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T是个浪漫的人。
他与他的女友R从前在同一处工作,都系非营利公益组织出身。后来T离开非营利组织来到我们公司,身边的大部分朋友依然都来自非营利组织,生活中把和平理念贯彻得很透彻:他与R两人都是无车族,信奉公共交通系统,住在特殊设计能源最优化环境最优化的公寓里(整栋公寓楼根据采光朝向各不相同,马桶和洗衣机都是节水型,铺竹地板,etc.);R日常工作非常繁忙,经常全国飞来飞去,为广大饥饿群众谋福利。
有次大家聊天,有人说到个人在生活中坚持于大地球而言并无大变化,T说,“True, maybe it won’t make a big difference, but you are living on your faith.”,旁听的我,印象弥深。我好逸徒劳贪图享受,不能在生活中全程贯彻这些理念,唯一能做到的,不过是家里少买一辆车,日常生活尽量不开车,运用公共交通而已。
他三十岁生日时,我们在一个小小爱尔兰酒吧小酌,他喝得醉醺醺把他求婚的细节一遍一遍地说,我们一边附和一边看R又窘又羞涩的在旁微笑;我临搬离DC正好遇上万圣节,他还约我到他家吃R亲手做的Donuts,看查理布朗,刻南瓜灯。我结婚之前,以及搬离DC地区之前都十分彷徨恐慌,T三番五次与我长聊,一边聊一边感叹我真是个悲观的人;又兼之鼓励有加,我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记得那些个傍晚,他坐在我对面的情形:既温暖又亲切。
有次聊天我问起他如何追求R,他说,啊,当然事先我已经知道她对我颇有好感了;然后便约她某日晚饭,然后带她去看U2(她最喜欢的乐团)的演出,再然后,开车至Delware海边看日出(离DC地区约2小时车程);我听着,一边笑一边心里羡慕的心情排山倒海。
他求婚的经历我从前说过了,不再赘言。
总之,T是个会生活的男人;R呢,是全身心投入到为世界摆脱饥饿的公益人士。
他们的婚礼定在今年5月中,地点选在圣路易斯,是R的家乡。
我与贵妃提前一天飞到圣路易斯。定的酒店床太软,我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好;以为自己是早早的醒了,其实因为两个小时的时差,我挣扎着起床的时候,已经中午。
我们紧赶慢赶的,一路瞪大眼睛看路标,总算准点儿赶到他们的婚礼场所。
他们的婚礼在室外,地方不大,一片草地上放了几排白椅子,跟一般的室外婚礼大约也差不多,用花在最前面布置了小小的花门。
比较别致的是音乐,这俩一定是电影音乐的爱好者,我们入席时候的音乐用的是星战的Yoda主题,漫长的等待期间,放的基本是巴赫(T是巴赫的忠实爱好者),Arioso,Air on the G String(非常自豪地说,是我推荐的,经典婚礼音乐吧~),勃兰登堡的选段,还有一首非常嬉皮的I will meet you in St., St. Louis(大约是这个名儿)。
入席的时间很长,我们的椅子上统统没有名字,大家随便坐着,前面空一些,后面挤一些。神父一身白衣站在花门下面,我们都四下张望。然后T西装革履的,跟他的伴郎们走过来,也在花门下面站好。
R的入场音乐是她朋友的小号演奏,那位姑娘技艺并不娴熟,吹得有些颤抖,像是被风吹的水面,水波一阵强一阵弱;天空碧蓝如洗,艳阳高照,我们转头,看到R穿着镶紫边的新娘礼服,在她父母的陪伴下,缓步前来。
他们的婚礼非常有个人特色,我虽很少参加正式的美式婚礼,却也知道他们典礼上许多桥断必为他们自己独创:牧师的说话,有漫长的一段,关于世界和平,大意为,我们俩虽能顺利相爱成眷属,然而必须时刻铭记世界上很多人相爱却不得不分离(我的同人女旁白是,1,这个难道是为弯人们不能结婚鸣不平吗?);我们虽然生活安稳幸福,却不能忘这世上无数人吃不饱穿不暖,受到无数不公平待遇,etc. etc.;新娘甫一站定,便给了座下所有宾客数分钟相互致意,互道“World Peace”(真的!我跟贵妃跟周围所有人握手致意,然后点头道,“世界和平世界和平”);两人且把戒指传到座下一圈,让所有宾客赋予祝福,两枚戒指是用一条紫色的缎带松松系好,从外观看,沿袭的是T为R设计的订婚戒指的路子:密密的一圈永恒结浮雕;每位与席者都领了一本小本子,典礼中数次有我们的参与,一起唱歌,一起念词儿,有那么点儿像教会礼拜活动……
当然大部分段落还是循规蹈矩:两人相互致辞,交换戒指(到交换戒指的时候,戒指正好在我们中间转了一圈,从右边第一排传到了左边第一排),新郎亲吻新娘,点蜡烛,牧师宣布礼成。
那天之后的节目基本就是吃,礼成以后我们便四下散去,新郎新娘被摄影师领着四处拍照,我们零零落落坐着吃些零食。T和R的典礼不远处有个大湖,阳光下波光粼粼,看得久了,晃得眼晕,像在梦里。
在然后便是晚餐,在草地边搭着的白棚里,让我想起老早老早以前看的电影四婚一葬。R一定是喜欢紫色,餐桌上的餐巾用的都是紫蓝的,每个位子放了小小一枚信封,装了向日葵的种子。向日葵是婚礼当天的主题花:R的捧花,四周装饰的花,统统都以金灿灿的向日葵为中心。信封上简单的几行字:“来自我们婚礼的太阳花,……当这些种子发芽开花,愿它让我们想起,是爱让我们相连”(Sunflowers from our wedding…… As these seeds grow and bloom, let them serve as a reminder of the love that connects us all.)
