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10 夏日黎明
沈知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还伴有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家里;随后便回忆起前一夜夏言的叙述。原来这不是梦啊,他心里默默想。
好一会儿他从床上起来,看到自己身上连衣服都不曾换,一件衬衣已经皱得一塌糊涂。他不由得叹口气,心里还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免烫的衣服,都架不住一夜蹂躏。
大约是他起床的动静被听到了,很快传来了敲门声。沈知几步走过去把门打开,夏言站在门边看着他,衣装清新整齐,面容却十分憔悴。
沈知扯了扯嘴角,想说话,一张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一跳,他咳了几声,才勉强说出话来,“下雨了。”他指指窗外。
夏言点点头,过去把窗帘拉开:外面只有微微的天光,不知道是因为下雨,还是时间还早;窗边一棵树,之前沈知听到的噼啪声,想来是雨点打在叶子上所致。沈知过去站在夏言身边,轻轻说道,“今年夏天雨下得真不少。”
夏言转头看看他,点了点头,说,“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晚上没睡好?”
沈知无奈的笑了笑,想说你不也起来得很早,恐怕只有比我更早,但终于还是没搭话。
夏言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并没有继续问下去,换了个话题问,“要在这儿再休息休息吗?”
沈知心想,要早一天他听到这个提议,必定喜心翻倒认为夏言于他有情,这个时候再听,只有无力而已。有心想拒绝,却也知道自己眼下确实也没办法干什么,犹豫一阵子,他点点头,“我给我外甥打个电话叫他开店。”
夏言听到这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到雷枕,之前我碰到你姐姐,沈江陵教授,是不是?”沈知一边掏手机一边点头,夏言继续说道,“她跟我说雷枕对小华……,我想,他们其实,也算是表兄妹……吧”夏言说得七颠八倒的,不得不停住,侧着头似乎在想接下来的词。
沈知忽然明白过来,虽然此刻又是愁又是乱的,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向夏言,竟觉得他这种手足无措的模样可爱的想让人抱一抱,“你放心。”他伸手过去握住夏言,“我是沈家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雷枕和小夏,绝对绝对不是表兄妹。”
夏言看起来并没有松一口气,但大约觉得自己应该表示对这事放心似的,还是做了个笑容出来,只是那笑容勉强得几乎一抹就去。
沈知从昨夜起就一团乱麻,任是他一向豁达大方心思决断,天上掉个十八岁的女儿下来,还是打击过大。虽是如此,有一点他倒是十分确定的,他紧紧握了一下夏言的手,夏言抬头看他。
沈知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楚的说道,“夏言,如果你不愿意,我绝对不会对小夏或者任何其他一个人说这件事。”
夏言嘴动了一下,沈知伸出一只手指,用力按在他唇上,继续用缓慢的语速说,“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小夏是你的女儿,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我。”
说完放开手,伸伸腰道,“有没有备用衣服借我一套,昨天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澡也没洗,衣服都一塌糊涂了。”
夏言说,“我去给你拿,我有些没开封的衣服,你能穿我的衬衣吗?”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下沈知。
沈知也打量回去,本想开个玩笑,实在于气氛不合,只得答一声说,“我穿43号,你应该也差不多吧。”
夏言摇头,“我平常穿41或者42,不过倒是有两件43的,从来没穿过。”说完想到什么,看了沈知一眼,“其实是小华大一时候去苏州旅行给我买的,她不知道我的号,估摸着买了两件,我试着穿过一件,因为是真丝,大了一些就不太好穿,所以一直放着。”
沈知拍拍夏言,“别担心,我就穿穿今天,回去洗好给你送过来,保证跟没穿过一样。”想想又说,“你就把你穿过一次的那件给我穿得了,新的还是你自己继续放着。”
夏言忍不住笑起来,“你真当我这么小心眼儿。”
沈知也不说话,只摇头,拿了衣服进浴室洗澡。
出来一看,夏言先笑了,“你穿正合适。”
沈知扯扯衣服,并不搭话,问,“一起出去吃个早饭?”
夏言抬一下眉毛,“要出去吃吗?家里也有些,再说外面还下着雨。”
沈知看一下外面,“出去走走吧,雨好像也不大,伞你有吧?”
夏言似乎想到什么,点了点头,拿出伞来,是一模一样的两把黑伞。
沈知接过来一把,在手上看了看,说,“跟上次拉在书店里的一样。”
夏言笑一声,“是啊,你手上那把就是我上次拉下的,这不昨天才拿回来。我这把是新的,拉在你那儿以后,我又去买了一把一样的。”
沈知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抚摸一下夏言,到底知道这么做了实在唐突,只得勉强转过头去,用力握住手中的伞笑道,“你这个人,那么恋旧,还特地买一把一模一样的。”
夏言看住沈知,沈知心知他必然是看到自己跟夏其华相像的地方,心里不由默默叹气。夏言却笑起来,“既然已经知道原来的那把很好很合用,干嘛要费劲重新去找另外的,买回来还不一定合适。”
沈知摇头,“您这是光说伞呢,还是别有深意啊?”
夏言回想了一下,也摇头,“就光是说伞,别多想。”
沈知边走边说,“其实上次我也想说来着,你这把伞还真不错,伞骨很结实,我也一直喜欢这种黑色大圆伞,撑得大,又好拿,正想问你在哪儿买的。”
夏言转头看他,“那这把就留给你得了,我本来也没想去拿回来。”
沈知忽然想到,这把伞原是他亲吻夏言那次被他丢在店里的,浪漫点儿想,伞倒象是定情信物似的。只是,以伞为信物,到底是不祥。他边想边笑话自己发傻,到了这地步,伞,大约是两人之间最合适的信物了。
心里虽然发沉,嘴上还是说笑着,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气氛轻松不少。
到了楼门外,两个人各自打开伞来,走入雨中。
11 夏日午前
夏天的雨下起来,无论大小,都叫人心旷神怡。
沈知和夏言两个人在雨中并排走着,一路有意无意的回避了昨晚的话题,只捡着些彼此看过的书上的闲杂碎话来说,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居然十分轻松愉快。
这么一顿早饭下来,沈知几乎想就这么站在雨中继续说下去,似乎一直站在这儿,就可以假装一切仍未揭露,他和他,依然还可以有无数可能。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就慢下来。
夏言看他,“怎么,还有心赏雨吗?”
沈知看向夏言,他撑着把黑伞站在雨中,一身浅色的衣服浮动在灰暗的背景上,几乎可以入诗入画。沈知心中百味杂陈:这场无望的暗地爱慕,从雨开始,眼看也不得不结束在雨中。他握紧手中的伞,心想不如就此告别罢了。
他一向的习惯是:既然毫无希望,也不必苦苦执着。
然而夏言误会了沈知的沉默,凝视他一阵,问道,“你要不要,听我说说小华?”
