何都留不住;跟我是否渴望、是否努力,都没有关系。
我觉得有些心灰意懒。
离开席大约还有一小段时间,大家都在小声交谈。我这桌上没什么我认识的人,我便四下张望,见到远一些的桌子上郡师哥、林芳姐和关晋老卫还有林末林鑫他们坐在一桌上。
我有些奇怪自己没跟他们排在一桌,刚要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却看到林芳姐凑过去跟郡师哥说了句什么,两人相顾一笑,十分温柔甜蜜的模样,旁边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
我看到这情形,心中一酸,想起我与卿卿的从前,终于还是没站起来。转看眼睛的时候,看到林鑫凑在林末耳朵边说话,林末边听边笑,还顺手在林鑫嘴角上捏了一把。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秦若来,四下去找,却没有看见他。
就这一会儿工夫,大堂里突然全黑了;然后前门打开,有很多人拿着烟花走进来。
黑暗里那些烟花很刺眼,扎得我眼睛生疼;空气里因为这些烟花有些许火药味儿,我摸摸鼻子,却在脸颊上摸到眼泪:大约是眼睛被这烟花刺激到了。
后来的过程很长,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就记得秦若跟着他姐一桌一桌的敬酒,然后不时地回到我们这桌来问我是不是还好。
我觉得奇怪,我挺好的呀,他干嘛老来问我。
中间郡师哥也来我这桌儿一次,也是我问我是不是还好。我抬头看郡师哥,他看起来很担心,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暖暖的。我还没说话呢,就看到林芳姐也过来了,看起来也有些忧虑。她给我递过来一杯水;水烫极了,我接过来的时候差点儿把杯子打碎。
我对他们笑了笑,便见到林芳姐拉着郡师哥走了,郡师哥临走前在我头上用力按了按。
林末林鑫大约是快散席的时候才看到我。他们两人一块儿过来跟我招呼,林末还跟学校里似的态度豪爽,过来就大声呼喝的拍我。我给他一掌差点儿拍桌上去,半天才拨开他的手。
林鑫凑过来看我,关心地问我怎么了。
今天怎么回事儿,我脸上是写着“我不好”吗?
他俩陪我坐了一会儿,说起韩老手下其他人的动向什么的。林末看我恹恹的,不一会儿就叫着林鑫走了。我清楚看到,他跟林鑫的手,握在一起。
这世道,没有人孤单,只除了我。
看到他们都走了,姜凝才坐过来,低声问我要不要叫卿卿过来接我一下。
我觉得我是笑了,因为我说我很好,不用卿卿过来,她忙着准备去加拿大的事儿呢;可是姜凝却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把纸巾在手里展开,这大约是张头儿他们特别定做的纸巾,上面用淡淡的橙色印了一行花体字儿,我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那句经典的婚礼辞
“For better o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from this day forward until death do us part.”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大概是哭了。
真是有点儿丢人。
宴会已经到了尾声,四下零零落落。有人走过来问了姜凝一句什么,姜凝叹口气,没说话。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来人是秦若。
我笑起来,问他婚礼是不是结束了。他点头,说张头儿和他姐已经回酒店去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去蜜月,他在这儿交代一下收拾残局。
我靠向椅子,模模糊糊的说,“那我在这儿再歇一会儿,你收拾完了再叫我吧,我们一块儿走。”
秦若不说话,看向姜凝,姜凝笑了笑,“我不是跟他一起来的。”
秦若似乎是皱了皱眉,小声问了姜凝句什么,姜凝也低声回了一句话。
我什么也听不清楚,索性闭目养神。过会儿有人过来拍拍我,我睁开眼,发现是姜凝。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轻声说,“那我先走了,那位秦先生说会负责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
再过一会儿,秦若过来了,拉扯我一下,问我道,“自己还能走吧?”
我点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低声笑道,“小子酒品还不错,要是敢在我姐婚礼上闹起来,我把你劈了。”
我哼了一声,没说话。他继续问我,“送你回哪儿啊?你是不是换了地方了?”
我转头看向秦若,醉眼朦胧中,也能看出他皱着眉头,似乎是疲倦,又似乎是不耐烦的模样。
我把心一横,靠过去说,“我没地方去,带我去你家吧。”
我记得卿卿离开的时候秦若的陪伴,那么有趣,那么温暖。
也许这是错的,可我不能再回到卿卿的身边。

秦若

婚礼是个让人迷惑的场所,我看到我英明神武的姐姐,在那一天忽然变得传统而毫无主意,只注重粉均匀不均匀,头纱有没有摆正;一向颇有主张的张哥,那天也是跟个牵线木偶没什么两样,司仪让他站哪儿他就站哪儿,让他拿什么就拿什么, 我在旁看得心中滑稽,若不是实在害怕我姐的威严,我只怕是要大声笑出声来。
满屋子的焰火味儿扎得我眼睛疼,可我还得绷着脸,默默背诵司仪的话,按部就班的来。
“不能咧嘴大笑,也不能不笑;不能走快了,也不能走慢;不要扯着新娘,但也不能放松。”
我看我也够傻的。
一个晚上过得跟飞一样快,偌大的一个花厅,好像怎么绕也绕不完;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出去了:不知道是用来控制自己不要大笑,还是控制自己不要大哭。
总之半个晚上下来,我觉着筋疲力尽,看我姐和张哥还依然微微笑着跟宾客们道别,我都怀疑两人是糊了一张笑脸在皮肤上。
整个过程里,我还分了半边心在看叶文。
他从一来就有些恹恹的,神不守舍,一直一直的喝酒,不管什么时候我转过去看他,他手里都有一支半空的酒杯。
我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要不是太了解他,我还以为他爱上我姐了呢。看他一脸醉相,活脱脱就是个“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的模范样本。
就是当年Simon结婚,我也比他镇定有礼。
后来大晚上的,他也醉糊涂了;非要拽着我说自己无处可去要跟我回去。
他旁边那姑娘大概跟我说了说,意思仿佛是范卿卿似乎又有个什么事儿所以叶文如此这般了。我心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这两人,到底有多能折腾啊。
最后我没办法,只好拉拉扯扯的拖着他上我的车。他大概是醉厉害了,一路都靠在我身上。挺大个儿一小伙子,拖着走还真有点费事儿。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酒店大堂依然亮堂堂的,我把他半拖半抱的,总算弄上我的车里。
好在我白天来得早,没把车停地下,就挨着入门处的露天停车处放的。
叶文安安静静的,任由我使劲往车里塞,虽然是深夜,街上依然车来车往。街上不是传来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车灯一道一道的扫过来,停车场里一阵明亮,一阵黑暗。
我点火之前下意识的张望了一下酒店的职工停车场,明灏的那辆路虎还搁那儿,正停灯光下,暖暖的一团颜色。
路上我一边开,一边给明灏电话:响了好多声,他才接起来,声音十分疲倦。我嘻嘻哈哈的问他有没有来参观我姐盛大的婚礼。他低声笑笑,说看着了,又夸我十分好看;我得意洋洋了一阵,还等他接着夸呢,他却不再说话了。我们就这么握着电话沉默相对半天,过会儿他就说有事儿,要挂了。
我疑疑惑惑的,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神不守舍的半天,好歹安全开到家里。
叶文的酒德是我见过最好的了,不声不响,让他靠着走就走,让他躺下就躺;可这么大个人儿,再指挥如意也把我累坏了。等我把他平放在我家客房里,已经用完了我所有的劲儿。
我喘着气靠在墙上,没力气挪开身子和眼睛。客房的窗帘没拉,外面亮堂堂的光从窗户直照进来,正对着叶文的眼睛。他移了一下,也没什么声儿,只伸手掩住了半边脸。
我心中一动,忽然口干舌燥:我意识到这是我与叶文说开以后,第一次独处。
虽然,他并不清醒。
那之后的半个夜晚我一直睡不着,大半夜的,我在房间里把从前Simon结婚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细细看了一遍:那是蒙特利尔的夏天,我记得;艳阳万里,Simon的眼睛在阳光下看,几乎是透明的。
我想起这次回去,他对我说的,“你不试,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爱你?”
一个晚上,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高中时候Simon教我搭讪女孩用的法语,一边教一边哈哈大笑,整个人在雪地里看着闪闪发光;一会儿又是叶文,暮色里站在我的身边,把名片在手上一边弹着抿嘴笑;再一会儿似乎我又到了青海湖边,湖水上金光万丈。
然后我惊醒过来:原来眼里的一片灿烂不是湖边的日出,不过是天亮了。
我到客房去看了看叶文:这小子睡了一个晚上居然姿势都没改,一直用手臂遮着他的半张脸。
窗外透过来的光,早就转了方向。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一个晚上,他的脸上被手臂压住深深的一道红。我伸出手去,轻轻靠住他的脸颊。

关晋

秦琳婚礼不久我们又收到请柬,上次的那个客户学洋样儿,开工之前集合所有人来个酒会;说是项目相关的商家政府统统来个会面,也算是个开工的彩头。
我们各自西装革履地去了,郡拾带着林芳,我跟老卫随便叫了俩公司里的小姑娘。
酒会就在秦琳婚礼的那个酒店,这次包下酒店里所有的花厅统统打通,所有人都有模有样的拿着半杯要满不满的香槟,衣鬓香影,颇有些气氛。
这种场合最是拉关系的好时候,我们跟郡拾林芳各自分开,碰上熟面孔便上去哈哈哈,遇上生面孔便赶紧递名片又花天胡地的吹自己。
中间歇下来我跟老卫开玩笑,说旧上海滩的交际花,也不过如此吧。老卫十分鄙视,从鼻子里哧一口气说,“你也配。”
正笑呢,看到老卫抬头招呼了一声,我跟着看过去:见到叶文拨开人群走过来,秦若衣着简单的跟在他旁边。
叶文像过去一样,十分斯文有礼,与老卫有问有答;秦若在旁也不说话,只拿着酒杯四下张望,非常闲适温和。
我问秦若怎么来了,他们公司莫不是也要分这一块肉。他笑得别有深意,看得我心中不住打鼓。半晌他说,不,他们公司跟这档事儿不沾边,他只是陪叶文来的。
我听了,先是松口气,还没想好怎么接着调侃他呢,郡拾他们也过来了。
郡拾先招呼了小叶,闲聊几句又转向秦若,跟我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秦若正端着酒杯喝,叶文就顺着答了,说秦若是跟他来的。
郡拾仿佛没反应过来,很明显的楞了一下;林芳就在旁边笑开了,问起秦琳的婚礼和蜜月来。
秦若彬彬有礼的细细回答,又感谢我们之前的到场。
这下话题一转,我们都不好意思顺着方才的生意经接着问了。
没说多久我们又都四散开来,我跟郡拾走了几步。他想起个什么似的,原地站住回过头去,我便也停住,顺着他的眼光看。
叶文和秦若两人并排走着,隐没在人群里;我模糊看着秦若贴着叶文的耳朵说了句话,然后便离开了大堂。
郡拾往小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表情犹豫;正好我逮住我们的客户,赶紧拉上郡拾吹开了。
郡拾终于没有追出去,稍过一阵子,在人群中四下交际的林芳也过来跟我们一起站着说话。
我从酒店落地的玻璃窗往外看,看到秦若一个人站在门外抽烟,有个很高个子的男人向他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着,似乎在说什么,表情都不太愉快。
已经是初冬时节,天空总是灰白灰白的,光是看着,就觉得寒流快来了。

17.

程明灏

秦若这小子,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真的打算要掰弯他之前看上那个直小孩。
原本他姐姐婚礼的时候他说要给我张请柬带我认识他姐姐,我想着反正也就是在我工作的地儿,有没有请柬无所谓,便算了;再说何必挑他姐大喜的日子来个初次见面呢。
谁知道散席以后我去找他,远远的就看到他拖着个年轻男孩子走了。两个人推推搡搡的,秦若还一脸容忍的表情,跟在我面前的淘气劲儿都不像一个人。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果然之后就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电话也没有, 常聚会的地方也不见影子,真打电话过去约他,约不出来还算,话都讲不长,只得三言两语,。
还真跟我玩起炮友来了,有则上床无则闪人;憋得我心里一股气,还不得不咽下去,真是前世冤家。
没多久又碰上他,还是在我工作的地儿。
那天阴沉沉的,他又是跟那小男孩儿一起来的。后来他撇下那男孩儿出来找我,一本正经的问,之前我说的,他看上谁了跟我知会一声就行,是不是真的。
还是不是真的,我倒是真的想抽他:圈里的人有谁没看出来?从上次出行就各找各的理由临阵脱逃了,就他还一脑门糊涂。
然而小孩儿一门心思要迎难而上,我怎么去拦他。
要说也是我自己嘴贱,当时开了个坏头,后来也没有矫正过。这些事情,向来手快有手慢无,我再怎么心有不甘,也无话可说。
等他自己摔跤吧,我恶狠狠的想,迟早跌我怀里。

范卿卿

我在入冬的时候离开北京。
这一年的雪来得特别晚,直到我离开,北京依然日日艳阳高照。我总希望在离开之前遇到一场雪,却怎么也没有等到。
我跟叶文悄无声息的结束了。似乎谁也没有说出那句话,然而彼此都知道路已经断了,再也走不下去。
叶文的东西没有搬走,租金也一直跟我合交着,交到我搬走的前一天;但他的人却不在这儿住了,我一日一日的收拾着行李,有时候一直收拾到深夜。
从前以往,或者被我埋到各个箱子的深处,或者一团一团的被我打包丢弃。
叶文偶尔下午回来,问问我的进程,也搭手帮忙;只是,并不怎么说话。那样的夜晚,我们就在灯光里默默的对着收拾行李,也并不是不像一对相濡以沫的情人。
无论多晚,叶文最后总要离开。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段日子住在哪儿;他也再不提我马上就要离去的事。我们守着最后的一点默契,仿佛彼此只是暂别。
东西收拾好以后,我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家,把暂时不用的东西一并带了回去。爸妈自然都很高兴,团团转着的恭喜;偶尔问起叶文,也给我搪塞过去了。
在家呆完这几天,我带着爸妈殷勤的期待和嘱咐,又飞回了北京。不料到了北京机场,却看到叶文等在门口,对我微微一笑。
我原地愣住,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笑笑说,“伯母给我打了电话了,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接你一下。”
一瞬间我胸如撞石,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出口处人来人往的,不时有人别过头来看我,顺带也奇怪的打量叶文几眼。
叶文并不说话,站在身边安静的看着我。我抽抽噎噎的示意他先走,他便拖着行李往外,我跟在后面。
空气是冰凉干燥的,北京灿烂的阳光从楼外洒进来,我泪眼婆娑的看向叶文的背影,知道这大概是他为我尽的最后一点心意。
那一路,我们都默默不语。我想起大四那年寒假结束他从机场接我回来,我一路上甜蜜蜜的心思,竟已经像上一世的事情。
那一天回到家,屋里属于叶文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走。
叶文帮我把行李安置好,在厅里坐下来,抬头冲我笑笑,说,“你过几天就走了吧?”
我无语的点点头,一时间千言万语,竟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叶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沉得几乎听不见,“我就不去送你了,卿卿,先祝你一路平安。”
我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坐不下去,也移动不了。
叶文站起身来,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抱了我一下。
我顿时泪如泉涌,用尽力气回抱住他,喃喃说道,“叶文,你别走,我不去了,我哪儿也不去,我们明天就去结婚。”
叶文笑了,拨开我的手,把房门钥匙从他的钥匙圈上取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铜的钥匙碰在玻璃面上,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走了。
我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依然是晴天,从登机口的玻璃窗往外看,阳光把737的机身照得明晃晃的,耀眼得让人不能逼视。
这个冬天的北京,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一片雪花;可我后来从新闻里听说,稍后不久北京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偌大的停车场。
那已经是我不知道的日子:风晴雨雪,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都不再与我相关。

郡拾

我不知道从哪儿辗转听来了小叶和范卿卿又掰了的消息,倒解释了这孩子在张治勤婚礼上的颠倒。
这些天忙忙乱乱,林芳不知怎么搞的,忽然也冒出不少事儿让我跟着她;虽然一直想着要找叶文来安慰安慰,却始终没腾出空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听着林芳在身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晕乎乎的黑,心里却清楚明白的知道:也不是真的腾不出空,更多的,是故意用这忙乱来抵挡我想要见他的迫切。
张治勤婚礼那一天,小叶的落魄失意,活生生的是在我心里泼了一瓶硫酸,我整颗心都被蚀得一塌糊涂;那夜若不是林芳一直在旁边拉着圆场,我只怕马上就要过去把他拉到怀里,问问究竟。
回来以后的那个夜晚,林芳一直窝在我怀里,低声地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前读书的往事,实习与工作,还有我们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婚礼。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胳膊上能感到林芳脸颊上的眼泪,又冷又湿。
真不敢相信,这十多年居然一眨眼就过去了。
再见到小叶的时候便是在客户的酒会上了,明明白白的像是跟秦若混在了一起。他依然是从前谦和勤勉的孩子样,可是与秦若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的带着暧昧依赖。
我眼前猛地炸开了。
这些日子过去,秦若与那个高个儿男孩夜里在停车场拉拉扯扯的情形在我记忆里有些淡了;这一下灯光酒杯之间,小叶与秦若两人倒是把那一幕刷的又在我面前演了一遍。
我找了个由头让关晋卫宁的伴儿把林芳先送了回去,又让他俩盯着我们最近瞄上的人套话,才从人群中把小叶单独揪了出来。
小家伙看到我眉开眼笑,倒是比张治勤婚礼那天脸色好看多了。
我叹口气,示意他跟我到外面抽根烟。他四下看了看,跟着我走了。
我才一站定,烟还没点着,就问他,“你跟秦若怎么回事儿?你明知道他是……”我吞下了后面半句话,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小叶被我的单刀直入打懵了,原地愣住了,然后才嗫嚅道,“啊,我……我跟卿卿分开了,在秦若家客房住着。”
我有点儿不耐烦,一根烟在手里使劲的捏,半天盯着他说,“你……你跟他……”
叶文不说话,低头看着脚下,轻轻的咳了几声。
我用力咬着牙才克制住自己伸手捏他下巴的冲动,手里的烟已经被我捏碎了,掉下一片烟丝。
我把烟扔掉,拍拍手又拿出根新的烟来,这次马上就点上了,狠狠的抽了几口。
小叶抬起头来,眼珠子黑漆漆的,嘴紧紧的抿着;一脸倔强的脾气。
我没来由的生气,压制了一下,竭力平静的说,“你明知道秦若他是喜欢男人的,非要跟他淌这浑水做什么。人家那是在那里面出不来,你这就是睁着眼睛往里跳,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
小叶凝视着我,那一瞬间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把他抱在怀里。
他却很快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我更加怒火万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不就是跟范卿卿掰了嘛,男子汉大丈夫,跟个女孩子身上栽跟头就自暴自弃了?住人家家里去做什么,明天就周五了,我带你找房子去,你这周末就搬出来,别跟着秦若瞎混。”
小叶看我,轻声说,“不了,我明天跟秦若约好了一块儿吃饭。”
我用力把烟头往地下一扔,踩成一片黑灰,然后说,“约好了怎么了,约好了也可以改,我明儿过去接你,我帮你跟他说。”
小叶笑笑,没说不,也没说好。
第二天我硬是从牙缝里挤出点时间来,提前下了班跑小叶单位去接人。他办公室里的人说,叶文中午跑客户那儿去了,估计得快下班了才能回来,也有可能就直接下班了。
我一口气没顺过来,出来就给小叶拨电话,却怎么拨怎么占线;我愈发恼火,愤愤地把电话揣怀里,一边点了支烟平息情绪。才刚点燃了烟,电话响了,我二话不说接起来,一句“叶文”差点儿冲口而出。
是林芳,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气,她说, “郡拾,你要做爹了。”
我捏紧手心的电话,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给小叶发了个短信,跟他说我今天不过来了,改天再找他。
那天很阴很阴,半下午的仿佛黄昏,我离开小叶他们单位的门口,空气中已经俨然有飞沙走石的势头。

