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何以堪读《无字》
最早开始找《无字》看的时候,受到了蚕的劝阻,她说:别看了,一个女人一生的怨恨都在这里面了;还是保留对张洁的美好印象吧。
我偃旗息鼓一阵。
搬到湾区以后,可获得的中文阅读较之从前无异于大海之于小洼。我终于还是没有抵挡住诱惑,从圣荷西图书馆里借来了《无字》。
张洁的《无字》。
跟我年纪相仿的文学女中青年们,多多少少都读过一点儿张洁吧,《从森林来的孩子》,《爱,是不能忘记的》,《祖母绿》,《沉重的翅膀》;她文字里的坚强温暖,柔情蜜意,无数次感动过我。
因为图书馆对中文书的管理到底有些缺失,三本《无字》,我只借来第三本。
不太厚的一本书,我断断续续的看了两个礼拜。最后看完是在上周日的上午,看完以后坐立不安,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又从另一个房间走回来。仿佛有一把火在我胃里烧着,让我全身从皮肤到内里,又热又焦。
爬上网给跟我一起看张洁的朋友们纷纷发email,写了一长篇,却又不知道自己的主题是什么,删了又删,最终只余下几句,草草发出去。
我又困惑又张皇:这是张洁吗?这还是张洁吗?这还是那个感动过我无数无数个夜晚的张洁吗?
伟大的摆渡为我找来王蒙发在《读书》上的书评《张洁—极限写作与无边的现实主义》,我看了又看,几乎流出眼泪来。
王蒙一定也爱张洁,不然不能写出这样字字在理,句句有爱的文章来。
过了两天,收到我email的朋友回信了,说《无字》还没来得及看,只看了介绍,只简简单单给了我一句“《爱,是不能忘记的》是在建构理想的爱情,而《无字》据说是在解构爱情。”
我迟疑又迟疑,不知道该劝她看,还是该劝她不看。
让我引用王蒙的句子吧,我不能比他说得更好。
“我相信作者在写这部书时候的坦白与真诚,包括对自我的无情拷问。但是我仍然不能不感觉到作者对书中的女主人公母女的钻牛角尖式的怜爱,以及她为这一对母女与周围的人的“一零”关系,即善良者与险恶的世情直至亲情的对比关系的痛心疾首。整个作品是建造在吴为的感受、怨恨与飘忽的———有时候是天才的、有时候是不那么成熟的(对不起)’思考’上的。我有时候胡思乱想,如果书中另外一些人物也有写作能力,如果他们各写一部小说呢?那将会是怎样的文本?”
可是他的另一句也说得很好:
“不平则鸣,愤怒出诗人,太心平气和了,成仙成佛得道通达了,还能有这样一部书令你谈论,令你激动,令你不安,令你如芒刺在背、如坐针毡乃至令你疯狂吗?”
如此便是两难。
我固然承认这是一本(仅从我看的三分之一而言就可以下这个结论)让人火烧火燎的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爱,是不能忘记的》甚至《祖母绿》更让我印象弥深。
然而我不能接受这样一本书出自张洁:我曾经那么爱她的豁达沉着,爱她的如诗如画。
“祖母绿,无穷思爱。”
这句话让我至今念念不忘。
我依然可以从细节处看出从前的张洁:胡秉辰在争取离婚期间给吴为寄剪报,折剪报时想,倘若折的能正好塞进信封,便意味着离婚一切顺利;不然就波折多多。结果真的一折就装进信封,他高兴了整整一天。
这样唯物主义变唯心的小情节,看得我微微回暖。可是,哎,不,马上我就挨了一耳光:原来这位默默期待离婚顺利的胡秉辰,除了对吴为柔情蜜意,还在轻轻抚摸杜莉亚的盲肠手术伤疤。
爱过吗?
