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与希望 —记与台风妮妲

给你们讲个跌宕起伏,蜿蜒曲折,有悲有喜的故事。
感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过我的各种交通黑拇指了,上一次写,怎么也得是还住在DC的小姑娘时代了(啊~~,那遥远的大学女生时代),时隔多年,终于又给我遇上一次漆黑如墨的旅行黑拇指。
我今年夏天带着安宁回国住了两个月,经香港返回南宁,买的是国泰航空的直航票,深夜离开湾区,凌晨到达香港,下午飞回南宁;回程是下午从南宁飞香港,然后于香港深夜飞回旧金山。这条路线我走过两三年,都比较顺利,唯一的不同是以往我们买的都是新加坡航空公司的票。今年因为看到国泰有个Premium Economy,比普通经济舱舒适,又比商务舱容易负担,于是改买国泰,起飞抵达时间跟新航倒都是类似的。
原本定好的机票是8月3日凌晨12点半自香港飞往旧金山,于是买了8月2日下午6点半香港航空从南宁飞香港的机票,琢磨这时间正正好,够吃饭,甚至还够在香港机场的免税店好好再看一看。

到了返美前的最后一周,爸妈给我们安排好了每一天的活动,力求在安宁离开之前的最后几天,把喜欢吃的馆子,喜欢玩的地方,都再踩一遍。我呢,也开始把这两个月攒下来的各种零碎一个一个开始打包。
当时南宁已经连续艳阳高照酷热达两三周之久,几乎滴雨未落;之前有几次播报暴雨可能来袭,都擦着广西广东而过。要知道,这在盛夏的亚热带季风区并不常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总有点不详的预感,觉得要飞回来的这天,说不定会碰上恶劣天气,然而也只是想想而已,琢磨我这大概是多年前旅行黑拇指留下的疑心病,并做不得准。
7月底我开始看天气预报,那时看到的,就是8月1,2,3日连续三天都有雨,分别是小雨中雨大雨。
我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我妈安慰我说,不要慌张,天气预报有雨总是要拖后几天,说明天有雨,往往后天雨才来云云。
于是还是继续打包,吃饭,玩乐。
到了7月30日,局势明朗了:本年度第4号台风妮妲于7月29日在菲律宾洋面形成,并增强了风级向珠江三角洲移动,预计在8月1日到2日在香港深圳附近登陆,广东连同我们广西,都开始发布强台风警报。预报称妮妲为,强热带风暴。
晴天霹雳!
我火速开始查国泰航空的网站,网站已经放出通知,说收到台风妮妲的警报,目前航线尚未受影响,请大家继续关注网站,注意通知。
我在微信群里向香港和深圳同学咨询当地情况,香港同学通知我,目前播报的是8月1日香港挂8号风球(想想我在那之前不久刚看了篇叫《八号风球》的文,命运的微笑暗示与巧合啊……),热情的同学们都跟我说,飞机受影响是肯定了,只是具体要受影响到什么程度还未可知。
8月1日我再查,国泰航空已经放出停飞通知,说因为妮妲影响,8月1日晚10点以后到8月2日下午2点之间的所有飞机,全部停飞。也许还会有别的时段的飞机受到影响,敬请留意。
然而我离港的飞机是8月3日凌晨的12点半,并不在这个停飞时间的范围内。
我又查从南宁至香港的香港航空网站,8月1日当天下午6点半的那班飞往香港的飞机,略微延误,在晚上的7点多起飞,9点之前已抵达香港。
于是我抱着一线希望想,也许,事情还不会太糟,毕竟,到我起飞的8月2日下午6点半,台风已经过境(香港同学们跟我说,连续两天挂8号风球基本没可能,所以2号晚上3号凌晨的飞机照常或略微延误起飞还是有可能的)。
8月2日凌晨,妮妲登陆香港,据说有大风大雨,但我在深圳,香港,广州的同学都表示,规模并不似想象的巨大,略微失望。

然而我再度查香港航空的网站时发现,原定6点半从南宁起飞的飞机,已经延误到晚上10点半起飞,按照这个预计时间,我们得到晚上12点才能抵达香港,基本没可能赶上8月3日凌晨12点半国泰飞旧金山的航班——唯一的指望,不过是国泰的这个航班,也受天气影响被延误。
临行当日的各种离愁别绪,都被妮妲给驱散了。8月2日一大早我就开始频频拨打国泰的服务线。
电话根本转接不过去,一直都在等待。
最后我转打国泰大陆的线路,选择讲英文,在大约5分钟以后总算被接通。
接电话的小伙子很有礼貌,先哗啦啦的查我的预定,然后告诉我,目前我这班飞机并没有显示被延误或者取消,他不能帮我改签。我说可是我基本可以肯定赶不上你们这班飞机了,那我怎么办啊?