叶文

秦若过来接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灰蒙蒙的黑糊糊的一片,已经是夜晚的天色。秦若的车挨着路边靠着,一下一下的闪着紧急灯;天色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到红色的灯,一亮一灭的,远远看着都觉着急促。
我慌慌张张的跑上车,秦若正皱着眉听广播,广播里说,一会儿会下雪。他转过头来看看我,飞快的握了一下我的手,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收了回去,熄了紧急灯,点了火。
我们的车才开出一小会儿,雪就下下来了:空中飘飘洒洒的,并不太大。路上的车显著的慢了下来,原本已经极堵的路面愈发没法动了。
秦若当机立断,就近找了地方停车,把我拉出车里,为我整整衣领说,“我们搭地铁回去?不过要走挺长一段了。”
我点头,反正是周末,我也没什么事儿;最近心里乱乱的,走走也好。
这样我们旁观了北京这一场史无前例的交通大瘫痪:车一辆一辆的,怎么也动弹不得;雪密密麻麻的下,越下越大,渐渐的漫天都是飘飞的白絮。我们就这么冒着雪走了一路,总算到了地铁里。
地铁里也早涌满了人,大约不少是我们这样弃车而逃的。我俩几乎是被推着上的车,前后左右塞满了人,真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我跟秦若面对面地站着,整个人被挤到他的怀里。他微微的笑,费劲的张开手,先是往上伸了伸,大约是想抓住头顶的悬杆;可是晃了两下,手却转了一下,落在我的肩上。
我顿时觉得脸上发烫,小心翼翼的四处看了看:发现大家都被挤得面无人色,根本没人注意。
我转回头,正跟秦若的眼睛对上,他面带笑意,表情促狭,我只得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
这些年来我也跟卿卿挤过无数次地铁,从来都是我把他护在怀里,这一次颠倒过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好。
原本师哥说的是今天要带我找房子,我一个下午在外面跑着都不知道要怎么秦若说。可还没回单位呢,师哥的短信就来了,说是有事儿来不了,下次再说。
大概就是天意吧,省得我拿不定主意了。
地铁开得晃晃当当的,把我愈发往秦若的怀里抛去。我见实在不可能站稳,索性就靠在秦若身上。他并不比我高很多,这样站着,他的嘴唇,正靠着我的耳朵。他低声跟我说话,温湿的呼吸,烧得我耳朵滚烫。
这一段地铁无比漫长,仿佛绕着北京城走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走不到头。等我们终于从地铁里挤出来,我就跟被人从头到脚打了一顿似的,全身酸痛。
出了地铁站离秦若的家还有漫长的一段路;行人很多,大都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路。
我跟秦若并肩走着,脚下一层薄薄的冰,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我们自己,还有秦若手上燃着的烟,一点晃动的红光。
我们沉默了整整一支烟的功夫,秦若去扔烟头的时候,回来明显的滑了一下。我伸手握住他,怕他再倒,便用力捏住他的掌心。
他似乎愣了愣,然后冲着我笑了,翻握住我的手腕。
后来的路我们就一直这么走着,秦若的拇指正扣在我的手腕上,轻轻摩挲。车道上依然有笛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叫骂的声音,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的声音,吵吵嚷嚷的。
快到秦若家的时候,我们看到路中间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被一群人围着,大家都费劲的喊着号子,一二三的推着。秦若似乎玩心大起,拽着我就往车那儿跑。
才一起步,我们就摔倒了。俩人莫名其妙的躺在了冰面上,手还紧紧拉着,对着天空哈哈大笑。秦若放松自己躺在冰上,扭头对我说道,“谁没有跌倒过,咱们等会儿再爬起来。”边说边挤眉弄眼的笑,
我也笑:折磨我好多天的阴霾,在这雪地里,忽然就没了。
我想,算了吧,就这样吧。
路上的人依然低头赶自己的路,这样的大风雪天,没人注意我们这俩疯子。
我们之后蹭啊蹭的,总算蹭到那公车边,跟无数乘客一起,使劲把那大破车一步一步的往前退。秦若一直紧挨着我,时不时扭头跟我说几句闹一下。大雪天的,我依然能感到他身上热腾腾的。
费了半天的劲,大伙儿一起把车推到下一个路口,公车司机便招呼大家上车。
秦若在车边看着与我们并肩推车的人鱼贯而上,边嘻嘻哈哈的跟人插科打诨。有人叫他上车,他笑了,“不上了,哥儿们不坐车,就住这儿,今儿高兴,跟你们学雷锋来了。”
车上诸人笑笑闹闹的,我与秦若站在原地,看着车慢吞吞的,混入车流中,一步一步的挪远了。
秦若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我;什么也不说。我抿了抿嘴,伸手握住他,快步的跟他往他家走。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电梯的门才一关上,秦若就把我摁在墙上,狠狠的吻了下来。
回到他家,我们都没想到开灯。秦若一路握着我的手到了他的卧室,第一次,我没有留在客房。
漆黑中我依然能看到他的眼睛,映着窗外的雪光,深深地看住我。半晌他贴上来,手伸向我的皮带,轻轻在我耳边说,“我们做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就空白了,后来发生的事儿都模模糊糊的,我光记得秦若的下巴在我脸上来回蹭着,然后一路向下,一直蹭到我腿根。他下巴看似光滑,其实跟块儿砂板似的,磨得我又疼又痒。
即使是深冬的夜晚,我们依然一身汗湿。有那么一会儿,秦若伏在我上面,汗水顺着他的眼睫毛流下来,一直滴到我的嘴里:有点儿咸;也有点儿苦。
外面的车声人声,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慢慢寂静下来。再然后,清晨的微光,慢慢的涂上窗框。
我后来知道,那个晚上,整个城市都不曾入睡;很多人,在飘雪的北京街头走了整整一夜。

18.

秦琳

我与治勤蜜月其实并不长,回来以后却各自被公司单位拎着四脚离地的忙。小若还是隔三岔五得来我们这儿见一面,吃个饭;可是总是太匆忙,说不了几句就走了。
治勤的爸妈自从婚礼上见了小若,无端端便想把他的妹妹说给小若,说反正也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岂不是好。
那张末宁倒确实是个好姑娘,年轻干练爽利,婚礼上我见她穿梭来去,不知道背地里帮我们处理多少我们没看到的紧急变故。可是,别说小若不喜欢女孩子,就算他喜欢女孩子,我还能给他安排设计?
可我心中腹诽是腹诽,明面里当然不好说出来。
要命的是小姑娘对父母居然言听计从,说是学校那边现在只留下实习的事儿,这在北京也可以干,竟然真在北京找了个大酒店呆下来,还就找的我们婚礼的那家酒店。
我接过治勤爸妈几次电话,嘴里虚来实去的打太极,可是实在架不住老人家说只是一家人坐坐吃个饭,千求万请的把小若也弄去了。
我们这边三个人心中忐忑,人家张末宁却不,跟着父母哥哥撒娇谈笑,对我跟小若又招呼得落落大方,处处可人。
我坐立不安,对着满桌子的菜食不下咽:治勤父母的这个主意,我当然没跟小若提起过,想着我跟治勤两个人总能压下来。这一趟鸿门宴,虽然治勤父母没有明着表现出来,这下面的心思,凭小若怎么能看不出来。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公婆又发话了,“宁宁一会儿不跟我们回家,要去酒店一趟,秦琳你弟弟是不是在那附近住着?能不能顺便带我们宁宁一段儿?”
我捏着手心,一手掌的汗。治勤在旁边说,“哪用得上小若,我带张末宁过去不就好了。我正好要过去取些我们结婚时候拉那儿的东西。”
婆婆很明显的白了治勤一眼,治勤佯装不见,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跟我说,“你让小若绕一下送你回去?”
我还没点头呢,小若却发话了,“别了,不如张哥你还是跟我姐走得了,我送张末宁过去好了。你拉下什么我给你取,周末我反正得去你们那儿,再给你们送过去得了。过了那么久,也差不了这一天两天的功夫”
治勤犹豫一下,看看我,我则看看小若;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站起来到张末宁身边。
我无可奈何,这顿饭,便这么散了。
过了两天就是周末,小若果然来了。
我一下午就跟治勤两人叫了菜,收拾了收拾。小若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治勤去开的门。
等我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叶文站在小若身边:两人穿着几乎一色一样的淡色衬衣,一样笔挺英俊。
叶文看到我,十分羞涩的笑了笑,点点头招呼我说,“秦琳姐”。
治勤飞快的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来。我站在原地,看到小若伸手拉住叶文,仿佛是重重的握了握。
我想我只愣住了不过一秒,就赶紧迎上去把他们引到桌旁坐下。
吃饭的时候正赶上央视的不知道什么晚会,热热闹闹的,倒也省了我们不少尴尬;四个人围绕着晚会,各抒己见,俨然也是亲密的一家人。
晚饭后治勤叫住叶文,佯似说起单位里的事儿,我便拉上小若收拾。
小若乖乖的跟在厨房里给我递这递那的打下手,半天才收拾完。我又搬出之前准备好的水果盘,要往客厅里搬,小若接过来,看看我。
我笑起来,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脑袋,什么都没说,在他前面走进了客厅。
叶文和治勤并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的,似乎在看图纸;听到响动他抬起头来,冲我和小若一笑。
那之后小若几乎时不常带着叶文来我们这儿,一直到快过元旦。我问叶文要不要在我们这儿一起过年,叶文却说,家是在北京的,要回家去跟爸妈一块儿。
我听到这话下意识的看了小若一眼,他正靠在窗边抽烟,一只手夹着烟搁在窗外;像是要下雪的天气,一片阴沉沉的。

林芳

一月里我去项红那儿做了个彻查,确定了预产期是在九月初。
回来跟郡拾一说,他兴高采烈,“九月好啊,若是个女儿就叫久悦,永久喜悦。”他一边说,一边满面憧憬。
我取笑他,“现在哪儿能知道是男孩儿女孩儿啊,要是个男孩儿你叫他九月,看人上了小学恨死你。”
郡拾想了想,无声的笑起来。
我窝在窗边的沙发里,从我这儿看过去,郡拾正迎着光坐着。他笑的时候,眼角散开一片细细的笑纹,阳光在他眼睛里耀出一片亮光;俨然还是十多年前,我们同学时候的模样。
有时候真不敢相信,那么多年,居然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的早孕反应很强烈,每天都很疲倦,肌肉酸痛,又总觉得冷,虽然没有传闻里说的孕吐,可是每天都没有胃口,勉强吃下去的又总感觉在胃里不住翻腾。
郡拾让我跟单位说说,能不能停薪留职个一年半年。我听了啼笑皆非,转头问他,如果他麾下有姑娘生孩子要求停薪留职一年半年,他能不能答应。
郡拾抿嘴,不再说话了。
我怀孕的事儿还没有跟单位报备:我准备捂到不能再捂,再说出来,不然平白被人看低半尺,或者万一不幸有什么糟糕的发展,白白给众人看了一场空欢喜,岂不是难堪。
郡拾听了我的所思所想,一脸匪夷所思不可置信,就差没指着我的脑袋说“女人你神经病”。
我知道我心中有些别扭,也知道我为什么别扭;我甚至怀疑郡拾也知道我为什么患得患失。
两个人并枕睡了十年,若还不能从皮到骨的相互了解,未免可悲。

关晋

郡拾要做爹的消息,让我和老卫都嫉妒到眼绿。我们明着暗着的敲了他无数次,还伙同公司里所有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职员们一起要他请客。郡拾人逢喜事精神爽,来者不拒,这么着跟我们吃吃喝喝好多顿。
最后终于把林芳给惊动了,笑语晏晏的跟我们一块儿吃了一顿,先是谴责自己因为身体不适不及亲自与我们报喜,又说郡拾这些日子忙着照顾她不及照顾公司还望我们体谅;言语里零敲碎打的,我们闻弦歌知雅意,总算把这段日子跟郡拾吃大户的行为给戒了。
这人要有了鸿运,那是门板也挡不住。这段日子也是我们公司里开张以来的鼎盛期,上次去客户的酒会里认识些人,中的小的活儿来了不少,大家都忙得红光满面。我跟老卫在外面跑着找承包商,又顺便拉了些合同工到公司里来,公司里顿时热热闹闹起来。
周五照常是郡拾陪林芳做检查的日子,正好我们找来一承包商来公司里交合约草本,我便留下来坐镇。东耽搁西耽搁的,就到了中午。
我琢磨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正要出去吃午饭,却看到叶文来了。
自从上次酒会一别,我就没再见过这小家伙,这下子看到他,还挺高兴,赶紧把他招呼进来了。
叶文精神还凑合,还是原来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我问他是来找郡拾的吧,他说也不是,只是上午跑个企业,路过顺便来看看。
我倒了杯水给他,正要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郡拾进来了。
郡拾远远的就看到了小叶,整张脸就给点亮了似的,满面笑容。
小叶也马上就看到了郡拾,放下水杯站了起来,非常礼貌。郡拾远远的冲他一笑,一边张开了双手快步走过来,过来的劲儿像是要给叶文一个拥抱,到了跟前却变了方向,只在叶文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笑声宏亮。
叶文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微微笑着看向郡拾,一边儿在郡拾的示意下坐下来。
郡拾转过来问了我几句上午来的承包商的事儿,我三两句交待了一下,顺手把合约草本递过去。郡拾草草翻了翻,叶文赶紧又站起来说,“那你们忙好了,我没什么事儿,就顺便过来转转。”
郡拾赶紧把合约草本放下,拉住叶文的胳膊,转向我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这个下午再看也一样。关晋你吃饭了没,不如咱们一块儿吃饭去?”
我其实是跟着下面的人一块儿吃了定的盒饭的,不过一上午憋公司里也闷够了,便收拾了会跟着他们出去了。
郡拾就近找了家贵州菜馆子,一进去整个屋子雾腾腾的,一桌一桌的都摆着个汽锅。
我们找张桌子坐下来,我想起来顺口问了句郡拾上午林芳的检查。他笑,“好得不得了,是个丫头。”一边说一边招手叫服务员。
叶文大概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大梦初醒般的不断恭喜郡拾,一边还很不好意思的说自己完全不知情,连个贺礼都没带真不好意思云云。
郡拾浑不在意,伸手在叶文肩膀上拍,一边说,“小孩子家的,做什么怎么客气,跟你师哥什么时候那么拘束了。”
郡拾兴致高昂,整顿饭就听他一个人这般大呼小叫;我们不断贺喜,叶文这小孩儿也跟着以茶代酒的敬,说得又是尊敬又是羡慕。
我跟旁边看着,叶文一直笑,手伸着放桌面上,一会儿合起来,一会儿张开,时不时抬眼望郡拾一眼,又很快地收回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点儿心神不宁。

叶文

我从郡师哥那儿回来,心里跟炸了一雷似的,整个下午耳边都轰隆隆的响。
到秦若进门的时刻,我还呆呆的坐着。他走过来扯我,笑吟吟的问今晚上吃什么。我反应不过来,看他半天,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说的是下午听来的郡师哥要做爸爸的消息。
秦若看看我的神情,叹一口气坐下,摸摸我的头,嘴里喃喃的说,“叶文。”
我茫然的看他,慢慢的说,“秦若,你说,每个人,都得有个家有个孩子的,是不是?我也,希望自己有这么一天的。你也是,是不是?”
他默默地看向我。
我定定的看着秦若的嘴,我期待他张口对我说“是”,然后我就可以把我一直想的,慢慢说给他听;可他一直一直,都没有说话。
我想起从前卿卿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说咱们将来是不是也会像郡师哥和林芳姐似的,一直那么好。我知道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我也期望我将来,是郡师哥现在的模样:事业有成,家庭圆满。
秦若坐下来,摸了根烟在手上捏着,我看着他打燃了火机,把烟凑在火苗上慢慢的烧。半天他把火机熄灭,顺手又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看着我说,“不,叶文,我是同志,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女孩子在一起,孩子,也许会收养,也许不会。”
我口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过来拍拍我的头,凑着我坐下来。我下意识的往旁边避了避,他却抓住我的手没让我动,嘴凑在我的耳朵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我说,“你其实,一直就打算着有一天是一天,没了,正和心意吧。”
我坐着,半天才扭过头去。秦若的脸近在眼前,黑漆漆的瞳仁里可以看到我自己。已经是傍晚时候,他的脸颊上密密的一片胡碴儿冒着头,看起来脸色发青。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说的没错,我从来没以为过我跟秦若之间有什么以后,不过是有一天算一天罢了;即使我不走,他迟早也是要走的,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必要打算长远。
秦若叹口气,站起来,在客厅里绕了一阵,又坐下来。这次,他远远的坐在沙发另一端,把手里的打火机抛来抛去的玩儿。
客厅里的沉默叫人窒息,我正不知道要怎么打破,却听秦若说,“也好,其实哪有人一开始就计划长远的,大多数人不也就是过一天是一天,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抬起头来,看着秦若,他嘴边挂了个漫不经心的笑,似乎是有些伤心,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们对视良久,最后秦若站起来,手插口袋里默不作声地走了。我发觉自己脖子僵硬,半会儿才意识到,我方才居然一直瞪着秦若慢慢摇头。
有的人一天一天过下去能过一辈子;而有的人,一天一天过下去,也只是一天一天。
我没有说出来的话,不知道秦若看懂了没有。