伴郎的讲话自然是往搞笑的路子上走,可劲儿的糟蹋T捧高R,可又总以R得到T的爱是世间最幸福的事儿结尾,听得我们笑得泪光闪闪。
伴娘的讲话呢,一个比一个煽情:第一个是R从前的朋友,因为工作缘故曾经远赴莫桑比克半年,R前去探望三月,与她一起在莫桑比克捱苦。这位伴娘,用了很多的时间,形容R在莫桑比克艰苦条件下的勇敢乐观,然后说,我相信,R的勇敢乐观,会让她一生幸福,T你是天下最幸运的男人;第二个是R的姐妹,上来就说,我说不长,因为我会哭。然后说起她与T在DC的第一次会面,R去机场接她的路上遇上车祸,路上给T打了个电话,波折了一通还是顺利把她接回家里。两人一进家门,正在说话,T推门而入,把R拥在怀里。这位伴娘说,那个时刻我知道,R已经找到了她生命中的人。
R的妹妹没说错,这么短短一段话,她几度哽咽,我也不停擦眼泪(后来到厕所一看,因为忘记用防水的睫毛膏,那天变成了大熊猫!我一回旅馆就把那支睫毛膏扔掉了~~~当然,这是后话哈),转回头看桌上,所有女客都在轻轻擦拭眼角。
T和R也短短的各说一段,T怀念他过世的父亲未能与R见面,又感谢母亲与哥哥在前一日波士顿大风暴中毅然登机前来(据说颠簸到全程空姐不能起立给乘客发酒水);R则感谢T的爱与支持。
言辞动人,气氛更是催人泪下。
再来的经典片段便是新娘与新郎婚后的第一支舞,新娘与她父亲的舞,新郎与他母亲的舞。
R与她父亲的舞,曲子非常之俏皮,她的大裙摆别了上去,表情生动轻盈;而T与他母亲的舞,选的是“You raise me up.”,T的母亲比他矮不少,两人共舞的时候,他母亲仰着头看他,他则低头俯视。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我想起很久以前,一次下班以后与T在我办公室聊天。他说起他父亲的去世,他在DC接到消息,由他室友连夜驱车7、8小时北上至波士顿;他说之后很久,他母亲都道真想直接开车至海中。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灿烂,从我背后的大面玻璃窗透进来,斜斜的铺满地面,他抬着头,手指按着眼角轻轻地擦。
之后便是大家一起跳舞,他们的场子并不豪华,音乐也杂七杂八,很多我都不知道,我与贵妃都不擅长跳舞,很长时间都坐在座上看场下的人嬉笑对舞。
那天还有一支舞,特别献给R的祖父祖母,这一年,他们结婚六十周年。
还有一片蛋糕,献给我们桌上R的大学同学,因她这天生日;
还有一段献辞,给场下一对夫妻,因若干年前的这天,是他们的婚礼。
每一天,都是不一般的一天:对我们身边每一个人,每一对夫妻,生命里都有值得纪念的细小点滴。
圣路易斯入夜以后空气沁凉,我与贵妃跳了短短的一支舞,是我熟悉的,很老很老的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唱歌的人有沙哑低沉的男声。那之后我们便站在场中看周围的人,有很多年轻夫妇带了孩子,男孩儿西装革履领带皮鞋,女孩儿个个都穿着朦胧的纱裙,相互搭着跳舞,大的抱着小的跳,小的追着更小的跳;十分趣致。
到夜深,我们方才离去。白棚中依然音乐不停,灯火透亮,在黑夜里看来闪闪发光;像传说中永远有人跳舞的宫殿。
我们带走了向日葵花籽。
薄薄的纸信封,在手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是《花仙子》里每一集结束时候李嘉文给小蓓造访过的住户们的礼物。
向日葵的花语是:爱慕、光辉、忠诚。
我相信T与R一定相爱一生,相携白头。
旅(之 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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