沈知犹豫:他当年的捐赠纯粹是一场胡闹,并没有打算有任何结果,因此名字留得语焉不详,也主动要求医院不必知会他精子的去向以及使用与否。不料十八年后,那场胡闹的结果,还是以最意料不到的方式,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刻,降临到他的面前。
一切皆有因果,不知的,只是时候未到。
说他完全对夏其华不好奇,并不尽实: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可以傲慢的说不在意有无儿女无所谓人生是否一人走到底;三十八岁再回头来看这些个豪言壮语,即使决心不变,未必不会有千头万绪各种犹豫。
沈知低头看着脚边:雨水顺着伞滴落下来,溅起一圈环形的水花儿,与周围遍地开放的雨花儿混成一片,煞是好看。漫天雨幕中,只有他和夏言的伞下,有些许的安宁——而这丁点儿的安宁,也只不过能保留到他们离开此处。
世间万物万事,没有什么,能停留时间。
于沈知而言,簌簌二十年,他在不知情的安然下度过;眼下,无论他愿意与否,准备好与否,他已经被知会:他有一个血缘相关的女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眼下爱慕的人的陪伴下,成长了十八年。
沈知这么一径沉默,夏言微微有些焦躁,他看向沈知,主动说道,“我并不介意,其实,这么些年,我也一直想找人说说。”
沈知抬头看向夏言,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夏言看他点头,忽然笑开来,竟伸出空余的手冒着雨过去握了一下沈知,又再松开;似乎对于自己的激动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很快扭开头说,“那我们回去吧。”
沈知抬头看看自己方才被短暂握住的手,心里微微的一热,又忍不住摇头笑自己妄想;很快甩开念头,跟着夏言回去了。
两人回到屋中方才坐下,夏言就迫不及待的开口,“我去拿小华小时候的照片给你看。”说着快步进屋捧了若干个大本出来。
沈知凝视着走近的夏言,忽然有种温暖的感觉从胸口散开来,弥漫到全身,霎时覆盖方才在雨中微凉的湿气。
夏言把厚厚一叠相册砰的放在桌上,抽了最上面的一本就往沈知怀里递,目光殷切,“这是小华出生第一年的照片。”
沈知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表情来看这本相册,只得按捺心中各种情绪,慢慢翻开。
第一页上就是若干张小人儿的胖脸蛋特写,皮肤粉红,头发稀疏,眼线很长,小嘴微微撅起,鲜红润泽如花瓣,大约是一团模糊的五官里最突出最美的部位;沈知并不能从这些个小肉团上看出半点眼下夏其华的模样。他有心夸赞几句,实在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诺诺说道,“小夏小时候还挺胖。”
夏言面容发光,“可不是嘛。生出来足足8磅15盎司,只差1盎司就满9磅,房间里所有的护士都很惊叹呢。当年章宁生她,可真是费了老劲。医生都建议上剖腹,她还硬扛着要自己来,前后折腾二十多个小时,我看着都坚持不住。”
沈知的手在夏其华的一张胖脸蛋上摩挲一下,“现在可完全看不出来当年是个胖姑娘。”
夏言凑过去看一下,继续笑,“这张是刚出院没多久拍的。你不知道,小家伙当时可折腾人了,出生没两天,新生儿黄疸了。那边医院也不给长住,硬是打发回来,我们之后每天还带着她回去抽血,又发了个蓝光灯让我们回家照着;章宁当时奶也没上来,不得不喂配方奶,结果小家伙越吃越胖。”
沈知听得一头雾水,一句话恨不得三四个词不知所云,又不好打断夏言,只得默默看照片。
夏言倒是马上意识到自己开始爸爸经,不好意思的停住;忽然又想到当时章宁生产之前,自己的各种担心,一怕孩子生出来完全不似自己被人怀疑,再则怕自己究竟不是孩子的生物父亲,没有父女感应;更怕自己各种心理建设其实并不足够他面对新生儿的来临,自己不能爱上这个小娃儿。
彼时还十分年轻的他们其实并不真的知道一个孩子的到来意味着什么,直到这个又柔软又脆弱的小人儿被送到他们的手上。
十八年过去,夏言依然清楚的记得夏其华被送到他手上的一瞬间:热乎乎的温度,微微的血腥气,小胸膛的一起一伏,缓慢的时开时闭的眼睛——仿佛还不能适应这个过于明亮的世界,还有她响亮的哭声,最名贵的丝绸也不及的柔滑。
他后来想,奇怪,他以前怎么可能怀疑自己会不能爱上这个小人儿——这世界上,有谁不会爱这个小人儿?
沈知旁观着夏言显然沉浸回忆的微笑,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满足和幸福;他不舍得打断,只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夏言的眉目。
夏言感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笑,手盖过来安抚的按了按沈知;沈知下意识的翻手抓住夏言,随口问了句,“小夏刚出生的时候象谁?”
话一出口沈知暗叫不好,只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耳光。
夏言一怔之下,连被沈知抓住了手都没意识到,苦笑一下,才回答,“其实小华一直比较象她妈妈,从她一出生我们周围的人都这么说。有些人说得夸张些,说两母女就好比两枚硬币那么象。不过,也许是因为她太不象我了,所以大家都只得说象她妈妈吧。”说完仔细打量了一下沈知。
沈知心中无比懊恼,张口道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言摇头,“没关系。其实老实说,仔细看看,小华的五官跟你也不是那么的象,不过你们嘴角这个梨涡和下巴上的坑,确实比较特殊些。这些年我们身边也没碰上过什么遗传学专家,所以也没什么人特别怀疑过;要说,其实我们自己也没怎么想过她这些特征是哪里来的,到底没这方面的常识,而且可能也有意不去想这个事儿。要让你的姐姐来看看,估计第一眼就觉得不对了。”
沈知为打破气氛,哈哈笑一下,“不会不会,她其实是很马虎的一个人,不会到生活中一个人一个人的印证她的学问的。”
夏言也应和的笑笑。
沈知看话题被带开,把手上的相册又翻过一页。这一页上的夏其华依然是肉团一样模糊不清,稍微有那么一两张眼睛睁开了的,也是一副半醒不醒的迷糊样子,完全不是如今灵动活泼的俏丽圆眼。右边的一页还有夏言抱着小婴儿的照片:夏其华只得他半只手臂长短,穿着米黄色的小衣服,被他环抱在胸前,照片里年轻的夏言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她。
夏言也看到了这张照片,“这是我跟小华第一张合影,我现在还随身带着。”说罢从口袋里抽出钱包来,打开在沈知面前:钱包里一小叠小照片,最上面果然就是这张合影。
沈知笑道,“你把小夏这么个肉团小样儿随身带着给别人看,小姑娘不气死了。”
夏言把手抽回来在照片上来回摩挲,“哪有的事儿。我们父女俩儿好着呢。”
沈知手中忽然失去夏言的温度,不由自主的握一下拳,似乎想留住什么。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的他无奈的笑一笑,转而注视夏言:这个时刻温柔的夏言,几乎与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父亲完全重合。
时间对夏言似乎很仁慈:如今的他,与十八年前的他,并没有显著的差别;若真要说有,也只是如今比从前,多了一种更迷人的成熟气质。
而这个温柔的父亲夏言,比之前任何时候:无论是扉页上的儒雅作者,还是初见面时的满带书卷气的顾客,或者是对历史地理掌故侃侃而谈的自信学者,都更要打动他。
而沈知本人,明明并不特别热爱小婴儿,也从不迷恋所谓的父兄气质。
他想,或许是因为,他跟夏言,因为夏其华,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联系:夏言所执着爱护的,全心看顾的,恰恰,因他而来。
12. 夏日正午
沈知一个上午看了三四本相册,听着夏言深情的把夏其华从出生到六七岁的奇闻轶事点评了一遍;虽然从来没有过孩子,这一个上午的恶补,一下也让沈知成了儿童成长专家。
他听夏言形容夏其华如何学的走路,如何学的说话,生病的时候怎么折腾人,婴儿时期的小胖子吃饭怎么让人欢喜又怎么让章宁和他担忧,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怎么哭天抢地,初上学的时候怎么装病逃学。
夏言用几乎是有点儿骄傲又带着好笑的口吻回忆道,夏其华刚刚入小学不久,自己偷偷从学校跑回家来。当时在家的他问怎么早早放学了,小人儿胸有成竹的回答课上完了提前放学。夏言不疑有它,还带着小姑娘去吃午饭。到下午夏其华班里师范刚毕业的班主任找到家里,那年轻姑娘从上午找到下午心力交瘁不知受了多大压力,看到站在厅里的夏其华的一瞬间忽然放声大哭。夏言才知道自己眼里的乖乖女居然撒谎逃学。
夏言言若有憾的摇头,“小人儿从小就不让我跟她妈妈省心。”说完又叹口气,“真是一瞬间,快得我都不敢相信。”
这些个小儿时光和如今青春得几乎有些骄傲的夏其华无比的不搭衬,沈知无论如何没法把夏言形容的这个刁蛮小孩儿,和那个雷雨下午闯入他书店,把雷枕支得心甘情愿团团转的少女联系起来。
若干年的光阴娓娓从夏言口中道来:幸福的,忧虑的,轻快的,沉重的;时间在他的叙述中一点一点移动,窗外雨声渐渐停了,到了正午时分,竟阳光万丈起来。
沈知合上第五本相册,看看外面,说了声,“天晴了。”
夏言沉浸在回忆中,猛的听到这么一句,尚未反应过来,迷茫的哦了一声,看看外面,才恍然大悟,“你看我,说起来都忘了时间。”
沈知转头看夏言,微微笑了笑,“没关系,我很喜欢听。”
他稍停顿一下,有些困惑的问,“你们当时,为什么,选了……”沈知斟酌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夏言却马上明白了,抿了一下嘴,“你是B型血吧?”