张治勤

爸妈一直明里暗里的催我把小若约出来跟张末宁见一见,我心知他们这么热情多半是因为张末宁这小丫头自己也默许了的缘故。
也难怪,秦若一表人才举止有礼,她小姑娘家芳心暗许也不是什么奇事儿,就可怜我明知缘故却总在扮坏人,一推再推推得两老怒气冲冲。
后来我实在抗不住,只好给秦若打电话,索性把话挑明了说,看他自己什么打算。毕竟我不能帮他出柜,这么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事儿。
小若倒是爽快,听我把前因后果一说,电话那边就笑起来,淡淡说,“没关系,我自己来说吧。下回若是有什么你让张末宁直接找我,到我家也行到我公司也行,谢谢姐夫了。”
我心中一动,这仿佛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叫我姐夫,正想调侃他两句,他却话锋一转,问起秦琳来。我猛然意识到小若已经有一两周没来过,心下一沉。我这边意识得晚,秦琳心里却肯定早有计量。这么些天从来没听她在家里说起,多半也是觉得她心里担心的事儿成了真吧。
心中虽然绕了一阵,当然话还是不能到嘴边。我随便说了几句秦琳的这一两周的事儿,快挂电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想起来我们还没去过你那儿,不如这周末我跟秦琳往你那儿吃饭去?天冷得很,吃火锅吧?你们男孩子也好做。”
秦若哈哈笑了两声,道,“好罢,你连你妹妹一起叫上吧。”
我心思不定,放下电话就给秦琳打过去,跟她说周末约了往小若那儿吃火锅,顺便也把张末宁的事儿给说了。
秦琳听了半天不说话,过会儿叹口气说,“这事儿你怎么不先问过我?”
我心道,要问了你你还能不出面帮小若打发?这样你便在我家成了恶人,那可怎么是好。心里虽然如此想,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我慢慢道,“小若也是大人,这事儿他跟张末宁亲自说最好。谁知道他愿意不愿意我家里知道他的事儿呢。”
秦琳嗯了一声,最后说,“好吧,那我一会儿再给小若电话。”
我放下电话出门,便看到叶文正从楼梯转角往下走。我快走几步赶上他,若无其事的打了个招呼,一边跟着他下楼。
叶文手里抱着一叠图纸,一直低头看着楼梯,十分沉默。我没话找话说了一会儿,正琢磨着要不要说我们周末去吃火锅的事儿,却已经到了一楼。
叶文冲我点点头,道,“向秦琳姐问好。”
我甫一抬头,便看到郡拾靠在车边,远远的跟叶文招了招手。

19.

秦若

大雪那一夜过去以后,我和叶文并没有变得更亲近,他甚至若即若离起来。
我完全没法理解:我对我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再说了,他瞒不过我,那一夜他明明很有感觉。
他的身体对这件事接受得这么好,我几乎以为他原本就是个弯的,只是躲在橱柜里若干年而已。
当然我也只是这么想想,他对范卿卿的感情,显然不是假的。
那一夜后叶文虽然留在了我的卧室里,但之后很快搬了自己的卧具过来,说是天太冷自己睡相不好,还是不要合睡。
我只好配合着与他分睡床的两边,楚河汉界壁垒分明。
再不久他莫名其妙回来问我孩子的事情,我先是以为他想的是收养,还惊奇他居然考虑那么长远,再一看表情,完全又不似。
才恍然大悟他的潜台词:这小子,就把我这当一停靠站呢。
当然我也并不是谈一个就跟人要说一辈子的话,不过睡了一夜就跟我说这个,也未免太打击人了吧,合着玩儿一夜情呢。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才知道,那话的由头,是因为郡拾做了准爸爸。
不知怎么的,我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里似乎亮堂起来。回放了下叶文跟郡拾在一块儿的情形,才醒悟不是我掰得不弯,而是他要弯的人不是我。
这我就没辙了:比起把直人掰弯,更不可能的任务是把他心里的人抹掉,换成另一个人。
虽然叶文只怕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心意;再者,就算意识到了,恐怕郡拾跟他也是没什么戏。可我倒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拗下去了。
我固然是对叶文十分属意,不然也不至于迎难而上非要掰弯他;可说实在我也没到了非他不可,没有心有个肉体也成的地步。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总得你来我往才有意思。
那种什么越是得不到越是白月光朱砂痣的事儿,搁我身上可行不通。
想通了以后我有些沮丧,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只是已经把叶文带进来,这上下我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谁知叶文这次忽然成了行动派,也不知道是怕了我呢还是什么,过了几夜就悄没声息的搬回客房,再一阵子他说他已经开始在外面找房子,应该不久就能搬走。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五味陈杂,说万分难过虽然不至于,失望酸涩倒是比较恰当的形容。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走这一步:实在说我也是沾了趁虚而入的便宜。
周六早上我早早醒了开车出去买吃火锅的用具和佐料——我几乎从未在家开火,厨房用品自是有限。离开的时候叶文可能还在睡着,门关得紧紧的。
我当然也不会去敲。
一大早开着车在外面漫无目的的瞎转,想到也许下一周叶文就会搬走,思来想去,竟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毕竟已经尽力。到了这个年头,我当然也知道,很多事情勉强不来,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放过了最好。
我们彼此有过最接近的时刻:那时候整个北京都覆盖在白雪中,盖着成千上万回不了家回不到家的人。我当时以为那是开始,现在想起来,那也许已经是我们之间的最高潮。

郡拾

叶文给我打电话说起找住处的时候,我一时不知道心里什么想法。
约了他吃饭,他倒是很爽快地就应下来。下了班我跟林芳说了一声,便去接上小叶。一路慢慢开着,北京的交通到了下班时候熙熙攘攘的,车一走一停的,蜗牛都还比这路上的车有劲。
叶文一直不说话,我一边开着一边斜眼看他。他比从前多了些高深莫测的表情,一直半歪着头看窗外贴着我们而过的自行车和行人。我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头跟他问他和秦若的事儿:两人是分了?还是从来没好上过?秦若侵犯他了所以小家伙要往外搬?还是秦若有了什么想法所以让他搬出去?
无数个念头在心里走马灯一样的过,每个问题浮上来的时候都被我的理智嗤笑着否决了,如此这般一路,我们居然一言不发的到了餐馆。
林芳早已经在等着,还有关晋和老卫,林芳身边居然还坐了个女孩子,模样清清秀秀的,很安静。
叶文看到这么多人似乎吃了一惊,抬头迟疑的看了看我;我也稍稍吃了一惊,本来只是林芳听了我的电话坚持要过来,说是多一个人或者多一个办法,没想到她一家伙叫了那么些人。
不过到如今我当然只好若无其事的过去挨个招呼,招呼到林芳身边那个姑娘的时候,林芳委婉的笑了笑,“这是我今儿客户那边的执行秘书,程丹灏,我方才有点儿不舒服,她看着担心,跟着出租车过来的。路上正好说起她哥哥年内买了房子装修好了要搬,旧的地方想放租,我想着万一着紧正好可以让小叶先到那儿将就两天,便叫上她一块儿了。”
我赶紧笑了笑,凑上去感谢这姑娘,一边拉小叶坐过去。
林芳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放下小叶坐到她身边去。那边小叶坐在程丹灏身边,点了点头,就沉默下来。方才路上我看到的他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在屋里看着愈发明显了。我有点儿无可奈何,被林芳拽着又不好大动,只好招呼着点菜上汤什么的。
大家都很默契的不问小叶为什么要搬,几个人说来说去,都只说熟人里可以问问。我因为这两天才接的小叶电话,一时半会儿也真还没找到什么靠谱的;除了按招贴广告上的找去,眼下看来最适合的也就是林芳带来的这姑娘哥哥的房子。
小叶吃了顿饭说了会儿话,脸色也放松多了。我们给零敲碎打的问了问她哥哥那房子,地方是个高尚地方,面积也不小,恐怕小叶租不起。
林芳大约也想到了这个,委婉的问了问这位小程。
小姑娘想了想,道,“我也只是听我哥说起,他具体要怎么租我也不知道。反正能租出去肯定总比放空好,租给熟人也比租给陌生人好。 不然叶文可以再找几个人合租?”
我心想,担心什么放空,北京这世道,只有人找不到房子,哪有房子找不到人;这才一顿饭就成了熟人,套近乎也套得叫人无话可说。
小叶倒很自然,对小程道了谢,又要去了她哥哥的电话。小程很热情,一边给小叶写一边就掏出自己的手机说,“我现在就给我哥说。顺便让他接我,你要一会儿有空,正好叫他带你去看看房子。”
小叶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我正想着要怎么说,林芳开口了,“正好,赶早不如赶巧,小叶你就跟过去看看。”
我有些迟疑,毕竟是我把小叶接过来的,把他半路扔下也不是个事儿。正想呢,小叶自己说话了,“也好也好,林芳姐不舒服,师哥你赶紧还是一块儿回去休息休息吧。”
我问他,“那你怎么回去?”
小叶笑笑,仿佛是这个晚上头一次云开雾散的表情,爽朗的说,“我怎么不能回去,满街上都是出租车啊。”
那边程丹灏捂着听筒飞快的抬头补了一句,“没事儿,我让我哥送他,没问题的。”
我们散了以后我跟林芳陪着小叶他们一块儿在门口等了会儿,程丹灏的哥哥很快就来了,开了辆陆虎,个子非常高的一个人,也蛮稳重,看着就是事业有成的人,难怪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不知怎么搞的,名字虽然很生,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他下来跟我招呼了一下,又拍拍他妹,他妹在那儿紧着介绍叶文给他。他凝神看了叶文一会儿,非常温和的笑了笑,向叶文伸出手去,慢慢说道,“你好你好,我是丹丹的哥哥,程明灏,明亮的明,灏是水景页的灏。”
叶文似乎有些困惑的样子,看着程明灏半晌呆呆的想事儿似的。我心里暗暗着急,这小家伙什么时候不发愣现在突然愣起来了;林芳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道好风雅的名字。叶文听到林芳的声音才如梦方醒似的,赶紧也伸手去握住程明灏,一边说道,“程先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程明灏笑笑,示意他妹妹上车,又紧着招呼叶文进车,淡淡地说道,“叫我程明灏就好了。大约我长着大众脸吧,挺多人头一次见我都觉得面熟。”

程明灏

我不用见到秦若就知道他果然在这个叶文身上吃了瘪,正琢磨是主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呢,还是等他灰头土脸的跑回我这儿来。
正犹豫着呢,就碰上他了。
是个周末,我开着车,原本是要到酒吧看看生意的。
等红灯的时候我顺手点了支烟,开车窗透气那会儿一张望,就看到秦若晃荡晃荡的进了家乐福。
我不由自主笑起来,给朋友去了个电话,说今儿不过去了,就找地方停了车。
家乐福里熙熙攘攘的,找人好不困难。
好不容易在收银台的附近看到秦若,这小子推着一大车子东西:又是火锅餐具,又是佐料和肉食蔬菜。
我顶着周遭人的白眼硬是挤了过去,然后狠狠扳了一把秦若的肩膀。他手在购物车上没抓牢,整个人站立不稳往后倒,正倒在我怀里。
等他稳住身子回头看到我,我早调好了表情,也微微笑着看向他。
秦若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看到我完全忘了上次我们怎么谈得不欢而散了,大呼小叫的傻笑一通,让我推着他的车,自己却绕到我身边絮絮叨叨。
我看看他车里的东西,问他,“这是要在家里吃火锅吗?”
秦若笑嘻嘻的,“是啊是啊,正好大冷天,吃个火锅暖和暖和。”
我顺口问,“都有谁啊?”
秦若撇嘴答,“我姐和我姐夫他们呗,说从来没跟我家吃过饭。好在姐夫体贴,主动提要吃火锅,要真要我下厨做菜我就傻眼了。”
我闷笑一声,一边翻着车里的东西一边说道,“你这是要请十几号人啊?恨不得买了半只羊半只牛半只猪回去。”
秦若果然上钩,问道,“不然你也去吧?中午有安排没?”
我心里暗笑,故意沉默一阵,半会儿戏谑地说,“哟,这就让我见你姐你姐夫,不太好吧?”
他听到我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一阵,才慢慢说,“我姐我姐夫倒没什么,只不过我家里住了个人,你看了别吃一惊就好。”
我心里冷哼一声,嘴上倒没表现出来,冷淡的说,“我吃惊什么,你不是都说了嘛。不就是把个直小孩硬掰弯了放家里。”
秦若揉揉鼻子,慢慢摇头说,“哎,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哎,一言难尽。”
我差点儿要哈哈大笑,到底忍住,尽量平静的说道,“有什么一言难尽,我一句话给你说完:你以为你如愿以偿了,结果人有了外心,现在琢磨着往外搬了不是?”
秦若似乎给我一榔头打晕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问,“我说,你也太活神仙了吧?”
我懒得搭理他,正好前面柜台已经在招呼,我便忙着付款结帐。
出来我一路推着车子往外走。半晌秦若才反应过来,问我,“哎,我说,你到家乐福干嘛呢?怎么空着手?”
我真想揍他,点了支烟,扫他一眼才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秦若给我这一呛,讪讪笑了笑,一边回头招呼说,“我说,你到底去不去我那儿吃?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啊。”
我看看他,有意摆谱,便道,“今天算了,改天吧。”,一边扔了烟便要往相反方向走。
果然不出我所料,秦若从后面追上来,恶狠狠说道,“你横什么啊,我今儿还非让你去不可。”一边拉着我往回走。
我忍着笑,边摇头边说,“这可是你求我去的啊。”
秦若瞪我,“行行行,知道了。”
到家的时候是秦若的姐姐来开的门,我们拎着东西往里进,到了厅中间,叶文出来了,表情有些僵硬,一边帮忙从我们手里接东西,一边尴尬的笑着招呼,“程先生,又见面了。”
秦若莫名其妙的看我,我没理他,转回去冲着叶文点点头,淡淡说道,“是啊,又见面了,世界真小。”

秦琳

张末宁跟着小若和程明灏前后脚的到了他家。那边一敲门,我便示意治勤开门,小姑娘显见打扮了一番,娉娉婷婷的站门口,先娇滴滴的叫了声“哥”,然后挨个跟屋里的人招呼了一遍才进门。
程明灝看到张末宁的时候一副使劲儿压着笑意的表情,眼睛看着小若一脸的幸灾乐祸;叶文看到张末宁倒挺热情,非常主动的迎上去。
小若介绍叶文说他跟自己这儿暂住的,很快就会搬出去。
我和治勤对视一眼 :预料中的结局按部就班的发生了,我固然替小若难过,可心里总归是松了口气。
小若的表情淡淡的,似乎不太难过——但男孩儿大了,我哪里又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当然也并不特别难过——多亏有了程明灝。
一顿饭从开始排座位就叫人头痛,张末宁自然是要挨着治勤和小若:小若身边占掉一个位置另一边的空位却叫人好不为难。叶文态度模糊的观望,小若也有些迟疑的看着我,我在旁正要插进去解围,程明灝却不着声色的端着锅从厨房那边过来,笑着说,“我可饿狠了,等不及主人安排。”一边转身对我说,“秦琳姐,我听小若说起您千百万遍,不介意我今儿坐你旁边验证一下他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吧?”我当然装腔作势的谦虚了两句,他便顺着坐下来,一边招呼叶文小若说,“哎,你们不坐啊?”,两人只得跟着坐下。
张末宁饭桌上不断对着治勤小动作,想是小姑娘到底不好意思开口,催着治勤给她说。我看在眼里,似笑非笑的来回望治勤和小若。
程明灝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一边吃一边跟我小声说笑, 言语谦和客气:天南海北生动有趣,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我以外的人听到,却也不喧哗。治勤赶紧抓住一个程明灝说旅游景点的机会加入,两人遂热火朝天的说起来,民生感受,民风景致,竟是十分风雅有趣。
张末宁见她哥帮不上忙,只好自己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小若搭讪,小若也答得有一句没一句,只顾埋头吃似的;叶文倒比小若还热情些,跟着张末宁的话说笑。我来回的看小若,他一直不太说话,一边听一边漠不关心地点头,半会儿站起来说去厨房拿点儿东西。等他回来的时候叶文和张末宁正说本新近上市的书说得热烈,小若便拍拍叶文道,“不如你坐过去,你们俩说话也省劲儿些。”
一刹那叶文和张末宁都有些尴尬,程明灝恰到好处的哈哈笑一声,对叶文说道,“正好,我正要质问小若他今早上买的玩意儿都是些什么。”,一边自然的拍拍叶文侧身空出的半边凳子,示意小若赶紧坐。
叶文一见小若要坐,赶紧换到小若原先的座位上。小若坐下的片刻,我看到程明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若低头看了看,笑笑不说话。
程明灝依然跟治勤说着之前的话题,半晌程明灝忽然跟我说,”秦琳姐,不如我跟你换个位置?我跟张哥也省点儿喊劲?“
我心里暗暗赞叹,跟他换了位坐到小若身边。小若苦笑着看向我,我握住他的手,在他耳朵边说,”别难过,我都知道。“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下午小半个晚上,夜晚结束的时候张末宁很显然已经明白小若对她并无绮念。她倒也不怎么沮丧,跟我们大家依次道别,最早离开了。程明灝在她之后也走了,小若送到门口,两人不知道小声说了什么,程明灝一笑,拍拍小若的肩膀摇了摇头,转身甩了甩手,留下我们四个人面面相对。
治勤看了我一眼,似是询问我是不是也该走了,我略过他的暗示,自己往沙发上坐了下来。
小若从门边回来,自自然然往我身边一坐,治勤看来暗地里是叹了口气,也找了个位置远远的坐着。
我抬头看看叶文,小家伙有点儿手脚不知放哪儿的难堪,满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表情。倒是小若先说话,跟他说,“你明天不是还要去看房子?不然你先休息好了,或者把你房间的东西收拾收拾,别周末走的时候忙乱。我跟我姐说说话。”
我瞥了一眼钟,夜晚这才刚开始,还休息上了。叶文当然马上接了这个台阶,礼貌的跟我们每个人道了晚安就到客房里去了。
我看向小若,他有点儿想笑的模样,却又没笑出来,嘴在脸上扯了个不上不下的角度便僵住了。我靠过去,小若往我身边软软的一倒,我用力搂着他;他忽然抬头看向治勤,痞兮兮的说,“张哥,借你老婆的肩膀用一下啊。”。
治勤很应景的哼了一声,小若便把脸用力的按向我肩膀,久久没有抬起来。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治勤,他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自己定是满脸痛惜。
我轻轻拍拍小若的肩膀,凑在他耳朵边说,“不然到姐那儿住几天?我们陪着你?”
小若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眼泪,而且带着点儿笑。虽然笑得有点儿勉强,到底也是笑了,说道,“干嘛啊,哪儿至于。叶文周末就搬走了。这是我家,我不住这儿住哪儿去。”
我摸摸他的头,头发硬硬的扎我的手,他看向我说,“哎,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说,我早告诉过你呢。”
我淡淡说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你总尝不到心心念念的想;这回试也试过了,撞了南墙也没什么遗憾。”
他苦笑起来,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叹一口气说,“哎,也许吧。”
我微笑的看向他,“干嘛,颓废了?不知道该干嘛了?”
小若揉揉鼻子,低着头不说话。
我敲敲他说,“你要那么闲,要不要先预习下怎么做个好舅舅?”
治勤在那边刷的站起来,惊疑不定的看向我,我冲他点头,“我今天早上测的,本来打算去医院确定了再跟你们说,不过刚才没管住嘴,就溜出来了。”
小若惊呆了,然后整个人蹦起来扑上去跟治勤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20.

