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忘记

明天就要上飞机了,回国的飞机,全家一起。
早上给安宝儿喂完饭,把他留在高椅子里消化着他吃下去的水果泥和米糊,我则例行打开gmail,看看有些什么email。
一进去,赫然有一封,标题是“我最后的日记”,发信人,是D。我心咚咚的猛跳了几下,手都有些发抖。
2008年于我绝不是容易的一年,不仅仅因为怀孕生子,还因为接连失去两位至亲的朋友。一个,当然是安安,我三番五次的提到过,在很长时间都以泪洗面的想起她。
还有一个人,我在今天之前,从未为他的离开流过一滴眼泪,也没有提起过我的失去。
这个人,是D。
如果说安安的离去让我措手不及,D的离去,我却并不十分意外。
D在2007年里几乎整整一年都在抑郁症的痛苦中煎熬。中国的大环境不好,看病治病条件有限,医生也好求助热线也好,也不那么随手可得,医保对此也缺乏保密意识。D下意识的十分抵抗这件事,我几乎是苦苦哀求着他去看了病,医生开了药,他吃了几天,反应太大,便自行停了,也没再去看。后来辗转看了中医,诱因又远离了他的生活,他好像慢慢的好起来了。
1月安安走的时候,我对他痛哭一场,他却忽然说,你有了这个做底,将来我走了,你也可以不那么难过。
我当时大怒,狠狠的骂了他一顿,说如果你这样做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不会为你哭,也绝对不会纪念你。然后愤然下线了,很多天很多天,都没有搭理他。
后来再见到,他说他不再这么说话了,而且似乎积极的在工作和生活,一切仿佛风平浪静了。
去年的清明节前,我跟他聊天,说起安宝儿的事——他是我们安宝儿的干爹,以前就说好的——,还有,他以后如果有机会来美国看望我们的事儿。是个晚上,我很快要去睡了,他说临时计划来不及买离开北京的车票,恐怕假期没地方去了。
我劝他附近走走,然后说节后再见。
节后过了几天,我没见到他,倒也没怎么往心上去——他偶尔也会这么突然消失几天。
然后,很久不上线的阿胖上来了。从前大学时期,我们仨经常一块儿吃饭花差,后来阿胖娶了个他的所爱,就脱离我们了。阿胖上来就问我,你听说了D的事儿了吗?
我一听他这个问法,心里嗡的一声,马上意识到D走了。
果然是。
后来的一两天,不断的有人给我越洋打电话通知我D走了的事儿,理由都是,知道你跟他关系挺好的,通知你一下。
于是这个消息一次又一次的向我迎面劈来,还要跟电话那边的人礼貌的道谢,说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通知我。
人的好意,有时候比刀子还要更可怕。
我说话算话,不原谅他,没有纪念他,也没有为他掉眼泪。
大学同学们积极的为他筹款给他出论文集子,给他父母钱,我没有参与;
出了集子以后班长说要给我,我说不要,他的东西我都有,班长很纳闷的沉默了,也许心里还在想多么无情啊我;
唯一的一次,我发了email,是看到同学们说要收集他电脑里的东西出版,我群发了email说请尊重他的隐私。
日子慢慢的过去,隔着遥遥大洋不用面对面,久了,甚至以为这件事不是真的。
我真的认识过他吗?
我真的跟他一起在地学楼上谈天说地过,看七层楼下面小小的人和车,看七层楼上面很远的天和云?
我真的听他说过他生命中那些煎熬,那些没有回应的爱情,无法得到的渴望?
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也都会被忘记。
D的信不长,两封,分别写在2008年的4月1号和3号,看情形原定他是要4月1号走的,结果出了什么事儿居然没能按计划行事,4月3号才走成。
我看了,心里先抽打着他说,小样儿说你矫情真不冤枉你,还跟张国荣学,你以为你是谁啊。
然后抱着安宝儿哭了一场,小朋友在我怀里,挥舞他刚刚熟练掌握技能的手,拼命的拔拉我的眼睛,还带着笑。
D说,好好保护他的干儿子,让他长得很开心,未来也很开心,一定要努力做到。
还有,说他肯定是要喝孟婆汤的,所以也不用想他了,反正他也不会记得我了。
开头的那一句,我是知道他会说的,他说,别怪他,反正已经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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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omments.