小伙子让我找香港航空(我从南宁到香港飞机的航空公司)解决这个问题,说问问他们有没有更早的航班啊,能不能从他们那给我找另一班飞旧金山的航班啊,等等。我解释说没有更早的航班可以从南宁飞香港。再说了,我就买这么短短一段,找人解决我的返美问题,也太不通情理吧。
总之扯来拉去半天,小伙子说,你航班既然晚点了呢,你就再晚点儿再打电话来看看我们这边的情况。例如晚上8点再打个电话,看看我们这班飞机是不是也晚点了之类,到时候我们再给你安排。
我后来琢磨,其实当时最好的办法是立即重新买票到深圳(然而深圳机场貌似也关闭着……),然后经由深圳去香港,还有希望可以赶上当夜的飞机。然而,我爸电话替我问了在南宁机场的工作人员,他们都还没有收到香港航空延误的通知,说也许下午会有变。
于是我爸妈都怀着,机场没有通知也许不会晚点的想法,罔顾我一直说既然航空公司网站已经公布就不会有误的说法,大家各自午睡去了。
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应该下午4点出发去南宁机场,办好手续在机场吃完米粉等6点半起飞,爸妈就可以回来。
午觉醒来,南宁已经变天:外面狂风大作,显然是暴雨逼近的前兆,我高中同学里有在电力局和政府服务部门工作的同学都上来通知说,暴雨即将来临,各部门都已经开始派人加班盯着防汛防灾。
而有意思的是,午觉醒来的宁宝,忽然对我说,“妈妈,我觉得飞机不能起飞了。我们不能回家了。”
这个时候我爸也已经收到南宁机场通知,说6点半飞往香港的飞机已经延误至晚上10点(跟我在网上看到的一样!)。
不用说,下午4点出发是不必想了,晚饭都势必要在家吃。我爸妈这才意识到情况紧急,我又给国泰打电话,这次又是等英语线,然而线路接通的时候我随口冒出的就是普通话,于是接线员就接续跟我讲普通话了。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这次她解决问题的态度就差很多,挺生硬,基本就说,我们没什么可以为你做的,你只能找香港航空公司给你解决这个事儿,因为我们的航班目前没有显示延误,你这个票也不是我们公司的(我几次在香港,都有种讲英语比讲普通话办事更顺利的感觉,包括在各大酒店)。
我后来无奈挂掉,我妈倒是马上开始给她在南宁熟悉的卖票的agent打电话。他反应很快,马上就说退票不是问题(香港航空网页上已经公布这三日内的机票可以无手续退还,其实国泰也有),问我妈还有什么他可以做的。我妈当时想着是放弃香港这边,另外买票从北京或者上海离开,因为暑假旺季,我们又是单程买明日的票,报出来的最低票价大约三人2万3人民币。
我娘倒是当即拍板,说2万3就2万3,别折腾了,就过一两天从北京上海走了。
我却还不死心。
稍顷,果然暴雨大作,雨点打在挡雨棚上噼噼啪啪比鼓点还密集激烈,望出去四下茫茫,这时候不用人告诉我,也知道飞机按时起飞悬乎了。
我当时怀抱的最好期望是国泰能帮我直接把票改了,这样我可以在家住到新的起飞时间再说。吃完晚饭6-7点,外面依然是瓢泼大雨,我再度给国泰打电话,还是打的英语线,是个声音慢又软的女孩子接的。我明确告诉她我已经赶不上当夜的国泰航班,除非你们国泰能推迟起飞。
也许是因为时间比较逼近起飞点,她的行动力明显强于前面两个人,说有几个办法:第一是她帮我取消当夜的舱位,然后给我排明天2点半,明天半夜12点半以及后天下午2点半的香港飞三藩的等位,因为目前显示飞三藩的所有飞机在近几日都已经满员,唯一能上飞机的希望是去机场现场等位子,只需要缴付50美元每人的改签费;如果需要确定舱位,则只能重新定票到8月10日,离我原定起飞的时间有7天,而且因为此举算是重新买票,大约需要1万5人民币。她给我的意见是,今夜乘原来航班去香港,到了香港机场以后直接到国泰柜台要求排队等位。我说你不是帮我排上了么,她说她只能把我名字挂上,但实际等位必须本人携行李到场。她同时可以先给我预定8月10日的位子两天,如果我等不上这两天飞回旧金山的票,至少还可以走8月10日的这一程。
我想,目前看来这条路线的最坏情形是交1万5嘛,比2万3好多了呀。而且,说不定能等到明天或者后天的舱位呢。