郡拾

小叶最终还是没有去住程明灏的那个屋子,好在我一个哥儿们给他找到一个不错的地儿,跟他老早以前住的地儿类似,就是没什么家具,小叶也不太介意,看了看说挺好,便定了搬家的时间。
我跟关晋他们问要不要帮忙借个大车什么的,小叶也说不用了,没什么东西要搬,就是些衣服、书和图纸工具,他自己也能搬。关晋他们见小叶推托也就算了,我只好也顺着他们说不去了。
到小叶搬家那天我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由头出门决定去看看。
我那哥儿们的地方在美院附近。我开了车过去,顺便就停在美院里面,打算走着过去。
停好了车正往门口去呢,看到林末带着他那小朋友林鑫从美院里往外走,估计林末是因为韩老那个美院图书馆的项目来的。他俩跟我隔着挺远,我也没打算招呼,可也挡不住他们就在我面前走着。
两个人走着走着,那小男孩儿林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末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兴起,居然一把搂住林鑫,一下就亲在林鑫嘴上。
我五雷轰顶似的就地站住,心说这世道是怎么了,来了一出又一出的。
这俩小孩儿还亲了颇有一会儿,还是林鑫先推开林末,嘴里不知道又说什么,笑嘻嘻的跑开。林末伸手扯他,一回头的功夫就看到了我。
他们都表情坦荡,林末还挥挥手跟我打了个招呼,抓住林鑫继续往前走。倒是我面红耳赤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到底跟林末点头招呼了还是没有。
好半天才一脚深一脚浅到了小叶的新地方:他这地儿不大,也就是个简单的一室一厅,好在干净方便,倒也适合他一个男孩子单独住。
我到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蹲在地上拆箱子,大门敞开着,一叠一叠的书在旁边围着,把他圈在中心。
我敲敲门框,他抬头看到我马上站了起来,脚边的一摞书随着他起身哗啦啦的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迈开腿跨过那叠书向我走过来,一边拍着手上的灰一边说,“师哥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自己能行嘛。”
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叶走过来,他背后正好有扇窗,光线明亮,在他整个影子上镶了一道边,我看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跳了一下, 回过神来才慢慢说,“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儿收拾得怎么样,也认个门儿。”
他站定在我面前,腼腆的笑了笑,“我这儿这会儿连杯水都没有,我收拾完这些书还打算到附近买点儿简单的家具什么的呢。”
我笑笑,靠在门边点了支烟,“好,那我等你收拾完带你出去,顺便吃个饭什么的,你这儿也没法吃饭吧?”
小叶抬头看我,摸摸头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这书回来收拾也一样。”
我也没说什么,带着他出去吃了顿饭,又去附近买了些简单的日用品,便带着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是半下午,回到他那儿天已经黑了,可窗外还有微弱的光:北京的夏天,似乎夜晚怎么也不会完全到来。
小叶摸索着开了门,方才还亮堂堂的窗户,这会儿只微弱的亮着模糊的光。我们就着这点儿光进了屋,小叶顺着门摸过去,半天才开了灯。
大约是灯泡瓦数不高,整个屋里看起来发着昏暗的黄,小叶正好站在灯下面,灯光下扯出一道黑黑的影子,十分落魄。
我低头从刚才买回的东西了找了一圈,翻出新买的灯泡来,一边往灯那边走一边示意小叶关灯,他莫名奇妙的看向我,我抬手扬了扬灯泡说,“换一个瓦数高的吧,这也太暗了。”
小叶给我搬来张凳子,等我站上去才摁灭了灯。我闭了一下眼,从明到暗的转换给眼睛里留下一道发白的亮片,等我摸索着把灯泡换下来,屋顶上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灰飘了下来落到我眼睛里,我一手拿着旧灯泡一手捂着眼睛下来。
小叶过来扶我,一边着急的扒我的眼睛,嘴里说,“我来我来,我来给你吹一下。”
我原要提醒他把灯先开亮的,然而泪眼模糊的看到他凑过来,我又什么都不说了。他把我扯到窗边,嘴里说,“现在开灯怕刺激着你的眼睛”,一边轻轻的拨开我的眼睛试探的吹了吹。
我闭了一下眼,他又再吹了一下,才问道,“好些了吗?”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里的异物感已经没有了,却依然保留着他方才吹进风来微凉的感觉。
小叶的手依然留在我的肩膀上,眼睛近得就在我嘴边,我轻轻拨开他的手点头说,“嗯,好了,去试试那个新灯泡。”
他转头在墙边摸,嘴里说着,“那个租房子给我的人说这边好像也有个开关可以控制那个灯。”正说着他像是摸到了,啪的一声把灯开亮。
整个屋里顿时光明大作,新买的灯泡灯光雪亮,把小叶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头发密密碎碎的在额头上有点儿乱,眼睛黑漆漆,映着雪亮的灯,我甚至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
他站在窗边对我笑了一下,一瞬间我忽然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段日子来那些不耐与不安,舍不得和放不下,原来,是这个缘故。
也许是忍耐太久,也许是明白太晚,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似的,上前两步猛地抱住他,重重的吻在他的嘴唇上。

张治勤

秦琳怀孕的消息真是用烟花爆炸来形容都不足以表达我和小若的喜悦。我还能勉强压抑,小若从知道消息的第一天起简直就是一刻不停的围着秦琳转悠,给我的电话也是一天繁密过一天:询问我会不会回去晚饭有没有应酬有没有空陪秦琳检查,一边根据我的日程调整他的安排。
秦琳回来开玩笑说她绝对是天下最受重视的孕妇,根本还没到检查的时候就已经把未来检查的陪同人员都定下了,吃什么玩什么看什么统统不用操心,小若这些天根本是一堆一堆的往家里搬。
某个晚上小若吃完了饭赖在我们这边,振振有辞的跟秦琳说,“姐,我给你打听过了,咖啡和茶什么的,每天只能喝不超过三杯,最好别喝,”一边转过头来看我,“姐夫,你得监督着她,她以前没喝咖啡一天就跟没开始似的。”
我看着秦琳笑笑,补充一句说,“你看,小若都说了,你总得听吧?”
秦琳伸个懒腰,小若赶紧站到她身后去,“姐我给你揉揉肩。”
秦琳吓得半个哈欠没打完缩了回去,扭头把小若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通,嘴里说,“小若你别吓我,你上次给我揉肩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若笑笑,绕回沙发上坐着,接着滔滔不绝的大发宏论说,“啊,对,还有那个什么,你喜欢的精油泡澡,也不能泡了啊。”
我实在听不下去,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说小若,你要再这么对着我老婆喋喋不休我可就翻脸了啊,做弟弟也不能这么做啊。”
秦琳在那边给我大声鼓掌,一边哈哈笑着说,“多谢多谢,你再不管我就过不下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谁直接给我一刀得了。”
这下我跟小若倒一致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喝了一声,“瞎说。”
秦琳缩了下身子,随手拿了本杂志出来哗啦啦大声的翻。我跟小若对视一眼,我起身到厨房去给秦琳拿吃的,眼睛瞥见小若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拿掉秦琳手上的杂志满脸赔笑。
我出来的时候秦琳已经跟小若好好的坐着说话了,秦琳似乎是问了句什么,小若脸色有点儿不好看,半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没搬明灏那儿,好像是自己找了个地方。我跟他没什么联系了。”
秦琳抬头跟我对视一眼,笑笑把话岔开了。
晚上小若走了我跟秦琳靠床上瞎聊,秦琳忽然问我,“哎,你妹那边偃旗息鼓了?”
我搂住她说,“是啊,那一顿饭吃了谁还能看不出来小若对她没意思啊。我就担心她怀疑上小若的取向来着。”
秦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赶紧赔笑说,“没事儿,张末宁从小就是明白人。这下见没希望,她跟这酒店实习完毕肯定还回英国去,没啥后患,你放心。”
又过了半会儿,我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秦琳忽然说,“哎,你觉不觉得明灏挺好的?我看他好像跟小若有戏。”
我无可奈何的说,“你就少操点儿心吧,小若的事儿他自己心里有数。再说明灏这么有本事,他真有这心,小若还跑得了。”
秦琳在黑暗中沉默一会儿,似乎是点了点头,说道,“也是。”

范卿卿

我在半年后被召回北京简单汇报:走的时候是初冬,回来却是初夏,足足漏掉一个季节,北京最美的季节。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陈杂:半年的离去足够把故地变成异地,然而异乡却依旧不是故乡。我无法判断我当年离去是否正确,可我也知道,倘若当时我留了下来,我现在一定也在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是谁说的,人生的悲剧就是每个人只有一次不能回头的选择;无论正确与否,我只能在选好的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那天仿佛是要下雨,空气里湿漉漉的,闷热得蒸桑拿似的;然而一直到我到了旅馆住下来又出去吃了晚饭,雨依然没有下下来。
我一个人跑到茶马古道去吃了饭,那里还是老样子,玻璃地板玻璃楼梯。来往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我一个人在角落吃着一盘一盘热辣辣的这种菌那种菌,自己都觉得别扭。
等帐单的功夫,我扭头往外面看,玻璃墙外一片明晃晃的。我想起我上次来这儿还是跟叶文同来庆祝我刚到宝佳,一晃眼的功夫,物是人非。
吃完了饭我也不急着回去,只在从前走得烂熟的路上来回晃荡:半年并没有把这个城市完全的旧貌换新颜:店面依旧是从前的店面,灯也依旧是从前的万家灯火。
一直到我走得满头热汗,正要回去的功夫,却在马路对面看到从前的一张熟面孔:该是叶文的朋友,那个曾经给他帮过忙的男孩子。我站在路牙上想了想,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秦若。
他跟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什么,秦若张嘴笑了笑,那个男人抬高手像是要在他头上拍拍;秦若一闪,那人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笑闹一团。
我站着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向他打听叶文的下落:这些日子我与他音讯全无,同学之间彼此熟悉,问起来自然是不便;可是我与秦若却不熟识,总共不过吃了两顿饭,贸贸然上前不知道他记得不记得我。
便这个犹豫的功夫,秦若跟那个男人走过马路这边来,两个人嘴里说着“青海湖”“你那破车”什么的过来了。我自然抬起头来迎着他的方向看去,秦若看到我,像是愣了一愣。
我对他笑了笑,他像是迟疑了一下,原地站住对我点了点头。我抓住这个机会走过去招呼他说,“你好,秦若,我是…”,我想自我介绍一下免得他尴尬。
他点头,帮我接下去,“范卿卿,我记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过叶文了?他好吗?”
他旁边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站近了我才意识到这个人实在非常高,秦若已不算矮,在他身边站着也不过将将超过他鼻尖。那男人在他头上揉了揉,往前走着,嘴里说道,“你们慢慢聊,我到前面抽根烟。”
秦若看着他走过去,又把眼睛转回来放到我身上,等我回答似的。
他开了这个头我倒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简单说道,“没,我就回来几天跟公司汇报的,叶文不知道我回来。我还想问问你他最近怎么样呢,我很久没他消息了。”
他尴尬的笑笑,半天说,“啊,我也有阵子没见他了。”
我们两个人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似乎不好意思先走,一直站着看看地面看看我,我赶紧作势要走,说道还要去买东西。两个人便么忙不迭的道别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去,秦若大约是跟他身边的男人说我的来历,那个男人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自己怀里敲了敲他,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远了。

秦若

路遇范卿卿的时候我正跟明灏在一起,我们说起去年自驾往西边去的事儿,明灏问我今年去不去,我想说我姐现在怀孕我怕我姐夫照顾不过来什么的,正这时候我看到了范卿卿。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迎着我的目光,一瞬间我总觉得这一幕在从前什么时候发生过,当时我身边也是明灏,而那个时候她身边还有个叶文。
我跟她简单的说了几句就追上之前闪开的明灏,他嘴里叼着半根烟,含糊的跟我继续说今年的西行计划。
我犹犹豫豫的,明灏忽然对我说,“这天热得,去你家吧?”
这些日子我跟明灏在对方家轮流住,不是他的地儿就是我的,他新买的地方是个复式,好像还找了专人设计,宽敞明亮风格简约,简直漂亮得像杂志上的图片。所以我们俩去他那儿的时候多,来我家的时候少。
但他今天这么一提,我当然也没有意见,两个人晃晃悠悠的回了我的地方。
到了家里明灏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我坐到他边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儿紧张,僵硬的靠着他坐下去。
明灏伸手出来,我下意识的闪了一下,他的手落在我的眉毛上。他笑笑,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说,“秦若,我不想再跟你兜圈子。”
我心里猛地炸响,有些呆滞的看着他。
他冲我眨眨眼,半正经半玩笑的说,“我喜欢你,不,我爱你,你应该知道。”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这会儿要假装完全不知未免矫情:这些天我一直避重就轻,也是不知道事到临头该做什么反应——我不讨厌明灏,甚至可以说所有的人里我最愿意跟他厮混一块儿,但是说到两厢长久,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人。
我原想再拖一阵子,也许叶文这件事的阴影过去了,我会明白些;不想明灏终于还是没有继续捂住,这时刻到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早。
他看我犹疑,把身子展开往沙发上一靠,长手长脚的,姿态倒是十分洒脱。
我用力咧了咧嘴,避开他的目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犹豫还是害羞,总之有些不知所措。
他慢慢说道,“咱们俩的头开得不算太好。”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狡黠的笑了笑,“也不是,我觉得头开得还是挺好的,大家都睡得很高兴。”
饶是我这么厚的脸皮,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脸上发烫。
他伸手在我脸上戳了一下,又继续道,“我那会儿说什么炮友不炮友的,那不是我的本意,只是觉得这么说你容易接受些,总得有个开始,大家试试水不是。”
我默默嗯一声,他又说,“其实我该一早就告诉你,你姐结婚那天,我本来等着你散场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掏出一支烟来在手里玩儿,“但是那天你带着叶文走了。我想起你从前说过,我有一个角度看起来,跟他有点儿像。”
我才想起老早以前我是跟他这么说过的,感觉像上辈子的事儿了。现今想起来,他们俩其实真没什么相像的地方:性格处事为人,相差何止天地;甚至当年说过他们相似的角度,我如今都要琢磨半天才能想出来。
他看我不说话,继续跟那儿发挥,“我想你既然真品都有戏了,我自然也该退场。不过你小子显然本事不行,搞不定那小孩。”
我心中酸楚,嘴动了动,原想反驳他来着,想想人家也没说错,只好还是沉默着。
他继续道,“于是我想,既然你跟他反正没希望了,不如我来试试。”他把烟在手上转了转,慢慢说道,“咱俩也处了挺长时间,要我就打算跟你混混,我也就不会再说什么。既然现在跟你这么郑重其事的提,就是真心做长远打算的,你说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我的眼睛。
不知道附近是谁家在大声放电视,乱糟糟的对白透过窗子挤进屋里来。明灏侧耳听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去关窗。我看着他走过去,身子被窗外的光剪了个模糊的影子。
窗子一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他走过来,凑在我的耳边,轻轻的问我,“你是还要想一想才能回答我吗?”
他贴得很近,嘴里的热气挨着我的耳朵,扎得我半边耳朵半边脸都麻了。
我抬起头来,他正好转过脸,嘴碰在我的眼睛上。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忽然狠狠地摁住我,张嘴咬了下来,一边腾出手伸进我的衬衫里。
北京的夏天真是既闷又热,即使屋里的空调彻夜开着,我依然出了满满的一身汗。

21.