沈知点点头。
夏言指指自己,“我也是。”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我跟章宁,自从决定要这么做,也多少做了些研究。以前看什么电视剧啊小说啊,一到输血的时候亲子关系就要暴露无疑。”
沈知不由自主的露了个惊奇的表情,暗道没想到这种狗血连续剧这两位也看。
夏言知道他想什么似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所以我们当时想,除了亚裔这一条,一定还要跟我的血型吻合,这样起码可以避免这种类型的穿帮。当时我们拿到的,除了你,还有两个人也是B型血。但你最年轻。”夏言看看沈知,似乎不太能确定沈知有没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吞吞吐吐的说,“一般的说法,年轻的……质量好一些。”
沈知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雨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直照起来,正落他身上。他头发上一层金光闪闪的,满屋亮堂。
夏言也笑,有点儿尴尬。
沈知站起来伸伸腰,几步走到窗边,叹口气说,“太阳终于出来了。”
夏言在方才沈知放下的相册上拍了拍,也站起来,走到沈知身边往外看。
刚下过雨,窗边的树叶依然是湿淋淋的,正午的阳光照射下,仿佛镀了层银光,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
沈知心中来回拉锯,理智告诉他应该就此道别,从此保持观望的距离;情感却一直扯着他不让他说出分别的话,并不仅仅因为此刻温柔得让人心软的夏言,还有他描述中那个趣致顽皮的小人儿——他错过了那么些时光那么些故事,即使如今能做的,只能是远远回头看来时路,也是无比珍贵。
犹豫间夏言却替他做了决定:“留下来吃饭吧?我们附近有些小馆子还有点儿意思,我打电话下去叫几个菜上来。”
沈知嘴比脑子快,话脱口而出,“费那事干嘛,就我们俩,我做得了。”
夏言一脸吃惊,“你还会做菜?”
沈知表情坦然,“十八岁离家,一个人到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过了那么些年,你说我会不会?”
夏言无奈的笑,用几乎是看孩子的目光看向沈知,一边又摇头,“看你说这话。”
沈知耸肩,“您是一直有人管着,不知道我们这些单身孩子的可怜劲儿。”然后又问,“冰箱里有东西吗?”
夏言摇头,“有一点儿,不太多,我平常不做饭。一个人在食堂对付对付就是了。”
沈知问,“米总是有的吧?”
夏言笑,“那当然还是有的。我来做米饭吧,你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沈知去看了冰箱看了看,回来说,“勉强可以做两三个菜,你们家干货有没有?”
夏言问,“什么干货?”
沈知用手扶额,叹口气说道,“香菇啊,木耳啊,这些要用水泡泡才能用的?”
夏言点头,一边去开客厅里的橱柜,“应该有些,我记得有人送过。”找了一阵,果然给他找出一包香菇一包木耳,还翻出一包干贝问沈知,“这个要吗?”
沈知看了看,“干贝就算了,做起来太麻烦。”又问夏言,“放点儿音乐?我不太喜欢静悄悄做饭。”
夏言点头,几步过去把音响开了,一阵缠绵柔软的音乐飘出来,一个清白到几乎是平淡的女声跟着音乐轻轻吟唱,唱的却是夏言听不懂的语言。
夏言啊了一声,说,“这好像是小华的CD,你要听吗?要不要我换一张?”
沈知摇摇头,手上不停,“不用,我挺喜欢这歌手的,就听她吧。”
夏言过去帮忙,一边问,“你听得懂粤语?”
沈知笑起来,“深圳待了那么久,多多少少也能懂点儿,再说这歌我原来听过。”
夏言好奇,“哦,唱的什么?”
沈知看向夏言,目光里情绪不明,过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让回忆有时去追,有时后退,有时昂然面对。”
夏言似乎也被触动,侧过耳朵去细听。
音乐回旋起伏,依然是他听不懂的吟唱,却因了沈知这短短一句,无端给他听出缠绵低回来。
而沈知,已听得默然。这无意中放出来的音乐,竟似一字一句为此刻的自己打造:
“……
最美好一刹如若不幸打雷
两眼也不愿下垂
瞒下去永不成罪
诚实了也不需根据
或到某天
忘掉几岁
终可抛开旧疑虑
……”
音乐渐渐低下去,直到静默无声,沈知才意识到他走神了一首歌的时间,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哗哗的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他无奈的笑笑,看夏言一眼,夏言却没注意到似的,专心致志的洗饭锅里的米。
一顿饭做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过折腾出来一个木耳炒鸡蛋一个香菇青菜再一个尖椒腊肠。
沈知上菜的时候不太好意思,“手艺生疏了,不过你原料不够,工具也不怎么衬手。”
夏言边摆碗筷边说,“已经很好了,真想不到你还能做菜。”
沈知顺口说道,“你想不到的多了,有空慢慢给你展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暗示的什么,小心的看了夏言一眼。
夏言倒恍然不觉,接口道,“嗯,会听粤语,对了你会不会说?还会做菜,小伙子确实蛮多叫我吃惊的品质。”
沈知有点儿惊讶于此刻夏言的放松。昨夜揭出真相以后,夏言一直笼罩在沉重的情绪中;而这一上午的絮叨下来,他似乎放下了负担,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夏言转头看沈知一眼,似乎很快明白了沈知在想什么。他放下手中碗筷,手撑在桌上,慢慢说道,“这么些年,这件事从来没有别人知道。跟章宁分开以后,我连个可以说的人都没有。谢谢你,今天听我说了这么久。”
夏言话音落下的时候,音响里上一支歌刚刚放完。
沈知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凝视着夏言,各种情绪翻滚着上来,他待要说什么,下一支歌的前奏已经起来,由远至近,伴有隐约铃声。
沈知笑起来,抿一抿嘴,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
夏言问,“你笑什么?”
沈知指指音响,“你知道刚才她唱的什么?”
夏言摇头。
沈知看住夏言,“是一首很老的歌,”,顿一下,他慢慢说道,
“怀缅过去常陶醉
一半乐事 一半令人流泪
梦如人生 快乐永记取 悲苦深刻藏骨髓
……”
沈知的声音低沉浑厚,音乐声中一字一句,犹如诉说。
夏言听着,不知是因为歌词本身,还是沈知声音的深沉,心微微颤起来。
13. 夏日黄昏
午饭时间像是一场粤语音乐会,沈知在听,偶尔翻译;夏言也听,偶尔发问。
雨后的晴明中空气有泥土的芳香,窗外依然偶尔有滴答声,不知道是哪儿遗落的雨滴,继续打在树叶上;这一点点间或出现的滴答声,并不让人觉得闹,反而更让周遭显得安宁。
午饭过后夏言沈知并肩站在厨房里收拾,夏言一边稀里哗啦的洗着碗一边问沈知,“你下午是不是要回去了?”
沈知迟疑一阵,侧头看夏言,终于还是缓慢点头说,“嗯,是该走了。”
夏言脸上似乎有失望一闪而过,他低下头,模糊的应了一声,沈知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
夏言抬头笑笑,“我是说,你不用帮忙收拾了,有事就先走吧,这里我来就行。”
沈知打起精神玩笑,“哪有吃完甩手就走的,也不在这会儿功夫。”
夏言沉默一阵子,转头看沈知,“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沈知马上摇头,“你问吧,我不介意。”
夏言忍不住笑一下,“你还没听我问呢。”
沈知注视他,心想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那么靠近,微微心酸着摇头道,“你问什么我都不介意。”
夏言小心的放下碗,慢慢擦了擦手,深呼吸一下,才说道,“你当时,为什么会想到要去……”说到这里夏言停下来,似乎在想什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
沈知看他迟疑,索性帮他说出来,“捐精?”
夏言心里虽然想着要问这个,猛的听沈知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还是吓了一跳,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接什么好,只好点头。
沈知忽然觉得他可爱,不惑之年的男人,大部分时候把个成熟的父亲角色扮演得很好,可就有那么些时刻,还有年轻男孩子的表情冒头。沈知只觉得自己心里警钟哔哔直响,“再停留下去真的就走不开了”,他似乎能听见有个声音在心底这么劝他;可无论如何,表面上总不能落荒而逃。他勉强笑笑,嘴违背大脑的警告遵从了内心:“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夏言曲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
沈知心里叹口气,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洗碗池边看夏言,“不,不用对不起,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真的是个很长的故事,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说,今天来不及了。改天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你再来找我,好吗?”