  1. 一开始并不知道你今天这么伤心,还和你说了些没重没轻的话,真不好意思。我能做的很少。但我答应你,我尽量多写些这方面的文章,尽量多帮些人。

    Reply: 谢谢谢谢。我是觉得所有成功战胜抑郁症的人,都应该好好写写,给身在其中挣扎的人度过的勇气,要让他们知道,这些是会过去的。

  2. 再说一句,与抑郁症战斗过的人,不论结果如何,都是真的勇士。

  3. 看完了,原来是这样,怎么是这样

    Reply:对,有时候我也想,怎么会是这样。

  4. 我想,他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为自己做了能够做到的最好选择。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的,他知道你是很好的朋友并且一定会为他心疼,所以才最后发了信给你。你们都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

    Reply:谢谢安慰,但我觉得我没做到最好,也许我应该天天电话他强迫他吃药什么的。

  5. 真令人伤心。长大其实就是渐渐开始接近生死离别吧。

    Reply:也许是,但我真觉得这来得太早。

  6. 自己的亲人朋友有了比较重的病,治病的过程和结束之后总会有后悔,遗憾当初如果做了A现在也许不会如何。其实当初就算当初做了A,也不会更好,而且也不免想可能当初没做的B应该是更好的。不仅仅是抑郁症,所有对健康和生命有重大伤害的疾病,人都会这样想。象你,要是当初天天电话逼他吃药,也许现在就在反思“是不是逼的太紧让人越发烦躁”。 象我,祖母去世三年之后,突然觉得也许当初有更好的治疗方案。这种反思,其实只是人追思亲人的本能,不是理性的分析。

    所以真的不必再内疚自责了,你当初的决定和行动,就已经是最好。

    Reply:话虽然是这样说——也确实有人这么劝过我——但是,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懊恼。

  7. 看了很伤心。

    我外公去年去世前,老和我说,和他谈得来的人都没有了,年纪大了,吃不下睡不着, 做人没意思。 我总是大声驳斥他,说不许瞎说,也不许瞎想。 今天早上去上班的路上, 太阳刺眼, 有一点点时间有点恍惚。 想起外公。 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在另一个世界里高高兴兴和人聊天吹牛。 我嘴角带笑地上班去了。

    Reply:亲爱的,你说的对,如果另一个世界里我们真的都能再见就好了。

  8. 小E!!抱抱。
    不知道你这样伤心,我看了也很难过,到了这个年纪,生命中的生老病死各种灾难开始慢慢显现出来。无论怎么开始准备到时候还是准备不足的伤心难过。
    希望你一切都好!

    Reply:谢谢谢谢。我还好,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9. 啊,抱抱。人已经走了,就像他跟你说的一样,好好带大安宝儿,告诉他,干爹很爱他。

    Reply: 谢谢大师姐。长远不见了。

  10. 你现在在国内恐怕上不了这个博客吧。不管你能不能看到,有些话还是在这儿跟你说吧,见了面反而不愿意谈这么伤感的事情。
    安安的离开对我真的是个很大的打击,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我认识的熟悉的人离开。跟我妈说起的时候,我妈说:随着你的成长,身边这种事会越来越多,因为有人在长大,就有人在老去。
    虽然同样会难过,还是希望年轻的时候能珍惜生命。
    你上次跟我说,人生就是不断地说再见,让我难受了很久,可它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更要珍惜。

    Reply: 嗯,是,慢慢长大以后,会发现小说里电视里的很多情节包括生离死别结婚生子离婚再婚第三者之类波澜起伏的,都开始在身边发生了。以前觉得小说戏剧化,现在才知道,真正的人生,比小说电视电影都更要让人难以置信。D整个人,比我看过的所有耽美都要悲剧,所以我拒绝看BE就是这样,简直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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