林芳

遇见范卿卿纯属意外:我们跟宝佳国际来往不多,我那天过去也是因为件可有可无的事儿。本来这事儿绝对不需要我跑腿,但这段时间我不乐意闷在办公室里:郡玖悦已经有五六个月了,我的身形已经颇为清楚;我更愿意出去走动走动。
也合该我遇见她:我最近已经不太开车,都靠郡拾上下班接送;所以中间出门只能靠打车。宝佳那地方不好打车,我才下车正翻包给钱呢,楼里面就冲过来一个年轻姑娘跟师傅说地方,我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不是范卿卿又是谁。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愣,当机立断的跟师傅说不去了;一边伸出手来扶我,惊喜地说,”林芳姐, 真想不到能遇到您。”说着飞快的看我一眼,又说,“恭喜恭喜!你看我,完全都不知道这事儿。”
我笑起来,这一厢不见她变化不太大:白了些,之前散着的头发挽起来了,比之前少了些稚气;可总体看来还是从前那个爽辣干脆的小姑娘。
我跟着她一边往楼里走一边聊天,她绕了半会儿还是绕到了叶文身上,我听到这个心里倒是沉了一沉,见到她的那点儿轻快一突儿的没了。
她看我忽然不说话反应很快,马上就把话题绕到我来宝佳的闲事上,且说且笑得把我扶到我要去的楼层,嘴里说着在北京还要再呆些日子,有空一起吃饭什么的。
我们彼此微笑着道别,心里都知道这是个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不会赴的约。
晚上郡拾来接我,路上我们两人一径沉默。我看着窗外说,“我今天去了趟宝佳国际,你知道我遇上了谁?”
郡拾瞥我一眼,很配合的问道,“谁?”
我停顿一下,说,“我遇到了卿卿,范卿卿。你还记得她吧,叶文原来的女朋友。”
郡拾像是用力捏了捏方向盘,手背隐隐发白,嘴上倒是答得飞快,“噢,她啊,我当然记得她。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个一两三年的。”
我盯着他的手,正好是红灯,郡拾的食指屈起来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他见我不说话,转过脸来看着我,我笑笑道,“我怎么知道,也许是短期回来汇报吧。我们也就说了一会儿的话,哪里问得那么清楚。”我停顿一下,又说,“她还跟我问起叶文来着,说起来我也有阵子没见到这孩子了,他怎么样了?”
郡拾明显的迟疑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说,“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了,搬到美院那边一个房子去了,我找人给介绍的地儿,好像还不错。”
我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正好灯绿了,郡拾猛踩了一脚油门,我在座位上微微晃了一下。
晚上吃完饭郡拾便有些心神不宁,洗了碗便在厅里阳台来回地走,半天才过来拍了拍我说,公司里有点儿事,要过去看一下。
我并不意外,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慢慢说道,“去吧,早点儿回来。”
他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别等我,早点儿睡。”
我凝视他一阵子,转过头去,貌似不在意的说道,“知道了,你去吧。”
他便飞快的取了车钥匙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出了小区,鲜红的车后灯在夏天灯火通明的夜晚看起来并不耀眼,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倒像一把火似的,烧得我心中疼痛。

叶文

搬家第一天与师哥之间的事儿这些天被我拿出来翻来覆去的想:那个亲吻来得既快又突然,可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期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很久。甚至,或者这才是我半年来留在秦若身边的原因:因为可望而不可及,因为连想都不敢想,所以靠着一个勉强相像的境遇补偿。
所有不期望实现而终于实现的愿望,在成真以后都有无法掌握的真实感。我们后来坐在地板上说了很久的话,话题跟亲吻或者感情都不相干,无非是周遭的人和事,工作和生活。
那盏雪亮的灯那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地挨着,像是一个人。
师哥要离开的时候他按住我的肩膀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的眼睛。我费劲的要跟着他站起来,他使劲摁住我,一动不动的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低下头来在我眼睛上亲了亲,轻轻说,“小叶,师哥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一天以后我们好些天都没再见面,师哥连电话都没有打给我一个。
我知道的,那就是我所能得到的全部。
而我已经知足。能得到一丁点,我已经有足够力量,摆脱从前走下去。
一个人住的夜晚特别漫长,即使是在北京昼长夜短的夏天。
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换到了最大的瓦数,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灯统统开亮。因为明亮,东西收归整齐以后整个屋子愈发显得空旷。
我从没期待过更多,可是不知道究竟是命运待我不薄还是有意捉弄:那个夜晚我正准备第二天去工地的图纸,门忽然被敲得咚咚作响。
我甫一打开门就看到师哥站在门外,像是从哪儿跑过来的,额头还有薄薄的一层汗。
我站在门边默默地看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注视我一会儿,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拨开我的手走进来。
我跟着他进到厅里,两个人隔了几步站着。师哥正好站在灯下面,灯光把他整张脸映得清清楚楚:眼睑上有眉毛清楚的影子,脸上也隐约有头发的阴影。
我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只好迎着他的目光靠墙站着。
半天他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叫唤,“小叶,小叶。”
我忽然哭了:卿卿走了那么久,离开秦若也有那么久,我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可以一个人,好好的走下去。
可师哥却来了。
我掰开他的怀抱原地蹲下来,用力把脸捂在手心里。
师哥跟着我蹲下来,他抬起我的脸,伸手胡乱的帮我抹眼泪,嘴里轻轻说,“嘘,嘘,不要哭,不要哭。”
我的脸一直很烫,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眼泪,还是他的手指。
他一面擦我的眼泪一边用力亲吻我,我的眼泪和师哥的汗水混在一起,湿淋淋的。
师哥把手伸进我衬衣的时候我战栗了一下,又放松着倒下去。
事到如今,我又还怕什么呢。前面也许是地狱,可是地狱又怎样,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那个夜晚我们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满城灯火慢慢熄灭,然后天边渐渐的白起来,灼热的光线一点一点挪到床边,又落到我们靠在一起的手臂上。

秦琳

从知道我怀孕开始小若就一直催我去找医生看看宝宝的男女,我说怎么也得等十几二十周以后才能看着。转天小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有种新技术可以很早就看到,着急忙慌的跑到家里来催我去问问,我异常愤怒,指着他不停嘴的骂了二十分钟,总结出来中心思想就是什么年代了还对性别问题那么重视,合着我这么些年白疼他了,他到底想那么早知道男女有什么用处。
等我骂完了,小若点头哈腰的给我递上水来,一边跟治勤招手示意道,“姐夫,快,快,给你老婆拍拍顺顺气儿。”
治勤啼笑皆非,原地坐着没搭理他。
小若看我喝完了水,又接过了杯子屁颠屁颠的跑去放好,过来跟我说,“姐你别生气呀,我就想着呢,早点儿知道性别可以早点儿买衣服嘛。特别是,如果是小姑娘的话,需要的衣服多,咱们得赶紧买起来,别到时候买不着好看的了。”
我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拍了拍他换了个姿势坐,小若又绕到我旁边,想了想问到,“哎,姐,如果我出去个一周两周的,姐夫一个人够你使吗?”
我怀疑地看他,“你要去哪儿?出差吗?”
他摇头,捏捏扭扭的说,“不,不,我就问问。我这不今年还有些年假嘛,明灏问我要不要再来趟自驾游什么的。我们上次去青海湖觉得还挺不错,就是还没到新疆就回来了。想趁着夏天刚来天气还凑合再去一趟。”
我跟治勤对望一眼,他放下手上的杂志坐过来,说道,“去新疆还挺远的,你们几个人啊?我在那条线上好像还认识些人,要不找些人一路接待你们一下?”
小若摇手,“还不定去不去呢,我也就这么一说。我们去年召集了一群人来着,结果最后也只剩下我跟明灏两个,今年不知道能找到多少人。”
我顺手从茶几上拿了本育婴指南,状似无意的翻得哗哗响,小若凑过来跟着我看,我又啪的把书扔茶几上。
治勤看我这样无声的笑笑,伸手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转过脸去跟小若说,“哎,上次我跟明灏说得还挺高兴。我年轻点儿的时候也爱到处跑,还说有空跟他再见见呢,你姐现在不爱出去吃饭,不如你哪天把他叫家里来?”
小若白他一眼,“您年轻时候的玩儿法能跟我们一样吗?”
治勤好脾气的笑笑,“行,行,你们年轻人花样翻新,我敌不过,我听他说话开开眼界总可以吧?”
小若似乎还要逗,我不耐烦起来,拍拍茶几说,“干嘛,我们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还不能招待你的朋友吃饭了?”
小若吓得一缩头,赶紧点头,“叫,我叫。您想什么时候接见他?”
我抿嘴,“择日不如撞日,叫他今天来就好,正好你姐夫昨天刚买了菜,你们俩就跟厨房里努力努力吧。”
小若怪叫一声,“什么?我?”
我笑笑,“怎么,难道叫我这个大肚婆给你的朋友做饭吃?”
小若闷哼一声站起来掏手机,无比嚣张的说了几句,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他说他半个小时就到,”又讨好的凑过来,“我让他带点儿菜来吧,就别让我跟姐夫做了。”
我作态冷笑一声,说道,“你也知道你做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吗?”
小若摸摸鼻子,像要反抗,又不敢说什么,只好若无其事的拿着杯子说,“我去给你倒点儿水。”
我笑起来,看治勤一眼,他过来揽住我,嘴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声说,“早跟你说过吧。”

关晋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潮湿,整个北京像一个巨大的桑拿屋,把所有的人都蒸得精疲力尽。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跟哪伙人吃完了饭,大热天大家都没什么情绪继续闹,吃完了就四下散了。我没处去,便站在路边抽了一会儿烟。
正那时候我看到林芳:她一个人,面容有些憔悴;按照郡拾跟我们说的日子,她现在该有七个多月了,身型却不算很显,一身灰蓝的裙子,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秀丽。
我扔了烟刚要赶上去,林芳已经上车点了火。
我于是想起来我明天要跑几个局,正好可以让郡拾看看我手上的文件,便把车拐了方向预备先去办公室取东西然后去趟郡拾家里。
那该是夜里九点多十点,写字楼里只留了昏暗的灯,空调也停了,楼里的空气濡湿的热。我搭了电梯上去,看着数字一层一层的往上跳。
出到我们在的楼层我惊奇的发现楼道里的灯居然是亮着的,我一边心里犯着嘀咕一边去开门——门倒是锁着。
等我稀里哗啦的开了门,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楼道里的灯开着了:郡拾在这儿。
他不是一个人,叶文也在。
我开门的声音显然惊动了他们,两个人一起抬起头来,目光惊诧:郡拾靠在桌子边,一只手搂着小叶的腰把他抱在怀里,小叶的手还放在郡拾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是密合的贴在郡拾身上。
我刹时僵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郡拾比我先反应过来,小叶像是要挣脱他的怀抱,他用力把小叶揽了回来,把手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放,抿嘴冲我点了点头。
看那架势,他仿佛是要说些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就拔出钥匙落荒而逃,郡拾似乎是在我身后叫了我几声,我也顾不得回头,匆匆忙忙撞进楼梯间飞快的往下跑。
大热天的,跑了两层我就全身汗湿了。整个楼梯间安静极了,我可以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心跳声。我在某一层蹲下来,感到身上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往下流:之前郡拾和叶文的种种表现终于在这个时候清楚起来,像一部电影终于到了结尾,前面所有的铺垫忽然都有了意义。
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这原是跟我并不相干的一件事儿,我本可以开个玩笑一笔带过,或者,至少若无其事的撤退。
等我终于慢吞吞的到了一楼推开大楼的玻璃门,我看到了林芳的车子,熄着灯,停在阴影里。我正犹豫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招呼她,她却已经看到了我。
她车里表盘的灯没有关掉,模模糊糊的照在她脸上,映得她表情不明。她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的对我点了点头。
我的心又猛跳起来,比方才疾步下楼梯的时候还要更重更快: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我刚才根本没有上楼或者此刻根本还没有下楼。
林芳又招呼了我一声,我才勉力维持面目平静拖着步子往她那儿走。到了跟前她俯身过来给我开了副驾的门,笑笑道,“上来吧,关晋。我们去喝茶。”
我迟疑的看看自己的车,艰难的说道,“我开车吧?”
她摇摇头,笑道,“你知道吗,在这儿,”她举手示意了一下,“可以看到你们公司的灯光。”
那瞬间我明白过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而且一定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也是,林芳这么个冰雪聪明的人,有什么能瞒得过她呢。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我满后背都是汗,林芳却很镇定,胸有成竹的左拐右绕,到了一家安静的茶庄。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开始;林芳却很镇定的点了茶水,往椅子上一靠,苦笑了一下说,“你都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在否认和承认之间选了后者。
林芳把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桌上,用仿佛自言自语的音调低声道,“我刚开始也不相信,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所措的看向林芳:她并没有流泪,只是满脸困惑。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道,“关晋,你知道吗,我想找个人说已经很久很久了,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跟你说说。你说,怎么会这样?”
林芳的目光让我坐如针毡:我认识她十数年,大多数时候她都镇定从容,只这一次,她看起来仿佛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我清清嗓子,先是道,“你,你什么时候……”
林芳看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太多余,想一会儿又慢慢说道,“你别担心,郡拾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林芳看着我,目光雪亮,我心里苦笑一声,我方才的话真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又怎么期待林芳能相信。
正这时候茶上来了,我掩饰的端起杯子。杯口上看过去雾腾腾的一片,林芳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她没有动,继续低声说道,“我做了我所有的努力,却拦不住他,看着他一天一天滑过去。”
我伸手想去握住林芳,半途却收了回来,紧紧握住。林芳低下头去不再看我,慢慢的说,“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不住想,何必坚持下去呢,无论怎样,他都会是一个好父亲。可是……”林芳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破碎的啜泣。
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轰的坍塌了,我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握住林芳:她的手冰凉,微微发着抖。
他们这样的神仙眷侣最后也会支离破碎,这世间,又有什么感情值得相信,值得经营?而我,又坚持的是什么?为什么旁观?
我心中深深叹气,过了很久,才艰难的开口道,“林芳……”
林芳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茫然,我咽了一下,从头说道,“林芳,让我……”林芳重新清明的神色让我把“照顾你”三个字咽在了喉咙里。
她一直都知道,她一直没有说破,心意当然昭若明镜;而我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多此一举。
她抽回她的手,端住她的杯子喝了一口,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十数年的时光从我眼前呼啸而过:我记得郡拾第一次带着她出现,记得我们一起混过的夜晚清晨;时间对林芳格外仁慈,她的脸与十数年前几乎没有大变;然而命运对她,又何其不仁。
我紧紧握住自己的杯子,半天才补完自己的话,“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芳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那个夜晚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午夜时候她把我送回我们的写字楼取车,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我们公司的灯,已然熄了。

22.

张治勤

夏末的时候小若终于决定还是跟程明灝去一趟青海。
走之前他瞻前顾后的跑来问候秦琳,又不断问我一个人是否能够照顾下来,林林总总说个没完,最后甚至说道又不想去了。
秦琳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小若应付着,听到小若居然打算临门一脚把程明灝踹了继续待家里的时候,猛的一拍桌子,桌上各种细小物事都哗啦一跳,一片劈里啪拉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跟小若都給唬得一楞,小若手忙脚乱的去扶将倒未倒的一片杯子摆设,一边念叨说,“我就是说说我就是说说,您别动了胎气。”
秦琳没忍住扑哧笑起来,我一边看着,心中微微一动:怀孕以后她稍稍丰润了些,肤色越发好起来,白里透红,似只蜜桃儿。
小若放下手中琐碎,手顺着在玻璃面儿边上来回蹭着,半晌磨磨蹭蹭结结巴巴的说,“姐,那个,你,你觉得明灏怎么样?”
秦琳似有些意外小若居然会找她说这个,当即抬头看我一眼。
我赶紧躲厨房里去了,上上下下的一阵拾掇,故意弄出点儿响来。过半天給秦琳把她钦点的绿豆百合莲子羹弄出去的时候,看到小若跟秦琳已经恢复平常谈笑。秦琳眼角微红,似欢欣又似失落的样子。
小若出发那天正赶上场绵雨,仿佛要入秋了,空气骤然凉了下来。
因为这雨的缘故,小若死活都不让秦琳去送她,说一定一路给我们发短信发照片,叫秦琳千万不要牵挂。
过不其然,当天刚入夜短信就来了,还配着照片,看时间是才出北京城的时候拍的:天空灰蒙蒙的,小若半张脸凑到镜头上做了个鬼脸,就写了两个字:“走了。”
秦琳把这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临睡前还想开着手机放在床头。我过去强行拿走,跟她说,“你不用再等,小若绝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你有了宝宝以后谁天天念叨你早睡, 他还能自己跟自己唱对台不成。”
秦琳撇嘴,到底还是让我把手机收走了。
小若确实说话算话,此后照片短信就一天几条的来 ,一路汇报,且走且拍。
最初的照片大都是小若一个人,或者远或者近,或者有风景或者没有。手机的摄像头也就那么回事儿,小若又大多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拍,图像都灰蒙蒙,背景总是不断延伸的路,有时候能看到程明灝那辆路虎停在不远处。
他们快要出内蒙的时候,寄过来的照片就有一半是两人合影了:那种常见的小情侣型,两个人头碰头,然后一个人手举摄像头伸得高高的往下拍。整张照片就两张脸,还变形得厉害,我不得不惊奇以明灝的稳重,居然会跟小若拍这么弱智的照片。
秦琳收到这些照片,总是要沉默一阵子。我在旁宽慰她说,“你看,之前上窜下跳说要撮合他们的也是你,现在眼看真有戏了,你又失落起来。”
秦琳也不理我,嗒嗒嗒的敲手机,想是在给小若回信。

郡拾

林芳的孕期接近尾声,她也越来越沉默。我想她可能知道了什么,但也不敢找她对证。
这些日子公司里的事儿顺风顺水生意眼见是越做越大了,我却心烦意乱的。
每天晚上我跟着林芳数胎动的时候,觉得这真真是我少年时期追求的一切,这一生该是别无他求了;可是入夜了想到小叶,心里就跟有把剪子一样,绞得浑身发疼。
我知道我这么做十分操蛋,可无论是让我割掉林芳或小叶,都一样的痛到骨髓。我知道我应该告诉林芳,又或者,应该跟小叶一刀两断。
这种黏黏糊糊的两边沾着从前一直为我不耻,直到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是怎样的左右为难。我不忍心让林芳伤心,可我也有一样的不忍心放开小叶。
那个晚上关晋发现我们以后,小叶先是惊慌失措,推开我哆嗦着问,“怎么办怎么办,关晋一定会告诉林芳姐吧?要不然我跟你回去,也许林芳姐打我一顿会好受些?”
我咬着烟狠狠抱着小叶,倒是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也不必纠结了,总算走到这个境地。我拍拍小叶说道,“瞎说什么呢,要打打的也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叶镇定一下,脸色发白,目光游离,望着窗外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把他的下唇咬出血来。
我心里叹口气。这么些年关晋看着我跟林芳,我对他之于林芳的心意当然也不是一无所知。他是真正的君子,一直视我跟林芳为人生理想,从不曾说多一句走多一步。方才他看到的一幕,对他恐怕也是一大打击。
说实话,我都不理解我自己,走到这一步,完全也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只是,看到小叶在我面前,一切似乎又不难理解。我伸手去拨开他的嘴,在上面轻轻的吻了一下,说,“别担心,交给我。”
小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问,“要说什么吗?”
小叶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你赶紧回去吧,也许能在关晋见到林芳姐之前跟她解释一下。”
我叹息一声,跟小叶关灯锁门。等电梯的时候我有些恍惚,仿佛不久以前,林芳才在这里初遇小若,那也是个炎炎夏夜,空气微醺,她那个时候那么的赞赏小若,直说他年轻有为又可爱,还说自己再大些,简直差点儿可以认小若做干儿子。
一切原本开始的那么美好。
我把小叶送回了家,他一路沉默,之前的慌张仿佛又没有了。
我一再保证明天一定跟他电话,又帮他黑了灯才离开,离开的时候我见他目光明亮,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其实我知道小叶一定没有睡着,也一定没法睡着;但是这个夜晚,我不能陪在他的身边。
回家的路上红灯出奇的多,我一路开一路停,眼前交错着出现林芳和小叶的脸,一会儿是少年时候与林芳结婚的情形,我意气风发她青春飞扬;一会儿是小叶刚来的时候加班的情形,灯光下他头发微微的乱额头上细细有汗。
这一路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割:林芳玖儿和小叶,每一边都连着我的血和肉,要我舍掉哪一边都是痛不欲生。
红灯再多路再长终于也还是有到家的时候;虽然方才关晋离去的时候我想的是一切终于结束了,然而到临头我才知道我依然没有准备好。
也许这一生我都不可能准备好面对这一刻;可惜生活从不因为我是否准备好而前进或后退。
推门而入的时候我看到林芳一个人斜斜倚在沙发上,手里半握着一本书,面容平静,已然睡着了。

