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茶馆记(半)

这次茶馆的演出是肯尼迪中心中国文化月的一部分,宣传得早,因此我的票也买得早,堪称我所有看过的演出里票里买得最早的,早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就买了。因为动手早,位置也还相当好,在第三排上。从夏等到秋,秋天快过完了,终于,在上周五,挨上演出了。因为时间太长,已经忘得七七八八,我还特地在周四打了一份茶馆出来看了看。末尾还有一段录入者的话,比较了老舍的剧本和人艺剧本的区别,到后来看的时候,果然如此,看来人艺此次用的还是旧剧本。

周五去得挺早,肯尼迪中心里悬着鲜红的龙凤(?太抽象了,我猜是龙凤)剪纸、还有摄影展什么的。我们先看了看北京风采的摄影展,一小排北京的特色照片,故宫、天坛、颐和园,还有北京街景,最别致的两张一张是人物特写,画面是街头某一处阶梯上的情侣,前景清楚的是一对儿年轻情侣的正面,男的怀里用手撑着女的往上跳(俺刚开始还觉得这个姿势肯定特费劲特难做,不过小蓝夫妇都说不难不难,我只好归结于我太胖了),稍模糊一点儿的中景是一对儿老年夫妇牵着手的背影;另一对便是北京的车水马龙里,一对儿滑滚轴的老年人。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男学生在校园里画曲桥的,我一看便以为是北大入西门处的眼镜湖,然而标题说的是清华,我站在那儿使劲儿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是清华哪儿。

然后才进了场。第三排确实很近,舞台搭得且高,我们得稍仰着头方能看。我当时还想,若果是看看芭蕾就赚了,平视正好看到脚尖。

早在看演出之前,我已经听闻了此次茶馆阵容的种种评论,听的赞誉最多的是何冰,演刘麻子和小刘麻子。主要角色里唯一用了AB角的是康顺子,我对这点儿稍稍奇怪,康顺子不是个戏份很多的角色,完全犯不着用AB角。也因了这个AB角的缘故,我没能看上宋丹丹的康顺子,也没能亲眼看看她那句广受赞誉的“您硬硬朗朗的”,只好听蚕来说了。

我那天看的阵容大概是这样:
梁冠华的王利发,杨立新的秦二爷,濮存昕的常四爷,冯远征的松二爷,何冰的刘麻子/小刘麻子,…..其他的要回去查查,汗…… 

我的个人感觉是,那天最好的是梁冠华的王利发,暮年的常四爷;何冰的出色集中在前两幕,到第三幕做小刘麻子出场的时候光觉得狠了油劲少点儿,有一幕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失误:他带着小丁宝进场的时刻,蛤蟆镜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他顺手一捞接下了,脸色没怎么变,我心里倒是咯噔了一下。

说到这个跑一下题,我这人喜欢瞎操心,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美国搞笑剧给弄的,整出茶馆我分了小半心在担心,一会儿怕他们拿起茶壶不小心cei了,一会儿怕他们甩茶杯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杯摔出去了,看他们走台的时候怕他们不小心摔倒了或者掉到台下了,看他们抽烟的时候又怕警报器突然响了或者点着幕布了……总之不停担心,   ,到落幕才放下心来。

还有一点儿跑题便是,我看之前便在想,茶馆不同莎士比亚,时代性太强,不要说是老外来看,便是几十年后我们来看,只怕也会有些勉强尴尬。开始的时候我们右边坐了一对儿老外,中间休息后出去便没再回来,想来是看着实在无趣;回去的班车上又碰见一对儿老外,是坚持完全场并且觉得真好的,一问之下原来人家专业戏剧而且来之前专门看过那段时间的中国近代史。

看的时候全幕不住洋人洋钱洋物品,第三幕且不断有“美国兵”云云,我抬头看字幕,翻作foreigner的,场下逢如此场合且笑,我便不由自主的难堪……

故事就不去说他了,咱们高中课本里有的,没有网上一搜也就看到了。

故事开头自然是晚清最后的繁荣,茶馆里一派繁华,桌椅窗棱都新且亮,人声嬉闹。梁冠华的王利发便是在第一幕里逢秦二爷与常四爷争吵时给我印象最深。两人就给讨饭的妇人一碗面起争端,王利发两边都不愿得罪,尤其又想讨好秦二爷,两个桌子间且劝且看颜色,一边且赞且劝着常四爷一边小步往秦二爷桌边小步退,每句话说完都瞄秦二爷的反应,台词说完正退到秦二爷桌边,做了讨好的笑对秦二爷说“秦二爷您说我说得对不对”。短短不到半分钟,表情台词动作,叫人又笑又心酸的。

他的这个角色该是全场最累的了我觉得,几乎全部时间都在场上不说,一直都做小伏低,一次也没扬眉吐气过。用他自己的话说“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看着都替他难受。也惟其如此吧,愈发觉得他实在无处可去。

第三幕里他的出场稍有改动,幕启的时候他坐在黑暗里,我们谁也没注意到他。先是他儿子儿媳满场招呼,然后他从暗处的椅子上站起来(剧本中原是慢慢走上场),我真是骇了一跳。幕启时候看到的茶馆的满目疮痍当然是心理准备的,原先的簌新全都褪去,场上围得愈发小了;而他,从暗走到明的时候,我几乎没叫一声,化妆服装倒在其次,主要是眉眼神情,完全蔫了。不仅茶馆风光不再,他整个人也耷拉下来。一句话没有,已经把那绝望落魄的劲儿,现了个十足。

说到这儿便顺便说说暮年的常二爷和秦二爷,这两人都是全剧里光明的人物,救国理念不同,却都是一副又硬又傲的脾气。中间又犹以秦二爷更傲一些,家底雄厚且志在天下的故。蚕说得对,杨立新的秦二爷,潇洒自信,谈吐大气,绝对不能让人想到我爱我家,或者别的谁去。而濮存昕的常四爷,冲动硬气,最出名的一句话,当然是那句“大清国要完”。

看英雄迟暮,比看小人物迟暮,更叫人伤心。常四爷在第三幕出场的时候,身子还见硬朗,秦二爷则完全的衰老了。上下几级楼梯的时候缓慢而迟钝,脚且是横着放在楼梯上的(我又再度捏着拳头担心了),晃了半晌才又放下第二只脚,这不仅是个老人,且是个极度衰老的老人。而濮存昕的常四爷的老又不同,常四爷盛年废除八旗后便事农,完全是个靠劳动靠双手养活自己的人,他在说话的时候,台词间歇的时候,都可听见沉重浑浊的呼吸声,类似一种醒着的呼噜,便是活生生的长期劳作的老者情态。

我一个比较大的疑惑是松二爷这个形象,我不是特别明白为什么冯远征把这个人物处理成一个近乎娘娘腔的形式。老舍给松二爷的定义是胆小怕事儿,但我看着比较多的是这人有些女气,胆小当然是有的,然而总觉得表现得过了,雕琢的痕迹太明显。例如第一幕快结束的部分,常四爷冲口一句“大清国要完”,自己当然也觉得失言,但仍然是个满不在乎的表情;而松二爷则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做惊吓状,那眼睛是瞪得真大,我说不好,但我看着老觉得是个小媳妇情态。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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