夏言被沈知有些悲伤的表情打动,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好。”
沈知笑了笑,心知这一句“好”并不能保证什么,却也不能强求;他四下看了看,终于点头道,“我走了,改天再见吧。”
夏言一直把沈知送到门口,开了门又想起什么,去把方才沈知用的黑伞拿给他,说道,“虽然说送伞什么的不太吉利,不过我这也是把用过的伞,算不上礼物,顺手给你的,也就不忌讳这个了。”
沈知点点头,“那么就再见了。”
夏言向他伸出手,“再见。”
沈知也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夏言的手,两人对视一下,沈知笑笑,放开夏言,转身下楼。
沈知以为他不会有机会给夏言讲这个所谓很长很长的故事,不料,再一周过去,夏言居然出现在知书店。
夏天的黄昏时分阳光格外不同:灿烂若金的颜色,是漫长炎热的夏天白日里最后的光,把一切的影子都拖得很长很长,有各种欲走还留欲语还休的缠绵。
夏言就在这样的黄昏,这样的光里,带着他长长的影子,从路口往知书店走来。
沈知当时正靠在门边抽烟,看到夏言过来,他有些怔忡。直到夏言走到他面前,他还没想起要招呼什么。
夏言先笑起来,“怎么,不欢迎我?”
沈知有点儿紧张,四下看了看,把手上的烟灭了,要伸手,又觉得不妥,只得也笑回去,“怎么会,当然欢迎当然欢迎。”
他转过身去要给夏言开门,“是有什么书要买吗?”
夏言摇头,站定在门口,手插在裤口袋里,“不,我是来找你,听你讲你那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他说得很慢,语气几乎有些促狭,停一下又问,“今天是周五,你应该有空去我家吧?”
沈知愣住,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接下面的话。夏言看着他,有些犹豫,“怎么?难道你真有别的安排?那我改天再来找你好了。”
沈知反应过来,马上摇头,“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慌慌张张的指了指书店,“我,我去交待一下,马上就可以走。”
夏言看他一会儿,点头道,“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
沈知回头看夏言一眼,有点儿想确定什么似的,终于还是没说,开了门进到书店里。
夏言站在门外等着。暑假时分,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都是附近两所大学的学生们,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有说有笑的走过,是这个夏日黄昏最好最美的伴音。
夏言默默的靠着墙,在这片刻的孤单里有些质疑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决定。——这一周里他几乎每一天都会想到沈知那句“再见”,明明说的是“再见”,却是永别的语气。
他并不特别明白沈知那一日表情和语气里几乎是悲伤的告别,他并不觉得那应该是个告别,他原以为,两人的关系是更近了一步,甚至很多步:沈知保有他最不为人知的一个秘密,甚至还跟他共享他最重视的一个人生角色。他等不及的要跟沈知分享他这些年的胆怯与恐惧,这些年夏其华的成长轶事和他们的父女情深。
他想,也许那所谓的告别语气,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然而这一周里沈知的不闻不问,让他肯定了自己的感觉。他一点一点的回忆那一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唯一的线索,是沈知的那句,“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他想:我当然想知道。
于是他来了。
然而沈知的反应,又让他疑惑了,似乎他的这一句里,还有别的什么深意。他想起自己忽略了很久的,发生在这个书店里的那个吻:那个夏日雨夜里,来自沈知的吻。
那当然并不是他的第一个吻,甚至不是他跟章宁分开以后的第一个吻,但确实是他得到的,来自于同性的,第一个吻。
这么想着,夏言不由自主的,伸手在自己嘴上摸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以后,他又赶紧把手放下来,内心暗笑道,都过了那么久,难道还能摸到什么。
虽然是这么想,唇上似乎却有了那一夜的温度:那并不是个温暖的吻,它既短又凉又急促,即使来源强硬,也不免透露着慌张。夏言这么回忆着,不知为什么,脸上烫起来——也许,是因为黄昏里最后一点阳光的热。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微微的笑起来。
沈知走出来,看到的,就是夕阳中若有所思的夏言,脸上,还有微微的一缕笑意,有一点无可奈何,似乎,又有一点喜悦。
夕阳虽然灿烂似金,却也离开得特别的快:只这短短一瞬,四下已经迅速暗了下来。
14. 夏日长夜(一)
到夏言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的在楼梯上走,一路上去漆黑黑的,沈知忍不住问,“灯坏了吗?”
夏言沉默了大半路,听沈知这么问起来,才答了一句,“是啊,坏了有阵子了。谁家都不修,就这么黑着混下去。”
沈知低低的笑了几声,夏言有些好奇,问,“你笑什么?”
沈知摇头,摇了才想起来夏言看不见,加一句,“没什么,就是想原来各扫门前雪这件事原来在哪儿都一样的。”
夏言声音有些尴尬,“别这么说吧。”
沈知待要说什么,两个人已经到了夏言的家门前。
夏言摸索着掏钥匙,口袋里一阵叮叮声,再就是门口索索的声音。沈知在黑暗中看夏言低着头对钥匙口的轮廓,微微发笑,从自己口袋里掏了自己的钥匙出来,摁亮了上面的小手电,门口那一片顿时有一片小小的光晕。
夏言回头看他,一点点的光线里他淡淡的笑容有些许模糊。沈知也笑回去,夏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转回头去开门,嘴里说道,“你这个小手电倒挺方便,随时拿出来就可以用,就是老得记着换电池吧?”
沈知凑着夏言站着,夏言说话的时候带出来的微微热气正从他胳膊边擦过去,沈知只觉得自己半边手臂都有些发麻,强自镇定着回答,“这太阳能的啊,别在车钥匙上,白天开车那会儿功夫就够充电了。你喜欢的话这个送你,也算还你送我的伞。”
正说着门打开了,夏言伸手在墙上摸着打开灯,客厅里一下灯光雪亮,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了一下眼睛。正适应光线的时分门砰的一声被碰上,听得沈知心里一颤,倒忘了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
夏言却是没忘,哗啦的把钥匙丢在门边的架子上,顺着沈知说道,“你倒是算得清楚,我来你往的,还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吗?”话一说出口夏言便知失言,沈知却已抓住这个话头,略微调笑的说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夏言轻咳一声,有意不去接他这个话头,转身往厨房去,边走边问,“喝茶吗?”
沈知自然也不会穷追猛打,他跟着夏言过去,“我都可以,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吧。”
夏言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看沈知,“你不用过来,厅里找个地方坐坐,我就出去。”又在橱柜上伸手拿了一个红色瓷瓶,“那就金骏眉?你晚上喝茶没事儿?”
沈知并没有依夏言的话离开,反而贴着夏言站着,答道,“当然,我也没打算早睡。”他几乎是挨着夏言的耳朵慢慢说道,“不是说了,我要讲的,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夏言微微缩了缩脖子,并没有搭话。
泡好茶沈知先夏言一步拿起茶具放在托盘上,俨然反客为主,“到你书房去?”
夏言有点儿无奈的笑笑,跟着沈知走到书房。
两人分别坐下,正是上一次两人彻夜长谈的位子。
沈知先坐下来,抬头看夏言。夏言想到什么,问,“要开音乐吗?”
沈知笑起来,“不,不用。”
夏言才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茶壶,“水烫得很,再泡一小会儿就好了。”
沈知没有搭话,凝视夏言一阵子;夏言被沈知看得心有些微微颤抖,正想着要不要随便先聊点儿别的开头,沈知却开口了,“我父亲是在我七岁那年去世的,他是缉毒组的,出任务的时候被贩毒团伙那边的流弹击中,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那一年我刚刚上小学。”
夏言没想到是这么个开头,心中一震,伸手过去在沈知的胳膊上安抚的拍了拍,沈知手翻过来握住他。夏言的手心依然带着方才茶壶的滚烫,沈知的手指一圈一圈摩挲着他的掌心。
夏言心中异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没有马上缩回手来;反而就着沈知的摩挲翻手握住他,安慰的看向沈知。
沈知略微惨淡的笑了笑,“我是从课堂上被我姐的父亲,也就是我现在的爸,带走的。奇怪,那么多年过去,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所有细节,那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加减法。还有,那也是个夏天,刚下过一场雨。”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还有口气,看着我笑,握着我跟我妈的手,让我照顾妈妈。没说几句就晕过去了,再没醒过来。”
“我妈当时就不行了,我爸还没火化她就病倒了,没几个月人就走了。”
“你看,我连照顾她的机会都没有。”
“那会儿我还叫贺知,贺知章的贺知。”
夏言默默的看着沈知,心里刀割似的疼,他迟疑一下,抬手在沈知脸颊上摸了一下;沈知抬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淡得一抹就去,“我没有哭,都那么多年了。再说,他们俩在那边早团聚了,只有为他们高兴的。”说着捉住夏言的手,脸颊靠在上面来回磨蹭。
夏言迟疑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沈知不以为意,看了看茶,“头道该可以了吧?”
