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的美丽与忧愁

上周下了整整一周的雨,周五下午正要下班的时候,一个同事冲进我办公室大喊,快看,天晴了。
我转头往窗外看去,果然,阴霾了整整一周的天,突然变得如水洗一般,碧蓝一片。金色的阳光铺下来,温暖灿烂。
真正是个美丽的秋日午后。
周日的下午我带着新买的相机出去河边草地晒太阳。天高云淡,我拿着相机对着河边跑道。景框里不停进入骑自行车,慢跑和散步的人。我看了一会儿,累了,半躺着。
远处河边坐了一对儿父女,女儿大约是三四岁上,一头蓬乱的卷发,不停歇的跟着海鸥奔跑;而父亲就一直原地坐着看女儿来回奔忙——远看像是个非常英俊的人,金褐色的头发,个子很高,很宽的肩膀。
我那会儿想我该带着CD机,这样美丽的时光,不能少了门德尔松。
如此水光天色,微凉的秋日午后,温暖的金色阳光,和幸福的父亲与孩子,都该有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做画外,清丽优美的高音,如蝶,双翼翻飞,穿行天地。
那天回家听了半个晚上,把第一乐章的起首反复的放,自己也捏着嗓子跟着哼小提琴独奏部分,一波三折,层层上升又回旋着坠落。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到了伴奏出现以后又重放,直到我的声音完全嘶哑,才静下心来细听。
门德尔松的曲子每一套都极尽优美幸福,清纯恬静,大约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他一直有点儿无可无不可。
唯独对他的这套小提琴协奏曲毫无抵抗力。
这里面的小提琴独奏部分华丽抒情,细高且充满吟唱性。第一乐章快结束部分的华彩乐段尤其精彩纷呈,音符急促的跳跃旋转,犹如夜空中看烟花,往复不休:繁花之上还有繁花,层层叠叠的颜色,在暗蓝的夜幕下不断绽开,眼花缭乱,让人晕眩;鼓声之后,大管悠悠的带出一个长音,缓慢的进入第二乐章的慢板,节奏突然柔软下来,迤逦悠扬,欲语还休。

周一的夜晚,下了班去DuPont Circle附近的希尔顿去看一位父执。父亲的这个朋友,我叫叔叔的,当年我还在北大的时候,一直受他全家的照顾: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我宿舍看望;他夫人周末带我出去剪头发;我看着他儿子从比我还矮的小淘气长成一米八四的大男孩儿;还有一次我盛夏发高烧,他跟他的儿子侄女一起,买了两个大西瓜,深夜来我宿舍探病。
DuPont Circle地铁站到希尔顿的那段路正好是康街的繁华处,沿路都是小饭馆和商店,都有透亮的玻璃橱窗,各色的灯光映着店里美丽的物事:彩色的秋装和化妆品;各种主题的书本封面;还有不同大小的竹编篮子里装满可爱的面包苹果橙子……
我走了一路,在希尔顿的七楼坐了两个多小时,说起从前种种,北大拥挤的宿舍,他儿子给我从工地找来做书架的床边木板;还有现在种种,我宿舍里的老大今年十一月要生了,老二婚了,老三(就是我)还在婚不婚中摇摆,老五国庆才婚了,老四老六都挺好……
直聊到不得不走,两人又从希尔顿走到地铁站;然后到了地铁里想起忘记照相,又从地铁走回希尔顿,然后又从希尔顿走回地铁站。
一路上看着有些小饭馆开始收桌椅,有些书店开始黑灯。
夜晚,已近结束。
我们慢慢的走,漫无边际的说。我遗憾的说可惜他停留的时间太短,我不能带他附近走走;他也惋惜,这仅有的一天因为是大使馆请吃饭,不能跑出来,不然就可以赴我请的晚饭;一边还哈哈笑着说,“小E你请吃饭啊,可不容易啊,你都可以请叔叔吃饭了。”
后来终于在快十二点回到家里,手里拎着他夫人嘱他万里遥遥带给我的礼物。
我回到家打开,是一套CD的Capture眼霜日霜晚霜:精致的瓶子佩着小勺子,灯光下看像艺术品。说明书上写着,留住岁月,抵抗皱纹。
我顺手打开CD机,依然是前一天在放的门德尔松。已经是第二乐章的中间部分,独奏的小提琴仿佛哨音,高而婉转,犹如云霄上的独唱,孤独又凄清,颤抖着往复盘旋,充满追忆的忧伤与遐想,迟迟不得归去;伴奏部分清晰却又遥远,更衬得独奏远在云端,可望不可及。
年华似水,逝去的一切,终不可追。
进入第三乐章的终结篇,旋律复又急促欢快,愉悦的弹跳着下落;最后独奏的小提琴带着一串儿长长的颤音,伴奏的管弦乐突然洪亮起来,在鼓声中猛地收住。
万籁俱静。
所有的绚丽都如一梦,了无痕迹。

我旋开手中的眼霜,柔腻芳香。
它说,它能留住时光,让我永远面如青春少女。
我后来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梦里依稀重回过去。我推开宿舍的门,小屋里挨着桌子满满的坐了人,叽叽喳喳的说着早市的草莓,农园的麻辣鸡翅,下午的文化地理课。

青春不再,
终于不再。

E
2005.10.19
 

  1. 安小然 () 发表于2005-11-15 12:41:40

    这套礼物可是有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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