一说,立即决定还是当夜离开。
于是跟我爸把最后的行李打包上锁绑带。这期间外面狂风暴雨,安宁都非常兴奋,在客厅卧室乱窜。安宝看我们貌似尘埃落定的模样,就跑来问我到底走不走,我说我们还是照计划去香港,到那里等飞机回家。
安宝立即飞奔跑去告诉宁宝,“宁宝,我们要坐飞机了,我们要走了。”
说是这样说,打包完毕依然还得等,因为行李太多,我堂姐夫还得开车过来一起送。等了好久他们才到,说一路上暴雨塞车,根本都过不来。
大家稀里哗啦的装箱,我在南宁拿美国驾照开了2个月的车,本来想着今晚是我堂弟开车送我们去机场,然而到了楼下把车开过来给他,看他各个部件都不熟悉的模样,心中不安,还是决定自己开车去。于是我爸坐我堂姐夫的车带着大部分行李,我妈带着安宁坐我开的车后面,我堂弟在副驾驶给我指路,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去机场了。
路上我妈给了安宁两人各两个他们都很爱吃的腌制橄榄,跟他们说,“一个橄榄到了香港就可以吃,另一个呢,等到了回旧金山的飞机上就可以吃了。”两个人高高兴兴的接过来,各自收好了。
一路上雨势大得雨刮一下去整个窗玻璃都已经被水浇模糊了,天空不断电闪雷鸣,我一边开车一边心想,这情形,能在10点半起飞么?
到了机场手续又出了岔子,理论上国内飞香港转机的行李都算国际行李,应该按国际行李的重量托运,然而,香港航空跟国泰航空之间传说的不和体现到了这个行李托运上,香港航空表示不能按这个惯例给我们托运,因为国泰跟他们没有协议,要算我行李超重60公斤。火烧眉毛的时候出了这档子事儿我简直晕死,简直不明白为啥航空公司的不合需要我自己买单,差点付钱的时候我爹打电话找了机场里一个熟人,人家讲了几句还是放行了。
因为一路紧张急迫,我爸妈连合影都忘了(我们一般每次到了机场临行一起合个影),到了准备过关的时候说赶紧合影吧,被工作人员拦住,说此处不能合影。大家只能讪讪再见走了。原先预想的分别时候的依依不舍,说不定还有谁要掉眼泪的情形,在这种前路不明的迷茫下根本发挥不出来。无论我还是我爸妈都琢磨说不定办不成,还得打道回府继续在南宁住几天,我们过了关挥手又挥手,就各自走了。
爸妈说会在机场等到我起飞再离开,以防万一我们今晚走不成还可以带我们回家。老实说,看到当时玻璃外面时不常的一道闪电偶来来一下的惊雷,我也有种今夜说不定走不成的想法。
因为这个想法,我当时犯了当夜的第一个错误:虽然在微信上刷看了一下香港机场旁边酒店的住宿,但是并没有下单订。怕付了钱到时过不去,心想酒店总不至于全住满,到那现定现住就是了。
到了登机口已经坐了不少人,安宁因为这个暑假在家都是晚睡晚起,虽然9点了依然精神头不错,两个人原地坐下就开始玩橡皮泥,我给我爸妈打了电话,说现在形势不明,登机了再联系他们。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等待。
登机口坐的人都在张望外面,还有人看到安宁坐地上玩招呼我过去坐她们 的位子可以离他们近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总在网上看说国内陌生人如何如何不友好,国外旅行人们怎么亲切爱助人;我的个人经验总是相反,我每次回国都遇到很多陌生人的善意,帮我拿行李让位子带我们走外交通道的都有,甚至有人主动帮我抱安宁,不知道是不是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出行很需要帮助;倒是在美国旅行并没有遭遇特别多的旁人相助——当然也没有恶意,感觉大家对小孩出门都很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我需要帮助。
等到10点多,外面居然真的有飞机降落停在我们的登机口外,在座的人们都三三两两的去看,大约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吧。