夏言点头,拿了茶壶分别给两个茶杯注了茶。沈知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在面前闻一下,雾气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果然名不虚传。”他喝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叮的一声轻响。
沈知低头看着茶杯,过了好久才又说话。
“其实我挺幸运的,你看,沈家老爷子有地位有关系,几乎是马上就收养了我,而且视我如同己出,不,甚至更好。这些年,大哥有的,我肯定有一份;大哥没有的,我也会有。而且沈家兄妹对我都很好,从来没有因为沈家老爷子偏疼我多一句话。”
他苦笑一下,看了夏言才接下去
“我是在十三四岁上发现我喜欢男人的。”
夏言听到他这句话不由尴尬,硬着头皮做出自然的表情来,那边沈知倒笑了,“最先知道的,是我姐。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就光记得她神神秘秘的来找我,那时她已经大二还是大三了,生物系高材生,说话一套一套的。”
沈知沉浸在往事里,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幸福,“我有时候忍不住想,没有他们,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
夏言有些心痛,伸手过去握住沈知,“你是个好孩子,有没有他们,现在的你都会一样很好。”
沈知看向夏言,“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最早发现自己的性向的时候我有多么难受。”他长长叹一口气,说道,“我根本不能接受这件事,我讨厌自己,讨厌我喜欢的人,讨厌他让我冲动,讨厌我忍不住要看他,想他,梦见他。”
“人能遇到的最大打击,不是别人不能接受自己,而是自己不能接受自己,”
沈知抬头看向夏言,“那种感觉,你没法儿明白。”
夏言忽然打断他,清晰的说道,“相信我,我明白的,真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当年我不得不最终同意章宁去做试管婴儿的时候……”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沈知却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知点点头,声音有些许沙哑,“是啊,有点儿类似,非我所愿,不得不为。”
两人默默对视,空气中有暗流涌动,是沈知先微微笑起来,夏言随之也笑起来,伸手过去握住沈知。
沈知情不自禁的,低头在夏言的手指上吻了一下,又一下。
夏言手稍稍动了一下,象是要收回来,但又停住了。他凝视着沈知,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一点笑,仿佛是方才那点儿笑容的残影。
沈知似乎也有些吃惊自己没有被推开,他抬起头,依然紧紧握住夏言的手,默默看向他,嘴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又没有问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很久,夜的寂静从四面八方覆盖过来,渗透屋里每一个角落,渗透进他们的发肤。
再之后,沈知站起来走到夏言面前,又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夏言;夏言有些紧张,默默的垂下眼睛,不敢跟他对视。
良久,沈知抬起身子,手环绕住夏言,慢慢的,又坚定的凑上去,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一次,沈知没有被推开。
15. 夏日长夜(二)
沈知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夏言伸手扶住他。
沈知低下头来,正看进夏言的眼睛,他问,“为什么?”
夏言没有回答,沈知并没有放弃,一直盯着夏言。
夏言有些迷茫,张嘴却不是回答,反而慢吞吞的重复了沈知的问话“为什么……”
他无措的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仿佛镇定了一些,却依然是不知道说什么似的,只淡淡的又问一句,“你为什么呢?”慢慢说着的同时凝视着沈知的眼睛。
沈知笑起来,坐回自己那边,不再追问,“我继续说。”
夏言点点头。
沈知笑笑,伸手过去握住夏言。
“当时我求我姐给保密,说我一定改。我姐问我,你要改什么?你觉得这是件可以改掉的事情?”
“我说是,我肯定能改掉。她就笑,没再说什么,只说不用担心什么保密不保密的,她觉得要说什么说给谁听,都是我自己的事。”
“好在那时候还小,不过就是发奋学习努力疏远我喜欢的那个人而已。到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同学给我递情书,我高兴得要死,赶紧就跟人交往起来。”
夏言稍稍露了一点儿诧异的表情,沈知看他,明白什么似的笑,在他手掌上拍拍,“你听我说下去。”
“我姐当时倒没什么反应,好像她之前跟我完全没谈过一样,实际上,那些年她完全不提这件事,我甚至以为她忘了。是沈家老爷子先来找我,说老师跟他提了这件事,他老人家说的委婉,大意就是高中生谈恋爱太早,于学业不利什么的,倒也没有强行让我们分开。”
“我一直还跟那姑娘好着,好了一年多吧,其实也就是放学牵牵手逛街,没什么出格的行为,最后也无疾而终。是那女孩子提出来的,理由挺好听,说的就是要集中精力高考。”
“于是我就集中精力高考了,一边心里也觉得绝望。如果之前还说有什么想法,这次交往只让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改好的希望。”
沈知带点嘲弄的笑了一下,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摩挲几下。
“我高考很顺利,那姑娘也是,之后沈家老爷子又来找我谈,意思说小儿女如果还有情意,他乐见其成。——他还以为是他拆了我们呢。”
“我原也想着,上了大学,再来谈几次恋爱试试,第一次不行说不定是人不对呢。不过,我才大一,就被人表白了,”沈知笑了笑,停顿一下,“这次是男的。”
夏言欲言又止,沈知看他,“别着急,这才说一半呢。”他喝口茶,又继续说下去,
“是我们系大四的学长,他说他一看我就知道我是。我当时心想,什么是不是的,我才不是呢。我不讨厌他,不过当然没答应他。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就是跟得挺紧,面面俱到的,我们宿舍的人都羡慕得很,有人就直说如果不是看我是个男生还以为我们这学长追我呢。听起来最像笑话的,其实才是真相。”
“过了没半年,这学长联系出国,带着我考托福,跟我说让我也申请申请玩儿,讲的是本科生不在乎奖学金的话也不困难。我反正也闲着,就顺便考了,也动手寄了些申请书,那时候也年轻,总觉得有机会到处看看都是好的,更何况心里憋着这么个大秘密,就想着走远点儿。我那师兄offer来的早,很快就定下来了,他就跟我说哪怕一两个月呢,让我跟他试试。”
“那么些日子下来,我对他确实也挺有好感的,就想为什么不呢,这么一点时间,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也好,于是就试了。”
“能试的都试了,”沈知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看了夏言一眼,停顿一下,“然后我知道我改不了了。我跟女孩子在一起,从来没有同样的感觉。”
“我又去找我姐,她那时候上研呢,俨然学业翘楚了。我说怎么办我改不了了。她就跟我说,本来就不需要改,只要记得找到对的人就行,不管男女。”
“后来我的申请过了,还挺顺利,刚开始并没有奖学金,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就到普林斯顿了。我那学长在纽约,很近,带着我出去几次,他算我第一个男朋友吧,我想。”
“有一次碰上他一个以前的什么同学,看上去非常高贵一个女人,好像是在哈佛还是耶鲁之类的地方读书,不知道怎么的,说起同性恋的事情。她语气很激烈,说曾经在波士顿什么彩虹区住过,见过如何如何混乱的同性恋,发表了很多类似于同性恋根本也不配用marriage这个词,根本也不能收养孩子,孩子在同性恋家庭长大也会成为同性恋什么的。”
“我当时气不过,还说照您这么说一切简单了,教会统统省事儿,孩子们都让异性恋们养大,就不会有同性恋这种天灾人祸出现了。”
“她当然完全不知道我们怎么回事儿,还问我们说,如果我们有个孩子,自己养不起了要给人收养,两对同样条件的夫妇来收养,一对同性恋一对异性恋,问我们要给谁。还不断重点提出,你难道愿意你的孩子,上学放学被人接的时候被人注目?当然是要给一对正常的夫妇吧?谁知道同性恋会怎么养你的孩子。”
“我那师兄还试图争论,说什么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统计数据来说,人群里有10%的人是同性恋,无论被谁养大。”
“结果人回答什么,我当然要做那90%啊,我要跟别人一样。”
“我当时心想,全部人群里不到0.1%到各大名校读书,怎么不见你要做那剩余的99.9%正常人。”
“最后当然是不欢而散,我回到普林斯顿气的要死。过几天正好去医院检查什么,走错了路,到了生育中心,有捐精的广告贴,我就去了。心说最好让哪对高贵的异性恋抽中我的精子……”沈知沉浸在当时义愤填膺的气氛中,话冲口而出,马上想到眼下情形,立即刹住,可惜话已经说了一半。他小心翼翼看夏言,夏言没什么表情,只拍了拍他,问,“后来呢?”