秦若

中国西部的风光简直堪比人间仙境。
我有时候真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忙忙乱乱的搭飞机十几个小时往外跑,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的辽阔土地,无限风光人文景致,何苦受着十几个小时待在机舱里听嗡嗡声的罪。
回程的路上我跟明灏说起来,越说越亢奋,简直手舞足蹈。明灏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拿了支烟夹嘴上;我赶紧拿了打火机凑上去给他点。
他降下窗子,吸了一口,手夹着烟放在窗外,又看我一眼,说,“你周游世界一圈回来,当然可以这么说。没出去看过的人,自然对外面更有兴趣。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在身边的,想着什么时候都来得及,自然就漫不经心些;需要费老劲去追去赶的,就总怕今天赶不上明天就没了。”
我听他这话意在言外似的,赶紧哈哈两下,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明灏把烟狠吸几口,车靠边停了,推开门说,“出来走走吧,开了那么久,也歇会儿。”说着啪的关上门,斜靠在车上继续他那支烟。
我从另一边出来,绕到他边上站着。
明灏一手插裤带里一手拿着烟,抬头看了看天,喃喃说道,“好像要下雨了。”
天边确实是一团墨黑乌云,层云下面想来就是雨,一片灰蒙蒙的;但那还远,我们站的地方还是阳光笼罩的。
我忽然孩子气起来,过去拔掉明灏的烟扔地上,凑着他说,“快,我们快点儿开,开到那雨里去。”
明灏低头看看,又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心里微微一动,想再说点儿什么,明灏已经转过来,把我按在车上低头用力吻住。
我一下子心慌意乱的,犹豫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他的腰上,紧紧的环抱住他。
过一阵子明灏放开我,促狭的笑,“这一趟西行真难忘。”
我不搭理他的调侃,“快,咱们照张相就赶紧开车。”说着拿了手机出来扯着明灏摆了了个姿势咔嚓一下,然后小跑绕回另一边上车。
明灏慢悠悠拉开车门,一边说道,“你着什么急,你不用追着它跑,这云雨,自然会过来。”
我有些恼火,也不知道自己害羞什么,假装没听到明灏的话,用力按着手机键盘给姐发短信。
明灏车开得快,云雨移动得也快。车窗外透亮得发热的空气很快阴沉下来,先是有些细小的雨点飘到窗上,明灏顺手把雨刮打开,速度很慢。
然后一瞬间,大雨就哗啦过来了。
毫无预兆,甚至连点儿预警的雷声闪电都没有,雨势就忽然磅礴起来,就跟有人端着盆不断往我们车窗上泼水似的。明灏把雨刮开到最快,可还是不够快,几乎是一刮下去,厚厚一层雨水又涌上来。
我把车里的音响关了,耳朵里便只剩下密集的雨声,又急又响的打在车顶上车侧边。
我转头看了明灏一眼,他也正看我,伸手过来握住我,嘴角有一丝笑意。
因为看不清楚前面,明灏显著的减慢了车速,车几乎是缓缓的在滑。
我想说什么,动了动嘴,终于还是没说。
然后,就跟来时的突然一样,这雨,也忽然的没了。
先消失的是响彻整个车厢的噼啪声,然后车前窗上的雨水哗的被刮下去,前面猛然有耀眼阳光照过来,把车窗上遗留的水痕照得五光十色。
明灏放开我的手,加了一脚油门,问我,“好玩儿吗?”
我点头,想起他可能看不到,又加一句,“嗯。”
明灏空了只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收了回去。我伸手抓住他,把交叠的手放我腿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远山,阳光明媚空气清亮,天空碧蓝如洗,方才的暴雨仿佛从来没有过。我想了想,小声说道,“虽然外面跑了一圈,我还是更喜欢这里的风景。”
明灏拍拍我的手,“你那么喜欢,以后我们每年来。”
我几乎是立即就答道,“好。”
明灏嘴角一扬,笑了一笑。

范卿卿

我这次回来的时间并不长,夏天结束就又要回加拿大去,待完最后的半年。
不过看公司的意思,这个外派有可能会延长,听起来会再延一年也不一定。
眼看着北京的天气一日一日凉下去,离开的日子也渐渐逼近,我惊恐发现我这趟回来到现在还没有跟叶文见上面。
最初的时候我笃定我会偶遇上他,无论在哪里:或者是公司附近,或者是住处附近。大约是存了这个想法,时间允许的时候我总是有意无意的路上慢慢行走。
正是酷暑,有时候短短几步就能走得全身汗透,衣服沾着汗水贴在皮肤上,又粘又湿。
然而半个多月来,我等待的偶遇,始终没有来临。
最后不得不跟过去同学电话,上来寒暄一趟,大家都互相打哈哈,我跟这个说恭喜你最近高升啊跟那个说贺喜你为人父母了啊,人家就答哟你回来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家聚聚。话转几圈我有意无意引到叶文身上。大家的回答都很相似,最近没有见啊,不过听说还在原来的地方做着呐,据说挺好的。
所有的消息都转了一圈,没有谁说最近见到他,可是众口一辞,都不约而同的听说了他很好。我无奈,却也不可能再追问下去。
放下电话我只有叹息,无论如何,至少,我知道了叶文还是在北京。
可是,怎么就见不到了呢。
当然,最直接的办法是打电话给他约出来见面;然而我们到今天这一步,电话约见总是尴尬,再说要我主动致电叶文,我实在也拉不下脸。
顶好还是机缘巧合,面对面遇上了,天气工作总能说上几句。
我并不怀念从前,只是,那一段从前故往,总在心里徘徊不去。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想值得不值得,后悔不后悔;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到离开前一周,我知道再不能这么无谓的拖下去;如果不能遇见,那么,就约了见一面吧。
我给叶文打了电话:虽然已经过了很久,那一串数字我依然是倒背如流。
顺利拨出去以后,我紧张的等着:我并不知道叶文有没有换号码,这一拨也有碰运气的成分。
好在电话很快通了,有人隔着电话说,“喂,你好。”
我一听这个声音眼眶就湿了,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彬彬有礼,说话清晰温和。
叶文疑惑的又问一句,“请问哪位?”
我努力咽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轻了一下嗓子说,“叶文,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叶文并不肯定的问,“卿卿?范卿卿?”
我终于克制不住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他声音里的困惑,还是因为他依然记得。
叶文没有说话,隔着听筒我只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
我抽了手边的纸巾一边擦一边调整呼吸,半天才慢慢说出话,“叶文,我回来了。”
叶文听起来并不惊奇,“我听人说起了,你是回来汇报的吧?”
奇怪,不知道他听谁说起。我镇定一下,“有时间吗?出来见个面吧?我下周就要走了。”
叶文那边好像有人,他低低跟旁边说了几句话,大约是盖着听筒说的,我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过一会儿他转回来,“我下周要出差,你什么时候走?”
我心头一团乱麻,千言万语的说不出来;一时又后悔没有早点儿给他打电话。
他误会了我的沉默,又补充一句说,“是真的要出差,我们在山东有个项目准备结尾,我去投资商那边验活儿。”
我勉强笑了笑,“我没怀疑你,你不会骗我。”,想想又说,“如果你今天没事儿,一会儿下班了见?”
叶文似乎犹豫了一下,很快说道,“好的,我没事儿,一会儿哪儿见?”
我原以为他会说过来接我,听得这么一句,心里暗笑了自己一下,随便说了个公司附近的地方,又定了时间,便挂了。
放下电话我有点儿茫然若失:念念不忘的,只有我而已吗?

23.

林芳

与关晋喝完茶之后,我再也没有单独见到他。有些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一个眼神,一句暗示,已经足够打破从前所有的平静。
而我,犹豫再三,并没有跟郡拾说破:后面的路要怎么走,我实在想不好。奇怪的是,郡拾自己,也没有跟我提起。
那一夜郡拾一脸苍白的晚归,却依然平静的叫醒我到床上睡,并悄悄躺在了我旁边——虽然,我知道他一定彻夜未眠。
翌日清晨我们像没事儿一样,安静的吃了早饭各自出门。
那一夜,像一幕播错的电影情节,我们似乎都力图忘记它的发生。
当然我们彼此都已经知道对方心知肚明,然而多年的夫妻,我们居然还是有最后的这一点默契,不说,不问,不提。
煎熬之中,时间还是一天一天的逼近了我的预产期。
八个月检查的时候,项红恭喜我说,一切顺利,胎儿长得很好,看起来我的状态也不错。又问我是要自然生产还是剖腹,说是早点儿想好后面好准备。
我犹豫不决,一方面觉得自然生当然是对孩子好;另一边又有声音说毕竟不年轻了,似乎没有必要那么拼命。
项红看我面色迟疑笑起来,一边扶我从检查床上站起来,一边说道,“也不着急,还有些时间,你慢慢想。”
我也是怀孕时间长了有些焦躁,嘴比心快,冲口说道,“唉,干嘛给我做这种选择题,我最讨厌做选择题了,要是没得选就让你们医生决定就好。”
项红闻言一愣,过一会儿笑起来,“你还真奇怪,大多数人都觉得有得选总比没有强。好歹是自己的决定啊。”
我待要再说,脑中忽然象辟过一道闪电似的,一片雪亮。
这些日子压在我身上的枷锁似乎一瞬间松开,我长出了一口气。项红在旁边看我,有些好奇,问,“怎么了,忽然茅塞顿开了?一副卸下重担的样子?”
我点点头,穿上衣服,“是阿,茅塞顿开,真是谢谢你。”
项红继续看我,“那,是要自己生还是剖?”
我系好衣服上的带子,瞥她一下,“自己生,生不了就剖。”
项红白我一眼,“这也好算回答?还茅塞顿开?出去出去。”一边把我送到外面。
我一步一步挪到检查室外面,窄窄的走廊里三三俩俩的坐了些孕妇,有些靠着墙闭目养神,有些捧着本书在看,全都面目平静,有些还微微带笑。
医院这样不让人愉快的地方,唯独这一角平和安宁,甚至是弥漫喜悦的。
我慢慢的走着,十数年的光阴仿佛在一步一步中簌簌的过去:满是憧憬的少女时代,欣喜美满的新婚生活,甜蜜温柔的少妇时光,只在这一瞬间,便过完了。
从前以为十年已经足够长,长得难以放下无法重头,其实,也只是短短的一段路而已。
我得到过,我也幸福过,如今走完了,也就结束了,总要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通往等待室的门。
电视声和嗡嗡人声合着外面的日光扑面而来,这是尘世里的各种繁杂;我总以为,世俗的快乐里充满了不纯粹的让步和隐忍;其实,我错了,这从来不是一个选择题。
郡拾从附近的椅子里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扶我。
我原地停住,细细的看向他:这一天的他鬓发微乱,面容虽然微微憔悴,到底也是个有魅力的中年人。
十数年后的今天,他褪去当年跪地送花的青涩气,俨然已经是成功人士。
我如释重负的笑了一下,我们都已经离起点太远太远,以至于忘记了所有从前的决心和勇气,当然,也忘记了从前的所有誓言。
郡拾误会了我的笑,也微笑看我,问道,“状态很好?看你这么高兴。”
我微微心酸,看向他,沉默一阵,然后点头答道,“是很好,项红说一切顺利,问我决定怎么生。”
郡拾长出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怎么生随便你,我都听你的。”
窗外的日光白的刺目,我伸手掩住眼睛,嘴里嗯了一声。
我们低声交谈着,慢慢走到停车场里。
郡拾转到我这边来要给我开门,我抬手挡了他一下,手放在车窗上。窗玻璃上可以看到我跟郡拾的影子,两个人,在玻璃上看起来,也就是一对琴瑟和谐的美满夫妇,等待新生儿的到来。
我抚摸一会儿玻璃窗上我们的影子,终于下了决心,一字一句的说,“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吗?不然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叶文

卿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跟山东那边约时间,这次的工程验收来得正好,再合适不过。
时间比较紧张,我就随着她,约好了就在她公司附近的一个茶馆。那地方名字有点儿古怪,我几乎放下电话就忘了叫什么,本想打过去再问一下,后来想反正那附近也不可能有很多个茶馆,到了地方下来走走,说不定看到名字就想起来了。
这天正好下班也早,我就提前过去了,沿着卿卿他们公司附近走了走,一边想着实在不行就再打个电话问问。
正茫然四处看的时候,眼眶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撞进来似的。我停了一下,下意识的找了找,注意到路旁边停了辆黑色的切诺基,车前面挂了个铜黄色的铃,下面垂着红色的长穗。
我心里默默的笑了一下,四周看看,并没有看到郡师哥。
那个晚上以后,我们再没有见面;他偶尔给过我一些电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是草草几句就挂掉了。
我伸手在车前盖上轻轻的抚了一下,车很干净,几乎没有浮尘,估计是刚刚才送去洗过。
不知道是因为车刚刚停下没多久,还是因为阳光照射的缘故,车前盖摸上去热烘烘的。
我想起刚跟师哥和林芳姐见面的时候,卿卿说起这是我喜欢的车型,林芳姐还怂恿师哥借我开一程,结果把这车撞得面目全非,害的林芳姐被迫好几天接送师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呢,想起来却似乎还在昨天。
我一时有些走神,也忘了跟卿卿约好的事儿,就这么站在路边发愣。正有点儿懵懵懂懂的时候,听到有人大声叫我,才猛醒过来。
迎面跑过来的是卿卿。
她还跟从前一样,风风火火的,过来就责怪我说,“怎么打你电话也不接?等你一阵儿了,要不是我猜你可能找不到地方出来看看,你还得跟这儿站多久啊?”
我赶紧掏手机,上面果然有几个未接电话,一串儿长长的数字。
卿卿瞄了一眼我的手机,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很快拉了我一把,“走吧,就在前面,你是不是没找到地方?”
我不太好意思,吞吞吐吐的说,“你说那名字太怪,我记不太清楚,所以想沿街找找。”
卿卿有点儿又气又乐的模样,“你记不清楚不会给我打电话呀,这么长一条街,你想找到什么时候去?”
我还没回答,她又迅速接下去说,“还是你忘了我电话?我看你好像把我从你联系人名单删除了吧?打过去都不显示我名字光显示号码了。”
我心里忽然一痛,想起卿卿刚离开那阵子我的生活。那会儿我抱着从前过去的一切什么都放不下,是秦若说,你留着她号码有什么意义?她都不在北京了,即使再回来,也未见得会用从前的号码,还是删掉,免得你喝醉了半夜爬起来乱打电话诉衷肠,吓坏了那个被分到这个号码的可怜人。
现在想起来,他这话也许很有深意吧。被丢下了,自然也该清零,从头再来。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苦笑一声,卿卿敏感的发现了,恶狠狠问,“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问你话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我还以为你走了号码肯定就停机了,所以就删了。”
正说着话我们到了门口,卿卿走在前面,但还是在门边停住了;我走上去给她推开门,一阵冷气迎面扑过来。
我抬头看了看门牌,这个地方,原来叫做“骨自轻”。
果然是个很难记的名字。

张治勤

小若跟明灏回到北京不久就住到了一起,是小若退了自己的房子,搬到明灏那儿去。
搬家那天秦琳非要去看着,小若左挡右挡不住,只得应了。到了现场又搬来张凳子让秦琳坐着,叮嘱我守在旁边不能离开,嘴里咕咕囔囔埋怨着走开。
秦琳却听不得小若这有一声没一声的,叫住他,西太后似的抑扬顿挫的问,“说什么呢,又怕我听见又怕我听不见似的?”
我早看惯他们姐弟俩这套亲热的把戏,笑眯眯的站在旁边。明灏也很不以为意,自发搬了个箱子从我旁边过去了,走过小若的时候把他的头发呼噜抓了一把。小若眼也不抬,伸手一挡啪的打了一掌回去,明灏哈哈笑着走远了。
秦琳端坐着,似笑非笑的看着小若,又问了一遍,“刚才嘀咕什么啊嘀咕?”
小若陪笑,谄媚的过来摸摸秦琳的肚子,“我哪有说什么,您累不?喝水不?”
秦琳看小若一会儿,伸手在他眉毛上摸了摸,又摸摸他的头。
小若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看得我在旁边直发笑。
半晌秦琳才放手,叹口气说,“怪渴的,小若你去给我拿杯水。”
小若那样子像是直接给她镇了,眉毛鼻子挤了一阵子,终于还是垂头丧气的进了厨房。
我听厨房里乒乒乓乓的一阵响,过去站在秦琳边上扶住她的肩膀;她抬手按在我手上,怅然若失的说,“好不容易啊,哎。”
我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听着像嫁女儿似的你。”
秦琳白我一眼,扬声喊,“好了没啊?别放冰啊。”
小若闷闷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知道了知道了,别吵。”
我忽然想起什么,跟秦琳说,“哎,对了,那天叶文去我办公室……”
秦琳摆手,“我对他不感兴趣,你要跟小若说你就自己去说,我才不传这种话。”
正说着小若拿着水杯大步走过来,年轻人走路又快又急,就这么几步,水哗哗的往外洒,到了面前他的手湿淋淋不算,水也只剩下了半杯。
秦琳又气又笑的,却也没说什么,接过来咕咚咕咚的就开始喝。
我想起刚才的话头,又跟小若说起来,谁知也是才开了个头就接不下去。小若混不在意的耸肩说,“我跟他没什么来往了,找你传什么话。我什么时候碰见他再听他自己说吧。”
我欲言又止,秦琳却拉了我一下。
小若似乎完全没注意我,转身就拎了一个箱子往下走,还不忘让我盯着秦琳不要乱走动,说是东西乱七八糟的,别绊倒了他。
我又想了想那天叶文来我办公室让我传达的话,心说既然小若不在意,转不到也不算什么,也就罢了。
那一天我们在小若的房子里一直待到傍晚,等东西打包完毕明灏又带着我们一起去了他跟小若的新家:这小子真是有些本事,年纪轻轻的,一套公寓买得地段好地方大,装得也似模似样,书房里有整整一面墙挂满了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照片:有夕阳有日出,有惊雷有平湖;偶尔夹杂了些明灏和小若的合影,并不太多,但张张别致。
我凑过去一幅一幅仔细看,明灏走过来跟我说,“都是我们这次西行拍的,张哥你看怎么样?”
我笑起来,转头看了看秦琳,她正拉着小若的手坐在沙发上细细念叨着什么,灯光下秦琳的表情安逸满足,嘴角带着一点儿弧度,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她的笑,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明灏也跟着我转头看过去,不知道看到什么,轻轻笑了一下,回头还等着我回话似的望向我,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说,“好,我看都挺好,我叫秦琳一起来看看。”

