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到Alfred Brendel演出的票纯属侥幸。
12月我去买Perlman和Zukerman二重奏的票的时候,同样在4月演出的马友友的票早已挂上了售空的牌子。我买完票不抱希望的问了问2月里Alfred Brendel的演出是否还有余票,问话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收钱包拉皮包拉链——根本就是等着那人一个不字好叫自己彻底死心。然而卖票的人看了看计算机,居然说,我们还有二楼左翼的票,以及一层靠后的票。
我简直惊喜交加,比较了一下位置,还是买了二楼左翼的位子。肯尼迪中心音乐大厅所有高层的位置都呈环绕状,在二楼左翼,虽然高了些,离舞台还算近。
7号那天下了班我匆匆忙忙赶到肯尼迪中心,去早了,音乐大厅还没开门。人群三三两两的站着说话,也偶有一些人坐在铺着红地毯的台阶上。
我四下看看,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累,也顾不得什么,索性也靠着边角坐下来。
然后终于熬到开场放人,我已经疲倦得几乎要靠着走廊睡着了。
进去以后翻了翻当天的演出曲目,先是海顿的奏鸣曲(Sonata in D Major, Hob. XVI:42 ),然后是舒伯特的奏鸣曲(Sonata No. 18 in G Major, D. 894 ),然后中场休息,跟着是莫扎特的幻想曲(Fantasia in C minor, KV 396 )和回旋曲(Rondo in A minor, K. 511),最后依然用海顿的奏鸣曲结尾(Sonata in C Major, Hob: XVI:50 ),几乎都算是他的经典作品。
我模糊觉得Brendel的海顿颇有好评的,然而我听海顿听得极少,钢琴奏鸣曲基本可以说没听过。舒伯特这首奏鸣曲我倒稍稍有些印象,仿佛是最初发表的时候曾经被当作幻想曲发表的,后来相当长的时间都与幻想曲混淆,现在偶尔有些唱片印名字还印作Sonata/Fantasia,可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旋律了。
又在椅子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感叹了一下离舞台到底还是远。终于,等到Alfred Brendel出场,我才稍稍振奋了一下。
他的模样跟唱片封面上看来区别不大,善眉善目,戴着眼睛,远远看过去似乎是微微的笑着鞠躬的,头发稀疏花白,然而精神颇好。
他甫一坐下稍稍停顿就开始了,他的海顿轻快幽默,我仿佛在哪儿还读过别人的乐评,说“没有人能把海顿的幽默感弹得这么恰到好处”。结束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他飞快收了双手,往膝盖一放,转身向舞台下一笑,场下顿时笑声与掌声一片。
然而,非常不幸,这个时候,我身边坐的一个人,垂着脑袋睡着了,还发着清晰的鼾声。
我便在这鼾声里,听完了舒伯特的奏鸣曲。
我不是个特别喜欢浪漫派的人(老柴可说是唯一的例外),因此伯辽兹舒伯特肖邦等等,我都涉猎甚少。然而这样疲倦的夜晚,在人群中听舒伯特,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音乐大厅里的玻璃吊灯只余一点昏暗的黄光,我依然可以听见身边这人的轻微鼾声,还有场中偶尔有的咳嗽声。
场中唯一清明的是透亮的舞台,舞台中央的黑色三角钢琴,当然,还有钢琴前的Alfred Brendel。因为坐在钢琴这一面,我始终没能看到弹奏中他的手,这样也好,我索性可以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倾听。
Brendel的舒伯特,就我平时偶尔的阅读印象得来,广受好评。这一次听来,确实成熟纯净。舒伯特这套奏鸣曲有相当多的重复段落,主旋律在几个音阶上反复回旋滚动,交替出现,让整套曲子延绵长久。
我向来觉得暗夜听钢琴过于脆亮轻浮,然而这个夜晚的舒伯特,抒情悠扬,极富吟唱性,我在极度困倦中听来,无比安慰。尤其第一乐章起始部分高音处短暂的回旋,清亮却又缠绵,总归是似曾相识的旋律,犹如清风流水,暗夜群星,充满抚慰。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身边那睡着的人走了,下半场开始也没回来。下半场的莫扎特与海顿,因为没了他,仿佛倒遥远了一些,起始的两套莫扎特,听得我有些昏昏欲睡,心思也模糊的游离,仿佛脱离了身体,浮在半空用奇怪的目光来回逡巡。用以结尾的海顿的钢琴奏鸣曲节奏急促强劲,一下子把我惊醒,被无数的短音符带着起伏跌宕。
结束的时候自是掌声如雷。因为上次听帕尔曼无返场的缘故,我对这次年迈的Brendel也没有报很大的返场希望。然而掌声长久不息,他两度出来鞠躬以后,复又在钢琴边坐下。
起立的人群也赶紧收了掌声随着坐下,我自然是又惊又喜。
第一个音符一响起来,我心里便一动。这曲子,我是听过,且听过很多次的。
然而叫不出名字,只依稀觉得,该是莫扎特。
演出的安可曲,当然是在最后。那个时候该是深夜了,我当天的疲倦,在撑了整整一个晚上,又屡次鼓掌之后,已经攀升顶峰。然而这一曲温暖宁静,仿佛从音乐里伸出一只手来,温柔的抚了抚我的眉尖。
美,是极美。
音符往复回旋,铺成一片,在大厅里听着,居然感觉铺天盖地,都是柔美的若有似无的欢欣,与悲伤。
那一夜的所有曲子里,竟然属这支最后的安可,最让我安宁欢喜。
而我平时,其实不是个特别喜欢莫扎特的人。
回来的路上,我在心里默默的哼了一下最后安可曲的主旋律,指望着回到家能问一下达达曲子的名目。然而回来以后才意识到,达达回国了,这一时半会儿,根本联系不上她。
只好有点儿失望的去睡了,梦里依然是那段音乐,无边无际的淹上来,跟着那晚舞台上灿烂的灯光,和晶莹的吊灯上隐隐透出的暗光。
我想,那一定是莫扎特。
第二天上班,前一夜的兴奋还没完全过去。便翻了张从前买的Brendel的莫扎特来听。
上班的时候听音乐自然是只分了小半边心,背景里只有一阵一阵的音符,全神投入当然是没有的。
然而听了一会儿,昨夜梦里听了一夜的旋律突然响了起来。我几乎是飞快的拧过头去,拿过CD盒子来看:Piano Sonata in A minor, K310。
我不由自主地便是一笑,困扰了我一夜的问题,总算,有了解答。
当时已近正午,我方才睡了长长的一觉,神志清明;窗外阳光灿烂,可以看到楼下马路上,车流熙攘。
这个时候的我,听这套曲子里的慢板,觉得优美,却不爱。
音乐从音响里飘出也是流畅温柔,我听着,微笑的想起昨夜。
原来,爱上一套曲子,也需要偶然:疲倦与深夜,之前振奋强劲的海顿,还有,安静的大厅,和那方灿烂明黄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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