沈知停了一下,“没什么后来,就这样了,我捐完以后也觉得自己冲动,不过反正留那儿了,对我也没什么影响。后来也没关心过。”
夏言摇摇头,“不是问你这个后来,你后来跟你师兄呢?”
沈知无奈的笑一下,“没什么后来,他现在结婚了。”
夏言有些惊讶,沈知接着说,“跟个女的,不是我刚才说那个高贵女人,就是他在纽约读书的同学吧,现在儿女双全了。”
夏言轻咳一声,“你这师兄怎么这样。”
沈知笑笑,“有什么奇怪,这样的人不少。当时我们一个圈子里超过一半人最后都过了所谓的正常人生活。”
夏言欲言又止,沈知看他,“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有?”
夏言看他,“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沈知笑,“也没什么不愿意的。我本来正要说呢。”
“我跟我师兄很快分了,不是因为他结婚,他那会儿倒真还没提这事儿,就是处着处着觉得没什么感觉了。后来又过了几个人,我快离开的时候,认识一个刚到那边的男孩子,我一见,就觉得很动心。”沈知看了夏言一眼,心里补充说,就跟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夏言见沈知看自己,有些奇怪,问,“然后呢?怎么不说下去?”
沈知抿嘴笑一下,“这次是我主动的,追了一阵子,还算顺利,然后跟这个人处了很久。当时我以为,真的可以一辈子过下去。”
“我还带着他见过沈家全家人,老爷子当时差点儿没闭过气去。”
“到底不是亲生的,打不得骂不得,光自己生气,老太太就长吁短叹抹眼泪,好在还有我姐跟我大哥开解。”
“我心想就别在眼前给人找别扭了,学完就去了深圳,华迅那会儿才算是个start-up,干了几年下来有点儿家业了,买了房子,原本想跟着就算这么安定下来,慢慢攻克老头儿老太。”
“有我姐跟我大哥,沈家两老慢慢也松动了,前几年还说起让我带人回来一起过年,这就算是接受了。”
沈知停下来,夏言不由自主问,“再然后呢?”
沈知苦笑一下,“有什么然后?然后就是今年我一个人回来了。”
夏言同情的看看他,想说什么,似乎又想不出合适的话来,最后只在他手上拍拍。
沈知笑笑,“没什么的,谁能预知未来呢,人活着也不过是多一天是一天,两个人能在一起,也是多一天是一天,能保证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好的,就算值了。”
夏言凝视沈知,语气有些无奈,“小小年纪,说这样的话。”
沈知模仿之前夏言的话,“还小小年纪呢,女儿都十七八了。”
夏言一怔,想起他们这一夜长谈的缘起,不由默然。
沈知拿起夏言的手吻了一下,“别生气。”
夏言笑笑,“没有,生什么气,你也没说错,小华也算你的女儿。”
沈知摇头,“不是这个,是怕你听我说过一天是一天生气。”
夏言凝视沈知,“不,为什么为这个生气?”
沈知侧头看夏言,“真不生气?”
夏言叹口气,反握了一下沈知的手,“真不生气。”
沈知把夏言的手捉过来,捂在自己脸上,嘴唇在他手心一点一点的吻,声音闷闷的捂在里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真奇怪,像做梦一样。”
夏言抽出一只手来,在沈知头发上轻轻摸了摸,语气微微带笑,“是焉非焉,庄周蝴蝶。”
16. 夏日清晨
沈知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依然有种徘徊梦中的恍惚感,侧过头去看,夏言依然在沉睡中,晨光从细缝里漏进来,在他的被子上铺了一道金黄的光影。沈知转回头来,嘴角微微的挂一点儿笑,却是一动不敢动,静躺着看那一缝晨光中漂浮的灰尘。
只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夏言在旁边道,“想什么好事儿,高兴成这样?”刚醒来的声音有些微微沙哑,又离得近,沈知只觉得自己靠着夏言那边的耳朵瞬间热得发烫。他平复一下,转过去看了一会儿夏言,回答道,“觉得好像不是真的。”
夏言拥着被子坐起来,伸手在沈知头上摸了摸。沈知也顺着坐起来,伸手在床头摸,摸了一下才想起来不是自己的房间,尴尬的收回手来。
夏言在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起床一支烟?”
沈知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夏言轻咳一声,“在我这儿你就别想。”
沈知赶紧点头,“知道知道,您这儿家里有个林则徐。”
夏言靠着床头,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半合着眼说道,“你就贫吧。”
沈知这一说倒想起来,迟疑一下,问道,“小华什么时候回来?”
夏言停一下,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过一会儿回答,“还有两个礼拜吧。”
沈知心里忐忑,有心要把话题从这里带开,一时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倒是夏言神态自然,继续说道,“眼看就要开学了,再不回来怎么行。”
沈知含糊应了一句,夏言睁开眼看了下沈知,问道,“你那外甥跟小华没有联系?”
沈知有点儿尴尬,“好像是有,不过我也不常听他说起。”
夏言轻轻哼了一声,沈知知道他父亲心态,自然也不多说,两个人便这么默默坐在床上静了会儿。
沈知心里正乱七八糟呢,床头电话响起来,夏言接起来,沈知离得近,马上就听到听筒那边夏其华脆生生的叫“爸爸。”
沈知吓一跳,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正要轻手轻脚下床,夏言却伸过手来,嘴上自然对话,手上却似无意的按住了沈知。
沈知一滞,转头去看夏言,夏言也看着他,面容带笑,微微的摇了摇头。沈知只得又坐回床上,虽然紧张,也止不住嘲笑自己,心道少年时候跟人约会躲人父母,这下好,熬成人父母辈了吧,又要躲人儿女。
夏其华的电话很短,大约也就是个日常问候。夏言放下电话似乎依然不打算起床,依然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嘴上却问,“你跑什么?还怕小华?”
沈知心说我当然不怕她,我这不是怕你害怕。这话光是心里过这一遍就觉得别扭,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简单问道,“你难道不怕?”
夏言笑起来,“你觉得我应该怕?”
沈知心里虽然坦荡,说起这个来多少还是有些忐忑,“这个,让她知道总是不太好吧,起码也得再瞒一阵吧?”一边说一边心想,谁知道两人这么能过多久呢,也许不待说明就各自变了主意,何必闹腾得大家不安。想着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安,脸上难免就露出点苦涩。
夏言沉默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答,“走着看吧,躲着也不见得就能躲过去,她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沈知转过头去看夏言,见夏言依然是那副将醒未醒的模样,情不自禁凑过去,才要在夏言嘴上吻一下,夏言忽然睁开眼来,倒把沈知吓住了,一下子进不是退不是,原地僵住。
夏言哈的笑了一声,稍稍侧了侧头,戏谑的看着沈知,“怎么了?”
沈知垂头丧气的,才要退回来,夏言却伸手一把按住他的头,凑过去紧紧的吻住他。
两人纠缠一阵,沈知面红耳赤的,倒是夏言态度自然大方,放开沈知就下床。沈知愣一阵才反应过来,两个人齐齐洗漱穿衣。
在客厅吃早餐的时候夏言问道,“你今天什么安排?”
沈知想想,“倒也没什么安排,不就是照常去店里看看。”
夏言点头,“那你自己过去吧,我上午还有点儿事。”
沈知点一下头,夏言看看他,见沈知一副神飞天外的模样,只得又问道,“晚上要我过去找你?”
沈知才醒悟过来,“啊,我来找你吧?或者约个地方吃饭?”
夏言笑,“不是说你要给我做饭?”
沈知一顿,迟疑看向夏言,有点不敢置信的样子。夏言心情很好似的,伸手从附近抽屉里摸了把钥匙出来,往沈知面前一丢,“拿好了,自己过来做吧,我要快七点才能到家。”
沈知接过钥匙,表情有些呆滞。夏言又笑,“还是说要到你家去吃?你家里材料齐全些?”
沈知恍然大悟,慌慌张张的掏自己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卸钥匙的手都有点发抖。
夏言坐在旁边含笑看他把钥匙解下来递过去,然后问,“你把钥匙给我,自己打算怎么回家?”