登机是在快11点才开始,我上了飞机就给我爸妈电话,让他们回去,说到了香港再通知他们。登机完毕以后我们又等了一会儿,没耽误多久就起飞了,比报出来的10点半起飞晚不过半个小时多。
起飞的时候外面依然是暴雨,飞到了天空上还时不常可以见到天边一道亮彻天际的闪电。然而毕竟还是安全顺利起飞了,安宁都开始喜滋滋慢悠悠的吃橄榄。
而我手机也收到国泰航空的通知,说原定12点半起飞的飞机,将推迟半小时于凌晨1点起飞。
虽然他们也推迟了,我也依然赶不上。
在对前路不知所措的迷茫,以及安宁兴奋了一天终于抵达的疲倦中,我们抵达了。
飞机落在香港是12点半,然而飞机并没有降落在任何一个登机口,而是停在机场中间,缓慢的滑着不知道要停在哪里。在地面缓慢转圈的过程中,我们经过一长排国泰的国际航机,硕大的白色飞机上印着国泰的标志,都跟我们坐回来的飞机一模一样。我相信其中一定有一辆是要飞往三藩的,只恨我不能带着安宁跳下这飞机再跳上那一辆。
飞机绕了半天停下来以后我们最终是搭乘摆渡车下来的。
因为国泰跟香港这显著的不合,我们还得出关拿行李重新办登机(以前走新航都是可以直接在机场里面拿登机牌去登机,不必出关),然而事到如今,不出关待在里面根本也没有意义,于是排长队出关,在行李转盘等行李出来。
等行李的地方也是一片混乱,每个转盘边都站满了人,遗失行李柜台排着长队,无数行李呈环绕放射状绕着柜台摆了一圈又一圈。我跑去问在机场寄存行李的事,柜台的人抬头看我一眼就打发了,“是有寄存行李的地方,现在已经关门了。”
大约是台风引起的混乱,我们在行李盘这里等了几乎30分钟才见有行李往外吐。这漫长的30分钟里,我开始给香港机场附近的两个酒店打电话,离机场走路可到的Regal酒店全满,一个空房间也没有;离机场大约1-2公里的Marriot Skycity仅有海景Executive Suite,税前4600港币一夜(刚才顺手查了一下,这个房间这几天定只要2200港币而已)。
我安慰自己说,4600也不多,怎么也比2万3强多了——注意,此后我一直以2万3为标准进行计算,低于2万3咱就算赚了。总之我立即定了,酒店说会有酒店巴士来接,让我们可以走了给他们电话。
等我拿到行李又上楼往国泰的柜台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多,可怜安宁两人都不能睡,跟着我上楼下楼。
这其实是我这一夜犯的第二个错误:后来证明,这趟精疲力尽的深夜与国泰柜台纠缠毫无必要,既浪费时间又折磨自己和安宁,把我们到酒店睡觉的时间至少往后退了45分钟。
国泰的柜台有人,然而显然已经是最后一班守柜台的人。我一边跟一个类似主管模样的人说话,他一边赶其他的人走,说你们不走人只会越来越多。我花了半个小时得到的跟我下午打电话得到的讯息一样,让我第二天来等位子,没法保证有位子,目前也不能给我改签别的有位子的票。
拖拖拉拉扯皮完毫无收获的半个多小时,我们又拖着行李下楼等酒店巴士。
我当夜犯的第三个错误,是到了等车的地方才开始给酒店打电话,打完电话又等了差不多20分钟车才来。我们其实满可以开始往等车站走的时候就打电话叫车,可以提前至少20分钟到——一点马后炮的时间统筹运用,其实我平常都挺清楚明白,当夜实在又乱又累。
等车的过程中安宁都不断跑出门外去看,看到一辆大巴前来就问是不是我们要坐的车。虽然是深夜,大巴居然依然络绎不绝的前来,直到问到第五第六次,才总算等到我们的车。
我上了车才发现我没有零碎的小额纸币做小费,后来还是翻到安宝有些我妈给他的零花钱,拿了他的几张10美元,才度过了在香港剩下的时间。——这算是本夜的第四个小错误以及经验点:在香港出行,一定要带好足够的小额纸钞,好给服务人员发小费。
那一夜后来就过得很快了,到了酒店进了房间,给我爸发消息(之前他已经给我发了好几个消息问情况,最后说要睡了,让我安顿下来给他发消息)说住下了,安顿安宁睡觉(两人都没洗澡),自己洗澡睡觉。
第二天早上一早醒来已经9点多,早饭供应似乎是到早10点半还是10点,总之我心急火燎的带着安宁下楼吃早饭,宁宝连鞋都没穿,就直接放小推车上带下去的。
