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另一个自己– 寻找永不岛

手头有一张Arthur Rubinstein的合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直放在办公室没有听。然后有一天终于想起来要听了,随便放在CD机里就让它放着,有点儿漫不经心。 
所以曲子出来的时候才格外触动我心。 
这张CD的后半部分,是老拉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 Op. 43)。爱看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例如时光倒流七十年)的人,大约多多少少都对这套曲子的第十八变奏有点儿印象。忧伤的缠绵,欲语还休的婉转,然后层层递进的诉说和扑面而来的肃穆之后,调子突然又掉下来,心,一下子就哗啦的沉下来。 
不是沉静,不是安宁——老拉毕竟不是贝多芬,他曲子里的悲剧色彩和贝多芬那种让人安静的力量绝不相同——,是不得不放开的无奈和不得已的豁达。 
然后我就开始反复的听,反复的听,不沉迷,不落泪,仿佛事不关己。 
但每一个音符都流过我的皮肤,轻轻割破我四周的空气,不动声色的把我击倒。 
今年冬天的某一个晚上,我突然想去看电影,附近的电影院都没有我想看的片子。跑了很远,到一个看起来颇荒凉的电影院,买了 寻找永不岛 的票。买了票还有两三个小时才到开演,不知道要干什么,于是想起跟香港的老同学打电话。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都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跟我说话,说起这个同学结婚了,那个同学在北京深圳辗转,又一个同学从美国到香港做教职,再有一个同学怀孕了。 
不由自主的想起从前跟他在地学楼的七楼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楼下大路上的车流和小小的人。 
时间的痕迹如此清晰,好像成长就发生在一夜之间,顷刻完成。 
后来电影快开场了,挂断电话,走进那个陌生的电影院。 
那个电影院跟我常去的那个比起来,陈旧很多,椅子和空气中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破烂劲儿,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放映厅里人很少,只有中间的最佳位置三三两两的坐了些人。 
大约是放映厅的问题,电影的效果看起来都很差,总觉得有些老影片的气息,画面上居然偶尔有些斑点,也缺少如今电影大屏幕那种平滑美轮美奂的画面。 
这周遭的一些些的陈旧,从电影的一开始,更加增加了悲伤的气氛。 
悲伤的是影院的那场大雨,他的眼看过去,满座是被无聊的剧情弄得瞌睡的观众; 
悲伤的是年幼就失去了父亲因此不再相信梦幻童话世界的彼得; 
悲伤的是青年就失去丈夫身患疾病仍然挣扎着乐观生活的西维亚; 
悲伤的是他的话剧终于成功了他们两人终于能在一起了却在不久天人两隔; 
…… 

这一切的一切,最悲伤的是,欢喜的梦幻的永不岛外,有一个我们一定要长大一定要衰老一定要面对生离死别和一定要慢慢冷漠慢慢忘却梦想的, 
真实生活。 
就像老拉的狂想曲,无论多少音符层层波涛的风口浪尖缠绵柔情,到最后还是重重的掉下来,伤感的收势。 
是他深入骨髓的悲观主义,他从未痊愈的内心,即使在音乐的世界里,也不能得到完全的救赎。 
寻找永不岛 里,有两个世界,一个真实的折磨人的生活,一个他眼里心里想象着的情节和画面。 
两个场景,穿插着出现。 
时而狂风恶浪,时而平静安宁,时而琐碎烦恼。 
他是跟熊起舞的绅士,也是躲在幕布后面沮丧的剧作家;她是风浪中小船上的女子,也是病魔缠身的寡居母亲;他们是会飞的孩子,也是失去了父亲生活窘迫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有两个世界,两个自己。 
有一个小小的细节,他和他的妻子走上楼,进了不同的房间。她打开门,里面照例是整齐的家具和干净配套的壁纸;他打开门,里面是鸟语花香的森林。 
而我呢,漆黑的电影院里,我是为了一个眼神一个镜头一句话流泪的孩子,我也生活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伦敦,在影院里看着台上的小飞侠对着温迪说“你能飞”,在西维亚的花园里看着重病的她一步一步走进迷幻世界…… 
只是,走进影院之前,和灯亮起来之后,我只是个快二十七岁的平凡女子,每天规律的公司公寓两点一线。 
我的生命里,也有另一个的自己。 
童年的时候我的另一个自己已经成长,挥洒自如,颠倒众生; 
成年了我的另一个自己又永远长不大,惟愿天不荒人不老,不离不弃。 
梦想总与现实相背弃,另一个自己,享受的,总是枯燥的我没有的,渴望的,不可及的。 
所以才会叫梦想吧,因为在生命中的此刻,它永远不能实现。 
也许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有另一个自己。 
每一个平凡枯燥的日子里,我们或者都想象着另一个世界,在那里面我们会飞,闪闪放光。晴天的日子我们可以在另一个自己眼里看到漫天大雪;乌突的雨地泥水间,另一个自己眼里或者可以映出浩淼蓝天和骄阳….. 
只是,只是我们总要醒来。 
所以在座上泪流满面之后,我仍然在灯亮起的瞬间镇定的站起来,擦干脸,平静的走出影院。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电影院的四周一片荒凉,空气冰冷,夜空暗蓝无星。 
我在想,另一个自己,不知道站在什么样的繁荣之间。   

2005年3月11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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