关晋

那一夜过后我原想过辞职离开,可第二天郡拾像没事儿一样的来了,照旧翻了企划让我跟老卫往外跑。
我默默接了他给的活儿,自顾自出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这件事在我心里也放下了;我要说的话没能说出来,却也明白了说出来也不过如此。
也罢,正好掐灭我这不切实际的念想。
至于林芳郡拾和小叶三个人的事,我自然不会插手。我只当我那一夜发了一场梦,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记得,更什么也不会提。
只不得不感叹这么些年我旁观的良辰美景如花美眷,最后也不过是海市蜃楼。这世间,果然没有什么长远。
有天我想起来查了查自己所有的投资账户和银行户头,想看看混了这么久到底混出什么身家。加来加去,不得不沮丧,我梦想中那个对着海景数钱的小房子,还远远没有凑够;苦干那么些年,也就将将够一个海边厕所而已。
我只得苦笑,看来有钱有闲的梦想,离实现还长远得很;说不得,只好继续尘世里打滚。
九月初的时候郡拾忽然问我,知道不知道他家附近有什么房要卖。
我莫名其妙,随口答了句,“我找朋友问问吧。”,说完也没放心上,赶着出去了。
谁知郡拾还真的上了心,没过两天又来问我,房子找到了没有。
我心想你自己又不是没办法,干嘛来问我。
郡拾却像知道我想什么似的,有点儿沮丧,“现在事情多,我一时半会儿也拨不出空来一个一个问,再说,”他迟疑一下,“我怕别人问题太多。”
我这才明白过来,迟疑的问,“你这是,要搬家?”
郡拾面容愁苦,抹了一把脸,点点头。
我也不好多说,拿了纸笔出来,一本正经的问,“好,那你说说,都有什么要求?”
郡拾揉揉鼻梁,看起来已经是若干天没有睡好的样子,“也没什么要求,地方要离我跟林芳那儿近,一室或者两室都行,一室的话最好大点儿,得是装好了能马上入住的,楼层越高越好。”
我听到他最后一句,想起我们青年时候一起创业,当时没有钱,租的是个三四层的旧楼房,郡拾那时候就豪气千云,站在窗口对着外面一片破烂的小房子说,“咱们好好干,干好了往高里搬,搬到市里的高层去,越高越好。”一边说一边还猛拍我的肩膀,哈哈笑着说,“到时候咱们功成名就,我闲着就带林芳一个一个看我们接的活儿,权当旅游了。”
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24.

郡拾

离关晋撞破我跟小叶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很久,而林芳,甚至关晋的表现都一切如常,我几乎以为那个夜晚是我的臆想。
那之后我跟小叶再没有见面,我偶尔会给他个电话,他依然是尊敬仰慕的口气,还主动说起最近很忙只怕没有时间见面。
我心中时刻拉锯,虽然皮肤手臂眼睛头脑每一刻都在叫嚣着小叶,却也不得不顺着他说暂时分离;而林芳,林芳与久儿也一样让我牵肠挂肚,我又怎么能伤害她们。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做个选择,然而我却连想到未来都觉得撕裂般的痛苦。
我也明白我至少我应该跟林芳坦言,由她处置;然而时机如此尴尬,我既不便在林芳生产之前跟她明言,也更不能在她生产之后离开她。
在我的坐如针毡中,日子飞快的过去。
然后,那一天便来临了。
那是林芳预产期前最后一次产检,我们离开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她还在温和的叙述她的检查结果,妇科医生跟她讨论怎么生的议题;对话是平常的,她的语气也是平静温和的,没有任何谈判的预兆。
然后林芳便问我能不能谈谈。我似有预感,但当然也必须陪同。
林芳给我指着路,到了一个好像是茶馆的地方。她一向是个讲究环境意境的人,即使随便找地方坐下,也决不会挑一个喧哗的场所。
可那个茶馆几乎嘈杂得让人闹心:人来人往的,布置成老北京茶馆的模样,进门的地方有布门帘,穿着黑色长衫的年轻男孩子来掀开帘子,然后高声吆喝着把我们迎进去。
一进门扑过来的就是嗡嗡人声,满满一大厅的木桌木凳,凳子居然还是条凳,拎着长颈茶壶的男孩子们穿行其中,隔着桌子给人倒茶。
我仿佛是觉得有些好笑,还跟林芳说,“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地方?也不嫌闹。”
记不清楚林芳回答我没有,就光看到她跟着那长衫小伙儿找地方坐下。她的预产期已近,身子和面容都有些臃肿,但依然衣着光鲜妆容整齐。
她一直是个精致的人,从少女时代到现在,从来不曾松懈过。
那之后所有在我心里都很恍惚:无论是她,还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时间哪能过去的那么飞快,少年时候一起出去实习满队的狂妄欢声都依然还在眼前,她居然已经是我的妻,而且,即将成为我儿的母亲?
我们坐下以后有人上来送上小盘吃食,又在她授意下倒了一壶茶一壶开水,便走开了。
林芳慢慢的拿水涮了涮杯子,又慢条斯理的分别倒上茶和水;再把各个小盘里的吃食挨个儿尝了一点儿,放下筷子以后,她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说,“郡拾,咱们离婚吧。”
就跟电影里似的,刚才还在耳边的喧哗声忽然就没了,四下一片安静。
我一时之间如遇雷轰,僵硬的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喝一口水,接着说道,“至于原因,我就不说了,我想我们俩都心知肚明。”
我大概是说了什么,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吐出来的是什么字。
她停了一阵,忽然又笑,慢慢说道,“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装作不知道,然而我已经装得太久。”她凝视着我,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那些你不在的晚上,我经常一点一点的回想过去,我们从前的岁月,那么多年一起的生活,还有,我跟小叶的那些见面。”
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忽然的一惊,用力按捺住自己,拿了一杯茶喝下去。
也不知道林芳点的是什么,闻着虽然是清香的,喝下去又涩又苦。
林芳继续说,“我在想,我哪里错了,还是,我哪里忽略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但林芳抬手制止了我,“你也许不相信,在你自己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觉得危险。然而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前思后想,我总觉得是不是哪里错了,是不是可以纠正。”
我心里苦涩,拼命想说这是我的错,我一个人的错。
林芳大约是看出来我要说什么,侧头看看我,目光清澈,依然有十年前的少女风采。她点点头,“可是后来我知道了,我没有做错什么,或者,即使我真的有什么地方错了,也不成为我可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
然后林芳停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这么些天我一直在心里拉锯,好比考试做选择题,在几个选项来回筛选对比。”
她叹口气,停了一会儿,最后说,“可是今天我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事情发展到如今,根本只有一个结果而已,无论你怎么想,我已经不能跟你再生活下去。”
我几乎要跳起来,她仿佛知道我想什么似的,又补充说,“你当然,依然,是孩子的父亲,只是,我们,”她加重了这个“们”字,“我们不能再跟你住在一起。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找律师慢慢讨论。”说完她就站起身来俯视我,“这顿茶你付钱吧。”
我没有回头看她出门的背影,林芳代替我做了一切的决定,而我并不觉得如释重负。
一定有哪里错了,一定是错在我身上。而我,不知道错从何起,如何校正。
可惜生活不是一张图纸,可以擦擦改改,有章可循。
我不敢告诉小叶这件事,心说这孩子一定会把一切错误揽到自己头上。心说等一切过去了,再跟他慢慢说清楚。
我在酒店对付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托关晋找了个房子搬进去。
又安顿了一阵子,才又给小叶手机打电话;不料电话拨出去,却有个冰冷的女声告诉我,这个号码已经停机。
一时间我惊慌失措,半天想起来可以打他单位。好不容易翻出来号码,接电话的却是个小姑娘,声音清脆爽朗,“叶文啊,他请调到山东去了,已经不在这儿上班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凌晨时分好不容易迷糊过去,电话却响了:是医院那边打来的,好像是林芳的妇科医生,那女人说话言简意赅,上来就只有一句话,“你过来吧,林芳已经进产房了。”

秦琳

我是在十月初的一个早上发现自己破水的。
那是个秋天里罕见的有雾清晨,我叫醒治勤,他几乎是一跃而起,然后面容绷紧的开着车往医院去。
我还咬牙跟他说笑,甚至还想起给小若拨了个电话。
到医院的时候我看到小若和明灏站在台阶下面等我,两个人穿着一色一样的淡灰衬衣,晨雾里看起来十分柔和。
传说中的阵痛还没有到来,我心里轻松,对这俩英俊高大男孩子并肩站着的一幕还暗暗赞赏了一下。
治勤的车还没停稳,小若就蹦过来,起步就不稳,几乎要一头栽倒似的;好在明灏在他旁边,一把捞住了他。
绕是这么跌跌撞撞,他还是赶在治勤下车之前扑到了,然后手忙脚乱的要开车门。他跟治勤默契不够,每每是治勤一开中控锁的时候他便拉门,车便又重新锁上;几次来回,我忍不住笑起来;还是随后而来的明灏镇定些,握住小若的手不让他动,再听到治勤扑的一声开了中控锁以后,才放开他。
小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上来就问,“疼不疼?姐你疼不疼?”
我拍拍他的手,扶着肚子走出去,一边回答说,“还好了,不疼,你赶紧帮我去办个手续吧。”
明灏在旁边接话说,“早办好了,让您直接去产房。”
我是联系了麻醉师做无痛的,心里倒也不十分紧张;治勤也还能勉力镇定,只有小若,絮絮叨叨十分慌张,一路过来几乎是几步一跌,全靠明灏在旁边扶着。
一切都很顺利。
七个多小时以后,我儿张嘉铭便出生了。
名字是小若跟治勤两个人讨论了很多个月讨论出来的,俗了点儿,不过,我很喜欢。
嘉铭有点儿新生儿黄疸,在医院观察了几天,终究没有送去住玻璃箱;我倒还没什么,小若碎碎念叨到几乎神经质的地步,到最后我不得不拜托明灏把他关在家里一天不得来探望,才算消停。
到我们母子出院回家的时候,十月已经过半。
国庆长假过完不多久,街上都还是大节过后余欢犹在的气氛。治勤慢慢的开着车,我闭眼半躺在副驾驶位置上,而小若前所未有的默默无语,跟明灏一起坐在车后座,守着还躺在婴儿座椅里的嘉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音乐,只有小嘉铭在沉睡中哼哼的几声,偶尔打破宁静;日光透过我的眼皮直照起来,又温暖,又明亮。
我想,这或许是爸妈在天上注视我们的目光。

秦若

嘉铭满月以后明灏公司那边有个去加拿大的长期公差,我跟姐商量了一下,索性从公司辞了职,打算跟着明灏一块儿回去看看。
这些年在北京飘来荡去的,一直没有做出什么来,我想,这次从加拿大回来以后,联络下以前的关系,加上明灏的职业之便,正好开个自己的公司给人做会议筹划。
明灏笑我人小心大,我却得意洋洋,说大不大的,到时候自然知道;总不成到嘉铭满地跑的时候,说起舅舅还是个不知所谓的打杂人员。
姐听了大笑,笑完以后说,“你可别什么都往嘉铭身上盖,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出去自己干照样是打杂,你还当可以高枕无忧吃现成饭呢。”
我懒得搭理她,自顾自的抱着小嘉铭亲热。
婴儿是奇怪的生物:每天吃了拉拉了睡睡了吃,一天不见就长一大圈;抱在手里是柔软到让我心慌的一团。
虽然是小嘉铭的亲舅舅,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面容英俊。小家伙整个额头都是细细的绒毛,眼皮浮肿,没有睫毛,眉毛也很淡很淡;整个背后还有一层绒绒黑毛,看上去活像一只小猴子。
可就这么个小猴子,一天里偶尔睁那么一会儿眼茫然四处观看,就让人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我辞了职,但明灏那边的公差还有不少手续要办,工作也要交接一阵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索性一天到晚就泡在姐家里跟小嘉铭厮混。
这么早出晚归的跑了好些天,终于有一天明灏来接我的时候,说可以走了,已经定好了下周的机票,周六出发。
我想到得有一阵子见不到小嘉铭,一路上有些闷闷的。
出了电梯我闷头往前走,不料明灏忽然停下,我一下子撞在他背后,鼻梁一酸,差点儿流出眼泪来。
明灏挥手拉了我一把,一路扯着我,看我半天说,“不会吧,又不是永远不见了,你犯得着哭鼻子啊。”
我捂着鼻子没好气儿,“哭什么啊哭,我是被你撞到泪穴了。”
明灏哈哈大笑,摸摸我的脑袋,“恩,武侠小说看得挺熟。”
我顶不喜欢他这种动作,一偏头躲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反击呢,忽然又听明灏说,“你这么喜欢孩子?不然我们去收养一个?”
我张口结舌,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你傻啊你?没事儿给自己找麻烦?”
明灏一笑,“我看你成天泡那你姐那儿不走,还以为你喜欢。”
我想了想,说,“我是喜欢,喜欢的是小嘉铭,对于婴儿这种生物本身,我还是敬谢不敏。”
明灏哈哈大笑,又伸手出来摸我的头,“小家伙成语用得很好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一动,过去跟明灏肩靠肩一起走,说,“等咱们到了加拿大,我带你去我从前的学校看看,恩,要不要一起见我从前的朋友?他也有个儿子,英俊极了。”
明灏瞥我一眼,温和的说,“你如果想去,咱们就去见见;如果不愿意,也不用勉强,我并不一定非得了解你的过去。”
我不知怎么的,有点儿扭捏,故意没有看明灏,嘴里飞快说道,“你难道不想知道?”
明灏正好到了车前,拿了钥匙开了锁,并不急着进去,伸手拉我一下,一起靠在车上,说,“你的过去对我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你的将来就好。”
我哆嗦一下,搓搓手臂说,“哎,也不嫌肉麻。”

叶文

我是十一月里去往山东的。
爸妈对我这个决定都十分惊讶,说的是人人都往北京赶,你干嘛好端端往山东去?妈细心些,还背着爸问我,是不是北京有什么伤心事?还是山东有什么意中人?
两个假设对比鲜明,倒把我逗笑了。
我听说师哥的女儿出生了,但我没有去探望;我想,林芳姐也未必愿意见到我。
以前卿卿看过一个什么连续剧,里面的台词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来做什么。”
现在想起来,居然还觉得挺有道理。
做错了的部分已经不能改过来,但保证不再错下去,大约可以算是稍微有用的一点儿措施吧。
我本来打算坐车去山东,单位那边却早早买好了机票,于是我只得大包小包的往机场去。
爸妈原说要送我,我说不必了,又不是不回来;山东北京近得很,再说两边项目也多,来回走动很容易,其实跟我在北京也没什么区别。
十一月已经是北京的冬天,冷得让人发抖,但天却是碧蓝的,万里无云。
我打车去到机场,一下车就看到很眼熟的一个背影,那人转过身来看到我,也很吃惊,招了招手走过来。
我记不起她的名字,依稀记得她是卿卿的好朋友,只得原地站着等她过来。
她过来就问,“你也是来送卿卿的?她已经进去了,你晚了呢。”
我有些吃惊,“啊?她才走?”
她似乎比我更吃惊,看我身边的大包小包,才恍然大悟状,“噢,你是自己要出行啊。”
我点头,示意自己要进去了,跟她挥手作别。
不料似乎全世界的熟人都赶在这一天到了机场,我还四处张望找买机场建设费的地方,就看到秦若跟程明灏两个人并肩过来。
他们两个在人群里挺醒目,一路走过来一路不断有人在看。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正这时候秦若也看到了我,抬起手来冲我招了招,却没有向我走过来,依然跟程明灏边说边笑的走了。
我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儿,他俩都高,人群里看,意态洒脱大方,真是让人心生羡慕。
我在人流中又站了一下,才去办完了登机手续。
之后我没有再遇见谁,一路夹在人流中进了候机厅,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家都面无表情的或走或坐或站。
以前卿卿经常进出北京,有一次发感慨说,来到机场的人,或者是分离,或者是重聚,有悲有喜;可机场里面的行人统统都很冷淡,因为都只是短暂同行,谁也不认识谁。
我坐下的时候外面的飞机正慢慢靠近行人梯。
有人搭乘这飞机来了;而同样有人,包括我,要搭乘它离开。