Marriot Skycity这个酒店的早餐自助餐很好,各种选择齐全,人也不多,虽然不能跟我们在三亚住的红树林酒店横跨三个大厅餐台的自助早餐在数量上相拼,口味和可选性已经是绰绰有余了。我们吃完饭,觉着离下午2点且还有点时间,又上楼换了衣服,顺便看了看这个昂贵的所谓海景房的窗外景色:香港当时依然在飘雨,不是台风夜的狂风暴雨,但也细细密密的织出雨幕来,天空阴沉沉的,港口停着船,远处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一点山。

我们搭着酒店发往机场的大巴去了机场,没有带行李,想着standby上了位子再回来拿行李不迟。——这便是我这一行犯的第五个错误。
到了机场国泰办事点,给我报名standby的姑娘说,standby的时候必须有自己的行李随身,因为一旦拿到位子,马上要办理登机手续。建议我立即回酒店去拿行李。
于是我只好带上安宁又一路狂奔,当时琢磨再等酒店的大巴来不及了,就跑去找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老年妇女,我一报出要去的地方,她就破口大骂起来,还敲打出租车顶以示不满。但车还是开了,大概以为我听不懂粤语,短短的车程还开了电话在跟人夹枪带棍的打电话,到了酒店打出来的车费是17(港币吧我假设),我问她能不能略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她当没听见,最后大叫一声,“不能,25块!”收了25人民币,也不知道换算逻辑在哪里。
这是我这次短短的香港停留里碰上的最不友好的人了。
后来我们火速上楼收拾东西退房拿行李,又坐上了去往机场的大巴。一路奔跑着到了柜台,交上排队的号,然后被要求旁边等着。安宁继续玩橡皮泥(这盒神奇的橡皮泥我回来找不到了,不知道是丢在了香港机场还是飞机上),我就坐着刷手机,跟贵人和我爸汇报进程。
两个人都在追问我有没有拿到位子,我无可奈何的回答还在等还在等。飞机预定2点半起飞,1点多才能开始发放standby的座位,我在等的过程中并不知道周围的全是难友,直到柜台人员做出手势,表示2点半飞机standby位子发完,大家可以回去的时候,一群人涌上去,我才知道形势如此严峻,周围这满满一圈的人都是在等这同一班飞机位子的。
我瞬时心就凉了。满座的有年轻夫妇,也有夫妇带着俩儿女,粗数数不下二十人。大家都在排队要跟柜台讨说法。我们边排队边聊天,我跟旁边一个白女聊起来,他们两人是从重庆飞过来的,预定要赶的是前一天中午2点半回旧金山的飞机,行李且能联运。他们从重庆登机飞过来以后,紧赶慢赶其实赶在去旧金山的飞机起飞前到了登机口,然而却不能登机,因为位子已经发出,里面已经满员。然而更惨的是,他们行李因为已经联运,可能已经上了去往旧金山的飞机,于是他们滞留香港的这一天,没有找到行李,只有随身的东西,连替换衣服都没有。
我这种行走自带黑拇指的人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从单身时候起,我出行一定随身带着两天的换洗衣服,随时准备着行李被搞丢 :f20: :f21: :f19:
总而言之,被簇拥在人群中排队的时候我意识到等待这两天的standby位子有多么不可行:我们一行三人两个孩子,意味着必须有三个空位才能登上,而当天2点半发放出去的standby位子仅有一个。这种坐ride单人不需排长队成队人们排到死的经验我太多了,立即就决定不等位子了,一会人散了直接去拿10号的空位。
边想我边给贵人发消息,让他通知他妹妹,说如果我10号才能走,我的大件行李就先放她家了,我明儿就带着安宁回南宁去了。这期间还跟贵人的妹妹通了电话,解释了一下形势,说有可能一会儿需要去她家放行李云云。她一力表示没问题没问题。
我且吸取了前一天教训,觉得酒店早定早好,索性在微信上用同程定了Regal当晚的房间,只需800港币。——这大约算是此行过于谨慎前瞻又犯下的再一个错误吧,稍后再表。
柜台的经理出来面对人群解释票已经没有了,让大家继续等,这位白女沮丧的问,”what’s your long term plan?”
