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与帕格尼尼

有一个人的音乐是我开车的时候不太敢听的,这个人是帕格尼尼。
不是没听过,很早以前拿到阿卡尔多那张魔鬼的颤音,忙不迭的要听,正好要出门,顺手就塞进车里开音响。
那天能顺利抵达真是万幸,我一路在阿卡尔多飞快跳跃的弓与弦上,无意识的不停踩油门。车窗外风景飞快的退去,万物游离,而我是一粒小小松香,跟着阿卡尔多在帕格尼尼的魔鬼音符腾跃飞翔。
每个喜欢小提琴的人都会喜欢帕格尼尼吧,我想。前段时间摸上一小提琴论坛,抬头就看到人题着,“这里是信仰帕格尼尼的”,吓得我惶惶然退出来。
也对,也许对每个小提琴手来说,帕格尼尼就该是神,他的音乐仿佛全为了挑战极限而来,短得不能再短的音符,急速的跳弓,拨弦,双泛音,弦与弦之间的变换。弦乐一半多以悠扬抒情见长,唯独帕格尼尼,他的音乐以电光石火为名。非有炉火纯青的技术,绝不能驾驭帕格尼尼。
每每说到一个少年成名的小提琴手,多半要说他/她几岁开始拉帕格尼尼;又或者说到一位小提琴家,多半要说他录的帕格尼尼随想和无伴奏。这个人,不仅是小提琴手们的神,也是他们的试金石。
这样说来,好像帕格尼尼的音乐已经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技术。然而仿佛又不是,目前在生的小提琴手里,阿卡尔多是当之无愧的帕格尼尼最佳诠释者,他鲜少录非意大利作曲家的曲子——基本上就只拉帕格尼尼,因之知名度远不如帕尔曼。他的帕格尼尼跟别人格外不一般,不仅因为他速度和精确度在现今几乎无可匹敌,还有他的琴声自有一股无法按捺掩饰的激情,奔放而热烈。
我每每听阿卡尔多的帕格尼尼随想曲5号(Caprice in A minor),开头那一段暴风骤雨的音符总让我坐立不安,帕格尼尼,总与速度相联。我不能急速的运弓,只好奔跑,只好急舞,不能安静。
当然帕格尼尼也有让我沉迷的时候,他的钟声(La Campelle,出自帕格尼尼第二号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便是之一。这支曲子被李斯特改编成钢琴以后广为流传,原来的小提琴版听的人倒少了。相对于钢琴,我更喜欢小提琴,弦乐有太多钢琴无法替代的引诱、缠绵、深沉和欲语还休,所以卡门、西班牙舞曲不能用钢琴,茨冈、流浪者之歌不能用钢琴,甚至勃拉姆斯在克拉拉墓前倾诉衷肠的,也是小提琴。钟声的钢琴版当然是改得相当成功的,把原先乐曲里三角铁的部分用高音代替,隐隐约约约,似有若无,然而小提琴协奏版的钟声缥缈细致,于背景中宏大的交响乐中以极细极细的婉转清越脱出,遐想无边。
麦克拉宾(Michael Rabin)的帕格尼尼也直击我心。他的帕格尼尼充满了焦躁和渴望。他生有天赋——传说有非常有力的小指,技术纯熟且感情充沛,却不幸壮年辞世。公开的说法是在浴室里不慎滑倒致死,私下的传言有说他是吸食毒品过量。
我比较相信后一种说法,他的帕格尼尼急促中透着不能解脱的焦虑,少了开拓的奔放,更多是压抑的激情。他所有的曲子,几乎都露着少年起就渴望与海菲茨比肩的焦躁。至盛年他虽然有过数次颇有好评的演出,仍然不能攀到事业高峰。他的声名斐然是在死后达成的。麦克拉宾辞世后百代发表他生前的录音,一时惊艳四方,后来有人评说他兼有海菲茨的技术和帕尔曼的感情,可惜斯人已逝,任凭活着的人如何赞誉,他的琴声永远不再改变,进步或退步。
这两个人,仿佛都有一点儿帕格尼尼的影子。
帕格尼尼本身当然是个无双的小提琴天才,以至后世流传此人的手指生得必与旁人不同,不然怎能如此驾驭小提琴。这个天才同时也非常狭隘藏私,即便是他的学生,也没有人真正得到他完全的指点。他在生时就不断毁掉自己的琴谱,以免指法流传于世。好像不怎么符合我们对应该有着伟大胸襟的艺术家的想象吧?这个帕格尼尼,还没辞世,就盘算着让自己流传个身后无人可超越的名声。
他确实得到了这个称号,和无数的关于他左手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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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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