一定很深很深的爱过吧,不然怎么会恨得这样深。恨不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子弹,从书页里飞出来狠狠的给这负心人一下,处处见血。
几十万字,满篇血泪,吴为怨自己恨自己;更怨更恨她生命中这些男人。
当年曾经那样竭尽全力的爱过,最终碎成一地玻璃;不,甚至没有玻璃的晶莹,最终成的,是一地难堪的鸡毛。
我一边看《无字》,一边冷汗淋淋。
之所以一本薄薄的书看了那么久,也是因为文字里不加掩饰的愤恨,让我不得不休息一阵,再重整旗鼓接着看。
哦,不,也许不应该把这本耗尽张洁一生心血的书那么简单的归结为对男女之爱的看透和绝望;这书不仅仅是关于这一家三代女人(可我只看到了吴为一代)与她们生命中男人的爱恨纠缠,让我看着更恨的,是她笔下的这些男女情爱之外。
让我失望难过的不是张洁的文字——即使很恨她依然有她的水准,也不是她的情节构架,甚至不是她明明白白的在小说里把自己的生活借尸还魂。
让我难过的,是即便灵动如她,也不能超脱自己。
曾与朋友聊天说起彼此共同在追看的小说连载,不免感叹,女性写手,长于文字情境:或旁征博引,或细节繁复,优美动人至画境;然而十之七八,无论是否临摹自己的生活或借笔下故事抒发心声,都不免陷入自怜自爱,终究失之小气。
而张洁之《无字》,自怜之外,甚至又添戾气;早年的温暖温柔只隐隐一现,字里行间,只见她愤恨无限。
小说正文的最后一句话,甚至明明白白的写着,“对这个世界,还有比这种仇恨更深的仇恨吗?”
张洁数年的著作里,我偏偏漏看一本《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当年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在书店里匆匆忙忙翻过几页,印象里那是她写给她去世的母亲,一腔深情,满腹悔恨。那个时候已经隐约可见她对自己枕边人的不满,字字血声声泪,通篇都隐着一句“我不该”。
那或者是座桥梁,从过去的她,到今天的她。
而我遗漏了这座桥梁,只得张皇失措的在这边,怀念彼岸从前,对此岸扼腕叹息。
然而如王蒙所言,如此我不得不把自己陷入一个悖论:那么,谁说博爱的温暖的,便是好的;尖锐的痛恨的,便是次一等的呢。
王蒙把鲁迅往年的不原谅与张洁的老而弥仇相提并论,我想了又想,终究还是觉得不妥。不妥在哪儿,却也说不出来。
不仅仅是张洁的不原谅欠缺先生的时代意义吧,我想。更多的,是她的不原谅夹杂了太多对自己过往的不甘心:竭尽全力几十年爱过的一场,最后如同一场笑话。
也许我终究是狷介的,受不得如此赤裸裸幻化自我人生的指责讥讽甚至文字鞭笞前枕边人。
也或者正是我这点儿较真儿,我不能跳脱这个思维于高处看《无字》。我克制不了我卑劣的好奇心,每看一段,不禁琢磨: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亲身经历的怨,有多少是她由之发挥的恨?
我不得不想,故事的另一面,是什么?
《无字》此名也事出有因,岂止是因为她无边的字;不更是由那大名鼎鼎的无字碑幻化而来:此生功过,由后人评说。
然而碑可无字,这几十万字怎可无字。有谁看了全篇,能真正超脱局外的看待墨荷叶莲子(俺没看上这两人)和吴为?
我们所看所感,难道不是吴为的——或者干脆直说了吧,张洁的——所爱所感?
看《Before Sunset》的时候,男主角说,“Isn’t everything autobiographical?”
文字一途,中西相通,古今相同。
如此说来,这般写来写去,究竟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意难平在哪儿。
我想,我只是想念过去的她。
然而不曾穿过她的鞋子,我怎好说,保留从前爱时的美好?
无奈之下,只得重温一遍《祖母绿》。
知道所有曲折以后再来看张洁,可以在她所有的故事里看到吴为,看到胡秉辰,看到白帆。是啊,《祖母绿》里的左葳不就是年轻英俊版的胡秉辰;卢北河难道不是一个温和版的白帆;未婚生子温和体贴的曾令儿,不就是吴为。
只是,这个年轻的吴为,更温和,更超脱。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是一个饱经忧患,或者死而复生的人才会有的安详和成熟。”
我在她自己的文字里,看到我在找的那些话。
她说,“除了他之外,世界上还有许多值得去爱的东西。”;
她说,“九死而不悔”;
她说,“我将他们自己,再奉献给他们。”
她说,“无穷思爱……”
《无字》的后记是一首短短的诗:
“我不过是个朝圣的人,
来到圣殿,
献上圣香,
然后转身离去。
却不是从来时的路返回原处,
而是继续前行,
并且原谅了自己。”
我依然爱她,哪怕就为她最后这一句“原谅了自己”。
我期待她的下一本小说:不是终生等着的钟雨,也不是花了二十余年与自己挣扎的曾令儿,更不是吴为;应该是个新的女子了吧,更广大,更美好。
E
2007。02。19
“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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