然而没有得到回答,大部分人只好散了。
有位愤怒的爸爸发脾气,讲的广东话,说“从昨天起你们就叫我们等,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现在等了一天了,还是叫等。根本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你让我们一家连小孩就在这机场等着?大人等了,小孩怎么等?你们也不管我们食宿?”
经理表示我们没办法负责你们的住宿,他更生气了,双方吵起来。他被带到一个柜台去,这位爸爸一边吵还一边掏手机出来说,“我可不可以录像?”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马上说,“你不可以录我的像”。双方僵持了一阵子,工作人员表示,我们已经在尽最大努力想办法疏散大家,不然你看昨天满满的人,现在只剩下这几十个。
我心里大声叫唤:只剩下?
这位愤怒的爸爸被柜台人员接管以后我轮上了跟经理说话,我直接上来就说,“我也不想给你们找麻烦了,我想你肯定也希望面对的人越少越好。我只要改定将来有确认位子的票就行”。
他把我带到柜台,让柜台的工作人员帮查。查出来跟我电话里问的结果一样,到10号才有确认的舱位。我有心理准备,说10号就10号吧,你帮我看看改签多少钱。经理跟工作人员两人说了半天,说可以免掉这个费那个费,但是机票本身的费用差还是要补上,补1万港币左右,我心里想行啊比电话里便宜了嘛,嘴上还在讲价,说“你看,你们一定也挺想把我早点打发走少点压力的,能不能看看有什么别的地儿还能再减点?”经理又跟那工作人员悉悉索索半天,问我,三个人位置不在一起行不行,经济舱行不行,我马上说经济舱没问题,最好还是至少有两个人位子在一起,我可以跟老大说说让他单独坐。两个人敲敲打打半天,说那你愿意考虑从温哥华转机么?这边飞温哥华可以继续保持premium,温哥华飞三藩就是普通经济舱,不需任何改签费用。我问什么时候走,说今天下午4点20。
我一听,照啊,马上能走啊,当然可以了。立即就同意了。
马上招手示意在不远处玩橡皮泥的安宝,安宝带着宁宝跑过来,我跟他说,我们等会儿就可以走,让他赶紧收拾玩具。安宝大喜,抱着宁宝说,“宁宝你听见了么,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们马上就要去坐飞机回家了。”两人兴高采烈,手拉手跑去收拾玩具看行李。
柜台的姑娘又是一阵敲敲打打,哗啦啦的键盘声,我问,“确认了么?”她说已经确认了,让我等出票。
[b]我这个吃货,当时涌上心头的第一件事是,早知道从温哥华走,我应该带点儿牛肉干柠檬鸭什么的。(注释*)[/b]
总而言之,当天晚上不用住了,定的酒店也白瞎了,好在这一路卡刷得哗啦啦的,800也不算什么了。
我们等到3点多才拿到登记卡办完行李托运。柜台工作人员跟我说他们只能打出我从香港到温哥华的登机牌,温哥华到三藩要到了以后找美联柜台去拿。最后又指点我,从这里一直往另一方向走到头,那个安检人不太多,让我从那边过。安宝推着宁宝,宁宝抱着安宁两个人的玩具大狗,我们一路小跑往安检口奔去。

到了安检口我直接找工作人员说我飞机快要起飞,能不能走快速通道,人看了看我的票和安宁,带着我们走了另一条短一点的通道。安检很顺利,过了安检再过海关也颇顺利,就是过了海关再找登机口略遥远,我们一路跑一路看牌子,我路过好几个本来想好好看看的免税店都忍痛跑路,总算在人们开始排队准备登机前赶到了登机口。
才刚一坐下就有人来收我们的小推车,我折叠好车子交出去,才感觉到我全身都跑湿了,衣服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裤子本来也是穿的tights,又紧又冷。也没办法,只好忍者。