总算沈知早有准备,竭力做出不慌不忙的模样回答,“我车里有套备用的。”
夏言戏弄不成,猛的顿住,脸微微一红。沈知已经镇定下来,把钥匙送到夏言手心,然后握住夏言的手合起来,“想反悔吗?你已经问我要了,要好好收起来,可不要弄丢了。”
夏言到底不是玩笑惯的人,方才几句不过是看沈知一径迷迷瞪瞪以后的戏弄,沈知严肃起来,他也回复正经,看向沈知,微微一笑道,“醒过来了?”
沈知摇摇头,“不用醒了。”
夏言心有些微微发疼,抽出手来拿钥匙在沈知脸上贴了贴。沈知一怔,夏言问,“不要这样。是你昨天自己说的:两个人在一起,多一天是一天,保证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好的,就行了。”
沈知发愣,夏言继续说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
沈知慢慢点头,夏言抿嘴,凝视着沈知,身子微微向后靠,半晌才说,“我以为你会知道,半生下来……”
沈知伸手握住夏言,点点头,夏言也就不再说。
是的,他们都知道了:半生跌宕辗转,面对各种猝不及防的命运变幻,便知少年时代以为的各种天长地久以及一步乾坤其实都不存在。未来永远未知,而人活着,不过是接受。
接受命运给予的不喜,也接受命运给予的喜悦。
若能享受的,便要把握;余下的各种疑惑与不信,问也无益,将来自然会有答案。
17. 夏日正午
沈知跟夏言过了个家居式的周末:两个人在对方家里各过了一夜,各自欣赏了对方的厨艺;更多的,是并坐着闲聊:沈知听了两夜夏言这些年来的恐惧和满足,挫折与舒心;夏言也听了两日沈知这些年来的孤独和热闹,悲伤与喜悦。
两个人时常是天马行空,上一句还在说普林斯顿冬天的大雪,下一句可能遛到《柳如是别传》。周日入睡之前沈知只觉得白昼太短夜晚也太短,只恨不能不眠不休的与夏言说下去。睡梦中他也朦朦胧胧的想,酒逢知己千杯少,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一来临的时候沈知精神饱满。这个周末仿佛一场充电,把他从之前长久的倦怠中解放出来。
他决定给知书店招个长久的看店员工。消极静置那么久,他想,这守着书店看书发呆的悠闲日子也该到头;再者这书店上了轨道,不需要他见天守着,正是时候尝试自己以前在华速琢磨过而没有时间实施的想法。
想到就做,知书店倚靠两所大学,又是暑假期间,占尽天时地利,广告一贴出去,第二天就有人来敲门。
雷枕好奇,“小舅你干嘛忽然要招人看店?我不够用啊?”
沈知敲他一下,“你这不就要开学了?再说了,老免费用你我心里愧疚不行啊。”
雷枕赶紧顺杆爬,“那你就别再免.费.用我呗,”一边说一边做咬牙切齿状。
沈知笑,“可以啊,按广告上的价给你付,按小时行不?你一天要干几个小时?”
雷枕不料竹杠一敲就有,倒是愣了下,过一会儿反应过来,“这两礼拜都安啦,随便你安排时间,过阵子小华回来我就不好跟你这泡着了,看她的安排吧。”
沈知摇头叹气,“年轻人,见色忘义啊。”
雷枕不搭这个话头,“对了,小舅,小华他爸有没有说她坐什么航班回来?我去接她行吗?”
沈知心里一跳,虽然知道这外甥神经比钢丝还粗,也不免有些心虚,嘴里答得倒还快,“我又不关心你的小华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会问她什么航班。你要去接小华,自己问去。”
雷枕唉声叹气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谁料那么巧,雷枕的叹气声刚落下,夏言就推门而入。
沈知跟夏言周一并没有见面,中间也就通了两三个电话,并不知道他要来。两人一照面沈知很有点儿吃惊,目瞪口呆看着夏言,倒把夏言看笑了,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问,“干什么?我脸上有朵花儿啊?”
雷枕刷的站起来问,“夏教授您坐,要喝茶吗?”
夏言转头看看雷枕,点点头,雷枕就飞快闪到后面去泡茶。
沈知这才反应过来,收回注视夏言的目光,自己都觉察面上有点儿发烫,一边讪讪问道,“怎么过来之前也不说一声,万一我不在不就扑个空。”
夏言好笑,“你不在我不能等等啊,你这是个书店,你还怕我没法打发时间。”
沈知笑笑,顾虑着在里面的雷枕,没再说什么。
夏言倒很自然,几步走到沈知边上坐下,顺手摸了他手上的书问道,“看的什么?”
沈知顿时面红耳赤,要遮盖也来不及,只听夏言有些惊诧的念,“东西两京丛考?”,顿一下,侧头看看沈知,微笑问,“荣幸荣幸,看了有什么感想?”
正这时候雷枕已经回来,一本正经的端着一托盘的茶具,嘴里念叨道,“夏叔叔您喝茶。”
沈知长出一口气,赶紧调侃雷枕,“刚才不是还叫的夏教授,怎么一转眼改叫夏叔叔了?”
雷枕憨笑一声,也不争论。夏言端正起来,拿着茶杯喝一口,雷枕摸摸头,在旁边坐了,拼命朝沈知使眼色。
沈知心知他是指望自己帮忙问问夏其华的接机事宜,可方才的尴尬劲儿还没过去,他也正头皮发麻。
夏言看沈知一副头冒烟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很好笑,有意咬住不放,继续问,“刚问你的你还没答呢,怎么,读了敝作有没有什么批评指教?”
沈知还没说话,雷枕伸头看到了夏言手上那本书,两下一联系,马上明白过来,抢在沈知之前回答,“啊,是说夏叔叔写这本书吗?我小舅那是爱得不得了,哪能有什么批评。您这书他自从几年前从西安买了一本回来,就一直看着呐,我小舅他对历史地理的书那么头头是道,您绝对功不可没。对了,前段时间您这书不是再版嘛,他还又去买了一本。我跟您说啊,我小舅可是您的忠实读者,您的每一本著作他都有买,而且每刷必买,我看他家里您的书都有半排书柜。”说完还推沈知打趣,“小舅,这现下您见了夏叔叔真人,还不赶紧叫人给你签个名合个影什么的,让他满足满足你几年来的仰慕心理嘛。”
饶是沈知平常再怎么潇洒随和应对有素,也有点儿接不下这个话头。
夏言有些吃惊,这些天他们俩在一起光抢着时间说过往,他听的更多是沈知少年时候的迷茫青年时候的挣扎,他虽然想起要问问沈知一个IT青年怎么对历史地理那么熟识的,只时间实在太短太紧张,都没来得及说到这个题目。万万没想到的是,源头居然是自己。
沈知停顿一下,索性破罐破摔,反正已经不能更尴尬,不如就顺着说下去得了。他站起来竭力一本正经的说道,“是,雷枕说得没错,夏教授您这书我看了好几遍,真的是很喜欢。”
夏言很感动,凝视着沈知,温和答道,“真是过奖了,真的。”说着情不自禁伸手去拉沈知,想让他坐下。
两人手一接触,沈知醒悟过来,反握一下就放开,走开到书柜边去,语气轻松,“您来看看,您所有的书我这儿都有呢。不然您给我都签上名,我卖的时候还可以按签名版来卖。”
夏言笑,“那有什么问题,拿过来吧。”又转过脸去看雷枕,“雷枕你也看过?”
雷枕一下卡住,吭吭哧哧半天说不下来,夏言哈哈大笑,“说实话没关系,我的书连小华都不见得看得下去,你这小年轻看不进去是自然的。”
那边沈知还真的捧了一叠书过来,问夏言,“要笔吗?钢笔?毛笔?”
夏言失笑,“怎么,我要毛笔你还能笔墨纸砚伺候?”