林芳
久儿没有辜负她的名字,终于赶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来临。
被推出产房的时候我看到郡拾守在门边,头发蓬乱面容疲惫。他走过来拉我的手,声音十分沙哑,问,“你怎样了?一切好吗?”
我默默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又放开了。
久儿满月以后我跟我爸妈说了离婚的事儿,老人家当然十分震惊,但也只能接受。爸妈说来北京看看我,我自然是应了。
郡拾主动说要跟我去机场接他们,我想了想,问,“去就去吧,我估计他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郡拾苦笑,“便是把我怎么样了,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他的俏皮话,我已不必再接。
那是十一月里的一天,阳光明媚灿烂,天空碧蓝如洗。
我们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张治勤跟秦琳夫妇,他们也抱着个小娃娃喁喁细语。那小娃正在酣睡,肉肉的一团,看起来跟久儿差不多大。
我们寒暄几句,听他们说是来送秦琳的弟弟去加拿大的;我听到加拿大,倒想起范卿卿说起她也是这一天离开。
临行前她来看望过我,小姑娘对小婴儿有一种天生的喜爱,一边看一边摸一边赞叹。
我在旁看着,仿佛能听到耳边有风声呼啸而来,时间的洪流合着风声一路喧哗。
那些青春斑斓的时光仿佛犹在眼前,一个恍惚,一切就成了陈年旧事。
那个初冬的正午阳光照在人身上无比暖和,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站在太阳下,就能抵御寒气。
我们跟张治勤夫妇一同走到停车场,到了以后才发现,我们的车居然是毗邻停着的。
两辆车先后离开,一直在机场高速上前后而行。
郡拾开的车,我跟爸妈坐在后面逗弄久儿。
我们跟张治勤他们的车,一直只拉后数尺之遥。
那一天的阳光分外清澈,久儿在我怀里一直呀呀而语,而郡拾十分沉默。
进到北京城之前,张治勤摇下车窗,向我们招了招手,慢慢驶入滚滚车流。

(大结局)

时间是怎么样……(暨《咫尺》完结)

说起来仿佛是一瞬间,其实已经有四年多五年。
刚开始写咫尺,是因为混一个同人论坛(至于是哪一个,看懂的人自然就懂,不懂的也不要问了),所以,这个故事,开始是为了叶文和郡拾。
谁知道了写了两三节,那个论坛就服务器就忽然倒闭,再也上不去了。
那大约是2006年上半年,或者更早;也许,甚至是2005年的事儿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有一次翻文档,翻到那个丢掉的几节,忽然觉得,咦,这个头开得不错啊,蛮可以当原创继续写下去嘛。
于是才又捡起来。
因为不再打算当同人写,所以就大肆的加了人物;但是,又因为是同人起的头,大纲就一直很散乱,本来打算写成中短篇的,随着人物的不断增加,越写越长。
终于完全超出了我自己当初的预计,写成了目前写过的,最长的故事。
06和07年我一直在单上规律的更新,中间有几个朋友,泼墨和D,77(大约还叫流星蝴蝶剑还是什么?)还有芙蓉,时常询问鼓励,D更是大肆的发挥感想;77一直在看在问,这些,都是我坚持不断的动力。
08年初安安去世,不久我怀孕,再不久D也离世,单关闭了;几件事加在一起,我完全停止了这个故事。
我其实一直知道自己要怎么结尾,这个两家人相距数尺进入车流的片段,是早就想好写好的;有点儿隐寓郡拾一家和小叶(不幸),以及秦琳一家和秦若(幸)只有咫尺之遥。
也是这个题目本身的意思,咫尺,英语有个很合适的对应,One Foot Away,有些时候,我们离幸福,本来就只有一步之遥。
走错走对,在开初,只有一步而已。
安宝儿断奶以后,终于不用成天挂我身上,单又重开,我就想,要把这个坑完结。
虽然一直想,却老也没有动笔。
然后年初单上明希豪森专门发帖来问,我十分感动。
写故事日子已久,但是被别人这么惦记着,真的还是头一遭。
3月里重新开始工作,工作本身又有很多摸鱼闲暇,我便捡起之前掉的地方,继续写下去。
从开始写,到昨天初稿写完,搬了三次跨越美国大陆的家,换了三份工作(如果全职妈妈也算一份工作),经历两个论坛的关闭。
我也从单身,到已婚,又做了妈妈。
经历这么些变化,心态当然变化也很大。
而心态的变化,自然,对故事的走向有影响。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写字人,经常被自己,以及读者的看法影响。故事几番偏离大纲,最后,完全影响了结局。
开初写的时候打算让小若为了叶文痛苦辗转不能自己,后来旁观D单恋的痛苦,以及他对小若性格的几番赞赏,对明灏多加赞叹,便决定放过小若,减短虐他的片段,飞快的让明灏接来手;
更主要的,我最初的想法,林芳是不会离开郡拾,郡拾不能取舍,叶文也优柔寡断,三个人到结尾都会处在一种胶着状态。
一日跟泼墨聊天说道婚姻的洁癖问题,我猛然醒悟。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若不能接受,何苦让我的人物来接受。于是才痛下决心,把林芳的走向扭转了;也随之扭转了叶文的走向。
当然这不是写好故事的路子,真正的好故事,是由人物决定故事走向,而不是写字人的心态。
不过我写故事也就是个娱乐,不说文为心声吧,到底,贯穿自己的一些想法。
所以,就成这样了。
我也没什么遗憾。
终于完结掉这个坑,我也了结一番心事。
鸣谢泼墨,芙蓉,D,77,明希豪森,以及其他所有对这个坑念念不忘的读者。
最后,给D,你一向喜欢明灏,望你九泉之下有知,能为小若觉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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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12

再后记

2010年写完这个咫尺的时候,我就说要改,当时说的是一两个月以后就改好,谁知我这个拖延症患者啊,这一拖,就又拖了两年多,儿子又生了一个,这才改完了,笑~
其实改动不是特别的大:整个故事基本保持了原来的走向和节奏,大部分时候只是改错字和通畅下词句;比较多的改动在明灏和秦若之间,主要是为了前后统一,去掉了之前所有秦若关于小叶的苦涩的笔调;也适当的加了明灏在前面的戏份(当时初稿完成的时候,还有人说过原来以为明灏就是个NPC啊,居然后来成了一枚风度翩翩的小攻,哈哈)。小若和明灏在原稿里面很长时间真的就是一两笔的炮友关系,这次稍微添了几笔,好让明灏后来戏份增加的时候显得不那么突然。
其实就像我前面说的,这个故事,是为叶文和郡拾写的(不,不是哥哥的同人),所以我一直对他们两个多有偏爱,即使后面作为原创继续了,我依然写他们最多最用心,所以加勒比说究竟叶文给了我什么好处人人都爱他的时候我还吃了一惊,心想,咦,难道他不就是真的招人喜爱嘛。
这次收到很多评论,十分感激。
我一般不喜欢评论自己写的人物,因为作者的心嘛,总是比较偏颇,个个人物都爱的,说出来就有辩论之嫌。不过呢,这个故事连写带改差不多有八年,而且中间被很多人记挂询问,我也写得十分有感情,就借这个最后收尾的机会,多说几句。
先说叶文。老实说我真心蛮喜欢他的。当然如果生活中有这么个男孩要做我男朋友我可能还是会考虑考虑哈。但重要的是,喜恶这件事,要跳脱这个是不是跟自己过日子的框框来看(这也是我后来主要写耽美的缘故,我发现我写BG的时候很难不带入,写耽美就容易客观些)。这是个大男孩样的人物,虽然比较软弱,但也很真诚。他对范卿卿,师哥,和秦若,并不都是顺水推船或者随波逐流而已,他确实对他们都有感情,但为人并不是个主动的人,这确实是性格弱点;但他处事认真,力图不伤害别人的想法,我还是觉得很可爱的。最后他离开师哥,可是说是他整个故事里最爆发最自我的一次行为,就算是大男孩成长的第一步。从学校到社会,总有这个长大的过程,有些人成长得快,有些人要靠别人帮助成长,对于叶文,大概就是经历各种事件人物以后,自己成长吧。
再说郡拾。郡拾当然也是我很喜欢的人物(写同人就这个特点哈,肯定都是出于爱),他应该是那种很粗狂很大而化之的人,希望我写出这种感觉了。也是这种大哥式的性格,对叶文的照顾一开始是很自然的,到后来变质,也是因为心思不细才后知后觉。他对于林芳也好,对叶文也好,确实都是真爱,有个时间差别。十年以后跟林芳真的是相濡以沫难以割舍的血肉情——而且林芳这个人其实比较缜密,她对郡拾了解很深,也很知道怎么对付他,光看郡拾之前很想要孩子而林芳能在一直不惹他生气的情况下不断推脱,就说明这两人的关系里林芳是很有主导地位的,虽然郡拾看起来很大男子主意。郡拾对叶文,虽然是慢慢才意识到,也是迸发式的感情。当然是非分明的说,他在两个人中间纠缠,是对他们的不尊重,的确是要鞭笞的。但中年以后,我觉得我比少女时代要能理解这种处境。并不是说叶文是男的我就觉得这种出轨可以原谅,实际上任何形式的出轨都是对爱人(们)的不尊重。我现今比较明白的,是感情会变,热情会再度迸发的这种情形,而热情迸发以后怎么处理,才是见人真性情的时候。当然小说里几万字写下来,评判的时候很容易,可以说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可是搁生活里,几个月内能斩钉截铁拿定主意也是不容易的,更何况林芳当时正在怀孕。其实我觉得,只要不是真的抱着享齐人之福的想法,左右为难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理解的。当然,所谓自己考虑拿主意,别人也未必给你决定的权利就是了。
说完叶文和郡拾,再说说林芳范卿卿。林芳这个姑娘呢,我力图塑造的,是个很知道自己要什么比较清醒的女人,这个形容也适合说范卿卿。但林芳比范卿卿更成熟些,可以说是十年以后范卿卿的样本。林芳甚至应该比范卿卿更要理智些,换个角度,倘若是林芳放在范卿卿的角色里,年轻时候在前途和郡拾之间做选择,她会做跟范卿卿一样的选择,并且不会再回头。这一点范卿卿不若林芳的果断,所以表现出来不那么讨喜。但范卿卿这样的女孩子,聪明能干,因为太知道要什么而且会尽力争取自己想要的,所以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讨厌;她的确是很喜欢叶文,所以在面对叶文的时候难免软弱犹豫,我自己希望写得让人可以理解,而不仅仅是不喜。但愿有做到吧。
关晋主要是个串场人物,他基本没有什么特别鲜明的情节,但几次情节转折都由他串场,关于他对林芳,也只是默默观望的态度,就不多说他了。
秦琳张治勤呢,我不好意思的说,是最接近我个人生活状态的一对人。可能是这样,写得比较平淡简略。其实我觉得张治勤真心是理想伴侣,事业有成为人稳重而且做事很有决断力,跟秦琳一遇见还没展开行动就先跟郭媛分手,是真正明白的人哈。我并且把我儿的姓配给张治勤,呃,不过不要误会,我跟贵人少年时候完全不认识,而且他这个人比起张治勤,也差出去十万八千里。之所以说秦琳比较接近我的状态呢,是说秦琳对秦若的态度。我当然是没有弟弟,但我有个弯蜜,他十分不幸,一路走来爱过的几个人都是直人;而爱他的人他都没法接受。应该说秦若最初的角色设定就因为他而来,而秦琳对秦若的各种忧心和劝说,也有我跟他的很多过去。他远远没有我笔下塑造的秦若那么洒脱,但我真心希望他会是秦若这个样子,能遇上明灏这样的人。顺便说一句,连载时候,他就特别喜欢明灏这个人,连名字都喜欢,笑~在大家都以为明灏是NPC的时候,他就挺希望秦若能跟明灏成一对。
最后说说秦若和明灏。这两个人,无论是当时连载还是现在修改,喜欢的人都不少。他们俩比较言情,分到的情节也都很讨喜,呃,除了开场是炮友的地方不那么粉红。不过其实这样挺好的哈,床上适应了再来谈感情容易稳定,我中年妇女的说。明灏不用说,有才有貌有钱有房有车活儿还好(猥琐的嘿嘿一笑),完全符合潘驴邓小闲,那就是理想男猪脚,不过这里只能当个配角的主角。至于秦若,这是个介于男孩儿和男人之间的角色,他同时兼有叶文和郡拾两个人的一些特点,是我放弃写同人改成原创以后,最专心捏造的人物,喜欢他的人多也不奇怪。我最喜欢的男人/男孩,就是这样的性格,体贴幽默,可爱洒脱坚强,拿得起放得下——不过当时我曾经打算要写很长很长一段他求而不得的心思的——对家人好对朋友好,所以虽然故事里让他父母双亡,但姐姐一直贴心的照顾他,也算是甜蜜的童年培养出来的好性格吧。
最后说说我的弯蜜D。08年以后我不怎么提起他了,现在想起来,已经能比较平静的说一说。
D是我的大学同学,是我当时最铁的两个男性朋友(不是男朋友)中的一个,我们三个人时不常混一块儿玩。D比我小一年,所以也跟个弟弟似的。他长得很高(得有185+),也颇帅,学术也很拿得出手,蛮有几个学妹喜欢他。他最初喜欢上宿舍里一个男孩子,很不幸,他鼓了一年的勇气表白以后这个男孩态度很坏,从此绕着他走。他经受不住打击,割腕自杀,临阵害怕,找到当时跟我们也很铁的另一个男生帮忙包扎,救了回来。看了双林番外的,大概就知道那个情节哪里来的了。
后来他跟我出柜,用的是第三人称,说ABC如何如何,我自然是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后来大学毕业,我出国,他留校读研,我们一直保持联系,他很少跟我说他的感情世界,大家也就是一般闲聊。再后来他去香港,我一直让他小心再小心。再然后他在香港博士毕业回到背景,很不幸,再度爱上另外一个直人。是个比我们小很多的男孩子,到北大考我们系的研究生,被他遇到了。
我至今没有见过那个男孩子,但知道D一直对他十分主动,租了公寓邀请他同住(做室友!),给他买衣服,帮他辅导。我现在回想,简直可以看到这个悲剧的走向。我当时经常给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打跨国电话,劝他不要跟这男孩同住,人家根本是有女朋友的,根本没有出路。D很痛苦,一直是没法放手,也没法不爱,经常隔几天说要放下,再几天又故态复萌。搞了一阵子,抑郁症发作,我又求他去看病吃药。那是2007年的年底。
后来他跟那男孩子坦白了,那男孩子不算十分的渣,并没有讨厌他,也没有搬走,但时不常跟女友过夜,还继续收D给他的礼物。以我的角度来看,我当然对这个男孩十分不满,觉得他至少应该自己撇清。
后来D自己搬出去了,找了个地方一个人住。我松了口气,却发现他抑郁症十分严重,真的时不常跟我说没法活下去了。
我那个时候怕得要死,几乎是每天每天的在跟他电话,劝他吃药,给我们当时一块儿玩的朋友打电话,让他去陪他玩儿——可人家也有了老婆家庭,没法走得开。北京实在是太大太大了,我们虽然有很多同学,却没有人可以陪伴他。
后来D仿佛是好转了,他跟我说觉得自己走出来了,拿了中科院一个所的offer做研究。2008年3月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还十分开心的要认安宝做干儿子,还说所里经常有来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机会,他会来看我们。
2008年清明节放假之前我还跟他msn,他说想出去玩,但是到处买不到票了。我还跟他说,没关系没关系,北京近郊玩一玩嘛。我们两个人互道了周末愉快才下的线,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在线交谈。
过完清明节不久,我忽然在gtalk上看到很久不上线的,跟我们一块儿玩的另一个朋友跟我说话(当时大学里我们是三个人很铁,另外那个男孩毕业很快就结婚了,我们就疏远了),我忽然有点什么预感,然后他就跟我说,D去世了,是自杀。
之后的几天,我连续不断的接到同学的电话通知我这件事——因为大家都知道我跟D关系很好,唯恐我不知道这个消息。
我当时怀孕,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冷漠,只想,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的。后来同学组织募捐,给他出文集,我都不参与;甚至几年以后我回北京,我们班长说给我拿本他的文集,我都果断说,我不要。
只有一次,我发了一封email。是当时同学说要给他的文章照片出纪念集子,我似有所感,发了封email给群里,说请大家不要动他的电脑,尊重他的隐私。
之后有一个同学,L,也群发了一封email附和我的意见。
这个L,后来还来电问我,怎么样,是不是还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L这个人,D跟我说过,也是弯的,他们曾经在一个同志论坛上遇见(用的都是熟悉的ID),但彼此都装作不认识对方。所以你看,如果你真的注意,人群中的同性恋比例,确实也不低。
过了整整一年,安宝半岁的时候,09年的清明前夕,我们预备回国探望父母,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收到D给我发来的email,大概是他自杀之前设定的定时发送,居然很可靠的真的发过来了。他在信里附了他的日记,又让我别再怪他,还说让我看看他的日记,也许能够原谅他。
但是,我到现在,也没有去看他那封email里的附件。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去看。
我在少女时代,对同性恋并没有现在那么了解,在D跟我出柜的那个晚上,我还曾经说过你也许可以试试找个女朋友交往看看,或者会矫正过来的话。这么多年,我时常想起我那个时候的话,心里觉得很后悔。我没有在一开始就旗帜鲜明的对他表示接纳和宽容,虽然后来做了很多努力,大概,还是给他种下了不好的种子。
D终其一生都不能接纳自己的同性恋身份,经常跟我说类似于他觉得自己都不符合自然规律之类的话。大概是这个缘故,他爱上的人,都是直的,所以十分痛苦。喜欢他的人也不是没有,然而大概生活的怪圈就是你喜欢的偏偏不喜欢你,喜欢你的呢,你偏偏又不喜欢。我知道他乱过一段时间,但他似乎从来没有跟谁定下来过。我总在想,在同性恋这个圈子里,有社会和朋友的认同和以及稳定的关系,是多么重要啊。毕竟,谁能生活在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态度中呢。
我后来又认识一个弯蜜,85年以后的小孩儿,早早就认清自己的身份,跟一个炮友(最初是约炮认识)一直交往着,两个人很有计划的同居找工作移民,到现在已经有五六年。我跟他说起D,他说,他这样的人,在圈子里确实很难幸福。太渴望稳定,又总不能认清自己。
我也只有一声叹息。
咫尺这个故事,写到08年D都一直给我很多评论和鼓励,这个故事里秦若的走向,受了很多他的影响——但是是相反的影响。正是因为我对他不能自拔的那种不争气的恼怒,我把秦若塑造成了一个拿得起放得下走的开的人。我是真心希望,D会有这样的性格,至少,可以成长为这样的人。
可惜生活毕竟不是小说,没能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咫尺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就算是全部完了。我想除了改错字,我不会再动它。
有人问这是不是开放结局,林芳郡拾和小叶后面会怎样,我要学飘的结尾,先模仿巴特勒船长说,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最后,当然还是那句经典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
十分感谢大家的陪伴和热情发言,尤其要感谢77,从一开始,跟到现在。
我想写句有力的结尾,给我这七八年的辛苦划一个圆满句号,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了。大概,想说的话,都已经夹在故事里写完了吧。
谢谢大家。

E
20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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