我趁着最后的时间通知爸妈贵人我的行程,我爸妈听到我们当天可以走了都松了口气,表示总算放心了。我妈还十分懊恼的说,昨天我们上了飞机她就很后悔没有再坚定一点拦下我们重新买票走北京。我马后炮的说,这不是还算顺利嘛,钱也省了,人也走了。好多事儿吧,还是得到现场才办得了。不然电话里那姑娘要是就能给我改签到这班飞温哥华的机票,我们也不用蒙头蒙脑着急忙慌的到处冲了,蛮可以施施然飞来香港住下早上中午吃好,下午过来直接飞就是。可见在航空业来说,现场地面工作人员的权限,比客服电话里的工作人员,要大得多。
世事大概都是这样,有钱难买早知道,啥波折都得自己上身经历一番才算完。

上了飞机就顺利多了,我们先登机,我安顿了安宁给两人都换了衣服,鞋也都脱掉放好,两个人又开始吃最后那一点橄榄。我自己也跑去换好了干爽的替换衣服,点了杯香槟喝着舒缓神经,一边等起飞。
因为是下午起飞的飞机,没能按理想的启动上飞机就睡觉的程序,安宁都看了ipad玩了游戏吃了一顿饭才睡,我呢,半躺着在飞机上看了《北京遇见西雅图2》和《美队内战》,两个电影都十分适合在这种又疲倦又枯燥的飞机上看,情节简单不需要动脑子,人都长得漂亮,又足够抓人看下去。
相较在香港度过的焦虑劳累又热又潮的十几个小时,飞机上这十个多小时简直是舒适又放松。
原定抵达温哥华的时间是下午1点1刻左右,然后搭乘下午4点多一点的美联飞往旧金山,3个小时的时间,温哥华机场既不特别大也不特别难走,理论上可以轻松又自在。我甚至又故态复萌,想着在温哥华免税商场买点Ice Wine回家喝。
到了温哥华,我们下来飞机,慢慢往外走,温哥华机场还有些小小的水族箱里面放着会发光的水母,安宁都兴致勃勃的贴上去看。

出道登机口的地方,我正四处找看怎么拿去旧金山的登机牌,一个穿国泰工作服举着牌子的人找上了我。原来他是派来等我带我去拿登机牌的地面人员(我这马大哈没觉得会有人来接我,根本没看牌子),他一路带着我过走道坐电梯,到了楼下一个小小的门,在这个小小门前的小小两个ATM一样的机子前给我打了登机牌,告诉我现在还没有给我们排上位子,让我到了登机口拿位子,然后示意我过安检皮带,就走了。
哦对,在这个安检的队伍中,我见到了那位发火威胁说要给柜台工作人员录像的爸爸,所以那一家四口,看来也是上了这趟飞机来了。
这安检应该是专门为了转机人员过海关用的——因为上次我跟我爸妈从温哥华走过的不是这个地方。按理说温哥华也算是个大海关,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转机地方的海关又窄又挤人又少,排队的人倒不多,但就是进程特别慢。人人都得像在美国过关似的先扫描绿卡护照拿个纸,然后过了去排队见海关工作人员。
这里还多一道,扫描完绿卡护照拿了纸片儿以后,有个人检查一下你的纸片儿,然后要对照你托运的行李件数,如果他的屏幕显示你的行李已经全部转运完毕,就可以直接去过关了;如果显示行李件数还少,就得等到行李全部出完才能过关。
我们在托运行李的时候,虽然我一再说明我的小推车要推到登机口而且最后要在下机的时候在舱门领,国泰还是在柜台给我们的小推车也贴了条打了行李单。最后我们确实在舱门领了我们的小推车,然而美联的人们显然没搞明白。他们始终显示我的行李少一件,让我原地等着。我等啊等,从悠悠闲闲等到了感觉时间紧张,安宁都各自在仅有一间的厕所里尿了一趟(宁宝表示,这么多人怎么只有一个厕所,他不对的!),还是没等来这件行李。
我于是上前去问,人家说,我们记录显示你有5件行李,但只有4件转过来了。我当即晕死,说第5件是我的小推车啊,赶紧把小推车上的行李票和我手上的行李牌给他看,对上号码,这位大爷才说道,“啊,好,那你的行李齐了,你也可以走了。”
于是排队过关。
虽然扫描护照绿卡过安检的地方既窄小又拥挤,转个弯到了海关倒还是跟三藩海关一样,一排整齐的玻璃柜台,海关工作人员一个个坐着,我们上前交护照,随便被问了几个问题,交过关单,就完成了。
过了海关是上次路过温哥华看过的熟悉的免税商店(所以大概只是楼下过检行李与我们直接登机的分开了,真正验证的海关还是同一个),各种化妆品护肤品以及成排的加拿大特产冰葡萄酒。然而因为等待那件其实并不在机舱里的 第五件行李小推车,我们被耽误了很多时间,本来充裕的逛免税商场买冰酒的时间也没了,我们只好一路又飞奔起来。