沈知指雷枕,有意打趣他,“现在当然是没备着,不过这不有个现成跑腿的,你要笔墨纸砚就让小年轻跑一趟。”
雷枕脸都绿了,又不好真在夏言面前跟沈知较劲,只得微弱抗议道,“小舅,我连笔墨纸砚都认不全。”
夏言微微摇头笑,雷枕还道夏言是不满意自己,赶紧又补一句,“不过你们给我指个地方,我一定能完成任务哈。”
夏言继续笑,“不用不用,不是笑话你。”说着站起来拉住沈知,伸手亲昵的贴了贴他的脸,语气依然带笑,“好孩子。”
沈知整个人被冻住,雷枕也原地发呆——就算他神经堪比钢丝,也看出眼前这两人多少有点儿问题。
整个知书店里忽然静下来,夏言才意识到方才背景里游游曳曳的竟然不是以前几次听惯的古典音乐,而是之前在他家里听过的,夏其华的那张粤语女声CD。那CD里几乎每支歌都缠缠绵绵的,配着诗一样的歌词,细细念来。
这支歌的歌名别致,夏言一听沈知说就记住了,只当时听他翻译的歌词太长,只记得短短几段:
“我想知
如何令雪地花开
如何赤足走过
茫茫深海
超乎奇迹以外
我想知
如何叫记忆删改
如何以两手将水深海阔
缓缓推开”
夏言侧耳仔细听听,依然没法分辨这低低女声里哪一句对的是哪一段。
他看着屋里石化的两个人,淡淡笑起来,走过去站在沈知身边,摸了一把他的头发,顺势把手放在他的腰间。
18,雷阵雨,之三
夏言放在沈知腰间的手,迅速解冻了沈知,他转头看夏言,目光中有惊讶也有询问。
夏言面容镇定,只笑,也并不说什么。
沈知无奈,只得出声提醒雷枕,“哎,小子,夏教授要签字了,笔墨伺候哎。”
雷枕抖了一下,茫然的看看沈知,又看看夏言放在他腰间的手,恍然大悟的跳起来,“哦哦,要什么笔?钢笔?签字笔?油性笔?我都给您拿来挑挑看看哪支顺手?”说着唯恐不够快似的,奔跑着往后面去。
沈知看雷枕几乎是跌跌拌拌的进了后面的门,不禁有些好笑,转过头来看夏言,“这么突然?为什么?”
夏言避而不答,只抬抬下巴示意音响的方向,问,“怎么换了背景音乐?”
沈知耸肩,“那么细心。上次在你那儿听了,想起我原来在深圳时候买过她几张CD的,顺便拿来放。”
夏言感叹一声,“我以前很少听流行音乐,光听到小华哼哼,倒不知道这些词写得那么……”夏言说到这里皱皱眉,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沈知笑着给他接下去,“写得那么如诗如画?缠绵悱恻?字字入骨?”
夏言摇摇头,有点儿无奈的看着沈知,忽然话题又一转,“迟早他都会知道,与其藏着躲着,不如揭开了,大家都容易些。”
沈知暗道不知你在夏其华面前能不能这么自如,还没说出来,夏言已经帮他接下去,“小华要在场,我也是一样。”
沈知心知夏言是被方才雷枕那串话打动,沉默一瞬,说道,“你不必这样,真的。我那……完全是觉得你写得有意思。”
夏言打断他,带着玩笑的语气,“说真的,我应该带个录音笔什么的来,下次再有学生抱怨这学科枯燥的,就放放你的录音。”
沈知也笑,“小华那边,还是,再看看吧。”他咽下后面关于小华身世的半句,实在不觉得这是个可以继续的话题。
夏言皱眉,完全不受困扰的模样,“怎么?难道雷枕还能瞒得住小华?”
沈知抬头看看,雷枕拿个笔拿了个半天,想来也是在后面压制心里的翻江倒海。他点头,“我了解我这外甥,他觉得不该说的,对谁都不会说。”
夏言有点不以为然,“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不过这当然随便他,由我们来说当然对小华要好些。”
沈知按住夏言的手,“你让我再想想。”
夏言扬眉,“哎?我是他爸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完全对沈知的忧虑无知无觉。
沈知待要提醒他,又觉得实在不是好时机,只摇摇头,“不是怕,这对孩子总是个打击,你跟我不一样,我们一家早知道我这事儿,小华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过,你忽然砸这么大个铁饼在她面前她不一定接受得了,慢慢来。”
夏言哧笑一声,“以前光听说跟父母出柜七上八下的,这下倒好,对儿女出柜也要思前想后。”
沈知叹口气,猜想夏言因从未真的经历其中艰难,才能这么坦然。
夏言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抓住他的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觉得,如果迟早要来,早来不如迟来。孩子毕竟不同父母,有身体上的顾虑。相信我,小华是个好孩子,我和章宁虽然最后没能在一起,我们还是合力好好教育过她,她不是一般孩子。再说了,孩子是下一代人,比起我们,理应更能接受,更别提比我们父母辈。”
沈知摇头,“不光是这个,你想,她要问你我们怎么熟起来,你怎么说?”,沈知心里暗暗加一句:“难道要说你来跟我剖白多年秘密?”
夏言有一瞬间犹豫,显然也想到了沈知心里的那句话,迟疑一阵,“这件事,我正打算跟章宁商量一下。”
两个人交谈半天,雷枕终于磨磨蹭蹭的从后面出来,手里居然还真的捧了一把笔:各种颜色各种粗细,把沈知夏言看得都笑起来
雷枕看他们笑了,尴尬的过来把笔放桌上,又往挂书包的地方去,嘴里飞快的说,“小舅,我想起来学校有点事,我先走了。”
夏言叫住他,“雷枕,等一下。”
雷枕头也不回,连珠炮般说,“夏教授,啊不,夏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对小华说起的,我一定守口如瓶。”
说着也不等回答,慌慌张张拉开门。
开门的时候门外正站着一对小情侣,雷枕忙乱中居然还记得招呼一声,“啊,欢迎欢迎,请进请进。”
沈知和夏言给雷枕逗得哈哈笑,也就放下之前的话题。
沈知招呼客人,夏言自然也不去签什么名,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原处。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时间就在两个人一夜又一夜天南海北的闲聊中飞快过去。
夏其华回来的前一日夏言从下午就耗在知书店里,前来帮工的大学生看天色不太好,问沈知能不能早些走。沈知心想夏言在这里自己反正也干不成什么,索性早早把人打发了。
两个人守着一壶茶从傍晚说到天色四合,到关店时分还意犹未尽,就着残茶守着门。
夏日将尽,暑热却依然缠绵不去,夜晚的空气中隐隐有水汽。
沈知在门边看了看天,忽然一道闪电,啪啦照亮整个夜空,沈知笑笑,“看来又要下雨了。”
夏言嗯一声,问道,“我上次给你的伞呢?”
沈知答,“在呢,现在走的话可能还用不着。”
夏言有点懒洋洋的,“等会儿吧,夏天快过完了,这雨也没几场了,看看也好。”
两人便守着门等雨下来。
果然没一阵子雨就哗啦啦的过来了,密密麻麻一束一束打下来,闪电偶尔一照,仿佛一幕银色的织布,把整个夜笼罩起来。
两个人站在门边也能感到湿气迎面而来,空气沁凉清新,沈知伸伸腰,“真舒服。”
夏言笑着看他,“嗯,我也很喜欢夏天这种暴雨。”
两个人静默一阵,夏言便问沈知要不要明天一起去接夏其华的机,沈知拒绝了,只说,“你们父女久不见面,我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嘴上说着,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他这个忽然多出来的血亲。
夏言点头,又加了句,“雷枕不想去接小华?”
沈知才想起来,“哦,对,之前他倒是提起过一次,不过后来就没再说过了。算了,你也别叫他,小年轻们什么时候见面不行。”
夏言嗯一声,说,“那,明晚我就不过来找你了?”
沈知很理解,笑道,“当然当然,你跟小华好好叙叙离情,别管我了,什么时候有空想起来再过来也一样。”
夏言看沈知,“你不想,看看她?”
言外之意沈知当然能听出来,他犹豫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还有点儿没准备好。”
夏言摸摸沈知的头发,“想想。”停一下又解释说,“我还没跟章宁提起,想着等小华回来再说比较好,不然章宁激动起来……”
沈知马上打断他的话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说着握住夏言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之前说的话是真心的,你不用顾忌我,即使我们现在是这样,我的想法也是一样。”他看进夏言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小华是你的女儿,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夏言有一瞬哽咽,点点头,凑过去跟沈知额头对着,两个人在漫天雨幕中默默对视。
喧嚣的雨声仿佛隐去,他们的目光中都只有彼此。
半晌夏言才抬起头来,在沈知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沙哑的说道,“谢谢你。”
沈知有些不好意思,“说这个干嘛。”
这时分一道闪电过来,照得四下雪亮。沈知目光一转,忽然看到离他们不远的路上站了个打着伞的女孩子,半身淋得透湿,面目苍白的盯着他们俩。
正是夏其华。
(中-完)
不是说年底写完吗?你应该指的是新年吧?离2012年还有三天,估计看不到结局了,那旧历年之前能写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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