感谢我每周坚持健身好吃好睡的强健身体,以及安宁同样的强健身体,我们都还跑得动。一路小跑过了大约20个登机口,总算赶到了。
我们到登机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四下空空,只在门口站了一个空服,我大喘着气儿过去把我们的登记卡给了她,心中还忐忑不安,害怕被最后一击说已经没有位子了让我们等下一班云云。幸好没有,她马上找到了我们新的排好位子的登机卡示意我们上机,并且拿走了我们的小推车。
我接过来一看,三个位子,排在三行,没任何两个挨着。我只好又跟人费劲问,我这带着个三岁的小朋友呢,他没法独自坐着啊。空服说你上机跟空姐说吧。
我们仨轰隆隆的拖着箱子小跑着进去,乘客们居然都已经坐定了。我到了位子,跟旁边的人稍微讲了一下,有个姑娘马上同意了,于是我跟宁宝坐在一块儿,安宝一个人坐在我们对面的中间。
三个人刚刚安定坐下,我打开我的手机给我爸和贵人都发了消息,说已经在飞机上预备起飞,飞机就开始广播关舱门预备滑行等等安全措施。我们仨居然是这趟飞机等的最后一拨儿乘客。
温哥华飞三藩不到两个小时,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飞机比预定时间提前了30分钟降落在三藩机场。
我一落地就给贵人打电话,这人才买了饭菜堵在101的San Mateo呢。
我们下机,(在美国境内出口处行李盘)等行李,顺利拿到所有四件超重大行李,在晚上的6点半多上了车往家开。
那会儿的湾区,太阳还金灿灿的,天蓝得发白,101周围依然是乏味的一片平坦,没有阴云,没有暴雨,没有台风。
24小时前在香港的各种焦虑急切和不明前路的忧虑,仿佛一场梦中。
也许人生各种经历大都如此,走完了,有了结果再回头看,一路的各种艰辛焦虑都不算什么,可以安心告慰当时的自己,“没关系,会解决,能到达的。”
而身在当时,能做的,大概也只能是在焦虑和恐惧中怀抱希望,享受当下吧,如同安宁一直拿着没有忘记的橄榄,还有他们莫名丢失的橡皮泥套装,以及我一路挥汗如雨的狂奔还记着的各种吃的。
基督山伯爵里的那句结语:
L’humaine sagesse était tout entière dans ces deux mots :
« Attendre et espérer ! »

(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这两个词中:等待和希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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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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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注释*[/b]:在旧金山入关有USDA的关卡,不允许带肉进入海关,还有猎犬巡逻,冒险带着很有可能被查到,而且带着大量行李进出海关本身也容易被抽查去过行李扫描,所以我一般就不敢带了。
但是从温哥华入关的好处是,温哥华的海关设在机场里面,我们从温哥华转机,并不需要出去提取行李,直接从飞机下来就过海关然后上去美国的飞机,托运行李从一个飞机直接地面转运另一个飞机,也没啥可能被抽查。等飞机从温哥华飞到旧金山,就在美国国内出口出去,没有海关也没有USDA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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